我从来没有想过,我面对若华,居然还会有落荒而逃的一天。
我把自己关回了屋子里,抱膝靠着墙板窝在一个角落里。脑子一旦真的动起来,转得就会很快,我琢磨过来若华毫无顾忌地看我肩上的伤,是因为他已经做好了打算。
那他是什么时候决定的呢?
……我居然一点儿也不知道。
过了半个时辰,有东宫的侍者来敲门,说小厨房煨了粥,让我去和若华、林羽一道用膳。我赶忙说我不饿,就不去吃了。
大约是今天真的劳心劳力,又发生了这么多始料未及的事情,我很快又睡了过去。
再度醒来时,已经是半夜了。我轻声喊了下「花燃」,房梁上果不其然露出一个睡眼朦胧的脑袋:「你醒啦?」
我「嗯」了一声,然后肚子开始咕咕作响……
「饿醒了?」花燃的问题丝毫不顾及我的面子。
「饿就饿吧,都这么晚了,难不成还开伙啊?」我叹了口气。
花燃伸了个懒腰,然后从房梁上翻身下来,对我道:「厨房里有温着的粥,太子殿下特意给你留的,我去端回来。他猜你没用晚膳,醒过来后肯定会饿。」
「……哦。」我颇有些不自然。
官驿不比县衙,更不比府上,晚上小厨房里不可能会留吃的。可是,这种小事,他都能注意到吗?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若华是个很细心的人。反倒是我,粗枝大叶得很。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躲着若华,他在官驿的时候我从不出门,只为不和他打照面。三日后,林羽来我屋里喊我启程,说要搬家。刘员外这次很上道,临时辟出了一间城郊的外宅来,给县衙众人落脚和办公用。若华自然也没跟这些地头蛇客气,承了他们的情。
县衙后院里的东西基本上都烧光了,前院倒是抢救出来了不少。这么一说我运气还挺好,提前一天收拾了行囊,东西全部带走了。衣物倒是无所谓,重要的是手稿全部没有受损,都还在马车上。
林羽请我上马车,我却问道:「殿下呢?」
「也在马车上。」
「那……你能给我换一辆车吗?」我有些尴尬。
「只有一辆。」林羽用奇怪的眼神看向我,「你们吵架了?」
「那我骑马吧。」我自动略过了他的问题。
最后也没人为难我,我骑了匹马走在车队的正前方,若华的车驾在车队中间。为了和若华不正面碰上,我也是真的很努力了。
我还是有很多问题想不明白。
比如说,若华到底是出于什么缘由,才提出让我当他的太子妃呢?
总不会真的是利诱吧。我觉得在助他顺利登基方面,我也起不到什么决定性用处。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马匹在开阔的道路上小步前行。此行人多,有官差还有仆役,小一些的宅院根本装不下县衙这么多人,何况还要劈出前衙后院来,是以刘员外找来的这座宅子离平湖县中心稍微有些远,中间还要路过一段山路。
刘员外还百般保证说,此地虽然远了些,但风水甚好,就在王母娘娘庙附近。我这才想起朱夫人跟我提过的那座王母娘娘庙,据说是很灵验,当地人甚爱去进香祈福。
我的思绪还在飘忽,忽然之间,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响声剧烈的车轮声音,一辆马车迎面朝着我们的车队疾驰而来,那马匹似乎受了惊吓,在山路上全速奔跑着,车帘被风撩起,里面的女孩子带着哭腔、死死扒着车门,高呼:「救命啊——」
林羽快速反应了过来,高喊:「全体避让!」
我定睛一看,这个女孩子……不就是余芊芊吗?!
她也看见了我,哭着朝我喊道:「盛公子救我!这匹马发疯了!」
偏生我是这队人马里打头的那一个,余芊芊的车马快速朝我冲过来,然后她似乎心一横,在经过我的时候,朝我这边猛地一跳。
我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她,巨大的冲击力让我抱着她掉下了马,我们两个原地滚了好几圈,周遭尘土飞扬。我原本就受了伤的左肩这回更是痛得我微微抽搐。
林羽用鞭子套住了那匹受惊的马,强行把车马拦了下来。他转头朝我喊道:「没事吧?!」
若华亦飞快地掀开了车帘:「怎么回事?!」
余芊芊用力抱住了我,不断抽噎,但讲话似乎还很利索:「盛公子……呜呜……我好害怕……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望了望天。
好吧,又被人摆了一道。小姑娘的办法不仅多,还够土的。
我强忍着疼痛,把她从我身上扒了下来:「发生什么了?为什么就你一个人?你的马怎么受惊了?」
「我不知道。」她哭着摇头,「我去王母娘娘庙进香,进完香就上了马,丫鬟和车夫还没跟上来,马突然间就受惊了,开始狂奔……」
「小姐——!」她诉说之间,余家的丫鬟和车夫跑得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小姐,你没事吧?!」
「没大碍,是盛公子救了我。」余芊芊继续抹眼泪。
我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是你自己机智,从车上跳了下来,我给你当了个垫子。」
余芊芊的小丫鬟急道:「盛公子怎么这么说话呢!我们小姐知道县衙昨日突遇大火,专程为了你去王母娘娘庙祈福,否则也不会遭遇这种事情!」
我终于失去了耐心,毫不客气道:「难道你们不是提前得知我们要搬家,这里是必经之路,于是早在这里埋伏着我吗?你这马跑得也并不是特别快,你跳下来也死不了。」
「大庭广众之下,我们小姐的名节——」
「你们小姐的名节不会有任何损失。」若华出现在了我身后,语调坚定。
他下了车,越过人群来到我身后。我回眸看向他,他却没有与我对视,而是直接伸手摘下了我的束髻冠,连带着把我的束发也给解了,我一头黑色的长发刹那间流泻下来。
我有些发懵。
若华紧接着道:「她是我夫人,明白么?」
我更懵了。
我愣愣看着若华,根本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而比我更惊讶的是周遭的其他人,大家也都傻傻看着我们这边,没搞明白眼前的场景。
「盛公子他……」余芊芊一脸惊愕。
「她只是为了方便跟在我身边,才扮作男装,所以你的名节没有任何损伤。」若华的语调强硬,脸上亦没有表情,「但还得麻烦余小姐跟本官走一趟,你毕竟跳了车,还冲撞了本官的妻子,你得去县衙录一份口供,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签字画押,再让你家里人来接你。」
「我……」
「姑娘请起吧。」林羽挡在了余芊芊身前。
若华蹲下身,看向我的肩:「又伤到了?」
「摔了一下,应该没大碍。」我道。
「嗯。我抱你上车,还是你自己走?」
我脸上一阵发烧,小声嘀咕道:「……腿又没事。」
我跟着若华上了车,马车重新启程,他还是不看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我俩在一个空间里窒息到不行,我终于忍不住道:「明明倒霉和吃亏的人都是我,你还这一副样子,你以前不这样的……」
「我以前是怎样的?」他终于看向我了。
「你以前对我笑的时候比较多。」我低垂下眼帘,「从那天晚上开始,你就变得凶巴巴的……」
若华忽然问我:「如果我告诉你,我原本就是这样的呢?」
「……」
「你会讨厌我么?」
「……」
「会么?」他步步紧逼,似乎非要我确认。
良久,我才嗫嚅道:「……当然不会了。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样子。你对那些王公大臣们装出来的模样不是真正的你,我又不傻。」
若华的神情似乎放松了下来。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对我道:「那天的事情,我道歉。」
我猛然间抬眸看向他。
他又叹了口气:「以后不要躲我了行吗?我让你躲也挺难受的,每天还要找理由出门。我哪有那么多事情要出去办?」
我的脸上顿时烧得更厉害了。
「知道啦……」我小声嘀咕道。我还以为自己躲得很有技巧,却没想到都是他在配合。
「那和好了?」他认真看向我。
我纠结了一番,还是点了点头。
「但你不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若华正色。
「……哦。」
事情的变化让我始料未及。到了县衙,我只得换回了女装,除了东宫那几位以外,其余人看我的眼神无不是怪怪的,还喊我「夫人」,我硬着头皮尴尬地应了,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才过去了这么几天,我和若华就从「君臣关系」变成「夫妻关系」了。
余芊芊在林羽手下吃了点儿苦头,也不知若华最后对余家的人说了什么,最后余家的人惶恐得不行。我见识过若华的手腕,此后,余家人再也没出现在我跟前碍我的眼。
可见高枝不是耍小聪明和豁得出去就能攀上的。
但托了这家人的「福」,贺夫人女扮男装随夫君赴任的事儿,很快便传遍了巴掌大的平湖县。这下好了,我也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和县衙的官差们厮混在一起,只能在后院里抬头望天、唉声叹气,就连话本都写不出来了。
我说这个事儿传到京中该如何是好?花燃白了我一眼,说不可能传到京中去的,林将军虽然回京了,但东宫的人几乎都留了下来,现在整个平湖县被东宫围得跟铁桶似的,半点儿风声都透不出去。
我堪堪放心了一些。
刚放心完,又有人通知我说:平湖县县衙走水,按照当地的习俗,出了这种天灾,县令要携家眷去王母娘娘庙进香,祈求接下来平安顺遂。
而我,就是那个「家眷」。
以往我和若华假扮夫妻,都是在可控范围内,离开以后大家谁也不认识谁,也就不存在识破。可这回倒好,恐怕平湖县的百姓都会来看,我顿时头痛了起来。
这假扮可能暂时没个头了。
因要在百姓跟前露脸,我大清早便被婆子们薅起来沐浴梳妆,头发高高盘起,用发冠固定住,金玉耳坠做点缀,服饰亦是祭祀所用,金红色的绫罗礼服形制板正,绣有雉羽,虽然远不及我在京中的郡主朝服,在这小小的平湖县,却也颇为显贵。
若华亦穿戴好官袍,来我屋中接我。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执行公务。
……也确实是公务。
他对我道:「我知你不喜欢这么隆重的打扮,特意让人简化了流程,我们直接进庙里上香,上完就走。」
「好。」我点点头。
若华永远都是那么周到。
我以前总觉得他对谁都那么周到,可现在又觉得,根本不是这样。
他贵为太子,每天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怎么可能有多余的心思花在每个人身上。
我低垂眼眸,不由得在心里叹气。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又何德何能?
「想什么呢?」若华问我,「那么认真。」
「我是在想……这样下去好像也不太好。」我低声道,「我昨天还听到下人在那里嚼舌根,嘀咕我俩为什么分房睡。平湖县怎么小,消息传得又快,这种假扮早晚会暴露的。」
「怎么,你想跟我睡一间?」若华揶揄我道,「我倒是很乐意。」
「你……!」我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只能瞪他。
我真的要郁闷了。若华以前也不是这个样子,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浪荡子呢?
他忽然问我:「我给你的那支花胜,你带来了么?」
「带了。」我抿了抿唇,决定不跟他计较,去妆匣里把花胜找了出来。
他接过来,把我的脸扶正,小心地将花胜插在我的发冠旁。花胜尾缀流苏,一步一摇,端庄的发冠顿时变得灵动了起来。
我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假设。
或者说,是后知后觉。
「这支花胜该不会是你……?」我欲言又止。
「嗯。」若华倒是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我描的样子,让宫中的师傅打造的。我不像你父亲会雕刻玉簪,所以只能请工匠去做。」
「我……」我又噎住了。
他当时还诓我说是皇贵妃娘娘送的,难怪不让我进宫谢恩。
他淡淡看了我一眼,不着痕迹地道:「现在知道是我送的,不想戴了?」
「这不好好戴着么。」我嘀咕道,「不然我还是回京好了……」
话音未落,空气中忽然没由来得多了几分寒意。
若华正静静看向我。
「你自己说了不走的。」他语调平静,但凭借我如今对他的了解,他越是平静,潜藏在冰面之下的,就越是惊涛骇浪。
我立刻认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心下慌乱,正欲辩解,他却接着对我道:「罢了。你要是觉得不自在,我最近少出现在你面前就是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走吧,出发了。」若华打断我,然后利落地转身。
我郁闷地「哦」了一声。
若华的真实性格是怎样的呢?工于心计?杀伐果断?
不如说是别扭死了。
这座大宅确实离王母娘娘庙十分得近,马车不过行驶了半盏茶的时间,便抵达了目的地。当地人信奉神明,亦认为此庙灵验,故该庙宇香火旺盛,历任县官也都拨款修缮过。
我还未下马车,便从窗户里看到周围人山人海。平湖县众人将王母娘娘庙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怕都是来瞧我和若华的,官差清道以后,这才开辟出一条路供我们经过。
若华照例先下了马车,然后伸出手牵我下来。我又一次搭上他的手,他收拢指节握住我的手指,传来的暖意又一次让我脸上发烫。
我发现,只要碰到若华的手,我就会脸红。
……要了命了。
可这一回,他并非牵我下车后就放开,而是一直牵着我往王母娘娘庙的台阶处走去。短短的一截路,平湖县的百姓们都围在两旁,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绝于耳。
「贺夫人居然这般貌美!那怪贺大人金屋藏娇!」
「你别乱用成语,哪里金屋藏娇了?」
「让夫人扮作男子,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金屋藏娇嘛。」
……
这都什么跟什么。
……
八卦声还在继续。
「嗨,贺夫人可真贵气,你看那一举手一投足,不愧是京中来的。」
「也不是每个京中来的都这样。我听刘家人说,贺夫人可是侯府出身,这是名门贵女啊。」
「哈哈,难怪那个余文华要让女儿贴过去,没想到没当成侯府的小妾,反倒闹了笑话。」
……
小地方的八卦传得就是快。我不由得怀疑若华根本就是故意的,他就没打算让余家大事化了、小事化了,估计再过一阵子,余家就受不了风言风语,要举家搬迁了。
透过此事,我对若华的认知又提高了一个层次。
人潮之间,我的余光忽然间掠过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身影一如记忆中挺拔,带着一身的孤高和清隽。
下一瞬间,这个身影又不见了。
……难道是我看错了?
为显诚心,只有若华与我二人进了庙宇内进香,其余人等都在外等候,于是屋内又只剩下了我们两个。若华终于放开我的手,从一旁拿起早就有人点好放在那里的高香,我也跟着拿了一支,举着香,跟着若华对神像鞠躬三下,然后将高香插入香炉内。
其实我不太信这些,估计若华也不信。
拜完便要出去了。就在这时,若华突然对我道:「你刚刚很不自在。我感觉到了。」
他没有看我,目光掠向别处。
我倏然间反应了过来。
——他以为我讨厌他牵我。
好吧,我确实有点儿紧绷,亦有点儿不知所措,但其实……其实我并不讨厌。
我只是脑子有些乱,这几天都没想明白我和若华之间的事情。太突然了,我反应不过来,也理不清楚,甚至不知道该从什么时间开始梳理。
「以后我尽量不这样。」若华偏过脸,语调干涩,」所以,不要走,好不好?」
我第一次听见他用这样的语调对我说话,近乎恳求。
「你刚才都不让我把话说完。」我低下头,捏了捏衣角,「我都说了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我们两个假扮夫妻的事情暴露,或者传到平湖县外去,到时候你麻烦更多。我并不是真的想走……」
「我怕你不自在。」若华的嗓音低沉,「霄月,我对你的在意程度,远比你想象中要多;我担心的事情,也比你想象中多得多。」
「你四处游历时,我怕你在外吃苦;你在京中时,我又怕有人针对你、重伤你。」
「你不在我身边,我担心你被人欺负;你在我身边,我又怕你不开心。」
他终于看向我,目光沉沉:「霄月,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
我的脑海里轰的一声。这是若华第一次这么直白地对我说出他的想法。
「那还能怎么办。」我的目光闪烁,「先、先这么办吧。」
说罢,我转身小步快走,率先出了庙宇。
回了宅院,若华去办公了,我去后院卸了钗环和妆面,让丫鬟打了个水来,往浴桶里一泡。
四周水汽氤氲蒸腾,我手上却还拿着那支发间摘下的花胜,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
是若华亲手描的形制么?专门为我所做么?
所以,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从小跟在爹爹身后,梳理着朝堂上千丝万缕的脉络,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谁和谁有什么样的利益关系,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做出了哪件事……结果到了感情的问题上,这种梳理方法完全不起作用。
——因为我怎么都找不到那个起点。
我和若华认识那么多年,大多数时间都是我们偶然遇见,我向他请安,他温柔地对我笑笑,问我父母是否安好,偶尔再问一句我的近况,而后便结束了对话。十几年来,无不如是。
反倒是我被他请封郡主后,我们才真正相熟了起来。
……当时我以为他是因为我父母的缘故才出手帮我,难道不是我所想那般么?
我突然想到了那日九公主花宴上,夏时筠问我回来了怎么都不说一声,还说「有人不知道你的动向会不高兴」,我问他是谁,他又不肯说。
我当时以为时筠说的是霄宸。我知道我这个弟弟一贯高冷,但其实对家人挺上心的。
但现在回想起来,时筠说的,难道是若华么?
我有些发懵。
难怪林羽跟我说,东宫的人都知道。结果就我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再往前一年,我和若华的交集,反倒都和韩奚仲有关了。我想看韩奚仲状元游街,若华把他在熙春楼的雅间让给了我;我想给韩奚仲校对文集,若华帮我说了话,我大哥才帮我开的后门。
如果他早就在意我的事情,那为什么要成全我跟韩奚仲呢?
我反倒糊涂了。
想去问他,但又转念一想,他这个人本性其实很别扭,总不爱跟我说他内心所想,估计我开口问了他,他还要不高兴。
忽然间,我又想到,自我及笄以来,都三年多了,居然一个上我家提亲的人都没有——这搞不好也和他有关系。
……所以他藏得这么深,我怎么可能知道嘛。
我把自己整个儿泡进了水里,水面咕嘟咕嘟地冒出空气来,四周全是暖意,像是沉浸在了另一个温暖寂静的世界里。
我现在是万万不敢提要离开平湖县了。我绝对相信,只要我再提一次,若华能一辈子都不搭理我。
快到端午了,平湖县就在太湖边上,每逢端午节,当地都会组织龙舟赛和端午祭,白天比赛,晚上灯会,整个县城热闹非凡。这样的大型聚集,往往需要周全的部署,若华又忙得脚不沾地,也不知道是真的没空理我,还是又应了他那句「最近少出现在你面前就是了」。
……明明他也说了要和好的。
我兀自郁闷起来。
其实我也搞不清楚我对若华算什么感情,我知道我对若华绝对忠心,可另一方面的事情,我完全没想过。
我自己也头疼,干脆跑出去散心。正好这座宅院依山而建,当地居民说山上并无猛兽,又有猎户居于林间,百姓多爱来此踏青游玩,我便自行上山踏青。
爬山爬到一半,我忽然瞧见半山腰的土坡上有着许多的坟冢。
当地人依山建坟也不稀奇,本来我不是很在意,但这些坟冢显然已经年久失修,大多数荒烟蔓草,偏偏仅有一座,很明显是刚被人清理过的,周围的荒草全拔了,坟墓前点了香、烧了纸钱,还供奉了水果。
如果有人打理,为什么只清理这一座坟墓呢?
放眼望去,坟冢上雕刻的皆为韩姓,很显然是当地大户人家的祖坟。我忽然联想到很多人都对我提起过的那件事——平湖三姓原本没有余家,却是以另一户人家为首的,而这户人家在丙申之变中逢难,唯一的后人每隔三年会回来祭拜一次。
所以,这户人家姓韩?那座唯一被清理过的坟墓……是这户人家的后人回来了么?
我走近一看,墓碑上书:
「父韩琦之墓
生启正十七年
卒元德十年
子韩柏敬立」
韩……柏……?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脑海里飞快地运转,思考这到底是不是巧合,可预感这种东西,往往准得超乎寻常。
下一秒,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下意识回眸,可熟悉的声音却率先响起——
「就是你想的那样。」
韩奚仲孤高清隽的身影映入了我的眼帘。他一身白色的长衫,发上亦系着白色的发带,整个人冷得像冰一般。
原来,我那日没有看错。
人群中的身影,真的是他。
韩奚仲看向我,目光里没有任何表情:「你家中人说你回老家探亲了,我竟不知,谢相的嫡长女,竟和我一般出身平湖县?」
他的语调里似有嘲讽。
「其实你也犯不着每次离京都用同一个借口,就跟狼来了一样,久而久之,就无人相信了。」
我一时间错愕又不解。他不是京郊永令县人么?为什么会成为平湖县韩氏之子?
可他如果是平湖县韩氏之子……那真是无怪他一上来就对我咄咄逼人。
「还没有恭喜你,未来的太子妃娘娘。」他抬眸,瞥了我一眼。
我赶忙道:「你回京后不可乱说!我和殿下并非你想象中那般,事出有因,我只是在帮他的忙。」
「你为了他,这种忙都愿意帮?」韩奚仲语调讥诮,「也是,不止这一回了。上一次在九州盛筵,你也假扮了他的妻子。」
那对带有嘲讽的眼睛忽然泛起一些别样的情绪,竟然连眼尾都微微泛红。
「可笑的是,我居然信了一个骗子的话。」韩奚仲一字一顿,「她说两情相悦,自然会来日方长,而我真的信了。」
我的呼吸一滞。
——这句话是我对他说的。
当时,韩奚仲指的难道不是张家小姐吗?
当时……我那么喜欢他。
韩奚仲看着我,目光里带着自嘲:「我以为她只是生气了,一时不想理我,但她总会回京,我可以一直等。陛下让我尚九公主,我宁可触怒天颜,也要说我心有所属,却没想到转眼之间,她就在平湖县成了别人的『妻子』,和尊贵的太子殿下成双成对地出入。」
「多可笑啊,我竟然相信她所说的『来、日、方、长』?」他几乎一字一顿。
我的心里一下子被揪紧似的疼痛了起来,大脑一片空白,五脏六腑都在剧烈地颤抖。
「所以你当时说的,心里有过不去的坎,指的是这里发生的事情。」我的嗓音沙哑。
他静默地看了我很久,然后看向墓碑:「这是我父亲的墓,他死于被流放的第二年春末。」
此时正值春末,即将入夏了。
难怪,他会在这个时节回来。
「那一年我才七岁。母亲带我搬去了永令县,初时穷困潦倒,甚至无米下锅,填不饱肚子,母亲挨家挨户恳求,借回米面。她每天都在告诉我,我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读书,早日参加科举,高中进士,为父翻案。
「我问他父亲做错了什么,她说父亲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听了上官的话。上官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一个足够忠诚、完全听从指令的县官,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也什么都没有做错,但因为他上官的上官参与了谋逆,是霍贼的党羽,他就要跟着遭到贬黜和流放。而仅流放了他一人,没有祸及他家老小,反倒是长公主殿下的恩德了。
「其实我知道自己不该恨你的父母。越了解那段往事,我就越明白,站在他们的立场,斩草除根是必须要做的事情。但谁没有家?谁没有父母?谁没有血肉亲情?就因为我父亲站错了队,我们韩家就注定要家破人亡,背井离乡,隐姓埋名地过日子?!
「谢霄月,你是他们的孩子。」韩奚仲对上我的眼睛,目光悲怆,「你接近我的每一个瞬间,都让我不知所措。明知道你是仇人的女儿,不应该跟你说话,不应该回应你的期待,却仍旧情不自禁。」
「活该我步步深陷,时至今日,都在等待一个注定不会回来的人。」
我低下头,眼泪不受控制地上涌。
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你从来都没跟我说过这些。」我哑声道,「你们总是喜欢让我猜,我怎么可能猜得到。」
「你又让我如何开口?」韩奚仲握紧了拳,「可笑的是,如今我再次见到你……居然还是想再争取一下。」
命运就是这种玄妙的东西。想要的时候得不到,放下了却又突然出现。
韩奚仲接着对我道:「去年春闱,皇榜刚放的时候,二皇子就查到了我的身世底细,用替我父亲翻案为诱饵,要我帮他做事。没想到你却卷入其中,跟我站在了对立面。
「可笑的是,为了你,我连一直以来的信念都决定放弃。我可以不依靠他,我可以不翻这个案子,我可以把一切都藏在心里一辈子不说。
「但你还是不告而别了。」他的嗓音颤抖,「那一天,你怎么都不肯见我;那封信,你最终也没有回。」
我的眼泪终于一颗颗砸了下来。视线模糊成一片,我甚至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自己万分失态,却又无法控制。
那么长时间,我那么努力地靠近他,没有用,都没有用。我面对他的时候那么小心翼翼,他对我笑一下我就那么开心,我求着周围所有人帮我的忙,我身边亲近的人没有人不知道我喜欢他。
就连若华都知道。就连若华都在帮我,还不止一次。
「韩奚仲,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你做过多少事情。」我带着哭腔,却依旧一字一顿,「但现在,我也不想跟你说了。」
我想问他凭什么觉得我就得一直喜欢他,他怎么对我我都得硬受着?我的喜欢就这么不值钱,让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凭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也要遭受无端的指责?
但我不想问了。不想说了。
「其实那天你在我家门口站着,我一直在陪着你,直到你离开。」我扬起脸,用袖子擦了擦泪水,对他道,「那是我的告别。」
他似是一震。
我知道,他听懂了我所说的话。
「我明白了。」这是韩奚仲最后对我说的四个字。
我也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下山的。跌跌撞撞、浑浑噩噩,脸上哭得跟花猫似的。我甚至想自己当初不要去逛沧州文社就好了,那也不会遇到云中君的诗,更不会有后面的事情。
可能我就是倒霉,巴巴地喜欢了这个人一年,他一出现,我的心脏都快停跳了,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放弃了,却又被他惹得肆意哭泣。
回了山下的宅院时,花燃看我看懵了。她可能是第一次见到我这么失态的样子,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我。我说不用管我,我要找个地方一个人呆会儿,最好是那种全世界都找不着的地方。
我自嘲地笑笑,补充道:就像武陵人的桃花源,你知道这样的地方么?
花燃想了想,对我说,太湖上没人。
天气晴好,太湖上波澜不惊,此时天色将晚,湖上也不晒,倒是泛舟的好时节。
但我不想泛舟。
我去湖边找了一叶扁舟,给船翁付了租船的钱,又摘了朵荷叶,往脸上一盖,就往船舱里一趟,任小舟顺水而飘。
当地人在太湖养了莲花、莲藕和鱼虾,更远的地方拦了网,也不怕小舟飘得太远。小舟顺着水波不紧不慢地起伏着,把我乱七八糟的思绪都荡得四散开去,整个世界万籁俱寂,耳边只有轻柔的风声和啾啾的鸟鸣。
再过半个时辰,太阳就要落山了,夕阳将湖面镀上了一层暖橙色的光辉。我想此时可能还缺一壶好酒,尽酣之时,也有「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的浪漫。
什么韩柏不韩柏,随他去罢。
就在这时,我听见附近传来摇桨的声音。
我下意识摘下脸上的荷叶,却见花燃撑着另一艘乌篷船,正缓慢地靠近我这艘小舟,若华立在乌篷船头,手上还提着一壶酒。
他不紧不慢地上了我这艘船,而后,花燃又把乌篷船撑远了。
天地悠远,很快,广阔的太湖湖面上又只剩下了我和若华两个人。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斜长。
我愣愣看着他,他却把我拽了起来,而后开了酒坛的坛封。
「——陪你喝一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