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不爱洗澡王安石
从前有个书生,向来是个臭棋篓子,跟朋友下棋的时候,习惯落子如飞。
朋友:……你这样下,肯定会输的。
臭棋篓子:不存在的,你快下,快下。
须臾,臭棋篓子果然就快输了,这厮皱着眉头,开始苦思冥想。
末了,他长叹口气,说下棋嘛,是件放松心情的事情,现在还要劳神费力,那岂不是舍本逐末?不下了,不下了。
朋友心底一惊,说你想干什么?
臭棋篓子丢了棋子,转身溜了溜了,只留下哭笑不得的朋友收拾残局。
朋友在他背后喊:你好歹也是才名动天下的人,能不能要点颜面?
臭棋篓子不管,反正我是不会输的。
拆洗
臭棋篓子确实很有才,二十一岁那年,就中了进士第四。
往前数,就有状元榜眼探花,但他是第四,就没什么名头。
朋友们有的安慰他,有的笑话他,那年他还很年轻,他还有许多许多朋友。
朋友们也都是书生,都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而臭棋篓子的文字,更是那批人里的佼佼者。
所以朋友们才能忍受他棋品差,不洗澡,还不换衣服,只说他像个囚徒一般,还在侃侃而谈。
罢了,朋友们仔细想了想,这天天不洗澡还是忍不了的。
那年他的朋友约他去庙里一起玩,玩着玩着,朋友们就说去后面泡温泉。
书生一脸茫然,心说泡温泉有什么意思?
朋友们不管,非拉着他泡进温泉里。
随后,朋友们把自己多带的衣服放在了门口,又把书生的衣服,一把扔进了垃圾堆。
泡完温泉,书生神清气爽,看都没看就把朋友的衣服穿上了。
啧啧,清爽。
这就是传说中的「拆洗」。
从此之后,朋友们隔三差五就请这书生泡温泉,形成习惯之后,这货才渐渐像个人了。
其实臭棋篓子名震京师那些年,他已经不在京城了。
中举之后,他去往外地做判官,理论上讲,作为进士第四名,当一年判官就可以申请回京。
但书生偏偏不要,就要在外地做官。
朋友们纷纷劝他,说何必呢,你有这么大的才学,还是在朝廷里有用啊。
书生向来都倔得不行,他看见民生穷苦,非要多看几眼,制止贪官污吏之后,还想多做些事实验一二。如果能确立某种办法,某种制度,用来保护百姓,那他才能放心离开,以后也能凭这个经验,在朝中做番大事。
这么有才,又这么有心,自然想提拔他的人就更多。
那位热心晚辈的欧阳修,就眼前一亮,很想把这个臭棋篓子搞到京城来玩。
奈何书生正潜心研究治国之道,几封书信往来,还是没回京。
独妻无妾
那段日子里,书生仍旧不修边幅,但他娶了个夫人,夫人还有轻微的洁癖。
这就很尴尬。
有次搬家,官府里有张藤床,被夫人带了回来。
随后小吏来要,府里的下人都不敢说话,生怕这是夫人贼喜欢的藤床。
书生就嘿嘿一笑,往藤床上一躺。
夫人的脸当场就白了,夫人说:你洗澡了吗?
书生:嘻嘻,怎么可能呢?
夫人:……走走走,赶紧让人搬走。
到了夜里,书生过去跟夫人说:其实是因为藤床毕竟是官府的,拿回家不太好吧?
夫人翻他白眼:那你直接告诉我不就成了?
书生又说:那么多人看着呢,你不要面子的啊?
夫人心里就美滋滋的,甚至连臭棋篓子没洗澡都忘了。
二人的感情一直很不错,有次夫人不知怎么想的,可能是七嘴八舌讽刺她善妒,被舆论给影响了,想给臭棋篓子纳妾,还把姑娘都找来了。
这姑娘也是家里欠债被卖的,书生花钱就让姑娘走了,说好好过日子,债我帮你还些。
夫人嘴上说,你这样搞得我很难做啊。
书生就默默地看着她,不说话,看着看着夫人就忍不住笑起来。
这一生书生都独妻无妾,夫人死后也没有再娶。
大奸似忠?
嘉祐三年,书生被调任度支判官,这次他终于进京了,在宫里面见天子,而天子正在钓鱼。
书生给天子写了一封奏疏,长达万余字,叫《上仁宗皇帝书》,洋洋洒洒说了自己对国家积贫积弱的看法,并提出了相对的主张。
天子没看,书生的心事便不宁,所以当宫里送来小吃的时候,书生就捡着离自己最近的那一样吃掉了。
其实他一向都是这样的。
比如有人说他喜欢吃鹿肉,深知他为人的夫人就撇撇嘴,说肯定是你们把鹿肉放在他面前了。
下人还没反应过来,夫人就把鹿肉端走,随便放了点什么在书生面前,书生就只吃那个。
所谓无欲无求,两袖清风,夫人知道,自家夫君当得起这几个词。
奈何天子不知道,当天子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书生已经把他面前的一盘鱼食都给吃光了。
天子皱了皱眉,再看向书生,顿时觉得这个人有点虚伪。
怎么会有人连鱼食还是小吃都分不出来呢?
古人说「大奸似忠」,天子看他就有点这个意思。
所以这次进京,书生的一切主张都没有被采纳。
书生沉默了一段日子,在京城里查查刑狱,写写诏书,极其闲散无事。
跟朋友们相处的好时光,大概除了刚来京城的光景,便是眼下这几年了。
彼时正赶上欧阳修改革文风,书生与好友曾巩行文洋洋洒洒,条理分明,名声愈发高涨。
四五年后,书生的母亲病逝,他回江宁守丧。此后朝廷再下征召,书生始终没有赴任,就在山脚下,清凉寺里,偶尔给来往的学子讲课。
如果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书生成为一代大儒,其实也算是个好结局。
只是书生的满腔抱负推着他走,在无眠的深夜里点亮他的双眸,使他念念不忘,总是回首向北方汴梁。
进京
那年,宋神宗即位,京城还是那个京城,汴河两岸的杨柳依依,宫里的假山流水几经变换,总是差不太多。
至少在宋神宗赵顼的眼中是这样的。
从前宫里的侍讲王陶教他读书的时候,他便不太留心古今帝王将相相处之道,只凭着过人的记忆力,将那些知识统统记住罢了。
只有讲起本朝边事,赵顼的眼中才涌起色彩。
多少年了,大宋想光复幽燕,吞灭灵武,却无数次兵败,赵顼都想过要问罪西北二境,那里的官员究竟是怎么办事的,西夏弹丸之地,怎么能输这么多次?
赵顼问过王陶,要雪数代之辱,究竟应该如何行事?
王陶正色道:「殿下只需善用名臣,广开言路,天下清正者自能激浊扬清。」
赵顼面上仍旧很恭谨,说自己受教了,其实心里翻了个天大的白眼,想:这些文臣全在说些废话,范仲淹不是名臣?还不是只能在西北维持局面,韩琦更是名臣,去了西北直接一败涂地?用你们能拿出几个方略,遂我壮志?
那些年里,赵顼表面上扮演着恭谨守礼、孝义聪敏的好形象,稳扎稳打成为储君。
实际上,他人在东宫,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找从前官员的策论、奏折,默默分类:辣鸡,菜鸡,鸡肋,还可以,这个厉害了。
最后一类文章只有一篇,名叫《上仁宗皇帝书》,赵顼翻回开头,记住了作者的名字。
正是在江宁守母丧的书生。
大宋的国库早已空空如也,范仲淹等人努力积累的财货,又在西北的几次败仗,仁宗朝后期的奢靡,以及国丧之中再次挥霍了个干净。
当治平四年,宋英宗驾崩,赵顼继位时,面对的就是亏空近两千万的国库。
赵顼没有再遮掩自己的脸色,他在文德殿里质问过群臣,群臣给出的建议无非就是减少官员的赏赐,不能再劳民伤财。
老韩琦还说,边事花费甚大,二十年不言边事,虽然花点岁币,还能有不少盈余。
赵顼差点没当场气笑出来,年年都要花费的岁币,苏辙那么小的年纪都知道是屈辱,真要盈余,把西夏灭了岂不更多?
只是赵顼望着满朝文武,没有发作,因为他知道满朝清流,都不想自己盯着钱看。
他是天子,要做圣君,要君子不言利。
赵顼很想找几个人出来,把他们的家抄了,再告诉他们君子不言利,你现在是君子了,赶紧回来上班吧。
奈何这些名臣,司马光也好,韩琦、文彦博也罢,偏偏又没什么罪过,只是家里人土地占得多些,恩荫多些,靠他们生活的佃户也多些罢了。
二十岁的赵顼只觉得自己要被淹没在文德殿中,这时他忽然又想起身处东宫时看到的那篇万言书。
这一年,赵顼改元熙宁,把还在老家讲学的书生叫来京城,私下召见,目光里都是火焰。
书生静静地望着年轻的天子,他深吸口气,自己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今日。
那天,书生上《本朝百年无事札子》详叙这百年以来,繁华无事的背后危机四伏:这个百年就这样过去了,下个百年呢?
赵顼目光灼灼,下意识跟着问道:「是啊,那下个百年如何?」
书生断然道:「当下已不能再想百年之后,时至今日,应该有,也必须要有一位明君横扫沉疴,变法富强,大展作为。」
赵顼奋然起身,拉住书生的手,眼神中的激动几乎要化作实质。
「朕有介甫,大事可为!」
熙宁二年,汴京城的街头巷尾都响起一阵疾风骤雨,书生官拜参知政事,以副相之身执朝廷大政,变法的风声迅速传开。
这时书生的朋友们还很兴奋,心想那个两袖清风的书生又回来了,京城里终于又多一个吟诗填词的好友了。
没想到,这是他们最后的开心日子。
变法
书生是射手座,天不怕地不怕,十分有使命感,面对这个天下,面对皇帝的信任,书生在心底念了三句话: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这个书生,正是王安石。
王安石一场变法,激起了轩然大波,那些旧日的朋友,有的参与过范仲淹改革,有的政治主张不同,彼此开始互相抨击。
而变法的内容,更是如一把利刃,刺进了这个国家的伤口之中。
这些伤口是怎么造成的呢?
韩琦家几代为高官,吕公著家几代为相国,青苗法限制豪强借贷便是动了他们的家产。
所谓青苗法,是官府借贷给百姓,度过无粮的时日。
原本对借贷双方都有限制,只是落到地方,官府催穷人的债必定会导致强收贷款,而借贷给富人,不过是让富人拿着钱来提高利息,坑害穷人罢了。
反对青苗法的也未必全是吕公著们,还有苏轼欧阳修这样就事论事的人。
只可惜王安石也倔。
他冷笑一声,振衣道:「王某在外为官多年,青苗法一力推行,怎么没见到几位所说的奸佞胥吏?」
天下地方官,若都是王安石,那变法当然畅行无阻了。
面对吵成一片的朝堂,赵顼很快厌烦了,朝会结束后,王安石当先走出文德殿,他不用看也知道背后还残存着故人敌视的目光。
欧阳修曾经举荐过他,司马光也极其赏识他的文章,但那都不重要。
王安石想:国家兴亡,必要变法。
过往的这些朋友啊,要么是仗着自身清正,内地里却别有用心,要么是用春秋大义,故步自封的可笑夫子,要么就是天真的年轻人。
能用的人,只剩下为了官位而来的蔡确,雄心勃勃的章惇,还有投机的吕惠卿。
这两派人撞在一起,各怀心事,口水变成滔天巨浪,淹没世间百姓。
那几年,国库是充足了些,那位跟苏轼同榜进士的王韶在河湟开边有功,随着王安石的一力支持收复了失地。
只是战事稍败,朝堂的攻击便来了,百姓受的损害稍多,各方的奏折也来了。
那位王安石曾经在清凉寺里教过的学生,一手提拔起来的郑侠,竟然还上了一副《流民图》说这世间惨状。
这些惨状是谁造成的呢?
王安石盯着漆黑的夜色,他想不通为什么这些曾经的朋友都要跟新法作对?
为什么不出谋划策,把阻碍变法的胥吏整顿好,把变法的内容再次整理好?
黑夜里无人作答,只有越来越深的黑暗向王安石涌来。
《流民图》里的惨状,总要有人负责,王安石早就想过今天,既然我站了出来,那天下罪责便尽归我身。
王安石上书请辞,这是他第一次罢相。
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前脚刚走,吕惠卿就忙着夺权,甚至还把自己写给他的信拿出来断章取义,攻击自己,并且攻击自己的弟弟王安国。
朝中的故人给他写信,劝他回来。
刚过完年的王安石又从江宁回来,七日之内就到了京城,当吕惠卿见到王安石神鬼一般出现在朝中时,整个人惊得话都说不出一句。
随后吕惠卿被贬陈州。
王安石忽然觉得很累,自己是想要改变这个天下的,却被迫沉浸在江湖里的地位之争,朝堂内斗里。
这次王安石人虽然已经回来,变法派内部的热情也已经不如当初,吕惠卿留下的旧部,王安石走后左右摇摆的官员,都开始心怀鬼胎。
王安石那天资聪颖的儿子,也在这样的时局中病逝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王安石但觉心力交瘁,不顾天子的挽留,执意辞职回乡了。
六朝旧事如流水,回到金陵城中,王安石但觉世事苍茫,曾经的雄心壮志,倒不如就停留在没出山的时候了。
往后的岁月里,王安石只短暂出手过一次。
那是在他走后,党争朝着越来越无耻的方向发展而去,还有人设下文字狱,要杀苏轼。
王安石说了一句:安有盛世而杀才士?
苏轼获救,多少也有他出的力,而他既然已经说话了,神宗当然就要叫他回来。
还是要变法,还是要富国强兵,改到故人反目,改到儿子已死,改到有的百姓深受其益而有的百姓苦不堪言,改到王安石独对萧条的四壁。
那年宋神宗病逝,改朝换代,王安石和他的变法,都从朝堂上消失了。
夫人又陪着他回到山野之间,说风风雨雨这些年,都累了,到临老,也就安生过吧。
王安石点点头,他须发皆白,遥望虚空,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名震京师的时候。
他说:昔年好友交游甚多,皆以国事相绝,如今闲适,想重新写信问候,夫人觉得如何?
夫人展颜说好,给他铺开纸张,备好笔墨。
垂老的书生提起笔,久久不能落下,写些什么好呢,早过了谈诗论词的岁月,他最终长叹一声,一个字都没能写下去。
「公屡欲下笔作书,辄长叹而止。」
放下笔墨,王安石生了一场大病,恰逢司马光入相,病榻上的王安石怅然失神,说:司马十二作相了啊。
从此一生抱负,一生故友,都化作东流水了。
那年夫人病逝,偌大的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王安石缠绵病榻,回首此生,只换得痴然一笑。
他说:当时诸葛成何事,只合终身作卧龙。
笔墨洒在屏风上,他望着这句诗,闭目与世长辞。
注:结尾处王安石题薛能这两句诗时,在侧的是侄子,不是夫人,略作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