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偿
夜来南风起:卑微皇后逆袭记
补偿
小舟一边伸手用拂尘驱逐那鹦鹉,一边道:「圣上,这鹦鹉为何总是绕着您飞?」
阿南听见庭院里的动静,从里间走了出来。她瞧着鹦鹉的动静,道:「圣上,这鹦鹉是蒹葭院的,它像是有话要说,或许是想带您去什么地方。」
成灏伸手制止了小舟的驱逐,沉声道:「难道,是它的主人在故弄玄虚,想引孤去蒹葭院就寝吗?」
历来后宫之中,为了争宠,手段千奇百怪。从顺康十四年,刘芳仪不惜夜半请方士入宫做法,成灏便清楚了这一点。近来,他对严贵嫔一直恩眷颇多,只不过今儿拒了她一回而已。若这鹦鹉果真是来邀宠的,那严贵嫔实在是贪得无厌。难道日日去蒹葭院才可?
成灏的眉头皱得很深。阿南道:「圣上,臣妾觉得,它不是引您去蒹葭院的,您不妨跟着它去瞧瞧。人皆道,万物有灵,说不定这鹦鹉知道些常人不知道的秘密。」
成灏点点头。
待到安静下来,鹦鹉开始往前飞,它飞得很低,每往前一段路,便扭回头看看,仿佛在看成灏有没有跟上来。阿南同成灏一起,往前走着,不多时,来到了御湖旁。
御湖边的芦苇丛,在深夜秋风的吹拂下摇摆着。
鹦鹉停在了某处。成灏走上前去,俯身看,那一处湿润的泥土中有些许粉末状的东西。
「小舟,去看看医官署今夜是哪个医官当值,悄悄地唤过来瞧瞧。」
小舟点头去了。
不多时,医官署的秦医官来了。秦医官在宫里的医官署做了近三十年的医官,擅治头痛头风等疾,素来行医谨慎。他将那粉末小心翼翼地在手中揉搓了几下,示意小舟举灯走近,在灯下细细地瞧了,又放置在鼻端闻了闻,跪在成灏面前道:「禀圣上,这里头有野荔枝的果仁、苦艾草和几种毒菌磨成的粉,皆是致幻之物。」
这番话跟白日里华医官说的相类。成灏心里有了底。刘清漪的确是被这些粉末所害,至于蒹葭院的鹦鹉为何今夜引他来此地,想来,这件事跟严贵嫔脱不了干系。
「孤忽然想起,这鹦鹉是为何哑了。」成灏与阿南对视一眼。
鹦鹉是二皇姐归宁之时在送后宫诸人礼物时拿出来的,当时二皇姐笑言此鹦鹉「色似桃花语似人」。后来,鹦鹉入蒹葭院没多久,便因小宫人不留神,偷偷飞出了笼,误食了文茵阁刘芳仪用来喂波斯猫的哑药,从此再不能开口。当时,有刘芳仪的证词在,处罚了小宫人,此事便罢了。成灏没有留神。
可今日将这一切串起来,竟大有深意。
文茵阁与蒹葭院素来走动亲密。不管是鹦鹉毒哑了的事,还是那回宛妃从蒹葭院搜出春药,都是刘芳仪出头遮过去的。
刘芳仪为甚要如此做?文茵阁与蒹葭院真的只是姊妹情深那么简单吗?这当中有什么利益纠葛?刘家父女先后出事,究竟是谁在掩盖罪孽?
夜色中,鹦鹉徐徐地飞回蒹葭院。它的眼神里似乎藏着某种快意。
这一夜,成灏与阿南躺在榻上,东偏殿里时不时传来嬷嬷起身喂四皇子的声音。
成灏叹口气道:「孤原本以为,受过一番苦楚的人,会更懂得珍惜。孤原本以为,蒹葭院是一处桃花源。她有很多习惯,同清欢很像。清欢的词曲,她竟也都会。孤原本以为,这是一种冥冥之中的补偿……孤原本以为……」
他有太多的「原本以为」。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话到嘴边,咽了下去。
阿南侧过身,抱着成灏。她似乎无声地告诉他,他的感受,她都明白。
成灏又道:「是孤太过于执念了。父皇早逝,孤幼年继位,乾坤殿里发生了太多事,风云诡谲。母后执政廿载,朝堂之上皆是看她的脸色。孤慢慢地长大,坐在金銮殿之上,可没有一个大臣把孤当回事。所有人看孤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顽童。孤想证明自己,证明自己并非除了祖荫一无是处,并非离开母后就坐不稳朝堂。」
是的。少年成灏内心是压抑的,可没有人能懂他的压抑,只有阿南看出他的想法。
朝堂上的文武群臣啊,或是饱读诗书,或是沐血奋战,哪一个不是在仕途打滚了数年的人?哪一个不是老奸巨猾?哪一个人正视过这个小皇帝?
太后下的政令,御史台下达三省六部,往往以雷霆之势下达九州。可成灏下的政令,没有人敢下达,必须问过太后,有太后的凤印才可。虽然这不是母后吩咐的,只是众人的见风使舵,可成灏实在是厌倦透了!
他绝不愿做父皇那样的人!他绝不愿将天子的威仪让于妇人!他绝不愿做空壳皇帝!他明白,就算母后肯还政,母后一手提拔上来的那些臣子依然藐视君上,依然习惯事事向太后禀告。
朝堂必须换血!那些树大根深的旧臣必须撼动!
那个时刻,阿南坚定地与他站在一起,对付所有人,完成他的理想。
这在当时的成灏看来,是一种交换条件。
「孤对母后从无恶意,对清欢也没有……」成灏说起来,嗓子眼儿里似乎被大片的盐给渍住,那一股股咸咸的液体冲上脑门儿,最终从眼眶里落了下来。
「可孤的确对母后有愧,对清欢有愧。孤从来没想过伤她们的心,可最后,她们都因孤而伤心了。」
他满心的愧疚,于是当他发现严钰身上有清欢的影子时,便对严钰格外好,某种意义上,这似乎是一种刻意的补偿。隔着无尽的岁月,隔着难平的山海,一种自欺欺人的补偿。
「圣上,太后并没有怪您。她是何等大气的女子,连仇敌的孩子都能善待,何况,您是她亲生的儿子。太后累了半生,离开朝堂,未尝不是一种福气。至于清欢,臣妾相信,她也没有怪您。臣妾听闻,上京之中,皆传看一本册子,叫作《清梦成欢》,她这些年走了许多地方,洒下很多笔墨,她是真正自在的小黄莺。未能进这宫墙,对于小黄莺来说,并非遗憾。」
阿南轻声道:「所有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她的话让成灏稍稍安心下来。
阿南又道:「至于严钰像清欢的地方,您真的觉得是无意凑巧吗?怕是有人知晓其中往事,蓄谋已久,揣测上意,投您所好。」
更鼓一声声地响着。成灏在更鼓声中,想明白了好多事。
「山河图,臣妾画好了。」
「明日,孤命人挂到乾坤殿去。可日日让孤眼里有山河,心中有苍生。」
他握紧阿南的手。中宫虽是他与她的交换条件,但夫妻多年,她的确能当得起「贤妻」二字。
翌日,一大早,成灏刚离开乾坤殿,宫门口的小内侍便递上了孔府的拜帖。
不多时,窦华章便慌慌张张地来了中宫。一见到阿南,便跪了下来。
阿南说了声:「免礼。」窦华章却跪地不肯起。
阿南看了一眼聆儿,聆儿忙扶起窦华章道:「孔夫人这是做什么?快快平身吧。」
好些日子不见,窦华章似乎丰腴了。
「皇后娘娘,您上次送臣妇岑参诗,还教了臣妾许多方法,慢慢的,夫君真的对臣妇比从前好了些。臣妇对您心怀感激。可您……可您不能把夫君往火坑里推啊……求求您,看在从前你们一同长大的情分上,救救夫君……您不能用完了人,就撒手不管了啊……」
孔良此番置于风口浪尖之上,看来,她坚定地以为,孔良是为阿南办事,才招来祸患的。
阿南用粗陶杯喝着清水,缓缓道:「孔夫人,刘存大人之死,圣上已经派刑部的人去江州了,一切还没查明,事实并不像表面那样,你过于着急了。越是事情关乎孔大人,孔夫人你便要越沉得住气。相信孔大人的清白,相信圣上的英明。」
窦华章用帕子拍了拍心口,道:「夫君回到府中,什么也不肯说,刘存大人的死,真的不是您让他去做的吗?」
聆儿忙道:「孔夫人说话要小心!」
阿南道:「本宫不会置孔大人于不义,倒是孔夫人你——」
「本宫提醒你一句,年节时,你是否收过封疆节度使们的礼?」
窦华章一愣。旋即,哭了起来:「是有这么回事,可……可那些人说,是想与夫君交个朋友。官场之上的应酬,难道不是常事吗?」
阿南猛地一拍桌子:「糊涂!圣上平时有多忌讳身边的人与武将勾结,你不知吗!官场上的应酬?怕是孔大人要因为你那些无谓的应酬而遭殃!」
窦华章脸吓得苍白,她用手捂着腹:「臣妇……臣妇不知啊……臣妇怎么会害夫君呢!臣妇想好好儿跟夫君过日子的,臣妇已怀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阿南叹口气,扶起她。怪不得孔良最近的神色有些复杂,他知道窦华章有错,可他是不忍责怪她的。这一切,只能自己担着。
阿南劝诫了窦华章几句,又嘱她莫要多思,安分在府中待着。窦华章谢恩离去。
傍晚。成灏在乾坤殿处理政务,孔良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还跟着李虎。
没错,李虎从江州回来了。他浑身是伤,身中数刀。李虎在御林军中算是高手,是何人,能将他伤到这般田地?
「圣上,您知道黔中蛊兵吗?」李虎的面部痉挛起来。
蛊兵
黔中蛊兵,成灏是有印象的。
顺康十一年,黔地深山之处,匪患频频。异匪藏于深山之中,神出鬼没,擅使蛇毒。朝廷命地方官料理匪患,然而,不少官兵被贼寇所伤,身中蛇毒。
当时,封疆节度使韦承主动请命,协助地方政府镇压异匪。他想出一条「以匪治匪」之法,以苗民中擅蛊者,将百余条毒蛇埋于地下,取其菌而下蛊。不出一月,匪患退。韦承便将「蛊兵」作为新的兵种,编入行伍,是为「黔中蛊兵」。
顺康十二年,圣朝与南境交战,南境蛇虫鼠蚁甚多,战事尚不明朗之际,曾调蛊兵用之。
上京中的许多人对黔中蛊兵都很耳熟,但未曾见过,包括成灏。
不过是眨眼间,李虎便抽搐着,伸手向孔良开打。孔良忙将一掌用力打在他的后背,李虎吐出一口污血,神智总算清醒了些。细看他吐出的污血之中,还有细小的虫子在蠕动。
李虎虚弱道:「圣……圣上,当时伤微臣的人虽自言是劫财的盗匪,但臣断定,他们并非普通的盗匪,而是军中的人……微臣身受重伤,恐命不久矣,拼着这条命,回京,自证清白……请您相信微臣,相信孔大人……」七尺男儿,流下热泪。
「圣上,通过李虎的伤势和他身中的蛊毒,微臣判断是黔中蛊兵所为。」孔良道。
成灏从成堆的折子中翻出韦承的折子,细细地瞧着。他问李虎:「你与那群人打斗之时,可有留下什么证据?」
李虎摇头,羞惭道:「他们……他们人数多,出现得太突然,微臣……无一丝防备,很快便落了下风,未能留下证据。微臣无能。」
成灏对李虎道:「你回府安心养伤,这阵子不要露头。孤会命华医官带上宫中最好的药去李府中为你医治。」李虎叩头道:「谢圣上。」
李虎退下后,内室之中,惟余成灏与孔良。
「京中的仵作验过刘存的伤,对方很小心,用的是刀。从伤口的切面来看,仵作推断凶手用的刀与御林军的刀宽度、长度皆无异。」孔良禀道。
成灏叹了口气:「对方煞费苦心啊。」在官场浸淫多年,韦承办事素来小心得很。单凭表面上的查案,是绝不会查出什么的。
「让李虎留下一份口供。」
「是。」
成灏翻着奏章,看了看孔良:「现在,前朝的那些人,都说孤在有意偏袒你。」「圣上,臣是清白的……臣……」孔良有些犹豫,他在想着要不要主动说出节度使的礼单一事,那些话几乎从嗓子里眼儿里蹦出来了。
这时,成灏面露狠色道:「舅父初离开之时,孤担心军中不稳,有意对边疆驻守的几个节度使宽纵些,只恐万一起了事,朝中无娴熟猛将。现时不同了,无论是谁,做了不该做的事,孤都绝不留情。」
少年天子的狠绝令孔良心头颤了颤。他想起窦华章腹中的孩儿,那些打好的腹稿似被一把火焚尽。他只盼灾厄能晚一些来到。
月底,成灏召幸了那日在御湖边邂逅的张采女。张采女与严钰性情不同,她伶牙俐齿,常常说一些令成灏捧腹的话。她来自幽州,身上带着北方女子的爽朗。她跟成灏讲她在幽州时的趣事,还将从幽州带进宫的小虎头腰包赠予成灏。那虎头包上缝着她的闺名:葵。
成灏看着那小虎头包,随口道:「乐只君子,天子葵之。」
连着三日,圣驾都去了鸣翠馆的西殿。
九月伊始,小舟便手捧圣旨去鸣翠馆宣旨,圣上封张采女为「乐芳仪」。这个位分给的属实不低。从前刘清漪、严钰作为功臣之女,初入宫,不过也才是「芳仪」的位分。而张采女,仅仅是幽州节度使送来的良家子而已。当初雁鸣馆的小婵,舍了命救驾,被大鼠撕得血肉模糊,也不过才封了个「忠才人」的位分。张采女承欢三日,便封了「芳仪」,且御赐了封号「乐」字,算起来,比从前的刘清漪和严钰还要尊贵。
接过旨后,乐芳仪问道:「舟公公,圣上有没有说移宫的事啊?」升了位分,自然是不该再住在这鸣翠馆的西殿了。
小舟俯身笑道:「张娘娘问得好,圣上说了,似您这般妙人儿,一般的宫苑恐委屈了您。内廷监瞧了一大圈儿,选了个极好的所在,便是福宁殿。但那里久没住人,得修缮一番。另外,圣上说了,得布置得华丽些才可。劳您等些时日。」
乐芳仪听了,喜之不尽,送小舟到门外。
那日,去鸣翠馆道喜的宫人们络绎不绝。宫人们都道是乐芳仪命好,乍一得宠,便有这样的荣耀,乃众人所不及。
隔着庭院,东殿的热闹落在西殿饶更衣处,格外刺耳。她的贴身宫人蝶儿兴冲冲道:「主子,咱们也去东殿贺一贺吧。张娘娘如今恩眷正浓,沾沾喜气,或能让她指点指点您。说不定下一个得宠的就是您呢。」
饶更衣骂道:「眼皮子浅的蹄子!你急着去拍马屁呢!呸!什么好东西!」蝶儿忙住了嘴,又恐自家主子的话被外人听见,掩了门。
饶更衣道:「倒杯茶来。」
「主子喝什么茶?」
「自然是毛峰茶。」
毛峰茶产自黔地,前些日子,黔中节度使韦大人特意托人送进宫她的。饶更衣懂得韦大人的意思,喝着故乡的茶,她只觉愧疚,又有些羞惭。
三人一同进宫,她的姿色、资源是最好的。她记得临行北上时,韦大人将孔府的收礼单交给她,嘱咐着,可以此为阶,往上走。可她竟不争气,被张氏那个蹄子甩在身后。
她究竟差在哪儿?
张氏得宠的第二天,她明里暗里给她递话儿,如今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应当拉扯拉扯她。可圣上之后又来了好几回西殿,连向东殿看一眼都不曾。可见,张氏一定是把自己的话当成了耳旁风!只顾着自己了!
贱人!明明是自己出力最多!若不是黔中蛊兵出力,刘存怎么会死得那么巧妙?若不是她身为苗女,懂得致幻之药,刘芳仪怎么疯得不着痕迹?她步步都听严贵嫔的,到头来,好处都让张氏得了。而她什么都没有!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饶更衣越想越不是味儿。她哭了一场,先是恨自己无用,然后便恨张氏抓乖,恨着恨着,恨到了严贵嫔身上。为何当夜安排去御湖边的人是张氏,而不是她?
黄昏时分,她喝了几盏酒,更觉凄凄。踱步到檐下,见对面的张氏笑着刚送一拨人离去。
饶更衣行了个礼:「给乐芳仪道喜。乐芳仪娘娘金安。」隔着一个庭院遥遥行礼,乐芳仪觉得脸上扑面一阵秋风。她听出了饶更衣的意思,笑着走上前,扶了她一把:「你我姐妹,宛如至亲,姐姐休要如此。」饶更衣淡淡道:「妹妹的封号真好。乐,自得其乐,乐不可支。」
乐芳仪将她牵进殿内,将圣上赏她的一支金步摇给饶更衣戴上,柔声道:「妹妹知道姐姐心中所想,妹妹在圣上面前提过,可圣上不甚经心。妹妹又不好说得太明显。届时,若惹圣上反感,妹妹反倒对不住姐姐了。姐姐勿急,来日方长。不管是妹妹,还是贵嫔娘娘,都一定不会忘了姐姐。」
饶更衣面色稍稍缓和了些,道:「那,臣妾就先谢过乐芳仪娘娘和严贵嫔娘娘了。」韦大人曾经跟她讲过,边关武将,若朝中无人,便等同于眼盲耳盲。看不到圣意,将头悬在裤腰上打再多场仗,心里都不踏实。若她能得圣宠,便自然可做韦大人的眼、耳。若韦大人来日出什么事端,也好有人给圣上吹吹枕边风,照应照应。
谁不想内闱之中有自己人呢?
送饶更衣出门后,乐芳仪对着铜镜梳妆。她身旁的宫人蜜儿道:「娘娘,您现在晋了位分,满宫里谁对您不是一张笑脸儿?偏偏她一个小小更衣,还敢给您脸色瞧!好大的胆子!也就是您,不计较。」
乐芳仪一边描眉,一边瞥了蜜儿一眼道:「你懂什么。」蜜儿又道:「内廷监的掌事说,那枚金步摇是至为珍贵的东西,南洋岛国的夷人进贡的,圣上赏给您,是心里有您。您怎么舍得给她呢?」乐芳仪还是那句话:「你懂什么。」
描完了眉,乐芳仪对着铜镜笑了笑。
当夜,她袅袅婷婷地往蒹葭院去,却没有唤饶更衣。
蒹葭院,严贵嫔扶额歪在榻上,小宫人在给她按着头。乐芳仪行过礼后,关切道:「娘娘头疼吗?」
严贵嫔慢吞吞道:「好好儿的鹦鹉,竟丢了,叫本宫怎不头疼?偏偏守夜的内侍们还都说不知道,没见笼子打开过,见了鬼了。」乐芳仪赔笑道:「娘娘宽心,不过是一只鸟儿,能翻腾起什么来。」
严贵嫔道:「圣上在文茵阁拒了本宫,本宫心里总不踏实。莫非圣上发现了什么……」乐芳仪突然凑近,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横竖,娘娘的手是干净的,有何担忧的呢?」
严贵嫔与她对视。片刻,两人心领神会地笑了笑。她们的手是干净的,那么,谁的手是不干净的?
「娘娘,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祸是她的,她伏了法,这件事自然就掀过去了……」乐芳仪道。
人情
严贵嫔想了想,舒了口气,重新闭上眼,说了句:「你去办吧。」乐芳仪低头道:「是。」
「圣上待你倒是极好,给的封号也好。乐,知足常乐。本宫曾在书卷之中看到这么一句话:贪之与足,皆出于心。心足则物常有余,心贪则物不足。本宫愚钝,乐妹妹可懂得其中的意思?」严贵嫔的这番话说得慢悠悠的,每个字都极清晰。落到乐芳仪耳朵里,句句都是提醒。
乐芳仪的脸上忙笑出一朵秋菊来:「娘娘若不知的书,妾身越发不知了。娘娘是大家闺秀,何等聪慧的人,妾身不及娘娘万一。多亏娘娘提携指点,方得圣上青眼,妾身心里不知如何感激才好。妾身得了恩宠,萤火之光,便已知足。娘娘您才配皎洁如月啊。」一番话说得极妥帖,既向严贵嫔表了忠心,又表明自己无有敢与她争锋之意,让她放心。
「本宫素日知你懂事伶俐,果然没看错。」
「娘娘谬赞了。」
「办事的时候,多加小心,宫里头处处都是眼睛,处处都是口舌。沾上了是非,便麻烦了。」
「是。妾身不会举着网去捕鸟,而是结好了网,等鸟撞上来。」
严贵嫔嘴角勾了勾。乐芳仪小心翼翼地跪了安,今夜,得了严贵嫔那句「你去办吧」,便称了乐芳仪的心。
做过的事,总要有人认。活人不认,那便死人认。只有这些事在宫里彻底地翻过去了,她这番晋封才算是真的安乐。
宫里头原本是栽了很多木芙蓉的,据说是当今圣上之母祈安太后曾经最喜欢的花,一到天气转凉,凌秋霜之姿。祈安太后崩逝后,木芙蓉渐渐地少了。一到九月,宫中开得最热闹的花,便是菊。
宫中的树叶缓缓地凋落着。上京的秋,多雨而少风,天色总是淡淡的。那丛丛簇簇的菊花,色彩斑斓地绽放着。
内廷监掌事林观带人搬了几盆绿牡丹到了鸣翠馆的西殿。林观笑着向乐芳仪请安,道:「今年绿牡丹少,圣上说,好歹得往您这儿送几盆。」绿牡丹是极名贵的菊花品种,花色碧绿如玉,晶莹欲滴。
乐芳仪忙笑道:「此花儿甚美。有劳林掌事了。」小丫头蜜儿嘴甜得很,俯身道:「林掌事是大忙人,平日里难得见您一回。我们主子说,辛苦您跑一趟,备了些茶果,您好歹赏光,进来坐坐,吃两口儿。也不枉主子的心意。」
林掌事作揖道:「姑娘客气了。」林掌事随蜜儿进了门,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才出来。出门时,恰东殿的饶更衣在庭院里采菊。她身旁的蝶儿道:「主子,这徽菊用来做菊花茶是最好的……」
饶更衣不吭声,待到林掌事越走越远,她凝神道:「蝶儿,瞧见没,昔日林掌事待我与张氏是一样的,如今却是天悬地隔了。世事便是这样的残酷,人情比秋风还凉。」
话音刚落,见乐芳仪笑盈盈地走向她:「姐姐此言差矣,人情怎能比秋风?秋风只一季,人情却是久长的。」
饶更衣起身,瞧着她,并不开口。乐芳仪却热络地挽着她的手,走入西殿。饶更衣道:「乐芳仪也想请妾身喝茶吃果子的吗?可惜,妾身从小儿就吃不惯剩茶剩果。」乐芳仪用帕子擦了擦嘴:「姐姐,妹妹给你的,可不是剩茶剩果,是黄金也换不来的东西。」
饶更衣看着她。乐芳仪压低了声音道:「过两日便是圣上的万寿节,宫中必然会摆筵席,不光后宫诸人、宗室子弟,还有不少重臣在。年年万寿节,圣上都会吃多几杯酒。未时三刻,午宴散。皇后带着后宫诸人和命妇们去司乐楼听曲。圣上会独自一人去宗圣殿上香。上完香,他会绕一圈,从御湖返至乾坤殿,与王爷们下棋。至酉时,晚宴方开。姐姐是聪慧的人,可听出什么门道儿了?」
饶更衣想起方才林掌事被请进殿内的样子,似想起什么,道:「这些消息,可是从林掌事那里打听来的?」乐芳仪笑着点点头:「妹妹跟他说,自打进宫,头一回经历万寿节这样的大日子,想向他请教请教,以免出什么差错。这些话,都是拐弯抹角从他口中打听出来的。」
乐芳仪说着,亲密地倚在饶更衣身上,道:「妹妹打听这些,可不是为着自个儿,而是为了姐姐您。妹妹一心想在圣上面前荐一荐姐姐,可没能如愿。妹妹想着,不如,趁着这个机会,让圣上自然而然地接近姐姐。以姐姐的美貌与才情,只要装作不经意地出现,那时,圣上带着三分醉意……」
乐芳仪挥了挥手,蜜儿捧来一身儿衣裳。那衣裳翠绿如竹,上头用金丝线绣着几朵云,甚是精巧。
「林掌事说,竹色是圣上最喜爱的颜色,当年选后的时候,邹皇后便是穿了一件竹色的衣裳,拔得头筹。姐姐,江南的绣娘要忙活一个月,才能绣出这么一件儿碧云裳。妹妹得来不易,今赠予姐姐。愿助姐姐一臂之力。」乐芳仪郑重道,「妹妹未时三刻,穿着这身儿衣裳,在御湖旁的亭台绣花,等着圣上路过便可。」
饶更衣尚是未侍过寝的低阶妃嫔,当日安排的定是不起眼的位置,离席一会子,是没有人会注意的。
一番话说得饶更衣心动起来。她怔怔地从蜜儿手中接过碧云裳。
乐芳仪又道:「另则,严娘娘教了一句诗,说是姐姐念了,一定能让圣上心生好感:少年明主震远夷,顺康恩灵润沧海。四世天子文武德,陇西基业泰山稳。」
虽然饶更衣没念过多少书,但她亦听出来,这是颂圣的诗。少年明主、四世天子,不都指的是成灏吗。圣朝传到这一辈,刚好是第四世。顺康,便是成灏的年号。陇西基业,是因昔年太祖皇帝起兵于陇西,方有今日一家一姓的江山。陇西是龙兴之地,皇家的故土。
饶更衣屈身行了个礼:「多谢妹妹和严娘娘。之前是姐姐错想了,言语有冲撞妹妹的地方,给妹妹赔个不是。」
乐芳仪道:「姐姐,知道你急,可妹妹和严娘娘也替你急啊。咱们都是自己人。妹妹盼着姐姐好,飞上枝头,飞得越高越好。」
两人拥在一起,冰释前嫌。
万寿节。
未时三刻,午宴散。文茵阁的小内侍抱怨着:「阖宫欢庆的日子,偏偏咱们这么倒霉,守着个疯子。」
因刘芳仪疯癫,故而,这样的日子,她是不能出席的。她被关在内殿里,时而安静,时而吵嚷,神智总是稀里糊涂的。
文茵阁除了两个守门的小内侍,已经空空如也。人手都被调去御花园、司乐楼、御膳房等处帮手了。
一个失了宠且疯癫了的妃嫔寝宫,比冷宫还不如。在一片喜庆中,萧条地荒芜着。
忽然,一股异香飘过,两个小内侍迷糊起来,东倒西歪,片刻,便倒在了地上,宛如酣睡。
一个小宫人打开殿门,向刘芳仪行了个礼。刘芳仪好些天不见人近身,喜得手舞足蹈,转而,抓着小宫人不放。小宫人道:「刘娘娘,刘大人进宫了,奴婢带您去找他。」「父……父亲不是死了吗……」刘芳仪白眼珠子如死鱼之目。
「旁人骗您的,您跟奴婢走就是。」说完,小宫人就把刘芳仪往御湖引。远远的,刘芳仪看见了饶更衣。小宫人悄声道:「刘娘娘,您看,她就是害您和刘大人的人……她抢了您的恩宠,您看看她,想起来没……」
刘芳仪发狂一样地奔向饶更衣。小宫人趁势离去。
饶更衣还在亭中低头绣花,她万万没想到,皇帝没等来,等来一个疯子。她忙喊:「来人哪!来人哪!」
疯了的刘芳仪力大如牛,区区几个回合的撕扯,便将饶更衣推入水中。
刘芳仪哈哈大笑起来。她搬起御湖边的石头,朝落水的饶更衣砸去。
「让你害我!让你害我!谁都别想害我!爹爹,爹爹——」
侍卫们闻声而来,缚住了刘芳仪,跳入水中救人。
饶更衣被捞上来时,已经奄奄一息,昏过去了。
这时,成灏从宗圣殿烧完香出来,路过此地,一见乱糟糟的,便大踏步走上前去。见此情景,心中便明白了几分。
陪葬
刘芳仪看见了穿着龙纹衣裳的成灏,伸着手想去够他,然而,被侍卫缚得紧紧的,手伸着、伸着,怎么也够不着,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
进宫好些年了,君心似乎是她无论怎么使劲儿都够不着的东西。她怔怔地说着:「我是刘家的嫡出小姐,我是爹娘的掌上明珠,我是上京最好看的世家闺秀,我应该得到圣宠,圣宠啊……」
她的指甲里还夹杂了些许方才跟饶更衣打斗时撕扯的肉屑,血糊糊的,脏兮兮的。她的衣襟上有药、有口水,囫囵着看不清花纹。显然,在她疯癫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好好地照料她了。
成灏厉声道:「把林观叫来。」
不一会儿,内廷监掌事林观小跑着过来了,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御湖边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已将前因后果都打听地明明白白。
「圣上,奴才方才去文茵阁查过了,是守门的那两个小内侍睡着了,这才让刘芳仪娘娘偷偷跑出来……至于饶更衣,奴才问过酒宴上与她坐在一起的钱御女,她说,一个时辰前,饶更衣说吃坏了东西,肚子疼,便匆匆离席了。实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御湖边……」
成灏道:「两个小内侍都睡着了?」
「……是,奴才闻到他们的衣服上有酒味儿,约莫是趁着万寿节大庆,偷偷吃多了酒……」
成灏指着饶更衣道:「她身上这件衣裳,看着眼熟,你查一查,是从何处得的?」更衣乃九品,内廷监绝不可能往一个小小更衣处送如此贵重的华裳。
林观道:「回禀圣上,这是碧云裳,乃顺康十四年腊月,江南贡上的。一共两件儿,您将一件儿赏给了中宫皇后,另一件儿赏给了雁鸣馆的祥妃娘娘,当时,祥妃娘娘初初诞下皇长子。」
成灏点点头。他记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好生安排人救治饶更衣,一旦醒转,听她说了什么话,便来回禀给孤知道。」
「是。」
他往前走几步,扭头道:「林掌事,文茵阁换几个伺候的人,瞧瞧刘芳仪现时是什么样子,成何体统。将从前惫懒的宫人送去倒夜香。」
「是。」
不论如何,成灏记得刘存曾为圣朝、为百姓出的力。纵便他因女儿之故,有过一些私心。但说到底,他是功臣,瑕不掩瑜。成灏不忍见功臣之女此番景况。
他清楚地知道,刘清漪不过是做了他人的靶子,回回如此。阖宫之中,谁是最无辜的人,谁便最蹊跷。
为什么对饶更衣下手?成灏亦明白。李虎的归来,带来关于黔中蛊兵的线索。饶更衣是黔中节度使送进宫的人。她若死了,这条线索便断了。纵便是江州那边查出一些异样,也只能是死了的人背锅。
自刘存死后,这一手接着一手,巧妙而狠辣。他耳畔无端想起严钰唱的那首清欢填词作曲的红梅调:叹风月,离愁别恨几许,苦多乐少。
成灏一路走,一路思量。
少顷,回到乾坤殿,他若无其事地与宗亲中几个远支的王爷下了会子棋。
这厢,司乐楼中。翩翩舞广袖,似鸟海东来。曲声婉转,伶人们衣袂飘飘,一片热闹。
阿南坐在高处看着,身旁的宛妃时不时笑着同她讲些什么。
聆儿从外头走近来,小声地同阿南说了些什么。阿南想了想,吩咐聆儿陪她回宫一趟。她虽知道,成灏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不会往她身上疑惑,但她还是想自证清白,不教宫中的闲言碎语漫到她身上。
酉时,晚宴开。阿南穿着碧云裳,落落大方地坐在成灏身旁。
成灏道:「皇后好些日子没穿碧色的衣裳了。」顺康十三年,宫中选后之时,她便是穿着碧色的衣裳的。只是那时,是他与她串通好的。百官面前,他宣布以百灵鸟选后。阿南穿着碧色的衣裳,如竹一般,百灵鸟停在她的肩头。司礼官当即宣布中宫人选为:邹阿南。
成婚以后,她便从未穿过碧色了,倒是喜欢穿鹅黄与明黄。都是从前清欢爱的颜色。
阿南浅笑道:「方才在司乐楼,衣裳上不留神溅了茶汤,便换了身儿。」成灏不吭声,良久,道了句:「你穿碧色好。」
阿南低头,似是专心地看眼前的一碟菜。她不知他的言外之意是否说她不适穿黄,邯郸学步。
成灏忽而笑了笑:「燕草如碧丝。好看。」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
华乐带着成诜、成锦、成询以及尚在嬷嬷怀里的成谅一起跪在成灏跟前儿祝寿:「儿臣等恭祝父皇万岁春秋。」
成灏笑着饮下杯中酒,看了看华乐旁边的成诜。这孩子总像是很胆怯的样子,他身为皇长子,见到父皇,却不敢抬头。
成灏唤道:「诜儿,最近都念了些什么书?」成诜道:「回父皇,念……念了《三字经》。」
「可有背熟?」
「快……快了。」
成灏道:「你皇姐只比你大了几个月,似你这般大的时候,《四书》中的句子都能背下许多了。」
成诜听了这话,越发惶恐:「儿臣无用……」成灏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下来:「孤会同先生说,多给你增些课业。你自己也要努力,将来好给皇弟们做榜样。」
「是。」
成灏一一赏赐了孩子们,尔后,似不经意地向坐得离他不远的祥妃问道:「灵雁,孤记得你也有一件同皇后这一样的碧云裳,怎么总也没见穿?」
祥妃笑道:「回圣上,那件衣裳臣妾穿着不大合身,恰嫂嫂喜欢,便送予她了。」
「哦?原来是送给了孔夫人。」
一旁的孔良眉心跳了跳。窦华章与那黔中节度使韦承有些来往,莫不是饶更衣身上那件碧云裳真的是窦华章送出去的?
成灏瞧了瞧他,又瞧了瞧祥妃。祥妃是个憨厚的人,守着一双儿女,本本分分,从不与宫中的是非相连。至于孔良,李虎的回归也证实了他的清白。可为甚事情兜了这么多圈子,总能跟孔府沾上点边?
所谓春花秋月,秋天的月最是好。一阵空灵的乐声响起,内廷监推出莲台,严钰又跳起了那支观音舞。这是她第二次跳这支舞,成灏并没有第一次看的时候那样欣喜、赞叹。
他看着那莲台,似乎舞姿飞跃旋转间起了一阵白雾,白雾包裹了美人。
舞毕,成灏照旧唤了声:「赏!」
严贵嫔从莲台上一步步走下来,婉转谢恩。
晚宴散去后,成灏回了乾坤殿。
不一会儿,小舟把乐芳仪带进内殿。龙涎香的味道浓郁极了。乐芳仪行罢礼,笑问道:「圣上,您怎么没去鸣翠馆,反把臣妾叫来了此处?」
「孤有话问你。」
乐芳仪的笑容渐渐地脸上散去。
「半个时辰前,内廷监来给孤回话,说饶更衣醒了,说了一些事,让孤很意外。」
乐芳仪低头,拭泪道:「姐姐说什么了?臣妾那会子听到姐姐出事的消息,心里挺难过的。臣妾与姐姐同时进宫,相交甚好,万万没想到姐姐在这喜庆的日子受此无妄之灾……」
「万万没想到?」成灏笑了笑,「孤倒觉得,你想得到。」
乐芳仪连忙跪在地上:「圣上是何意?臣妾不明白。臣妾今儿一整天都未曾见过饶姐姐啊……」
成灏起身,一步步走近她。低着头的乐芳仪看见成灏的龙靴上有些许的尘埃,她心内忐忑。她不知道饶更衣到底说了些什么?那苗女竟如此命大,竟然没死,还能说话。明明提前做了许多手脚啊,碧云裳的内衬里,还缝进了不易察觉的毒药,无色无味。按预计,她绝无生还的可能啊……
成灏居高临下道:「那首《红梅飞雪》是谁教给你的?」
「司乐楼的莫伶所教。」
「乐卿是孤心喜之人,亦是这后宫之中晋封最快之人,来日前途,不可限量。许多事,孤知道,寻本溯源,你是无辜的,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你。说出来,便与你无关。」
成灏伸手,将她拉起来:「难道,你想自己咬紧牙关,给他人陪葬吗?」
好不容易得来的荣华、盛宠,以及素日对严贵嫔的忌惮,在这一刻通通萦绕在乐芳仪的心头。
月色从窗口洒进来,阴森森的,成灏凑到她耳边说:「刘芳仪疯了,饶更衣死了,那么,你觉得你的结局会是什么呢?」
招供
虽然四周一片静谧,但乐芳仪却觉得心里起了鼓点之声,如夏日的骤雨,又如一群鸣叫的乱蛙,一时一刻也不消停。
她几次张了张嘴,却又被绳子拉了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成灏那张脸依旧是英俊的,只是这英俊中带着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她不知道他知道了多少。她不知道怎样开口才可以把自己摘干净。她不知道今夜对着莲台上舞动的严贵嫔叫了一声「赏」的圣上会选择相信严贵嫔还是选择相信她。
成灏似乎懂得她的内心所想,他走几步,坐回软榻上:「饶更衣说,她是被你所害。如果你不开口的话,那便是默认了。你认了罪,没关系,可你难道不想想你的家人吗?」
乐芳仪心中的鼓点更急促了。她大口大口地喘气,似乎无形之中,有人扼住了她的喉咙。
幽州节度使廖大人送她进宫前,已经明里暗里对她讲过,她应该做什么。如若她要是肯听话,可保一家子的荣华。如若她要是不听话,漫说荣华,便是性命,也难保。此次,若因饶更衣的事被治罪,自己便成了一颗废子,远在幽州的父母兄弟该如何啊?
她磕头道:「圣上,臣妾是冤枉的,冤枉的啊,您不能听信饶更衣的一面之词啊……您想想,纵是臣妾有这个心,也没有这个力量。臣妾初初得蒙圣上恩宠,怎么能凭一己之力做得这般周全……」
她抬起头来,泪流满面:「圣上,臣妾不过是听命行事啊。」
「听谁的命?」
话到这里,乐芳仪又开始犹疑起来,她想起严贵嫔曾经教她的话:一切苗头,皆指向中宫或是雁鸣馆。这两棵树,枝繁叶茂,纵是自己倒了,也要折下她们的枝叶来,或能自保。今日,皇后穿了碧云裳,那便……乐芳仪心一横:「是……是祥妃娘娘。」
「哦?」成灏笑了笑:「祥妃跟饶更衣无冤无仇,为何要如此做呢?杀了饶更衣,对祥妃有何好处?」
「为了祥妃娘娘的亲兄,孔大人。孔大人深陷刘存大人之死的风波。刘存大人的死与幽州节度使韦承有关。而饶更衣是韦大人送进宫的人。祥妃娘娘她……」
成灏打断她:「你过来——」乐芳仪不明所以。成灏又重重重复了一遍:「孤让你过来。」
乐芳仪跪行到成灏身边,她抬起头,看着这个阴晴难测的君王。成灏伸出手指,抹着乐芳仪脸上的泪痕:「看来,孤得把你送去内廷监了。林大人那里有不少好东西。比如,绝子锤,专用来惩治后宫女子的,敲击胸腹,至宫体脱垂掉出,血衰命绝。比如,霹雳车,乃周宣帝所创,受此刑之妇人,通身溃烂,生不如死……」
他每多说一个字,乐芳仪便抖一下。她仅有的坚持随着恐惧一点点抽空。
「孤冲龄继位,在金銮殿坐了近廿载,你觉得会相信你这番鬼话吗?」成灏说着,向门外唤了一声:「来人哪——」
乐芳仪瘫倒在地:「圣上,臣妾说,臣妾什么都说……臣妾是听了严贵嫔的命啊。臣妾进宫的日子不短了,久久未蒙圣恩,臣妾着急。当时,严贵嫔诞下四皇子,阖宫瞩目,圣眷在身,臣妾,臣妾便去讨好她。她答应臣妾,指点臣妾,臣妾便糊涂油蒙了心……杀饶更衣不是臣妾的主意啊,臣妾一切都听严贵嫔的……求您,求您饶了臣妾……」
成灏笑了笑:「你的蝇头小楷似乎写得不错。便把你知道的,都写下来吧。」
须臾,小舟端进来笔墨纸砚。
孟秋之月寒蝉鸣,仲秋之月鸿雁来。内殿的烛火在九月的夜晚显得诡异而孤清。
乐芳仪爬行到成灏的腿边:「圣上,臣妾真的是无辜的,臣妾只是帮人办事。臣妾蒙恩未久,臣妾……臣妾仰慕您,臣妾想长长久久地跟圣上谈词听曲……」成灏的声音仿佛在烛火上绕了几圈,带了些温度:「孤知道。孤曾对你说过,乐只君子,天子葵之。孤心里有数。你写吧,好好儿地写。」
乐芳仪仓皇地点点头,在纸上斟字酌句地写着。当然,在她的描述中,什么事情都是严贵嫔指挥的,她只不过是严贵嫔手中的弓而已。弓往哪儿拉,统统与她无关。
半盏茶的工夫,乐芳仪写完了,哆哆嗦嗦地递给成灏。成灏接过,细细地看完,笑了笑,说了句:「好大的心胸。」
忽听门外脚步声临近,小舟报:「皇后娘娘到——」
阿南从外头进来,她身后跟着聆儿,聆儿手上拎着一个食盒。阿南看见乐芳仪跪在地上,仿佛并没有太多惊讶。她向成灏行完礼,道:「臣妾见圣上今日筵席之上吃多了几杯酒,筵席罢,又赶往乾坤殿,担心圣上胃寒,积了乏,便煮了些花粥送了来。」
成灏点点头。
阿南盛了粥,递给他一碗。成灏接过,闻了闻:「是菊花粥。」
「嗯。今年宫里头的秋菊好。」
「是徽菊?」
「不,是杭菊。」
成灏舀了一口送入口中:「确是杭菊。」阿南笑笑:「去年臣妾便嘱了花房的人,今年多种些杭菊。或是熬粥,或是烹茶,都是极好的。」
瘫坐在地上的乐芳仪看着帝后说话的情景,蒙蒙的。圣上跟皇后说话的神情与跟旁人不同,带着她从没见过的随意与习惯。而皇后,好像没有后宫中人对圣上该有的敬畏。尊卑的界限在两人的琐事问答中模糊了。皇后仿佛仅仅把自己当成了他的妻子,两人只是世间一对寻常的夫妇,思量着一餐一食。
她一直以为「中宫无宠,严贵嫔后来居上」,可这一刻,她却觉得并不是这样。
成灏吃完了粥,将乐芳仪的供词递与皇后:「你看看。」阿南看了,轻声道:「后宫中的事,本是臣妾的职责所在。却让圣上操心处理了,是臣妾失职。」
成灏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这件事你曾牵涉之中,若你审了,恐旁人说你报私仇。本来清清楚楚的事,倒不清楚了。」他是为她着想。
阿南俯身,道了声:「是。」
乐芳仪凄然道:「圣上,那臣妾,臣妾……」成灏道:「你去内廷监待一阵子。等事情都水落石出,自有你该得的去处。」
乐芳仪还想开口求什么,成灏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她害怕,忙噤了声。
门口两个侍卫进来,乐芳仪跟在侍卫身后,往内廷监走去,走到门口,仍向成灏拜了一拜:「圣上,臣妾是无辜的……您记得要为臣妾做主……」
成灏摆了摆手。侍卫拉着她去了。
待到人走后,阿南道:「这供词上,全是严贵嫔与饶更衣的过错,倒全与她不相干了。圣上以为呢?」成灏道:「若没有私心,她怎会贸然出手替严贵嫔杀了饶更衣?左右,都不可能是清白的。」
「杀了饶更衣?您是说……」阿南看着成灏。成灏点了点头:「是。一个时辰前,医官署的人来报,饶更衣没了。」
死人是说不出话来的,但活人可以。饶更衣说不出来,便让乐芳仪说。从他那日在御湖边听到曲声,选择将计就计时,就已经想好了。哪来的什么移宫,不过是让她继续留在鸣翠馆而已。
不患寡而患不均。得而不均,必有内讧。
阿南低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臣妾觉得,很多事情,乐芳仪并不是全然知情。这份供词里有不少含糊之处。」
成灏道:「孤已有了决断。」
烛光照在成灏的脸上,阿南明白了他的意思。
「臣妾觉得,以她的心智,没那么容易招供。」
深夜。
蒹葭院。
林观带人疾步走了进去。
严贵嫔坐在软榻上,喝着一盏淮南茶,听见脚步声,并没抬头。她吹着盏中茶道:「林掌事这么晚来蒹葭院,有何贵干啊?」
林观拱了拱手:「圣上有令,请您去内廷监走一趟。」严贵嫔喝了口茶,慢悠悠地放下茶盏,笑了笑:「那便走一趟吧。」
负气
见她如此淡然,林观心里头倒暗暗纳罕。她越是如此,林观越不敢怠慢。这女子不像是久陷囹圄之人。
想着想着,林观的背往下弯了弯:「严娘娘,您慢着走,天黑,当心路上有石子儿。」说着,林观又呵斥着两个提着灯笼的内侍:「还不给严娘娘照着路呢!」在宫里办事几十年了,林观那双眼里攒满了世故与油滑。他知道,起落并非定数。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形势,他都明白,给自己留条后路。
严贵嫔看了一眼林观,将头上的簪花紧了紧,道:「林掌事多虑了。宫里的路,本宫走熟了,看得清。纵有石子,也能绕过去。不会绊倒的。」「那就好,那就好。」林观低着头,笑了笑。
严贵嫔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桌案上那盏没有喝完的淮南茶。这茶还是当日刘清漪送给她的,是刘存从任上送来的。那时的刘清漪总是拿捏着她,时时不忘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提醒她的过去。
如果不是刘家父女一步步逼近,逼得她退无可退,她会选择如此做吗?原本,她还想日后指望刘家,在谅儿夺嫡的路上出出力。可是他们居然想夺走谅儿,还从淮河边接来了王妈妈作为威胁她的手段,她不得不兵行险着,先发制人。每一步都像是在钢丝上行走,残酷而小心。
内廷监的牢房,黑乎乎的。严贵嫔从从容容地走进去,坐了下来。
「娘娘!娘娘!」
她听到有人在焦灼地唤她,是乐芳仪。
严贵嫔瞧了她一眼。她哭哭啼啼地扒着铁槛:「娘娘,怎么您也来了此处?妾身不知是怎么回事?白日里一切都还好好的……」
严贵嫔并不吭声。乐芳仪继续道:「您那日跟妾身说,让妾身去办。妾身就去办了。妾身都是听您的命啊,不知哪里出了差错。那苗女居然没死!您说,她是不是早有防备!她是不是等着坑咱们呢……」
「乐芳仪在说什么?」严贵嫔打断她,满眼的茫然。
「娘娘,您吩咐臣妾的事,您都忘了吗?」
「乐芳仪此话好生奇怪。本宫何曾吩咐你做了什么事?」
乐芳仪突然明白了,这个姓严的,是打算将一切都赖得干干净净了。
「娘娘,您不能过河拆桥。」
乐芳仪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想了想,悲哀地发现,刘存父女,是饶更衣害的。而饶更衣,是她自己害的。姓严的确实自始至终身处事外,两手干净,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乐芳仪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是多么可怕,心机如此深沉,把她们几个耍得团团转。
乐芳仪曾觉得自己因姓严的得了利。现在,她懂了,她不过是姓严的手中一枚陀螺。什么时候开始转,怎么转,往哪儿转,都是姓严的把控好的。可笑的是,她还自以为自己很机灵,除去饶更衣就万事大吉,从此恩宠无忧。
严贵嫔转过头,如打坐一般,在黑夜里静默。她的沉默仿佛是无声的挑衅,乐芳仪越发觉得自己遭到了戏弄,哭喊起来:「我要去圣上跟前儿揭发你!我要去皇后那里说清楚!你!你!你这个蛇蝎妇人!」
严贵嫔冷冷地笑笑:「你不是已经揭发了吗?若你什么都没说,本宫怎么会被林观请到此处?本宫堂堂贵嫔,一宫主位。父亲乃两广总督,朝廷二品大员。且,本宫为圣上诞下四皇子,绵延皇家子嗣,功在社稷。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泼下脏水的?本宫不怕查。朗朗乾坤,本宫相信圣上会给本宫一个清白。」
严贵嫔闭上眼:「届时,所有人都会明白,没有证据,你的揭发并不是揭发,而是诬告。」
乐芳仪瘫坐下来。是啊,她有什么证据呢?什么证据都没有。孽是她与饶更衣的。
「本宫劝你老老实实认下你的罪名,莫如疯狗一般,做无谓的攀咬。」
乐芳仪的手拼命地往前伸,若不是有铁槛拦着,她恨不得将这个贱人撕得粉碎。
这一夜,乐芳仪一夜未眠,严贵嫔倒睡得安稳。
饶更衣死的第三日,江州传来快报,刑部的人在河堤处发现了御林军侍卫周标的尸首。这引起了江州府衙的轰动。
早先,刘存死亡的驿站里,发现李虎和周标的腰牌,导致他们怀疑刘存是御林军的人杀的。可现在凶手也死了,事情就值得玩味了。
周标死状可怖,仵作断定是中了毒。至于是什么毒,他一时拿捏不好。
江州府有一名医,名唤李幕,自言能知天下毒。仵作亲自登门请教,将李幕请去江州府衙大堂。李幕细细检验了尸体,一时三刻,断定其中的毒为:蛊毒。
有周标的尸首以及李虎的证词为据,箭头直指黔中节度使韦承。
封疆大吏往宫中送人,历朝历代皆有,并非罕事。但似韦承这般胆大包天,敢杀朝廷命官、栽赃皇亲国戚的,倒是少有。难道是久居黔地,真的自以为可以戏弄法度吗?
但,黔地荒蛮,山多路陡,民风彪悍,兵痞匪多,贸然换个节度使,恐一时难以压制。
成灏琢磨着该如何办。就在这时,他收到一份密折,上面赫然写着一份详细的礼单,孔府与武将往来的礼单。
匿名检举,乃顺康十八年正月,成灏公布的政令。旨在让官员们互相监督,肃清吏治。为避免低位官员对高位官员的忌惮,匿名直达天听。此令施行后,官场确实清明了许多。
成灏没有想到,有一天,会收到弹劾孔良的密折。他跟孔良从小一起长大,他知道,孔良并非贪权之人。孔良素来深厌结党营私之事,对钱财,他更无什么贪念。这份礼单,虽与孔府有关,但一定不是孔良所为。
成灏不怀疑孔良。但让他惊心的是,武将们对孔府巴结的态度。这份巴结从何而来?成灏想起自己的大皇姐冀长公主曾经的提议:给张泱儿与成诜定一门娃娃亲。是否人人都觉得皇长子是一个极大的赌注?
密折上还有一言:饶更衣初进宫时,曾将这礼单做礼物献给皇后。写这密折的人,显然是狗急跳墙。知道事态蔓延开来,便能多攀扯一个是一个。意图让局势越混乱越好。
皇后并没有将礼单呈上御览,而是另做处理,压下了这件事……成灏想着,命小舟将皇后唤来乾坤殿。
阿南的步履声,成灏是熟悉的。他听到她进来了,抬头,说了句:「孤打算将韦承调来上京,做武都校检。」
武都校检,是武官中的虚职。黔中是韦承的老窝,死党甚多,在黔中杀他,不是明智之举。把他弄到眼皮子底下,夺其利刃,慢慢宰杀,倒是良策。
阿南静静地听着。成灏继续道:「黔中节度使一职,皇后觉得谁合适?」
「臣妾后宫妇人,不敢置喙。」
「孤觉得,孔良合适。」成灏说道。阿南抬起头来:「您知道了?」
「嗯。」
「臣妾该早一些告诉您的。」
「那为何皇后早先没有说呢?皇后是不相信孤与孔良的情分?还是觉得,孤生性残忍,会祸及无辜?」成灏说着说着,带了些负气的味道。
他不愿她有什么事情是瞒着他的。早先,在他亲政前,所有的秘密难道不是他们俩一起背负的吗?为何现在她不再事事与他商量了呢?
阿南叹口气:「圣上,臣妾是担心这件事被有心之人利用,破坏你与孔大人从小到大的情意。这礼单的往来与孔大人无关,是孔夫人做的。妇人短见,被蒙蔽了。她还以为这样做对孔大人的仕途有好处。」
说出这些话,她好像轻松了许多。但她也知道,她卦中的结局很快要应验了。
成灏喝了几口花酿。午后的日头柔和地洒进殿内,成灏沉默良久,说了句:「往后有什么事,不必瞒着孤。」
「是。」
孔府。孔良接到朝廷的调令。彼时,窦华章在庭院中剪着石榴枝。花匠们说,深秋剪枝好,来年花开早。她想象着来年榴花照眼明的景象,抿着嘴笑。她的小腹已经微微凸起,腹中的生命一日一日地成长着。
孔良说了句:「我要去黔中了。」窦华章手中的剪刀「砰」地掉在地上。她扑到孔良怀里哭了起来:「都是我害了夫君,是我害了你……」
孔良拍了拍她的背,长叹道:「圣上要处置韦承,黔中需要可靠的人去接管,这真是朝廷用得上我的地方,于公于私,我都该去。」
窦华章哭得越发伤心。黔中路远山高,孔良这一去,不知归期何期啊。
孔良道:「我从前对你疏忽良多,是而,你做了傻事,我也有责任。好在圣上与我一同长大,有心淡化此事。我更应该将功赎罪,报效朝廷。往后,你在府中,要安分守己,除了亲友,勿要同旁的人往来。有急事便去找皇后娘娘。祥妃虽是我亲妹,但她过于老实,自顾不暇。」
他一一嘱咐着,窦华章含泪答应着。
内廷监的牢房,严贵嫔气定神闲地坐着。
门打开,有内侍唤提审。
严贵嫔起身,往外走。到了一处密室,她抬头,看到审她的人,意外极了。
脸面
自进了这黑漆漆的牢房,严钰想过很多次,成灏会派什么人审她。内廷监掌事林观?大理寺那出了名的狠人赵惟?中宫邹皇后?甚至连成灏自己,她都想过了。每一位,她都细细琢磨了对策,斟酌了每一句、每一词。
她内心更希望是成灏来审她。她侍上的日子不短了,她曾与他有过夜夜欢歌,她从他眼中看到过朦胧的怜惜,她为他生下一个模样如此俊朗的皇子。她相信,多多少少,他对她是有一些情意的。只要有情意在,就好办。她就有扭转局面的把握。
攻心为上。她会不经意地提及谅儿,提及自己甘愿把谅儿送到中宫抚养的大度与恭谨。再套取圣上对曾经失去的恋人的愧悔与缅怀,一定能博得一些怜悯。何况,那些事,本就不是她亲手做的。无凭无据,圣上怎好治她的罪呢?如何宣之于口?如何向众人交代?
国有国法,宫有宫规,她严钰身为皇子生母,一没犯国法,二没犯宫规,凭什么治她的罪呢?
可她没有想到,今日来审她的,却是她的父亲——严瑨。
她所有的谋算在那一霎晃了晃。她本能地低下头,唤了声:「爹。」
严瑨仍旧是一脸的严肃,一身的官服整洁而干净,没有一丝褶皱,也没有一丝灰尘。他端坐在案前,看着自己的女儿,手中的醒木重重举起,还没拍下,却忽地疲软了。他伏在案上,颓唐地流下几行老泪。
严钰见严瑨如此,连忙疾步走到他身边,跪了下来:「爹,您这是做甚?」虽自小因父亲的严厉与苛责,她跟父亲不大亲近。但到底,那是她亲父啊。她记得幼年时,她是有些看不起他的。父亲没日没夜地忙于公务,在府中的时光屈指可数。同僚不愿干的活儿总是推给他,他却总也不见升迁,长年累月地做个末流小官。他从来不懂得变通,仕途坎坷,迂腐得要命,总是满口的之乎者也,满肚子不合时宜的书墨文章。
直到顺康十五年,百越事破,查出两广有个别官员牵涉其中。驸马做钦差,亲往两广查案,父亲方在一众官员中脱颖而出。他以他官场之中难得的倔强与清高博得了圣上的关注,御笔钦点其为两广总督。
积攒数十年突然来的升迁,让他深觉皇恩浩荡,越发鞠躬尽瘁了,恨不得整个人都长在无止无尽的案牍上。
一日,他在府中看到严钰,竟惊道:「吾家小女已这般大了!」
严钰从心底是轻视父亲的处事风格的,她深信「钝不如巧」。在府中的时候,她只不过是穿了那一年时兴名贵的纱料衣裳,父亲便斥责她,他初初升迁,家人不该如此张扬,该谨言慎行,以免落人口舌。他摇头晃脑地给她讲着《礼记》中的句子:君子道人以言而禁人以行,故言必虑其所终,而行必稽其所敝,则民谨于言而慎于行。
她虽表面上听从了父亲的话,再也没穿过那件纱衣,但她骨子里是期望得到父亲的认可的。她想,终有一日,她要用自己的方式证明,她与他有着截然不同的想法,但她一定比他活得好。不似他,一生畏畏缩缩,连让妻女穿得体面尊贵些的胆量都没有。不似他,一生无谓忙碌,连自己的孩儿年庚几何都模糊了。
后来,一张圣旨到了严府,圣上竟要纳她为皇妃。她深觉,改变命运的机会来了。
可是,老天竟跟她开了个大大的玩笑。淮河遇难,竟有人劫了她的龙书圣旨,顶替她入了宫。而她,一个官家小姐竟沦落为歌姬,在花船之上,每日以歌舞娱人。
她知道,以父亲的性子,定忌讳同僚说他依附裙带,是断然不会主动在上圣的折子上提及女儿的。她要想脱离困境,北上入宫,只能靠她自己。
天可怜见,她做到了。其中付出了多少,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您不必如此。女儿纵在此处,也只是暂时的。很快,很快圣上就会放女儿出去的。」严钰对流泪的老父说。
严瑨沉默。
严钰又道:「您何时到上京的?」严瑨用袖口擦了擦眼泪,又重新将官帽戴正,叹道:「七日前,圣上下密旨,特命为父进京的。」
七日前?严钰的脑子里「嗖嗖」地转着。
严瑨一挥手,旁边的小内侍驱进来一个人。严钰看见那个人,心头又是一惊,竟是王妈妈。她肩头站着的,是不久前在蒹葭院走丢的那只鹦鹉。
王妈妈瑟瑟缩缩的样子,跪在地上,胡乱喊着:「饶命哪,饶命哪!」她抬头,瞥见严钰,忙爬到她身边:「采薇,采薇,你怎么也在这儿,救救我,救救我啊……」
采薇是她当日的花名。严钰猛地使劲儿,一把将她推得老远:「大胆妇人,你喊什么!本宫何曾见过你!」王妈妈哭道:「采薇,你在桃花径待了那么久,我又怎么会将你认错……这日子究竟是怎么了?先是刘大人二话不说,派人将我带到上京,往客栈里一丢,说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一头雾水,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没搞明白呢,就听人说刘大人死了……」
她又指着那鹦鹉道:「这鹦鹉不知怎么的,飞来客栈寻我。从前伶牙俐齿的,会说人话。现在倒哑了!你当初走了之后啊,吉公子还花高价将它买走了呢……鹦鹉来寻我,便也罢了,还来了几个不男不女的人来找我……现又将我带来这牢房……我倒想问问,我究竟是犯了什么法度?」
她虽然说得很凌乱,但严钰还是很快就捋清楚了。不男不女的人,肯定是宫中的内侍了。
是谁派去的呢?不是圣上,便是皇后。她处心积虑隐藏的秘密,还是没瞒住。
严瑨又一挥手,小内侍便将妇人拖走了。那妇人鬼哭狼嚎地喊着,很快,口中便被塞上一块布团堵住了。她肩头的鹦鹉,自始至终,岿然不动,只用眼神盯着严钰。
「沉舟意不佳,北望是天涯。可怜淮河畔,朝暮歌阑罢。」
它背下了她常念的诗,却也因此遭殃。它曾日日陪伴她,再度相见时,欢喜地如见故友。
可这相见,竟是不该有的。
「畜生不是人。可畜生心里什么都明白。」这是从前吉公子对她讲的话,现在想来,多么讽刺。
「本宫不该将你毒哑,而是将你毒死!」严钰咬着牙,这话语仿佛不是从她的口中说出的,而是从她的肺腑中升腾而上的。
「小钰,你的事,圣上已经知道了。」严瑨道。他的脸上带着凄凉。
到这个时候了,他仍然没有将「歌姬」二字说出口。他是多么头巾气的人哪。一生「脸面」二字最为可贵。
严钰的脸上仍有几分执拗:「爹,圣上既唤您来审我,便是不想将这件事张扬出去。我还有翻身的机会。我还有谅儿。」严瑨道:「正是因为四皇子,圣上才留着你的体面啊。小钰,你为何仍是执迷不悟。」
「女儿做错了什么?」严钰抬起头来,「女儿刚进宫的时候,皇后便命嬷嬷给女儿验过身,女儿是清白的!女儿一路辗转,为了维护这清白,殚精竭虑!女儿奉旨入宫,半路遇害,难道是女儿能左右的吗?女儿不是久陷淤泥之人!为何不能好好的重新开始?几年前,舅舅就说女儿有凤命,女儿为什么不能争一争?邹阿南配,女儿就不配吗?」
严瑨摇摇头:「小钰,爹跟你说过,言必虑其所终,行必稽其所敝,你没有将爹的话听进去。你有今日,皆是自己造成的。你想想,你手上有多少人命。到如今,覆水难收啊。」
把柄
「爹!」严钰喊了一声。这一声里带着几许怨怼、几许不满。
「女儿不指望您向着女儿,但您也不能把女儿往火坑里推。您别管这件事了!」
「为父审理此案,是皇命。岂是你说不管就不管的?」
严瑨拱手向上,道:「为人臣子,该奉命行事。为人之父,更当行管教之责。圣上命为父来审理此案,这当中的苦心,小钰,难道你不能体会吗?」
眼看父亲铁了心,严钰的面色冷了下来。她倏尔换了张面孔,就像她无数次在人前披上的外衣一般。
「那便审吧,严大人。」
牢里昏昏暗暗,唯有两旁燃着烛火。那烛火在黑而湿的昏暗中舔舐着。
严瑨的手中握着几张供状。有刘芳仪的,有韦承的,还有文茵阁那被逐出宫的小内侍小从的。桩桩件件,拼凑起来,便清晰明白。
「刘存大人是黔中蛊兵所害,而刘芳仪是鸣翠馆的饶更衣所害。他们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你告诉饶更衣,这样做不仅可以击倒刘芳仪,还可以祸及祥妃娘娘,并且令圣上与皇后娘娘离心。后宫波及一片,主位空悬,新人就有了上位的机会。你承诺饶更衣,会指点、提携她,获得圣宠。她曾经在凤鸾殿吃了瘪,故而,转投去了蒹葭院。她把得宠的希望都放在了你身上。」
严钰沉默。
「饶更衣看似是被疯癫了的刘芳仪所伤,实则是死于乐芳仪之手。而乐芳仪,同样是受了你的怂恿与蛊惑。」
严钰似乎被父亲话语中尖锐的指责所刺,扬声道:「心意迷乱者,方能被蛊惑。错事是她们自己做的,难道严大人想把一切都怪罪到本宫头上吗?」
严瑨不理会她的辩解,继续道:「文茵阁的内侍小从,有一七旬老母,突染重疾,急需钱财,却求告无门。你以重金为诱,让他做了你在文茵阁的眼线。刘家父女本商议好,勾结苗仞,说出你与四皇子母子八字不合。你得知后,在当中添了把火,命小从在事发前夜赶往宫外刘府,假传刘芳仪的旨意,让苗仞咬出中宫。小从做完这件事不久,便因偷盗被内廷监逐出宫去。实则,你是想永远地让这个秘密掩盖。」
严钰听到这里,答非所问道:「本宫待下宽和。而刘清漪生性娇纵,待下严苛。小从选择背叛她,忠于本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是吗?小从这份忠心恐是你使计所致吧?他的母亲为何突染重疾,是你那好舅舅做的事吧?」严瑨猛地拍了一把桌案,「连七旬老人都能下得去手。行如犬彘!你的所作所为,枉为我严家的女儿!」
严钰冷笑一声:「严大人以为本宫想做严家的女儿吗?做严家的女儿,除了桎梏,还有什么?在本宫心里,您比舅舅差多了。舅舅起码是实心实意为本宫好。本宫倒愿意舅舅是本宫的父亲!」
严瑨摇了摇头:「你以为你始终处于事外,便真的没有证据吗?羽毛量多,其重可使舟沉。众口一词,虽顽石亦可熔化。如此多的证词全都指向你,你当真以为你能独善其身吗?」
父女俩都安静下来。
凤鸾殿。
四皇子在摇篮里睡着,阿南和宛妃坐在一旁轻声说着话。
阿南时不时地往摇篮里看一眼。睡梦中的四皇子嘴角时不时地翘一翘,好像在梦中想起了什么,稚嫩的脸上漾满了笑容。见他笑,阿南的嘴角亦不知不觉地抿了抿。
「娘娘,您说,这回,严瑨亲审,那妖精招不招?」
阿南想了想,道:「其实,证据一点点累积下来,她招不招,圣上心里都有决断了。只是她自以为自己做得很高明,不露马脚罢了。」
宛妃笑了笑:「娘娘的刀,是温和的刀。出得浑然不觉,但都发力的恰到好处。比如,找到小从。比如,让小申循着鹦鹉找到客栈里的王妈妈。没有这些,圣上也不会下决心将严瑨召来上京审案。」
阿南沉默着,端起桌边的粗陶,喝了口清水。有一片枯叶从窗口被风吹进来,颤颤巍巍的,如同一只舞倦了的蝶。
宛妃似看出了阿南的想法:「娘娘,您舍不得四皇子吧?」阿南又瞧了一眼那婴孩,道:「明知道谅儿被送到凤鸾殿,是一场阴谋。但这孩子在本宫身边儿数月,看着他哭,看着他笑,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竟觉着像是自己的孩子似的。华乐虽然总是喜欢跟他闹,但其实,她也习惯了有这个弟弟在。每天从学里回来,总是奔过来瞧瞧他、摸摸他。」
四皇子醒了。阿南熟稔地抱起他。他没有像寻常婴孩那样,睡醒哇娃地哭,而是睁着黑漆漆的眼瞧着阿南,甜甜地笑。
华乐回来了,倚在阿南的膝边,絮絮叨叨地跟母后和宛娘说着学里的趣事,张先生的胡子、小舅舅的文章以及宗室小王爷们的调皮。华乐一边说,一边捏着四皇子的屁股蛋儿。阿南忽然生出儿女承欢、岁月静好的暖意来。
正在这时,内廷监掌事林观求见。阿南唤他进来。他弓着腰,请过安后,小心翼翼道:「皇后娘娘,严娘娘说……」话到嘴边,改了口:「严氏说,她想见您一面。」
一旁的宛妃冷哼一声:「什么时候轮到一个罪人提这提那的了?都成了阶下囚了,有甚资格见皇后娘娘?她怎么不上天见王母娘娘去?」
阿南问道:「林掌事,严大人案子审得怎么样?」林观道:「禀皇后娘娘,审得差不多了。严氏说,只要您能让她见您一面,她就认罪画押。她还说……她说她有件非常重要的事儿,要面见您才能说。」
宛妃道:「娘娘,您别见她,万一那妖精心存歹心想害您,使幺蛾子呢。」
阿南瞧着她,轻轻摇摇头:「严钰是个聪明人。本宫觉得,到这个时候,她应该懂得怎么做。本宫想听听,她有什么要紧的事说。」
阿南将脸颊轻轻地在四皇子的脸上蹭了蹭,便转身,走出门外。
内廷监的密室。烛光照着阿南凤袍上的金丝线,有片刻的晃眼。
严钰看见阿南,并没行礼下跪,而是淡淡地说了一声:「你来了。」内侍搬来一张椅子,阿南徐徐坐下:「说吧。」
「我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继续抚养谅儿。」
「这件事本宫自有决断,与你无关。你还是操心眼前自己的事吧。早一些认罪,或许圣上还能宽容些。越拖,圣上越反感。届时,对你和你的母家,都无益处。」
严钰忽然瞧着阿南笑,笑得很诡异:「听闻皇后娘娘会算卦,那你能不能算出来,我手上有您一个把柄。」
阿南冷笑:「本宫做的事,圣上尽皆知晓,有何把柄?」
「是吗?」
严钰起身,一步一步地走近阿南:「那圣上知不知道,你从来没想过让沈家姑娘进宫?你做过的事,你自己最清楚。你坐在凤位上,你不屑与和任何人斗,是因为,那个你最恐惧的人,已经被你永久地拦截在宫门之外了。」
阿南依旧坐得纹丝不动。
「你以为你道听途说几句传言,就能算是把柄?笑话。」
「你还记得你与圣上大婚之后,圣上召沈家姑娘入宫,你命一个小宫人在御湖边对沈家姑娘说了许多挑拨离间的话吗?那个小宫人,便是小从的姐姐。」
严钰笑了起来:「邹阿南,我不想揭发你,我若想揭发你,早就这么干了。我想让你好好儿的,在凤位上长长久久的。我想让你好好儿地将谅儿抚养成人。你能答应我吗?」
阿南双眼冷冷地看着她,不置可否。
「若你能,我便立刻画押认罪,自请前去圣奕庄园幽禁,远远地离了这里。」
圣奕庄园,乃太祖时所建的一处皇家园林,距上京百余里,因年久荒置,现在只用来关押一些犯了错的后宫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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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2-05 17:3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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