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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病娇男主是我:家在这里,你哪都不许去(上)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521 更新:2026-06-08 14:07:40

病娇男主是我:家在这里,你哪都不许去(上)

历史小剧场:庙堂下、江湖远、深宫怨

我奔逃于夜雨中,张牙舞爪的竹林扯乱了我的钗发。

不多时我跌坐于泥泞中,看见刀刃上流动的鲜红液体,那条差点夺我命的吐着红信子长蛇,如今断成两截落在我的脚边,恐怖至极。

雾雨朦胧中,那个长身玉立的男人持剑而立,我瞧不清他的表情,身子却抑制不住颤抖。

我害怕他。

「家在这里,哪儿都不许去。」

他的声音像冰冷的玉石敲击在寒冰上,明明是轻柔的语调,却让我想要逃离。

「不!我不和你回去!」

我狼狈地起身想要再次逃跑,踉跄地还没走两步,刀锋破空声陡然从身后袭来。

那人把剑刺向了我的方向,擦过我的裙边,掷在我脚下,嗡鸣不止。

我低声啜泣,不敢移动半分。

此时,背后贴过来一具身躯,我知道是他,他将我僵硬的身体拥入怀中。

「回家。」

说罢就被锢住了双手,强硬地抱了回去,身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1

立冬刚过,父母为我定下了一门亲事,半月内就要嫁过去。

这是我听过最仓促的婚事了。

我坐在闺房里,脚边的炭盆中还泛着红,却感觉不到丝毫热气,门窗关得严实,也总是有冷风钻进来。

青平他们忙得不可开交,在一旁不停地抱怨。

「别家公卿都躲着这风口浪尖,生怕落个嫁女冲喜的口实,怎地就沛王非要如此糟践女郎呢?」

「奴婢听城中人传,那人放浪形骸,喜怒无常,还蔑视权贵,实非良配。」

我听着婢女的抱怨出神,尖细的绣针不小心戳进了指腹,疼得我嘶了一声,有些烦躁地扔了红帕。

「女郎怎么不小心些!」青平惊得低呼了一声过来帮我瞧伤口。

看我无碍,又继续抱怨起来。

「女郎好歹是长乐亭主,给个白身家冲喜,不过名气大些,沛王为何如此?」

「且不说不配,哪有定了婚半月就嫁过去的道理?连东西都来不及绣。」

「青平,好了。婚事已定,不可再妄言。」

青平脸色陡然转白,应声认错。

「女郎,奴婢知错了!」

虽是训斥了她,可青平说得句句在理,一字一句皆是扎在我的心里。

我们曹家男人,出了名的「宁我负天下人,不让天下人负我」做派,那人虽是白身,却是天下第一名士,惊才绝艳,用我一个女子,换天下第一名士助力,这买卖稳赚。

本来还算门当户对,可就在上个月他的母亲病重,这就阻碍了各家求亲的脚步,毕竟此时嫁女,就是冲喜。

我没想到,父亲和兄长却毫不在意风评,更不在意我的名声,痛快地定下了这门亲事。

而且定了个如此急促的日子,生怕那人中途反悔般。

曹家人,亲生女儿又如何呢?

2

大婚之日。

白日,我是风光大嫁的曹氏女。

闺阁到正门是金丝勾绒的吉毯,耳边是鸣竽调瑟的乐声,身边是亲人好友的殷切嘱咐。

晚间,我犹如苦苦等待的弃妇。

外面的喧嚣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那人仍未到洞房来,我坐在婚床上默默等待。

此时,门「啪」被大力推开的声音,这巨响惊得我颤了颤,抵住鼻梁的团扇,都掩不住心跳和莫名的害怕。

我猜,如此风光霁月的一个人,娶了我,怕也是违心的。

「姑爷,请用平安秤揭盖。」

老媪是从曹家跟过来的,我听她语气挑不出错来,那人总不能打笑脸人。

正想着,眼下陡然大亮,喜红盖头被掀开了,我蓦然抬头撞进了那双笑眼中,只听那人桀骜讽了一句。

「他孔孟礼教,与我何干?」

我从镂花纱扇中盯着那人,当真是岩岩若孤松独立,傀俄若玉山将崩。

我用团扇抵住额间,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

那修长的食指挑开了团扇时,不经意蹭到了我的嘴唇,触感冰凉。

「长乐亭主,容貌极盛,倒也不是假话。」

听闻此话,我才抬起头端详着他,他也打量着我。

「郎君谬赞。」

容貌极盛,在他面前,谁还敢配得如此夸赞,谁人不知,他出名的不止是才学,俊美更是如天人。

他似乎一眼看穿我对于他容貌的欣赏,竟毫不留情面,讽刺地开口。

「夫人满意便好。」

我被他嘲讽地低下了头,不知如何作答,只是不敢再抬眼直视他。

「你们都下去吧。」

没有多一句的废话,遣去了所有人,房间里只剩我和他。

3

「衣服真丑,脱了。」

下人们都走出新房后,他对我说。

我短暂愣了一下后,屈辱感立刻卷了过来。

尽管在他面前,我是个冲喜的物什儿,不配有尊严,可还是有礼义廉耻的,曹家家教严格,我从不曾跟男子单独共处一室,也不曾被人如此轻视。

从定亲到现在,多日来的委屈和用力掩盖的愤怒被这一句「脱了」全部激了出来,和热气一起爬上两颊。

我竟然横生出勇气来,推了他一把,顶着沉重的冠,就要往外面跑。

结果双脚都没离开床的四周,就被他摁着肩膀狠狠得放倒在床上。

他拧眉看着我,一把抓住了喜服。

「是我帮你撕了,还是你自己脱了?」

我死死抓住领口的手,指尖都是颤抖的,随着一声嘶拉声,布帛应声而裂。

这是我与青平连夜缝制的喜服,此刻如破布般轻飘飘地滑落在地。

他撕去的不仅仅是喜服,更是我对今后生活的那最后的渺茫希望。

那个过去十几年华贵骄傲不问世事的女孩,现在只身着最贴身的亵衣,站在空旷寒冷的新房,眼眶通红。

我双手环抱着自己,恨不得把自己缩得小点,再小点。

但是,这个令我十分恐惧的人,撕掉喜服后,却又变了一张脸。

我身着一身白色亵衣,浑身没有任何金银首饰,素净地站着。

他就一直盯着我,不再上前。

然后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笑着走过来,温柔如水、浅笑低吟。

他的手拉着我的手,头贴近我的耳朵,对我说出了我这一生从未听过的情话。

「唤我叔夜。」

我知道,那是他的小字。

这是最亲密的人才会唤的名字。

这个人怎么变脸变得这么快?

我依然不敢乱动,担心他再做出什么我不理解的事儿来。

结果,这温柔,弥漫了整个夜。

我们二人中间的小布老虎,也笑眯眯地静静躺在他的怀里,夜色中软软可爱。

4

婚后第一天的请安,就被拖到了日上三竿。

青平为我挽着妇人头,这是我的新婚第一天,也是她服侍的小姐新婚第一天,我与她都不适应,连梳头都总是慌张出错。

那人却衣裳整齐,满面春风地依在门边看我梳妆。

「青平,快一点。」我只能催促青平,语气不免有一丝怨气。

可他依然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我,既不恼,也不催。

「穿这身衣服吧。」

他抬手指了下,床边的矮凳上放了一套乳白色的棉麻衣裙。

青平听到他的话后,走过去取来衣服,我明显看到她的眉头都皱了一下。

我抬手摸了下,料子实在粗糙,我打小穿得就是锦衣华服,曹家的仆人也不会穿这种简陋的衣服。

[郎君?]我疑惑地看向他。

叔夜不理我的疑问,要为我亲自穿上,从大袖襦裙到腰束绅带,一步一步轻柔细致,仿佛这粗布麻衣是蚕纱般贵重。

难道是像他这样的名士,自己的夫人都做此朴素的打扮?

衣服虽然不如往常精美,但我并非追求锦衣玉食之人,既然叔夜喜欢,这样装扮也并非不可。

世上能有几位郎君会为夫人穿衣,想到此我竟还有些虚荣之意。

穿好衣服,他又从妆匣里翻了画眉的黛石,再次逼近了我。

他的呼吸有一下没一下地喷洒在我的脸上,那一双眼睛,眸色如黑曜石一般,近处看时,更显得深邃,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吸引到里面去。

我身子又是一紧。

「夫人,我丹青也是不错的,不必害怕。」

叔夜以为我怕他画不好,笑着扶着我的脸颊,认真又温柔解释。

他笑得温柔,画完后,柔软地唇还贴了贴我的眉心。

郎君画眉的技术确实如他丹青一般鬼斧神工,我原是世家女常画的上扬而修长的柳叶眉,却被他改了形状,硬生生化成了小家碧玉的月牙眉。

揽镜自照,月牙眉确实更配这素雅装扮,我仿佛换了个人一般,虽不复曾经的娇柔华贵,却也新奇。

5

我与叔夜到达婆婆房间时,看到婆婆仍然卧病在床,面色并未因疾病减弱了威严。

早年丧夫后,她独自抚养两个孩子,后宅前堂都要考量,自然比一般宅门女人更刚强。

我心中紧张,将家中学的礼仪规矩展现了十成十,力求婆婆挑不出错处来。

可正待我要跪下接过婆婆的新婚礼,叔夜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强制性地让我坐下。

「曹家教出来的女儿就是规矩多,以后烂在肚子里就是,在这儿不必多此一举。」

他又变脸了,刚刚在房间里的温柔不复存在。

说完让我跪也不是,站也不是,不知所措地停在那很久。

婆婆也些许被他的无理冲撞了,只是这么多年已经习惯,才没有开口训斥。

只是对着我说了一句「起来坐吧」,才让我脸面有些许挽回。

叔夜并不管婆媳二人之间的情况,自己径直走到了拿了桌边托盘里的镯子,给我戴在手上,想匆匆结束了婚后第一次请安。

但婆婆并不管叔夜的想法,让人扶起自己,准备发表长辈的告诫之语,似乎给这次请安刚刚开了个头。

「叔夜娶了媳妇,过不了多久就会当父亲,肩上担了责任,就要像个人样。」

「切不能像以前一样,三天五日的出去过夜,连家也不归。」

婆婆这话里仍有责备,但说得并不重,可叔夜的神色已有不悦。

昨晚我就知道了,他生气的前兆不是普通人那般瘪嘴皱眉,而是那好看的唇角一边微微扬起,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是无意地撵着,一下一下。

此时他的手并未收回到云袖里,正好被我看到了。

避免叔夜生气,我立刻拦下了婆婆想要继续说的话。

「娘,郎君定晓得的。」

「你是他夫人,该看着点,新婚过了就让你父亲给他谋个官职。」

我低头恭敬地应下了,婆婆如此直接,也在我意料之外。

尽管屋里的人都心知肚明这桩婚事是交易,曹家图的是叔夜在名士间的威望,而叔夜,不,应该是叔夜的娘,图的是功名。

但直白说出来,多少让我面子上挂不住了。

比我更不舒服的是叔夜。

我挨着他身边都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以及压抑的呼吸声,然而婆婆还在说教。

「叔夜趁这几天多看看策论,向你老丈人讨教一下政务,和你那些朋友早早断了,今后不是一路人。」

提到那些朋友,婆婆病气笼罩的眉间闪过极度厌恶。

尽管如今名士声望极高,但是因为任情不羁,在她眼里仍然是不入流的货色,比不上她为官为将却又早死的丈夫长子。

我害怕矛盾爆发,急急帮夫君应承下来。

「母亲,叔夜明白的。」

我话音未落,只听「啪」一声。

叔夜突然放下茶盏,侧头盯着我,明明是笑着的,眼中却失去了温度,冷冰冰地盯着我。

「我晓得什么,你说说看?」

我被质问地不知如何开口,被他目光钉在座位上,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恐慌。

须臾,叔夜连嘴边的笑都没有了,整个人像开锋的刀刃,刮在人身上叫人疼得慌。

「人样是什么样?卑躬屈膝? 阿谀谄媚?」

说罢扭头就走了,全不顾房中的老母和新婚妻子,以及满屋看着的下人。

我只能低着头不说话,生硬地将眼中的泪意憋回去。

6

叔夜一走,一天一夜未归。

白日的时候,事情已经传了出去。

「冲喜冲喜,冲完就没用了,都拴不住郎君哈哈哈。」

一整天我都一个人在房间里躲着,不想外面的风言风语再入耳。

更不知道,矛盾如此激烈的母子二人,我在他俩之间要如何自处。

想着想着就偎在暖和的锦被里,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醒来时屋子里的烛火快燃尽了,窗外的天蒙蒙发亮,有个人的影子隔着一层纱幔立着,影影绰绰也瞧不真切,我头皮一麻,快要尖叫出声的时候,外面响起了清清冷冷的声音。

「醒了?」

是叔夜。

「郎……君。」我颤颤巍巍开口,不敢质问,不敢发火,怯生的眸子里蒙着一层水光。

他只是定眼看着她,并没有说话,看得我不知所措,只能咽了咽口水。

他才从从袖中掏出一个物件,拉起来我的攥得紧紧手,放到了我的手里。

「这是?」我抬头问着。

「夫人,我为你雕了一支桃花钗。」说着更靠近了一步,他身上还带着潮湿的水汽,还有细微不可闻的桃花香。

这……为何又变了?

叔夜这时而温柔时而暴虐的样子,让我捉摸不透,也有些害怕。

熟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压得我不禁往后退了一步,他抬起双手,将我头上那金钗拔下,随手扔到了桌子上。

把这个木质的桃花钗,插在了我头顶的发髻上,插得不紧,几绺头发顺着脸颊滑落。

修长的手指撩起我垂落在肩头的发丝,在食指间缠绕了几圈,一张冷峻的面庞在烛光下显得有几分温柔。

「好看。」

今天青平也给我画了月牙眉,他轻轻捏着我的下巴,看着我的眉,扬起嘴角端详了我好一会。

我的脸在他的注视下已经红透了,他都不肯移开视线。

「山涛寻了一处山谷,正是桃花盛开的时候,我带你去看。」

我这才看向他的眼睛,山涛是他的好友,他愿意带我去见友人?

这是不是代表,他似乎有些认可我了?

还未容我将内心期待说出口,叔夜继续说道:

「以后,那些俗物都收起来吧,夫人要用什么首饰我亲自雕刻。」他看了看我那些贵重的首饰,嫌弃说道。

我皱了皱眉,刚刚的期待之情还未曾有所寄托,叔夜又换了模样和要求,我的一颗心也仿佛被揉来揉去,左右摇摆。

不知道现在是何形状。

不知作何表现。

看我不作答,叔夜突然直起身,拿着湿帕子擦拭起自己的双手。

「你不愿意就算了。」

压迫的氛围终于散下来了,此时我终于敢大口吐了一口气,手心里已经是汗涔涔的一片。

7

山涛果然是个妙人,寻的地方犹如人间仙境,几尺之外峭壁中长泄一条银瀑,坠入深潭中,水雾弥漫彩光乍现。

竹席铺在干草地,我旁边便是静静流动的水流,清可见底,偶尔从石峰中钻出几条小头鱼也也是憨态可爱。

我与山涛夫人便捏着糕点喂小鱼,而叔夜与山涛几人一起吟诗舞剑。

他们都以叔夜为中心,他站于其中,长襟广袍随着他的动作飘荡,一手提酒一手提剑,他念诗的时候像游吟诗人一般唱出来,语调奇怪,但是细听又别有韵味。

围拢他的人都纷纷喝彩鼓掌,与他相协倒酒,东倒西歪一遍。

此时我才真正体会到天下第一名士的风采,这些人的名气我都有所耳,而这些人却在叔夜面前,却都附耳倾听,每句话均奉为圭臬。

叔夜在漫天桃花中,仰天长啸,像是痛快极了。

旁人也跟着他高歌大叫,若是以前陡然见到这么一群放诞不羁的男子,我必要捂着鼻子退避三舍,可如今我只觉得身上的礼教枷锁都消失了,无比地痛快自由。

而他们的妻子,有的娇艳,有的爽朗,有的文静,皆是面目含笑,崇拜地看着自己的夫君。

只不过并非都是叔夜把我装扮的与世无争的素雅样子,原来名士并非都喜欢素净的女子,可能只是叔夜自己的爱好而已。

回家路上,叔夜不顾众人的窥探目光,牵起我的手去了成衣店,为我添置了十几套衣服。

各类布料都有,有名贵的蜀锦,也有低廉的麻布,但这些衣服都是白色,最多在裙摆处,绣了一些淡雅的春草、竹叶。

此后,叔夜就抢了青平的活儿,每天都会帮我选择穿哪件衣服,戴什么样的簪子,仿佛打扮我去吟诗作对还有乐趣。

不仅如此,每天晨起,叔夜还会捧着我的脸,神色温柔地为我画眉,那小巧可爱的黛色月牙,栩栩如生地改变了我的眉形,生生将我明艳的相貌变成了素雅的模样。

我曾问过他,「郎君,你们名士,都喜欢将夫人扮成如此脱俗模样吗?山涛他们似乎不是……」

叔夜未抬头,依旧仔细为我描眉,轻声说:

「我喜欢你如此。」

有这句话,我看那对月牙眉都顺眼了很多,郎君这是喜欢我,愿意为我打扮,我顺着他些又何妨?

8

我从府里小厮那知晓,叔夜从小患有心疾,发病时抱着那布老虎才能入睡,久而久之成了习惯。

所以成亲之初,布老虎每晚都躺在我与叔夜之间。

最近,叔夜渐渐喜欢抱着布老虎和我的胳膊一起入睡,时有清晨起床,布老虎被踢下了床,我趁他还未清醒,就赶忙放回他的身边。

每每想到此处,我觉得十分甜蜜。

白日,叔夜在家做什么,也都要与我一起,吃饭要挨着坐在一起,看书的时候头要躺在我的双腿上。

如果他不在家,就会去附近的竹林。

那挺拔的青竹,犹似站定的郎君,风吹肃肃而立不肯折腰,我便把那青竹秀在了郎君你的衣服上。

「女郎,郎君让你去竹林。」

「去做什么?」

我按耐住好奇,表现得一点也没有兴趣的样子。

「郎君说你绣的不是竹叶,让你好好看了再动针。」

我喉咙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地,气冲冲去了竹林,老远就瞧见一抹白色的影子在舞剑。

那动作利落又漂亮,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原本是形容女子的,放在郎君身上也合适。

我静静地看着他,那条白色的游龙,以云舞当海驰骋翻腾,忽而乘风而起,忽而点叶而坠。

一截竹枝向我飞来,稳稳落在我脚下。

「你看仔细,竹叶是什么样的。」

「郎君舞剑,却让我看竹叶?」

我大着胆子反问他。

见他头上冒了汗,脸上发红,微喘地看着我,不由得上前帮他擦汗。

想着他有心疾的毛病,不敢说出来,只在心里担忧。

「好看吗?」

「好看。」

我盯着他发亮的眼睛说道,不管是人还是舞剑,都是好看的。

「特意舞给你看的。」

叔夜突然一笑,仿佛云开雾散,彩霞四溢。

我看着他的脸,顾不得自己会不会再被蛊惑,掉进蜜糖罐子里,更顾不得他会不会隔几天又把我的真心扔出来曝晒。

叔夜的大手拉着我的手走向一个草房,推门而入,里面摆了一方焦尾古琴。

听闻郎君琴乐一绝,却从未听过。

我忍不住拨下弦,声如冰池落玉珠,声脆而幽远,是把好琴。

「你也懂琴?」

身后传来叔夜的笑语,大抵是心爱之物被碰了,不免语带轻视,笑意也稍有凉薄。

「六律十三徽,龙吟鹤响思庖羲。一弹流水一弹月,水月风生松树枝。」

我说完,在他眼皮子底下随意拨了几个音,抬头盯着他。

「你又没听过,如何知道我不懂。」

我生出了些快意,放肆地反驳了回去。

叔夜陡然抓了我的手,旋身将我搂着坐在他腿上,耳边传来他的笑语,这次没了轻视。

「雕虫小技,我教你弹一段。」

我承认郎君的琴技比我好上许多。

于是我还没多气上一会儿,喜欢就超过了生气,想想不免恼自己的不争气。

「我喜欢你笑的样子。」

下巴被掰到一边,叔夜贴着我的嘴脸说道,温热的吐息围绕着我。

「只准你对我不笑,不准我对你不笑吗?你这是什么歪理。」

「那我下次不会了。」叔夜宠溺地开口,声音入耳蛊惑。

「你说的话都不作数。」

听完此话,叔夜抱我又紧了些,我和他的面庞贴的更近了,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开了口。

「夫人没良心,我哪里说话不作数了?」

「你说坐着累,我就让你躺着。」

「你说快了,我便慢。」

「郎君我还不够听话吗?」

这登徒子大白天的突然说这些,我羞得快哭出来了,他还只管笑。

「我不想看到你了!」

我推开他跑了出去,头一次不顾淑女礼仪,提着裙子火烧屁股地跑掉了。

9

成亲至今,除了迎亲那次,叔夜从未入过曹家门。

三月过去了,父亲和哥哥忍不住想要攀附的心情,开始筹划家宴。

这边,婆婆也不断叮嘱我,要时时劝诫叔夜入朝当官。

说是男儿哪有不建功立业的,莫让列祖列宗蒙羞。

娘家的要求,婆母的命令,我毫无拒绝的余地。

不知道婆婆与郎君说了什么,他竟然答应了登曹家门参加家宴。

只是态度一入往常,随意、不羁……不屑。

我在安排着回娘家带的物品,而叔夜连外衣都还没穿好。

青平在门外等着,赶马车的小厮在院外等着,父亲母亲在府中等着。

偏他就是一副慢悠悠的样子,一身衣服差点穿了一个时辰。

家宴中,叔夜也是懒懒地靠在我肩膀上,絮絮叨叨念着我听不太懂的诗词。

「左揽繁弱,右接忘归。风驰电逝,蹑景追飞。」

「何用写思,啸歌长吟。谁能秉志,如玉如金。」

我认真听着不忍打断,等他停了问:「要饮些水吗?」

不止是我,家宴上的其他人,也并不打断叔夜的浪漫,第一名士作诗,谁能插嘴呢。

「夫人喂我我就喝。」

微醺的叔夜好像更容易亲近些,像个天真的大孩子,眼睛亮汪汪地盯着我,像讨食的小犬。

此刻我更爱他一分,似乎女人骨子都对爱人带着母亲似的怜爱。

我甚至想无限纵容我的郎君,只要他永远看着我,永远开心便好。

「妹妹与妹夫感情甚笃。」

说话的人是我表哥,近年初入朝堂,借着曹家的裙带关系混得风生水起。

我不太喜欢他,总觉得他满嘴天下社稷,好似自己是个多大的人物,不过他今天这句话却无可挑剔,于是我对他礼貌地笑了笑。

「表哥与嫂嫂也是。」

他旁边穿着青紫长衫的妇人闻言,笑着摇头。

「比不得妹妹运气好,当年我也是父母定下的婚事,你表哥勉强得很。」

嫂嫂娘家人是带兵打过战的,她自己也是爽朗性子,爱说什么说什么,不过嫁了人后学了些规矩,又要文绉绉地讲话,便有些四不像。

表哥敲了下碗,斜了嫂嫂一眼。

「如今你父亲不是官升吏部侍郎了吗?还有什么不满的?」

「再说我妹妹与你不同,她是亲封的长乐亭主,我们曹家又与旁人不同,哪轮得到送女儿出去。」

这话听得我尴尬,脸皮子都拉不起来了,刚定亲那会儿,我父母亲可不是急着将我送出去嘛。

我小心看向叔夜,怕他多想,垂眼我便笑了起来,人已经枕卧在我腿上闭眼了。

怕是已经睡熟了,不听也好,我拂了拂他腮边被风吹乱的头发。

「妹妹,家里准备给妹夫安个什么位置?」

如今酒席中都是自家人,表哥问起来也不避讳,光落在叔夜身上,笑得也是别有深意。

本来我父亲让我嫁给叔夜,就是为了拉拢他,让他进朝做官,好帮衬着曹家。

当然这也是婆婆的意思,估计两边的长辈早已商定,只是还未告知我俩。

「还不知。」

「妹夫倒是有福之人,不仅娶了妹妹如此貌美的夫人,一并连功名都解决了,身为男子,着实羡慕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下意识看向叔夜,幸好他还没醒,听不到这番刺耳的言论。

叔夜当时众多世家争相拉拢,曹家也算是得了便宜,如今说得好像郎君依靠曹家一样。

于是我只笑了笑,没接表哥的话。

10

马车中。

「郎君不舒服吗?」

从曹家出来,叔夜好像就没再与我说过话,脸上也没了笑意,我当他酒意醒来身体不舒服。

可是见他行得直坐得端,不像是不舒服的样子,只好担忧地问了一声。

「无事。」叔夜擦着他的剑,冷冰冰丢了两个字给我。

「那为何不笑了?」

「不想笑。」

我沉默了一瞬,那种踩不到地的虚浮感又出现了。

叔夜性格捉摸不透,温柔时像齁死人的蜜糖,冷起来又像锋利的刀刃,总之受折磨的是我。

他垂眸细细擦过刀刃,修长的手指拂过冰冷的刀身,我盯着他线条流畅的侧脸,因着神色冰冷,眉宇间多了些令人胆怯的阴郁。

于是我不敢再问,怕听到什么伤人的话,又不自觉反省今日的事,想寻出哪里错了。

大约是表哥说话的时候,叔夜根本没有睡熟,他听到了。

马车中出奇的安静,只有车轮压在地上发出的嘎吱嘎吱声音。

突然,叔夜却说:「还不知?」

这是我刚刚和表哥说的最后一句的话。

我又一次被他问的不知所措,不知道这三个字哪里不对。

「看来你也参与了。」叔夜继续说。

「郎君,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还不知安排什么官职,就是知道已有安排,只是不知道具体官衔,不是吗?」

昏暗的马车中,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字字如针,质问着我。

我被逼问地有些喘不过气。

「夫人,到了。」青平在马车外唤我,像拯救了我一般。

我还没回答,他直接掀开了车帘跳了出去,直径大步迈进了家门。

11

青平告诉我,他一进家门就躲进了书房,婆婆唤了他几次,他连门都没开过。

婆婆只能叫我去「复命」。

原来,婆婆与爹爹已经商议好,让郎君入朝任中散大夫。

不是要职,却是近臣。

希望我再规劝郎君,收心,做事。

从婆婆处出来后,我犹豫着要不要去书房,可我如今心里也是乱的很,不知道要如何开口,直到人走到书房门口,都没有思考明白自己如今的身份,和郎君是个什么关系。

所以,我带着青平转身离开了,回了房间。

夜间我熟睡的时候,察觉有人抚摸着我的背脊,浑身一个激灵醒来了。

「你来了。」是他。

「嗯。」说着躺在了他每天睡的位置,还一直往床的内侧挪蹭。

「我娘与你说什么了?」他还是问出口了。

我看趁气氛良好,他似乎没有生气的意思,给他提了下婆婆的意思。

「你也觉得她说得对?」

叔夜笑着问我,语气却是冰凉的,这些日子我算是了解他的脾性,如今是生气了。

我心下不安,颇有些慌张地想解释什么,可是对上他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万般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这样子,仿佛我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我心里忍不住害怕,总觉得叔夜有些不对劲。

「自然看郎君的意思,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提了。」见他没说话,我鼓起勇气说道。

「你不提和你不想是两回事。」

他敛了神色,又成了不告而别前的冰冷。

「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我今后便和你一个想法。」

我害怕他又冷不丁儿出去几天,扔我在家胡思乱想,然后他又像没事人一样回来继续搂着我叫夫人。

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我不想再体会了,才让我提高了声音去质问他。

没想到叔夜冷笑了下盯着我看,我低头避开他尖锐的目光,捏着手指不让自己失了方寸。

「你以前,很懂我的。」

他缓慢地说出这几个字,眼中似乎别有深意,像是对我的失望。

我讨厌这种目光,让我感觉是自己做错了,可是明明是叔夜无端发脾气。

可惜我当时没有参透。

「你不发脾气的时候,我懂的。」

「可是你……」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眼睛里是陌生的神色,仿佛之前的情爱都像个假象,胸腔里的那股气也越积越重,我埋头不看他。

他突然坐起身,笑了一下准备下床。

「郎君!」我喊了一声,这一声,是我与他认识至今声音最大的一次。

「这桩婚事,最初就是个交易!」

我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口这句话,这句我一直都不敢直面的话。

我现在如万箭穿心般难受,明明都是受害者,为何偏偏总是来折磨我!

「我做错了什么?」

我随手拿了枕头向他扔去,他没有躲,闷声砸在了身上。

可他丝毫不生气,看向我的目光杂糅着怪异、陌生、痛苦,让我丝毫看不懂,只觉得委屈愤怒,还有怨,怨他古怪的性格,怨他为什么不能一直温柔待我。

他放下砸在他怀里的枕头,良久都没有说话。

我不争气地哽咽起来,再抬头,便只看到他一片洁白的衣角,还有被他出门踢碎罐子,月昙花的根茎被压着,枝叶散了一地。

一片狼藉。

12

十五日,整整十五日,他都没有再来过房间,却也没有出过家门,只是一个人待在书房里。

而我,从十五在房间待到了初一,也是一个人。

每日三餐,早晚请安。

直到今晚,他来了。

「小虎呢?」他踢门进来,哐当一声巨响,那股子戾气快将门给撞碎了,我忍不住浑身发抖地看向他。

「什么?小虎?」面对他的质问,我除了不知所措,就是害怕。

「那个布老虎!哪去了?」他快步走向我,声音毫无减弱的迹象,反而更大了,双目赤红,好似我是他仇人一样。

他现在的样子十分凶狠,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一样,我起身退了两步,想起来他说的是什么了。

「我让人帮你把老虎洗了,还没干。」

我赶紧回答,生怕他会一个忍不住打我。

青平看到这样样子,立刻跑出去,去院里拿起来还没干透的布老虎。

「谁让你洗的?」叔夜一把抢过来,抱在怀里十分珍惜的模样。

「收拾书房时,看到布老虎脏了,就……就洗了……」

我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不过是一只布老虎,他却这样凶我。

他表情有些奇怪,双手湿腻腻的布老虎,我看到他喘了口大气,仿佛虚惊一场后的放松。

「没洗坏,你放心,我知道你离不开它,我还给它缝了几下。」我看他不再暴躁,走上前一边指着布老虎,一边张口安抚解释。

可没想到,换来的是他更大声的暴怒。

「你缝了几下?我说过,别碰我东西!」他厌恶地瞪着我,伸手用力推了我一下,不让我接近他。

我踉跄后退,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只是布老虎而已,你?」

「你不配。」

叔夜全然不顾我,看到我缝补过的痕迹,抠挖着想要把那些线角拆掉。

「我是你夫人,这只是个布老虎。」

先前的忽冷忽热算什么,这句话才是伤人的利箭。

那些夜晚,抱着我胳膊睡的又是谁,我怎么就不配了?

我想质问他,可惜心口疼到难以维持体面。

「谁让你多此一举?剪刀呢?」

他疯了一样踢倒桌椅,将我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那些木钗被他踩在脚下。

「我给你找。」

我红着眼眶,压抑着哭腔把剪刀递给他。

叔夜晾我在一边,小心翼翼地剪掉我缝补过的线,一下一下,似乎剪在了我的心上。

我泄了一声哭音,实在不想在他面前太软弱,独自跑到了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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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9-22 19:1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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