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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知廉耻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3685 更新:2026-06-08 14:07:42

知乎盐选 不知廉耻

我吻了他。谁让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把我的照片设定成了手机壁纸呢?

江洵站在我面前,他的神情有些困惑,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等待着。

我知道,他在等一个解释,毕竟上了大学后,我们没再说过话,包括这次放寒假回家。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在心中倒数「三二一」后,猛地踮起脚,整个人向江洵倾倒,双臂环住他的脖子……

我吻了他。

以我和江洵的关系来说,实在谈不上是一个美妙的吻。

江洵的反应很快,他按下我的肩膀,脖子向后仰去,我不肯善罢甘休,张开唇,结结实实咬了他一口。

江洵沉下脸推开我。

我看着他嘴唇上渗出的血珠,笑着问:「你为什么要躲?」

江洵不说话,冷硬地别过头。

阳台没有封,寒冬的风渗进衣服里,我看着江洵轮廓分明的侧脸,心里忽然又空又冷。

原来,他已经长成这样一个俊秀的少年。

我靠近他,正准备开口,江洵却如临大敌地后撤半步:「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低沉的声音充满了戒备。

真会装。

我冷笑着反问:「你说我想干什么?」

江洵伸出修长的手指,覆盖在嘴唇上:「你别胡来,我们不是可以做这种事的关系。」

他垂下眼睫的样子很无辜。

我觉得他好笑至极,故作惊讶地说:「我们是什么关系?是你可以把我的照片,设定成手机壁纸的关系吗?」

江洵摩挲嘴唇的手指僵住了。

知道心虚就好。

我暗暗松了口气,悠哉游哉地追问:「江洵,你可真有本事,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偷拍的?」

江洵显然不准备回答,他转身要走,我哪会让他逃跑,一手拽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向下滑,与他十指相扣。

「宋司雯!」江洵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抽出手,再次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先回答。」我不甘示弱,「你为什么用我的照片,当手机壁纸?」

我们沉默着对视,谁也不肯让步。

不对劲,江洵的反应很不对劲。

他太沉得住气,没有一丝觊觎姐姐后,被发现的窘迫。

我忽然很没底。

江洵这关不过,我就无法向前推进计划。

「饭做好了,你们姐弟俩有什么话,等吃完了再说。」

妈妈的出现打破了僵硬的局面,江洵低声说:「还不放手。」

我如梦初醒,赶忙松开手,有些心虚地看向玻璃门后的影子。

江洵淡淡看我一眼,先一步推门进去。

我跟在后面,才一进去,就对上了妈妈的眼神,那眼神中,带着令我不舒服的惊喜。

「你们姐弟俩好久没聊过天了吧?妈就盼着你们能好好相处,以后互相有个帮衬。」

她的声音高扬,一听就是乐坏了。

我暗暗自嘲,什么「互相」帮衬啊?恐怕只有我贴江洵的份儿。

毕竟姐姐年纪大,就是要让着弟弟的嘛。

这话我都听得长茧子了。

「江洵,你的嘴唇怎么破了?」

妈妈的惊叫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心一紧,看向江洵。

他倒是波澜不惊,笑着回答:「冬天太干了,裂了个口子。」

真会装模作样。

我撇了撇嘴。

我妈心疼坏了:「阿姨吃完饭,就去给你买润唇膏。」

听到这话,我不乐意了:「这么冷的天,你还出去做什么?你让他自己去买。」

在我妈心里,江洵有多重要呢?连我这个亲生女儿也得往后排。

我赶紧又添了句话,来堵她的嘴:「我那还有没用过的,吃完饭给江洵。」

江洵还算有良心,也跟着打圆场,妈妈这才犹犹豫豫地同意。仅仅是走向餐桌这几步路的功夫,就提醒了我好几遍,一定把润唇膏拿给江洵。

江洵一如往常,乖顺地跟在我妈身边,坦然地接受这份卑微的示好。

我恶毒地想,江洵不愧是没妈的孩子,所以压根不清楚,母亲疼爱自己的孩子,是多么自然而然的事,完全不需要摆出刻意讨好的姿态。

看到餐桌旁一身酒气的男人,我的心情跌落谷底。

是江宏,江洵的父亲。

我们才坐上桌,江宏却吃得差不多了,他注意到我的视线,猛地抬头瞪我,太阳穴处的青筋一鼓一鼓,眼神又凶又狠。

江宏还没来得及发作,江洵就睨去一眼:「吃饭。」

他的声音不大,却极有气场。

江宏从不敢得罪他的宝贝儿子,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继续闷头吃饭了。

我确定了,江宏今天就是要找事。

他想做什么?

也许是因为刚才不成功的勾引,我竟有些没底。

我扒拉着碗底妈妈偷塞的牛肉,心里犯嘀咕。

「啪」一声,江宏落下了饭碗,我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趁着大学没毕业,雯雯,你尽快把姓改了吧。」

改姓江,和江洵一样的姓。

这是个老招数了,我心里一松。忽然想到爸爸的忌日就要到了,一股怒火直冲上天灵盖。

我强忍火气,讥讽地说:「江叔叔,改姓的事,先前不是闹过一次了吗?我再重复一遍,我爸过世很多年了,我可以改姓,但只能随我妈姓『杨』。」

江宏上次打我,就是因为,我说要改成妈妈的姓。

他这次淡定多了,完全没被激怒:「上次你还小,你现在都快二十,难道还不懂事吗?你将来也是要结婚生子的,不是江家的小孩,我和江洵没理由帮扶你。」

这是个很荒谬的理论。

但我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他们。

江洵微微皱眉,我妈却是肉眼可见的动摇了。

「出了嫁的女人,没娘家撑腰,日子得多难过?你也得为以后想想。」

江宏的话轻飘飘的,落在我耳中有如千斤重。

看着我妈若有所思的表情,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话不是说给我的听的,是为了拿捏我妈这个传统的女人。

完了,这次我孤立无援。

「雯雯,你江叔叔说的在理。」我妈小心翼翼地看向我。

我恨,我恨她这副瑟缩理亏的模样。

「哪里在理了?」我脱口而出,「你是我娘,你在哪,我的娘家就在哪。」

气性一上来,我就不管不顾了:「不是一个姓就不是一家人?那好啊,你、我、江洵,咱们都改姓『杨』,不就是整整齐齐的一家了吗?」

「雯雯!」妈妈大声呵斥我。

江宏的发作来得很快,他凶神恶煞地摔碎了一个饭碗,咬牙切齿地说:「你给老子再说一遍?吃我的喝我的,还整天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

他说着说着,捏着拳头站了起来。

我知道,他想打我。

江宏本就是个家暴的惯犯,这些年来,要不是有江洵挡在前面,我不知要挨多少打。

我笑了:「江叔叔,你也就这点本事。」

「雯雯,你就不能少说两句!」我妈冲过来按住我,眼神中带了些哀求。

江宏果然被激怒了,他攥住餐桌的一角,猛地一掀。

那餐桌朝我妈的后背袭来,我正要拉着她躲开,江洵一跃而起,硬生生地将餐桌扣回原地。

劈里啪啦,一阵巨响,桌上的碗碟滑落,碎了一地。

「你发什么疯?真有心把人家当女儿,姓什么都无所谓,别找借口作践人。」

江洵牢牢地拦住江宏,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我总是在这样的情境下,看到江洵的背影,他的肩膀不似少年时的瘦削,我忽然一阵恍惚。

江宏不敢对江洵大小声,他被迫收起了脾气,皮笑肉不笑地说:「江洵,你还小,有些道理你还不懂。不是我的种,又不跟我的姓,那就是个外人。咱家条件也就这样,将来你结婚也得买房,本来就困难,我为什么还要养一个外人?」

脸皮够厚的,我忍不了,隔着两个人和他吵:「你养?我见过你一个钱?」

「少说两句,少说两句!」

我妈用力拦住我,她的手微微颤抖,我知道,她在害怕。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天赋,我总能轻易地激怒江宏。

他作势推开江洵,江洵毫不退让,沉默又无畏。

江洵总在这种场合装好人。

这对父子俩个子很高,剑拔弩张地对峙起来时,逼仄的空间中,顿时充满了不安分的暴力因子。

「雯雯她爸给她留了套房子,将来结婚不用你掏钱!」

我如坠冰窟,不可置信地看向我妈。

她察觉到自己情急失言,歉疚地看了我一眼。

我的心怦怦直跳,祈祷江宏没听到这句话。

「什么房子?」

此时的江宏,警觉得像饿了三天的狼。

我妈老实巴交得像一张白纸,我压根不指望,她能扯出像样的谎,只能拼命稳住心神,尽可能随意地开口:「我爸留给我的房子,我不需要你养,明白了吗?」

江宏目露精光,笑着摇头:「不对,你名下要有房,早就一蹦三尺高了。房子在谁那?」

我硬着头皮回答:「我说在我这就在我这!」

「真的?」江宏怀疑的目光不断逡巡着,最终落到我妈的脸上。

我悄悄捏了捏她的手,妈妈胡乱点了点头:「是这样的。」

江宏不吭声了,抬脚往客厅走。

我心里不住地打鼓,不知有没有将他哄骗过去。

我暗自后悔,刚才就不该和他吵,哪想到我妈那么沉不住气,会把房子的事说出来。

那不是一套普通的房子,是我和我妈的底牌。

没有这套房子,我的计划根本无从谈起,那我费力勾引江洵又有什么意义?

我不敢露出一丝不安,和江洵一起,陪妈妈把收拾餐厅。

晚上睡觉时,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熬过十二点,我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

黑暗的客厅中,还残留一股难闻的烟味,我皱眉,朝那处微弱的光亮走去。

妈妈果然在洗手间里,她坐在矮脚凳上,瘦小的身躯向前探,用力揉搓盆中的衣服。

我脑瓜子嗡嗡的,憋着火气低声说:「他一个月前,就说要买新洗衣机,还没买?」

她被异样的声音吓了一跳:「怎么还没睡?我吵到你了?」

我伸手试了试水温,冰得生疼。

我看着妈妈,她的白发多得刺眼,眼皮松弛下垂,整个人又干又瘦。

她一眼就能看到,江洵的嘴巴破了,却看不到自己的嘴巴干涩得起皮。

我一阵鼻酸,太多关怀心疼的体贴话涌上来,却都堵在喉头,变成刺人的涩。

「妈,你怎么把房子的事说出来了?江宏没问你别的吧?问了你也别说实话。」

她的动作一顿:「什么也没问,你别想太多。妈有分寸。」

「真的?」我不敢信,江宏恨不得把我们母女俩拆开吃了,他不可能不惦记这套房子。

我等不及她的回答,又说:「妈,我刚想了想,反正我已经成年了,你赶紧把房子过户给我吧?」

看到她脸上不赞同的神色,我就知道,我的期望再一次落空了。

「过户要交不少税。」她摇头,「你和江洵还在读大学,得花不少钱,再缓两年。」

「最迟到你大学毕业,我一定过户给你,你看行吗?」

妈妈用期待的眼神看向我,我拒绝不了,恨恨地岔开话题:「江洵上大学,跟咱们又有什么关系?让江宏掏钱去!」

听到这话,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雯雯,我和你江叔叔再婚后,就是一家人,你为什么总要分得那么清楚?」

「妈,你也别骗自己。谁不把谁当一家人?」我冷笑,「你是怎么对江洵的?恨不得把他供起来了吧。江宏又是怎么对我的?」

「那还不是你总要和他作对?」

她的口气中带着怨。

「是我的错吗?」我忽然觉得悲哀,「你和江宏再婚时,谁也不欠谁的,但这些年的账呢?他自己的钱捂得严严实实,什么开销都算在你头上,连江洵都见不到他一分钱,你不觉得亏,我还觉得亏呢。」

「都要在一起过日子的,花谁的不是花?计较这些做什么?」

我冷眼看她,不想再费口舌。

我妈默了默,又说:「雯雯你也大了,听妈一句劝,不要惹是生非。今天要不是有江洵,你非得吃亏不行。」

「妈,他要是打我,你会离婚吗?」我又问,「要是打你呢?你会离婚吗?」

她的表情变得不自然起来:「你问这些做什么。」

「为什么不能问?」我咄咄逼人,「江洵的妈妈,不就是因为江宏家暴,才死的吗?」

「好了!」妈妈打断我,「他不是没动过手吗?真到了那天再说吧。」

她总爱逃避和糊弄。

我不想再浪费时间,转身要走,妈妈叫住我:「雯雯你也大了,放假的这段时间,你乖顺一点,就算是装也得装出来,听到……」

我关上门,后面的话被堵在门后面。

如果「乖顺」能装出来,「喜欢」是不是也能?

我灵光一现,忽然找到了攻克江洵的突破口。

房子的事,我始终放心不下。

当年爸爸意外身亡,我妈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房子到了她名下,属于婚前财产。

按理说,江宏动不了什么手脚。

可我非常不安,那种焦虑感快把我淹没了。

我明白自己必须立刻展开计划,但江洵横亘在前面,像朵难以采撷的高岭之花。

他在装什么啊?

我突然感到憋屈,明明是我抓到了他的小辫子,他凭什么装得像个没事人一样?

真对我没想法,为什么用我的照片当壁纸?

我深呼吸几口,顺着刚才的思路想了下去。

想要骗过别人,就要先骗过自己。

江洵不向我走来,那我就向他走去。

他不敢承认自己的小心思,那就让我来「喜欢」他。

我思绪翻动,努力从过往的碎片中,拼凑出一个我喜欢江洵的理由。

我和江洵的开始,其实很美好。

八岁那年,妈妈再婚,第一次见到江洵时,他刚丧母半年,整个人就像没有水分的胡萝卜,蜡黄又瘦弱。

失去妈妈的打击显然很大,江洵整天吃不下饭,江宏不知是心虚还是心疼,给他办了休学。

我妈一咬牙,也给我休了一年学,让我在家好好照顾江洵。

年幼无知的我,还曾为不用上学窃喜过。

江洵很省心,尤其是和我在一起时,总是安静又乖巧。我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讲的笑话再冷,他也会勾起嘴角捧场。

眼见着他的气色越来越好,像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玉人,比我拥有过的任何玩具都漂亮,我越来越喜欢他,乐于和他分享一切。

除了我的妈妈。

江洵对我和我妈的态度,一直都很友善,只有面对江宏时,阴郁得不像个孩子。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冷漠和抗拒,只是一个可怜的小男孩,无声的反抗。

可我来不及心疼他。

一个明显不对等的重组家庭,带给我太多困惑了,困惑得不到解答,慢慢就成了不满。

我是第一个发泄不满的人,是那个说出皇帝没穿衣服的讨厌鬼。

在一次又一次的应激和戒备中,我和江洵渐行渐远,除了偶尔交缠在一起的影子外,我们再无更多的交集。

越是审视过去的经历,我就越没底。

我绞尽脑汁,都找不到理由「喜欢」江洵,那江洵呢?

江洵对我真的有那个意思吗?

想要接近江洵,正好有个现成的理由。

我揣着斥五元巨资买的润唇膏,走进了市图书馆。

我的心情很复杂,江洵足够优秀克己,上了大学仍没有懈怠。

邻居家装修,他嫌吵,每天都来市图书馆自习。

我佩服这份自制,又恨自己没有。

江洵向来惹眼,我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他的位置。

我叩了叩桌面,用气音说:「江洵,出来。」

江洵看到我,惊讶地挑眉,没做过多反抗,顺从地起身,和我一起走到门外。

「你来做什么?」江洵蹙眉。

我摊开手:「给你送润唇膏。」

江洵不肯接,抿唇问:「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快点拿走。」我催促,「不然我妈又该数落我了。」

江洵接了下来:「还有事吗?」

「我也想来图书馆自习,但公交卡丢了。」我尽可能自然地开口,「以后就和你一起来。」

江洵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笑了笑:「我把卡给你,你自己来吧。」

「那你怎么办?咱们离图书馆这么远。」

「共享单车。」

「那可不行。」我也笑了,「江洵,我刚就骑共享单车来的,又累又浪费时间。」

「无所谓。」

「你能别给我找事了吗?」我的脸色冷了下来。

江洵似乎被我尖锐的语气刺了下,表情茫然又无措。

我深呼吸一口,调整失衡的心态:「要让我妈知道,我把你的公交卡拿走了,害得你骑共享单车,你说她得怎么骂我?」

江洵垂下眼睛,静静地看着我:「对不起。」

「我要你的道歉做什么?」我勉强笑了笑,「我们就一起来,不行吗?」

江洵妥协了。

我竭力想从他的脸上,找出喜欢我的痕迹,可他全程面无波澜。

我真恨不得敲开他的脑壳,看看里面都装了什么。

「江洵,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女生?」

他抬头:「你什么意思?」

「我想,我是不是看错了。」我平静地和他对视,「照片里的那个女生,或许不是我?」

我垂下的手,紧握成拳。

其实我不需要试探,江洵的壁纸,早被我作为「罪证」拍了下来。

照片上的人,就是我。

可江洵的反应,实在让我捉摸不透。

明明他才是个不怀好意的变态,怎么可以这样坦荡?

反倒是我心虚又难堪。

「是你。」江洵轻描淡写地回答。

我松了口气,追问:「为什么?」

「你又为什么吻我?」江洵压低声音,微微抬头,似乎想让我看清,他唇上刚结痂的创口。

看来,他只肯认手机壁纸,其他的心思,就不愿开口了。

「宋司雯,你到底要干什么?」他又问。

我要干什么?

妈妈刚再婚时,我也迷茫无力过。

我意识到了种种不公平,可除了扯着嗓子喊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我一身的心思和力气,却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

直到中考前的某一天,江宏提出改姓。

不同于这次的有备而来,那次是江宏一时兴起。

当我说出要跟妈妈的姓时,江宏像被踩到了尾巴,猛地冲过来,给了我一巴掌。

他用的力道,好像我是他的仇人。

我耳鸣目眩地趴在地上,倔强地仰脸看他,时至今日,我都记得,江宏像堵山似的挡在我前面。

他对我动手,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而我,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力量的悬殊令我心冷。

一巴掌是不够江宏解气的,他仍挥动着拳头。

那是我妈唯一一次反抗过江宏,她死命拖着江宏尖叫:「你再打我女儿,我就跟你离婚!」

离婚。

我醍醐灌顶。

江宏却没被这两个字吓到,他反而更生气,江洵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面前,死死护住我。

江宏没办法对我出手,我眼见着他充血的眼睛,落在我妈身上。

我永远忘不了当时的感受,恨、怕,又无能为力。

我大哭:「不准打我妈!不然我跟你拼命!」

江洵的反应比我快,他立刻挡在妈妈面前,定定地看着江宏:「你还想打人?」

他的语气淡淡的,只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无悲无喜地落在江宏脸上。

他的脸庞还是很稚嫩,肩膀瘦削又单薄,可他站得很稳,好像没什么能压垮他。

有时候,我会有点怨恨江洵。

他每次挡在我面前的身影,太义无反顾,江宏完全没办法绕过他,碰到我一根手指。

我倒宁愿江宏打我,只要能让我妈下定决心离婚,把我往死里打都没问题。

是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想让我妈离婚。

「宋司雯?」

江洵低沉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

「江洵,你没资格提问。」我冷笑,「不过你放心,只要你把手机壁纸的事儿,解释清楚,我保证以后不会纠缠你。」

江洵抿唇静默,我们不欢而散。

一晃几天过去,我以公交卡丢了为借口,赖在江洵身边培养感情。

他上辈子可能是干特工的,口风严得很。

更过分的是,他还给我妈打小报告。

又是一个晚上,四人围在餐桌旁,沉默地吃晚饭。

江洵忽然开口:「杨阿姨,姐姐的公交卡丢了,您让她补办一张吧。」

呵,竟然还想甩开我。

我心里恼极了,仍不动声色地说:「公交卡我平时也用不上,就是这几天和江洵一起去图书馆学习,我觉得两人用一张也行。」

妈妈有点惊讶:「你俩一起去图书馆学习?」

我点头,故意无辜地看向江洵:「江洵,是姐姐打扰到你了吗?你要是嫌我麻烦,我明天就去补办。」

我用余光瞥到,妈妈小心翼翼地看着江洵。

江洵果然不忍心,回敬我一个微笑:「我怎么会嫌姐姐麻烦,我是怕姐姐嫌我麻烦,以后就用一张卡吧。」

妈妈脸上的笑一下漾开,连连点头:「你们姐弟好好相处,比什么都强!」

不知江宏是不是被我们的「和谐」刺激到了,冷不丁地聊起单位组织的旅游。

他的事,我和江洵都不感兴趣,只有我妈努力附和。

「就这周,能带家属一起,杨月你跟我一起去。」

我心一沉,几乎要冷笑出声。

我爸的忌日,就在这周。

妈妈也很快反应过来,脸上的喜悦突兀地僵住。

我清楚,她一定很纠结。

江宏很少带她去见自己的同事,她一定很想去,但顾虑到我的心情,她开不了口。

我看着她粗糙的手,心想,哪怕能让她轻松两天,也足够了。江宏再怎么恶心我,我都认了。

强忍着喉咙的酸涩,我开口:「没事,你就去呗。」

「真没事?」她犹豫不决。

「没事,不是还有江洵么?」我笑了笑,「周三让江洵陪我一起去吧。」

「好。」江洵应得很干脆。

江宏显然没想到,我还能绝地反击,狠狠瞪我。

看到他吃瘪,我感到一阵报复的快意。

你敢摆弄我妈,我就搞你儿子,谁怕谁?

我本以为,江宏只是想膈应我,可洗漱时,看到了角落里的新洗衣机,突然觉得不对劲。

江宏什么时候对我妈这样上心了?

我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味。

正心烦意乱时,敲门声响起,我以为是妈妈,脸上的泡沫还没冲干净,就闭着眼睛开了门,继续弯腰洗脸。

「宋司雯。」

来人竟然是江洵,我胡乱冲了把脸起身,却看见他侧过身,面对墙壁而站。

「你有事?」我狐疑。

江洵用余光瞥了我一眼,才转过身来。

「你的公交卡。」他伸出手。

我的心一颤,没有接。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把东西,藏在沙发的坐垫下面。」

他淡淡一笑,将卡扔在洗手台上:「明天自己去。」

江洵身形颀长,站在狭小的洗手间中,他的气息在侵略我的感官,压得我喘不过来气。

可我不服输。

「我说丢了,就是丢了。」

我拿起公交卡,毫不犹豫地掰碎。

「宋司雯!」江洵低声质问,「你做这些有什么意义?」

「因为我喜欢你。」

老天,我自己也没想到,我可以这么轻易说出口。

江洵瞪大眼睛,在灯光的映衬下,他的皮肤更加莹白,嘴唇上的疤还没脱痂,看上去脆弱又无辜。

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

很快,江洵又恢复成淡漠的表情:「是吗?你喜欢我什么?」

「很早以前就惦念上了。喜欢你挡在你爸面前的身影,好像个无所不能的驯兽师。」

我脱口而出,仿佛答案早在心中。

「……」

江洵定定地看着我。

我讨厌他这份平静,似乎看穿了我所有的伪装。

「你不信?」我反问。

「等你第二次说时,我就信。」

「行,你听好了……」

「不是现在。」江洵打断我,只留下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便推门离开了。

我感到莫名其妙。

我别过身,打算继续洗脸,在拧开水龙头的一瞬间,我连忙起身,捂住胸口。

我走光了。

最糟糕的是,还没有穿内衣。

难怪江洵进门后,侧身对墙,他一定是看到了。

我注视镜中的自己,脸上还挂着没冲净的泡沫。

我就是顶着这样滑稽的形象,对江洵说出「我喜欢你」。

真替自己尴尬。

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脸慢慢涨红,莫名的燥热裹挟了我。

江洵真是个难缠的对手,他比江宏难搞一千倍。

但不信邪,是他先对我心怀不轨的,难道我还能输了?

除了妈妈,我没有为谁牵肠挂肚过。

但江洵做到了。

我不断揣测他的心思,几乎到失眠的地步。

而始作俑者面不改色,似乎没有什么,能阻碍他既定的学习计划。

对于江洵本人的优秀和天赋,我只是很羡慕。

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境中,他取得了同龄人难以望其项背的成绩。

我佩服他。

但这份成绩,却成了江宏夸夸其谈的资本,成为了他「优秀」基因的证明。

所以我讨厌。

尽管每天都能和江洵独处,可他太沉得住气,我压根找不到机会试探他。

和他坐在一起,格外引人注目,我也没办法和他「肢体接触」。

坦白说,经过这几天的碰壁,我丧失了这方面的勇气,甚至佩服那天的自己,怎么敢往他的嘴上啃?

转眼到了周二,妈妈和江宏白天就走了,想到爸爸的忌日,我实在没有琢磨江洵的心情。

六岁那年,我的爸爸,倒在为我买生日蛋糕的路上,只有在梦中,他才会拎着蛋糕回来,陪着我吹灭蜡烛。

江宏曾提出过,让我改口叫他「爸爸」,我想在那一刻,或许他是真的想和我好好相处。

但不可能。

有些人,此生都不会被取代。

我妈对江洵那么好,他也只叫「杨阿姨」。

妈妈的丈夫可以变成江宏,但我的父亲不可以。

最近这几年,梦到爸爸的频率越来越低,以至于记忆中他的面容,都有些模糊了。

这天晚上,无论我怎么祈祷,我还是没有梦到他。

第二天清晨,我失落地起床,和江洵一起,踏上了去公墓的路。

只要他在我身边,我就忍不住揣测他的想法。

如果这就是江洵的目的,那他已经成功了。

但我不会承认。

我小心地将墓碑擦拭干净,这么多年过去,想念的话,都说尽了。我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照片上,依然年轻的爸爸。

江洵放好花,站在我身边,轻声说:「叔叔好,我是江洵。」

我讶异地看向他。

他今天格外顺眼,比起平时的少年气,多了几分成熟。

「叔叔,我会照顾好雯雯和杨阿姨。」

我看着他有些严肃的表情,忽然一阵鼻酸,我不再看他,闷闷地说:「你这是在做什么?我爸又不认识你。」

江洵没说大话,他用他的身板,撑起了一片天空,让我和妈妈,有个暂时喘气的地方。

他不理会我,继续说:「叔叔,今天是雯雯的生日,您在天有灵,保佑她健康快乐、岁岁平安。」

我怔住了。

生日,我自己都忘了,或者说,不愿想起。

我的内心复杂到了极点,但不可否认的是,江洵的话,给了我很大的安慰。

我搞不明白江洵,可在这一瞬间,除却所有的利用成分,我想将他的本心看得真切。

任凭思绪放空,我在墓碑前,静站了许久,直到下肢冷得发僵,才回过神来。

江洵一言不发地陪我站着,我搓了搓手,和他搭话:「你不冷?」

「嗯。」江洵矜持地点头,「你结束了?」

「是的。」

江洵沉默了一会,冷不丁地说:「宋司雯,你可以说第二遍了。」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目光在他和爸爸的照片上不断游移。

在这里?对江洵说「我喜欢你」?

「你什么意思?」我沉下脸。

他反问:「你为什么不说?」

我不再看他,只专心地看着墓碑。

江洵是故意的,从我「表白」的那天起,他就计划好怎么对付我了。

先前笼罩在心头的感动和愧疚,全部化成齑粉。

「宋司雯,你在心虚。」

他的声音,比吹过的冬风,还要冷。

是的,我说不出口。

无论如何,我也做不到在爸爸面前,撒这样的谎。

「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也许是错觉,我竟然觉得,江洵的语气有些委屈。

他这样咄咄逼人,把我逼到墙角,毫无还手之力,还有什么好委屈的?

一股无名火上来,我开始口不择言:「江洵,你那么较真做什么?你那么聪明,难道看不出来,我妈也不是真正喜欢你,她对你的好,全都是讨好,你还不是接受了?」

「你果然因为杨阿姨记恨我。」江洵自嘲似的笑了笑,「宋司雯,你不要偷换概念。无论杨阿姨是不是讨好我,最起码,她都是真心实意的。但你呢?我不能明知道你在虚情假意,还要欺骗自己吧?」

我心乱如麻,不知道该回什么话。

「自欺,是一种多么可笑的情感。」江洵低语了句,继续说,「宋司雯,如果你因为杨阿姨讨厌我,我可以接受你一切的惩罚,除了感情。」

他背光而站,阳光为他的侧脸,蒙上一层光圈。

明明是他先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此刻却圣洁不可侵犯。

看着这样假正经的江洵,我所有的卑劣蓄势待发。

江洵,我非要拖你下水不可。

他激起了我的好胜心。

江洵不知道我的内心戏,抬脚就走。

我有种预感,如果他就这样离开,我以后休想靠近他。

我三步并两步追上他,自顾自地牵起他的手。

江洵没有抽回手,从僵硬的力道中,不难看出他的抵触。

我抬头看他,今天没戴眼镜出门,可能是看错了,江洵的眼圈是红了么?

他高我许多,我不方便一直盯着看,便匆匆收回视线。

「我记得你妈妈也葬在这里,是吗?」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微微颤了一下。

「是的。」

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松开他,从双肩包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康乃馨:「我陪你一起去看看她吧。」

江洵摇摇头:「宋司雯,你真是花样百出。」

他还是妥协了。

我跟在他身后,慢慢走着。

看着他的背影,我缓缓叹了口气。

除了今年,我妈最起码,每年都陪我一起扫墓。

哪怕她知道,江宏会因此不开心,为了照顾我的心情,仍是硬着头皮做了。

江洵却只有自己。

江宏怎么敢来呢?

毕竟人是被他一手逼死的。

江洵的妈妈,是在被家暴后,一时想不开跳楼自杀的。

十岁时,我偷听到这件事后,陷入到巨大的焦虑中,对江宏又惧又怕,无比担心我和妈妈的未来。

目前为止,江宏是没有对我妈动过手,但我妈和江洵的妈妈有什么不同?

她只是多了点幸运,得到了江洵的庇护。

在江洵母亲的墓碑前,我轻声问道:「江洵,我之前说过,只要你把壁纸的事解释清楚,我就不会纠缠你,现在你能告诉我吗?」

江洵抿唇沉默,看来他也开不了口。

我忽然觉得,我和他都很可耻,我们竟然用逝者进行情感角逐。

扫墓回来后,我和江洵不欢而散。

我不知道要和他耗到什么时候,他太敏锐了,我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这两天,我们又恢复成从前的状态,克制又疏离。

转机很快来临,妈妈和江宏旅游回来了。

我一直担心,江宏在外也苛待我妈,但看到她气色不错,脸上还挂着笑意,心就放下了。

她给我买了一串手链,给江洵求了一个护身符。

「这是你杨阿姨在寺庙里,跪了半天,才求来的。快让她给你戴上。」

江宏说这话时,有意无意看了我一眼。

玩什么宫斗呢?我不屑。

江洵在我妈面前,向来都是乖乖的,此刻也听话地坐着,任她摆弄。

他们三人站在一起时,真的好像一家人。

说不酸涩,都是假的。

江洵对上我的视线,翘起的嘴角僵住了,眼神中流露出不安。

如果是之前的我,一定会在心里暗暗骂他,然后倔强地别过脸,谁也不看。

可今时不同往日,我摆出最忧伤的表情,虚虚地看他一眼后,垂下了头。

江洵吃不吃这套?

我没有任何底气可言。

江宏出去了一趟后,也越发让我看不懂了。

一个最爱做甩手掌柜的人,竟然破天荒地帮我妈拿行李。

很不对劲。

看着我妈知足的笑容,我心里发堵。

江宏肯定有阴谋。

好不容易熬到灯都灭了,我推开房门,径直走向江洵的房间。

我轻轻叩门,等不及他的回应,就擅自打开门。

江洵在……换衣服。

他年轻的躯体蓬勃而有力。

我深知自己来得不凑巧,又不愿前功尽弃,只能关上门,硬着头走进去。

这是江宏的领地,铺天盖地全是他的气息。

我对墙而站,静静地等待衣服的摩挲声停下。

江洵并没有计较我的失礼,他八成是心虚,毕竟是他先看到了我……

「有事吗?」他打破沉默。

我垂下眼睫,摊开手心:「我妈给你求的护身符,能给我看看吗?」

「好。」江洵一口答应。

很快,带着温度的护身符,便躺在我的掌心里。

我以为自己不感兴趣,现实却是,我抓起来,看了又看。

看到江洵都于心不忍:「你喜欢的话,就送给你。」

「你在施舍我吗?」我骤然抬起眼皮。

「我没这个意思!」江洵脱口而出,有些懊恼地揉了揉头。

我摩挲着护身符,没说话。

「这是杨阿姨的心意,我不笑着接受,她会伤心的。」他一脸认真地解释。

是啊,江洵一向照顾我妈的心情。

「这是我妈给你求的,我不能要。你要是真的想补偿我,以后就亲自给我求一个。」

话音刚落,我就后悔了。

以我和江洵目前尴尬的关系,我都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了。

「好。」他却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我沉默片刻,开口:「江洵,我们聊聊吧。」

「你说。」

「那天,你说我因为妈妈的事情记恨你,其实是不对的。准确来说,是嫉妒你。」我缓声说,「你很清楚吧,我妈对你,比对我还好。你优秀、你为她着想,最重要的是,你是我们的守护神——我说的可能有点矫情,但这是我的真心话。我能理解她对你的好,你一直给她安全感和稳定感,而我恰恰相反,我是个不省心的女儿,我总和你爸爆发各种各样的矛盾,可我不是故意的,你爸那个人,你也知道,我根本没办法和他好好相处……」

只有真心,才能换取真心。

我说的全都是我的真心话,但每一个字都经过细心的编排后,它是真心,也是假意。

提到江宏,江洵也难掩厌恶之情:「我能明白,如果我是你,我的态度或许更激烈。你没做错,只是……要保护自己,我不在场的时候,你不要和他发生争执。」

我又不傻,我一直都这么做。

「至于杨阿姨……宋司雯,我没办法。我如果不向着她,她的日子更难过。」

我有时也会琢磨,如果没有江洵在前面挡着,那我妈没准早就死心离婚了。

但我不能。

我不能因为一己私欲,就逼迫江洵抹消自己的良知,把我妈推向更艰难的境地。

「我能理解。你没做错什么,你只是有自己的立场。但从前,我真的很介意你的存在……」

说到这里,我自己都恍惚了。

我筑了一层高高的心墙,以此来防备江洵,可我讨厌他的理由,单薄得像一张纸——

我真的讨厌他吗?

这个发现令我陡然一惊。

江洵笑了笑,那笑容带了些苦涩的意味。

「宋司雯,我不知道你在计划什么。但有我要提醒你,不要总想着你要怎样,你该站在杨阿姨的角度,想想她的需求是什么,她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江洵的一席话,听得我背冒薄汗。

他真是个可怕的对手。如果江宏有这种水平,我早被整得服服帖帖。

可一百步的路程,我走完了九十步,剩下十步,难道不走了吗?

我不会放弃,更不想成为江洵的手下败将。

我妈想要什么?

我觉得,她所求的不过是「安稳」。

目前的生活,靠着她的隐忍和委曲求全,勉强能维持「平和」。

一旦这层脆弱的和谐被打破,江宏变成极具威胁性的人物,到那时,她会醒悟的。

哪怕她平时讨好江洪父子,对我有所疏忽,真到了必须抉择的那天,我觉得,她一定会坚定地选择我。

毕竟,我是她的亲生女儿。

对于江洵的好意提醒,我面领心不领。

他说完以后,我们谁也没再开口,抓住这个间隙,我打量一圈他的卧室。

他的卧室,我很久没进来过了,和他的人一样,干净又规整。

趁他没有下逐客令,我先开口:「江洵,不请我坐坐吗?」

他拒绝也没事,反正我的脸皮,已经百炼成钢。

「好。」他转身,拉开书桌前的椅子,示意我过去。

这样干脆,反倒衬托得我有些扭捏。

我定定神,在书桌前坐定,他的电脑还亮着。

「我可以看看吗?」

江洵随意坐在床上,点了点头:「你随便看。」

无关感情的事,他总是对我很大方。

待看清楚页面内容,我惊讶地脱口而出:「江洵,你六级都过了?」

他轻笑了声。

我瞪大了眼睛看他,「分还那么高!」

江洵微笑着耸了耸肩。

我真是酸得冒泡。

我从小英语就不好,要不是英语拖后腿,我应该和他读一个大学。

而江洵,从小英语就好。

唉,他就没什么是不好的。

我看着他的笑容,脱口而出:「江洵,不如你给我补补英语吧。」

话音刚落,我就恨不得把舌头咬下来。

典型的得寸进尺,江洵不过稍微改善了态度,我就要顺着杆子爬,实在太沉不住气了。

可我还是忍不住期待,江洵知道我英语不好,我们都有考研的打算,他会不会……

「不行。」江洵毫不犹豫地拒绝。

尽管做好了准备,我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我莫名感到委屈,同时又为自己没由来的委屈,感到羞耻。

我没说话,只用笑来掩饰心中的难堪。

江洵明明拒绝了我,可他的脸色并不好。

沉迷了片刻,他抿了抿唇,说:「我把我的笔记给你。」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我有些窝火,说不出回绝的话,但迫切地想找回场子。

「江洵,你的手机壁纸换了吗?」我忽然问。

江洵不再看我,微微侧过脸。

他在回避,他竟然还没给换掉……

他到底在想什么?我真想给他一脚。

江洵抿着唇地将笔记翻找出来,不由分说地塞给我。

我随便翻开其中一本,看得入神。

手上的笔记,让我警觉。江洵的优秀,并不完全依赖于所谓的天赋。

我惊叹他的认真、细致、努力,同时又感到难以名状的焦虑。

他都那么聪明了,竟然还这么努力,让我们怎么活?

妈妈应该会遗憾吧,如果江洵真是她的儿子就好了。

我不禁冒出这个奇怪的想法。

「你那么用功做什么?」我竭力克制语气中的嫉妒。

这个问题很白痴,人想往上走,哪里需要什么理由?

江洵却认真回答了:「普通的优秀,随时有被取代的风险。所以,我要做到出类拔萃,只有站得足够高,才能拥有话语权。」

他想要什么话语权?

我被江洵的野望震到了。

不得不承认,那晚和江洵的对话,令我反思了很多。

自从上了大学,我心态上放松了不少,尤其是对不喜欢的英语,底线已经堕落到不挂科就行了。

反正一时啃不下江洵这块硬骨头,我索性投身学习的海洋。

没成想,我不搭理江洵,他反而凑上来了。

江洵从小话少,如今也是,可我能明显从他的态度中,察觉到一些从前没有的亲近。

这是怎么回事?

我一阵恶寒,难道江洵真是个变态?

他就喜欢我不理睬他的样子?

学校寄回的成绩单,再次打破了平静。

「宋司雯,你上大学都学了什么?英语才考了六十分?你还想考研吗?」

面对妈妈失望的神情,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似的,密密麻麻的疼。

成绩出来时,我有多庆幸老师拉了一把,现在就有多羞耻。

「好了好了,偶尔失误一次不要紧的,下次考回来就是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江宏竟然在给我打圆场。

猫哭耗子假慈悲?还是别有居心?

「她要是不想考研,我也不说她。」妈妈自然而然地接过他的话,又叹了口气,「唉,我对她也没太多的要求,无非就是有个好学历,将来有个稳定的工作,再找个好婆家,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疑心自己是看错了,到底什么时候,我妈和江宏之间的氛围,可以你来我往,这么和谐?

就好像一对恩爱的夫妻。

我的右眼皮狂跳不止,觉得事态超出了自己的掌控。

晚饭后,江洵悄悄拦住了我:「宋司雯,你的英语怎么退步那么多?」

他的神情带了些焦虑,似乎很为我的成绩担忧。

我垂头丧气地说:「我英语一直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江洵,我……」

「宋司雯,我帮你补习英语。」

在我提出要求之前,江洵抢先一步说了出来。

他难得那么主动,我故意问:「你之前不是拒绝了我吗?江洵,我还以为你很讨厌我。」

「我怎么会讨厌你。」江洵低语,「宋司雯,如果你是真心实意的,你是坦诚的,那我们不是不可以……」

他及时刹住了,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原来如此,江洵最在意的,是我的真心。

如果不是真的,他宁可不要。

江洵,你真是太贪心了。

我内心不住地冷笑。

江洵给我补英语的事情,我不想让江宏知道。

直觉告诉我,江宏绝对有鬼。

我也不想让妈妈知道,她现在和江宏融洽极了,甚至让我觉得陌生。

我担心我和江洵的「和睦」,会给她更大的期待。

我仍坚信,我和她很快就会离开江家,并为此努力着。

江洵对我的要求很配合,也不多问。

在图书馆离,不方便说话。我都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溜进江洵的卧室,学一到两个小时。

偶尔妈妈或江宏起夜经过客厅时,我们立刻闭嘴,江洵会迅速关上台灯。

黑暗之中,我看不到江洵,却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他的气息包裹着我,从各个角度入侵我的感官,比灯亮时的存在感更强。

这样的事,发生了数次之后,我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们这样好像是……」

偷情。

我咬了下舌尖,生生截断了这句话。

「嗯?」江洵投来询问的目光。

我随便糊弄了过去。

我从未忘记自己的目标,补习英语是一方面,我还要「勾引」江洵。

如今我明白了,他在意的是「真心」。

我需要不动声色地证明自己的真心。

以江洵的洞察力,想要骗过他,着实不容易。

我不敢急功近利,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寒假里夹着一个春节,总少不了走亲访友、拜年送礼,哪怕江洵和江宏再不对付,也躲不开一些应酬。

这天,江洵一大早就和江宏出门,直到十点多才回来。

我以为他可能会直接休息,没成想十一点钟,他给我发了微信,让我过去。

我能看出他的疲惫,便主动提出要刷题。

江洵略带歉意笑了笑,他和衣躺下,被子虚虚地挂在身上,呼吸声渐渐平缓。

我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试卷上,然而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太奇怪了。

我和江洵现在的关系,太奇怪了。

尽管从没沟通过,但我相信,江洵和我一样,并不认可「姐弟」关系,那该如何定义我们呢?

我找不到答案。

在这间小小的卧室,他躺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我们没有任何交流,可我从他的一呼一吸中,感到了强烈的暧昧感。

我意识到,我的机会来了。

骗人的最高水平,就是把自己也骗过去。

「江洵。」我轻轻唤了声。

他没有反应。

我心一横,悄悄站起身,向他挪动过去。

他就躺在床边。

我靠近他,跪坐在他身旁。

除了那天在阳台上,这是我离他最近的一次。

我屏住呼吸,慢慢垂下头。

江洵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脸颊上,我的脸,烫得可怕。

我闭上眼,嘴唇顺着他的额头,轻点浅吻,一路顺延到他的嘴角,最后停留在他的嘴唇上。

大脑晕晕乎乎的,此时我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在阳台上那次,根本不能算亲吻。

我撑起身子,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江洵,我喜欢你。哪怕能这样看着你,也心满意足了。」

陌生又强大的悸动支配了我,我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

不应该的,我为什么心跳得这样快?

先前积压的疑问,再一次浮现在脑海。

我真的讨厌江洵吗?

如果不讨厌,那我对他是一种怎样的情感?

生平第一次,我感到怯懦,我不敢面对问题的答案。

江洵的心思向来藏得很深,我无法判断,一向警觉的他,那晚有没有中途醒来。

如果他没醒,我会把偷吻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如果他是醒着的,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一个在他睡觉时,偷偷亲吻,还悄悄告白的女孩,还不够真心吗?

无论从哪个角度,我都找不到破绽。

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沉住气,等待江洵露出马脚。

可突如其来的一件事,让我没有心情和江洵玩情感游戏了。

这天深夜,我仍和往常一样,在江洵的房间里刷题,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儿子,还没睡吧?我有事找你。」

是江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在防着什么人。

我和江洵迅速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戒备。

我得藏起来,可书桌底下太容易暴露,衣柜里太满,床底又太低……

江洵果断指了指床,示意我过去。

事急从权,我管不了那么多,一咬牙,照他的意思做了。

我蜷缩起来,蒙上了被子。。

床沿的位置微微塌陷,我想,江洵是背对着我坐下,挡在了我的前面。

「进来吧。」

我的心还没有定下来,江宏就推门而入了。

在昏暗的被子中,独属于江洵的气息包裹着我,我从未有过一刻,像现在这样,如此依赖江洵。

我有点后悔,还不如大大方方让江宏看见呢,躲在被子里被发现了,我身上长几张嘴能解释清楚?

「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我听见江宏询问。

我屏住呼吸,等待江宏的回答。

「这事不能让她俩知道。」

呵,防着我和妈妈?

真是抱歉,我就在你儿子的被窝里呢。

我暗暗冷笑。

「什么意思?有什么事,是杨阿姨和宋司雯不能知道的?」

「还不是她们那套房子的事儿!那房子地段那么好,这些年得升值不少!」

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大脑空白了一瞬后,憋屈和愤怒争先恐后冲了上来,激得我头晕目眩。

「你在打什么主意?」江洵的声音冷得结冰,「那套房子是宋司雯的。」

「什么她的?我就知道,小丫头片子鬼精鬼精的,嘴里没一句实话。」江宏的语气暗含不屑,「杨月都和我说了,那套房子在她名下,还没过户给宋司雯呢!」

愤怒的岩浆在这句话后,通通冻成了冰渣。

我被背叛了。

我被一个自己从不设防的人,狠狠扎了一刀。

妈妈,你为什么,在我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把房子的底细全告诉了江宏?

「那也是杨阿姨的婚前财产,你无权过问。」

我浑身冰冷,这时,有一处热源沿着被子的边缘,探了进来。

是江洵的手。

此刻,我不知我还能信赖什么,唯有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只要还没过户给宋司雯,都还来得及。」江宏不以为然地说,「宋司雯是个养不熟的,房子一旦落入她手里,那就没辙了。」

真不要脸,我爸留给我的房子,他凭什么理直气壮地惦记?

江洵嗤笑:「你有什么办法?」

「这样吧,我去跟杨月说,送你出国留学深造,钱不够。先哄着她把房子卖了。房子是婚前财产不假,但卖了以后的钱,还不是咱们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到时候你留学用一部分,剩下的留给我养老。至于宋司雯,我知道你从小就稀罕她,到时候给她添份嫁妆,也不算亏待她。哼,一个小女孩,整天想什么考研。」

我真恨江宏,我恨得想把他杀了。

「你想得可真美,但杨阿姨又不是傻子,她不会同意的。」

江洵反握紧我的手。

「她怎么不是傻子?不傻能倒贴我那么多年?」江宏洋洋得意,「这女人就是贱,我平时对她不好,这几天稍微给两个好脸,就冲着我摇尾巴,巴巴地把什么都跟我说了。」

一阵巨大的悲恸打在我的心上,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划过我的眼角。

妈妈,可惜你没看到,也没听到。

江宏果然不傻,他把一切都算得明明白白。

你的付出和妥协,在他眼中,不过是倒贴,你的示好,是一种摇尾乞怜。

他对你,没有一丝爱和尊重,他甚至没有把你当成人来看待。

对他而言,你是什么呢?身为你的女儿,我又是什么呢?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它弥漫在这场婚姻的每一个角落和缝隙中。

妈妈,可惜你没看见。

「够了!」江洵打断他,「我不同意,也劝你不要再动歪脑筋。」

江洵的拒绝似乎激怒了江宏,他冷哼一声:「江洵,你在清高什么?是,你很牛,你就是没出社会知道吗?等你以后开始工作了,就知道钱有多难赚!好几百万的东西,你说不要就不要?我再问你一遍,到底干不干?」

「不干。」

江洵的手,从我的手心中滑落,他似乎是站了起来:「你出去。」

「行,你不干拉倒!老子有的是办法!」

江宏放了句狠话。

门应声合上,我的心随之一颤。

江宏还有什么办法?

我的心情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我不想面对江洵,不想面对任何人,包括我自己。

静默了许久,江洵掀开了被子,刺目的光令我下意识的合上眼睛,泪水就势顺着眼角滚落,一滴接着一滴,似乎没完没了。

「宋司雯……」

江洵的声音惶恐又卑微。

他温暖的手掌覆在我的脸上,指腹来回摩挲,试图替我擦干眼泪。

我木然地睁开眼睛,对上他愧疚的视线。

「宋司雯,对不起……」

蓦地,我想到了那些倾注心血的英语笔记,想到了江洵从小优越的英语成绩。

「江洵,你是不是早有留学的打算?」我戒备地推开他,低声喝问。

江洵表现得吃惊又受伤:「从未有过。」

「我不信。」我凄凄惨惨地笑了,「江宏是个不要脸的小人,你是他的儿子,你能好到哪里去!」

这是没由来的迁怒,但我无法自抑。

江洵的眼神暗淡了,再一次解释:「我从来没有留学的想法。宋司雯,你冷静下来,事情还没到没无法挽回的地步。」

他说的对。我抹了把眼泪,问:「你爸最后一句话什么意思?他还想憋什么坏招?」

江洵摇头,抬眼看我:「你不用管他会做什么,说服杨阿姨,尽快把房子过户给你,他就没办法了。」

「我说过。」我鼻子一酸,「她不同意,说我们上大学,要用钱的地方多。她只要咬死了房子在我名下,哪会有这么多事……她为什么、为什么把一切都跟你爸说了……」

我不明白,我觉得妈妈离我越来越远了。

「等明天,我和你一起去找杨阿姨说清楚。」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又问了一遍:「江洵,你真的不想留学吗?」

江洵的脸上划过一丝痛苦,他突然抱住了我。

「没有,从来没有。我从始至终的打算都是,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浑身一僵,他似乎察觉到了,把我抱得更紧,手掌轻抚我的背。

我掂量着他话里的真心。

江洵,他的心里果然是有我的。

我似乎听到了胜利的号角声。

早上六点,妈妈忙碌的一天准时开始。

从前,她的神情总带着若有若无的苦意,可今天,她看上去轻松极了,甚至哼着小曲。

而我,为了那套房子的归属,为了我和她的未来,担心得彻夜未眠。

我和江洵突然出现在厨房,令她非常惊讶:「你们俩怎么起那么早?是我吵到你们了吗?」

「没有,就是……」我喉咙发堵,有些哽咽。

我连忙住了嘴,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没有,就是有些事,想和您商量。」江洵接过话,言简意赅地把昨晚和江宏的对话,复述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夸大其词,却把江宏对房产的觊觎,坦陈得一清二楚。

「……事情就是这样,杨阿姨,您还是尽快把房子过户给雯雯吧。」

江洵稳重的态度,带给我些许安全感,我鼓起勇气,小心地看向妈妈。

她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事情是江洵说的,她的火气,却冲着我来了。

「雯雯,是你支使弟弟,过来给你要房子的?」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妈,你没听江洵说的吗?」我急得打磕巴,「是江宏、他说要骗我们的房子……」

「雯雯,妈再三跟你保证过了,房子是你爸留给你的,我绝对不会碰,你怎么还是不相信妈?非要在家里用钱的时候,撺掇你弟弟过来闹吗?」

「妈,我没有不信你……」我委屈到了极点,喉咙酸得不成样子,「可你也答应过我,不和江宏说房子的事情……」

妈妈的脸上闪过一丝局促,仍是嘴硬:「是你的东西,就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她言而无信在先,空口无凭的保证,已经无法令我信服。

她的态度,结结实实刺伤了我。

「杨阿姨,我觉得……」

江洵还想开口说些什么,我却不愿意再待下去了,夺门而出。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期待是妈妈追了过来。

可一回身,我看到的人,是江洵。

天气不好,小区内空无一人,冰雨混杂着细小的雪粒,打落在我的面颊。

「宋司雯。」江洵坚定地开口,「我会陪你一起面对。」

「你没看到我妈的态度?她不乐意,她还记挂着你上大学要用钱呢。」我自嘲地笑笑,「江洵,刀子没落到你身上,你不会觉得痛。你陪我一起,解决得了什么?还让我多了一个『撺掇你闹事』的罪名。」

我不讲情面的奚落,和冰雪一样无情。

江洵无措的表情和黯然的眼神,无一不在控诉,我的话伤他不轻。

寒风之中,他的背依然挺得笔直。

「宋司雯,你难过的原因,仅仅是杨阿姨不同意过户吗?」

他的目光纠缠过来,追着我不肯放开。

我沉默了。

对,不仅如此。

我隐隐约约察觉到,我妈可能离不开江宏了。

今天江洵的一番话,就差没明着说,江宏这段时间的好,是别有居心。可她听后,竟然没有一丝受骗的愤怒和不甘。

这简直是……

「自欺欺人。」江洵忽然开口。

对,她在自欺欺人。

这是她在婚姻中最常做的,在这件事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欺骗自己,要付出、要忍让……

欺骗我,日子还过得下去……

或许,自欺欺人,就是她自洽的方式。

因为不那么做的话,这样的日子,她一天都过不下去。

多么可耻、多么可笑。

「宋司雯,杨阿姨自欺欺人,你肯定不会认同。可是你呢?」

江洵还不放过我,他的语气很平淡,我却品出淡淡的嘲弄。

「你也在自欺欺人。」

江洵,别再说了。我闭上了眼睛。

「在你的内心深处,一定非常清楚,杨阿姨是不可能离婚的。可你不信邪,一意孤行,你把一切都建立在她会离婚的基础上,尽可能地折腾着。」

「哗啦」一声,我听到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我也曾自欺过。」江洵的声音很轻,似乎陷入回忆中,「小时候,我妈每次被打,我都很愤怒。可她每次都安慰我,她没关系,给我一个完整的家,才是最重要的。久而久之,面对她的伤痕,我也可以做到自我欺骗了。没关系的,妈妈最在意的,是要有个完整的家。直到那一天,她终于忍不住,从楼上跳了下来。」

我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所以,我讨厌自欺。如果当时我没有欺骗自己,而是坚定地告诉她,比起所谓的家,我更在乎她。一切……是不是不会发生。」

「江洵,你不用苛责自己。」我生硬地安慰着他,「你那时才几岁啊。」

「宋司雯,你看到了没,我妈宁愿了结自己的生命,也没有动离婚的念头。好像对她们来说,离婚所面临的审判,比死亡更痛苦。」

我还能说什么?

江洵为了让我看清形势,都自揭伤疤了。

「杨阿姨是离不开江宏的,正是因为看清了这点,我才力所能及地对她好,让她不至于孤立无援,我不想看到同样的悲剧,再次发生。」

「江洵,你不可能一辈子陪在我妈身边的。」

这也是我拼了命,想让妈妈离婚的原因,江洵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里,做她的守护神。

「所以我必须优秀,必须强大,到那一天,就可以把江宏留在这里,我们去过另一种生活。」

我笑了笑,忽然觉得江洵好天真。

原来这就是他想要的「话语权」。

冒着雨雪,江洵陪我在外面待了很久,直到我冷得打晃,两人才返程。

江宏已经起了。

妈妈坐在沙发上,垂着头,江宏坐在旁边,似乎在安慰她。

面对这份诡异的恩爱,我和江洵都沉默了。

「你们回来了。」江宏嫌恶地看了我一眼,「大清早的,闹什么闹?」

服了,恶人先告状。

我懒得跟他吵,正准备回房间,江宏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把我牢牢定在原地。

「你妈妈怀孕了。」

「你说什么?」我动也不敢动,颤声问道。

「你妈怀孕了,平时不懂事,不帮忙分担家务就罢了,这种时候还气她,你妈倒霉,怎么摊上你这么个没良心的!」

他的语气很冲,好像我真的十恶不赦的罪人。

我成坏人了,一个没良心的坏人。

江洵往我身边靠了靠,说:「算了吧,你要真心疼杨阿姨,早就包揽家务活了,还是说,你对她的体贴,就是使唤别人去做?」

我心乱如麻,一句话也说不出。

江洵顿了顿,冷静地说:「杨阿姨四十多了,属于高龄产妇,生育时的风险非常高,这是第一;第二,这孩子上小学时,你们都得五十多了,折腾得动吗?」

「就当孙子养呗。」江宏不以为意。

江洵非常果断:「我不同意,我不想有个能当儿女的弟弟妹妹。」

「混账话,你不到二十生小孩啊?」

江宏笑嘻嘻的,没把江洵的反对放在眼里。

「看来是我说的太委婉。我的意思是,我不想这个孩子拖累我,以你们现在这个年龄来看,将来少不了让我补贴,我不乐意,明白了吗?」

江洵不惜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妈妈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江洵一眼:「江洵,你放心,一定不会让你补贴、一定不会委屈你的。」

连我和江洵上大学,都觉得经济压力大,还要再养一个孩子?

一定不会让江洵补贴,那让谁补贴?

一定不会委屈江洵,那让谁委屈?

结婚那么多年,都没提过要孩子,为什么在这个关口,突然就怀孕了?

原来这就是江宏口中的「办法」。

我最大的底气,就是我是妈妈的亲生女儿,如果她再拥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小孩……

那很多牺牲,对我来说,都成了必然。

「好了,一个小孩子懂什么?省点心,不要掺和大人的事儿!」

江宏撂下这句话,便出门了。

我替江洵憋屈,他付诸无数的努力,在这种场合,依然说不上话。

江宏随随便便的一声「小孩」,就把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江洵,你会愤怒吗?你会无力吗?

「妈,这个孩子,你不能要。」

妈妈猛地抬头看我,眼圈红红的:「凭什么?」

「凭你身体的底子不好。」我强忍着难过,「风险太大了。」

她别过头,不再看我。

我心冷了,说出的话越发不中听:「妈,你不会觉得,江宏是因为你怀孕了,才对你好的吧?你不会觉得,生了这个孩子,就能把江宏绑住吧?」

我的话似乎戳中了她的痛处,她气急:「你总是这样,矛盾都是你挑拨起来的!」

黑白颠倒,但我百口莫辩。

这一刻,我真的觉得我做错了。

我就该和她一样,我们一起把江宏看作天。

这样,什么矛盾都不会有了。

「这个孩子,你们拿什么养?」

「你是姐姐。」我妈不可思议地看向我,「江洵跟你没血缘关系,你不愿意让着他,也就罢了,这可是你的亲弟弟,你做姐姐的,难道不该帮帮他吗?」

我眼前发黑。

「宋司雯,你真自私!」

「是我自私,还是你可笑?」我忍无可忍,「孩子还没生出来,你就知道是『弟弟』了?」

「弟弟怎么了?」她霍然起身,「你以为,你爸爸就不想要个男孩吗?他知道你是女孩时,不知道有多失望!」

我怔住了。

记忆中的爸爸,对我非常宠爱。我从来不知晓,自己的出生,对他来说,并不是件愉快的事。

「杨阿姨……」江洵试图劝架。

「江洵,你别掺和。今天我必须和宋司雯说清楚,要不是你那天非要吃蛋糕,你爸不会被车撞死,我们那个家不会散。你已经让我失去了一个丈夫,还想再让我失去一个孩子,你已经拆散了一个家,还总想着,拆散这个家!宋司雯,你到底什么居心,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她的声音,凄厉得几乎破音。

我如遭雷劈。

因为爸爸的过世,我一直都恨自己,所以想让妈妈过得更好。

我从不知道,妈妈也是怨我的、恨我的。

这个认知让我天塌地陷。

我浑浑噩噩,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吹了风、淋了雨,又受了极大的刺激,当天我就病倒了。

模模糊糊的,我感觉到有凉凉的手掌,贴到自己额头上。

「好像发烧了。」

是妈妈。

「我不该说那些话的!」她的语气非常懊恼,「她那时那么小,她懂什么?就是想吃个蛋糕而已……多少度?」

另一个人回答她:「三十八度二。」

是江洵。

「附近的诊所都关门过年去了,你爸喝酒还没回来,我又不会开车,怎么往医院送?外面风雪那么大,再受了冻,会不会更严重?」

她听起来忧心忡忡。

「我来照顾她,一个小时,温度要是不降下来,就打 120 吧。」江洵听上去有些焦虑,「杨阿姨,您先回去休息吧。」

「江洵,这样吧,咱俩轮换着来,搞不好要熬一夜。」

「一夜又怎么了?她曾休学照顾了我一年,我连一夜都受不了吗?」江洵笑了笑,「杨阿姨,您先休息吧……多注意身体。」

他们似乎还说了什么,可我的意识变得轻飘飘的,陷入了怪诞的梦中。

在梦中,我过上了与现在截然不同的人生。

生日前的晚上,我偷听到爸妈的谈话。爸爸果然很想要一个男孩,想到愁眉苦脸的地步。

听完后,我没了过生日的心情,自然也没有吵着要蛋糕。

爸爸没出事,两年后,我果真有了个弟弟。

从此以后,许多话成了爸妈的口头禅。

「你比弟弟大,多让让他。」

「去给弟弟盛饭。」

「爸妈不是偏心,但你是做姐姐的。」

「将来长大了,要多帮衬弟弟。」

……

梦里的时光,过得很快,一眨眼,弟弟六岁了。

我恍然间惊觉,他的长相和江洵一模一样。

可他一定不是江洵。他骄纵、蛮横,总仗着爸妈的宠爱,抢走我的东西,对我颐指气使。

以我的个性,肯定是无法容忍的。

可反抗起来,却失去了那份理直气壮。

那能怎么办呢?

不同于江洵,他可是亲弟弟。

眼见着洗脑失败,爸妈对我的不满,几乎到了无法遮掩的地步。

随着我们年龄增长,某一天,长成少年的弟弟,举着我的手机,跑去和爸妈告状。

「爸妈,你看我姐这个变态,竟然拿我的照片做手机壁纸!」

我莫名其妙,等看清壁纸上的人,我一字一句地对他说:「他不是你。」

照片上的人,是江洵。

他不信,爸妈也不信。

「你不是江洵,江洵不是我的弟弟。」

丢下这句话后,我夺门而出。

我拼命地向前跑,想要跑出这个可怕的梦境。

不知不觉,我来到了高中的学校。

对,我要去找江洵,他一定有办法带我出去。

江洵真的在学校,他和一群人在篮球场打球,我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

「江洵!太好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的突然出现,迫使他们暂停了比赛。

「你是谁?」江洵居高临下地问我。

他的神情,看起来非常阴郁。

我愣住了,下意识地回答:「我是宋司雯。」

「好的,宋司雯。」江洵随手指了指看台的方向,「不要打扰我打球,去那边等我。」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看台上簇拥了许多女生。

「你竟敢这么对我?」我生气了。

江洵挑了挑眉:「那我应该怎么对你?」

我答不出来。

「好了,想和我说话的女生太多了,你先去排个队吧。」

我瞪大眼睛,不敢相信,江洵会说出这么轻浮的话。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很听我的话。」我试图唤醒他的记忆,「你用我的照片做壁纸,江洵……你喜欢我。」

人群中传来哄笑。

「从小一起长大?壁纸?喜欢?」江洵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指了指脑袋,「你这里是不是有问题?」

他把球一扔,冷冷瞥我一眼:「不打了,扫兴。」

他转身走了,我抬脚要追,听到周围有人在嘲笑我:「哪来的神经病女的?谁不知道江洵从小丧母,去年爸爸也酗酒死了……」

怎么回事?这里的江洵孑然一身吗?

我胸口一紧,想要追上他。

「江洵!江洵,江洵……」

「我在。宋司雯,我在。」

有人坚定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醒了。

天已经大亮,原来我昏昏沉沉了一夜。

「做了什么梦?一夜都睡得很不踏实。」江洵小心翼翼地看向我,「还一直叫着我的名字。」

他的眉眼舒展,和梦中阴沉的江洵截然不同。

看到熟悉的他,我的意识终于回笼,彻底从那个可怕的梦里走了出来。

「我梦见……」我咧嘴笑了笑,将篮球场上那段讲给他听。

江洵听后,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才笑了笑:「如果杨阿姨没和江宏再婚,如果你没来到我身边,那我没准真会长成一个混蛋。」

「我有那么重要吗?」我问。

江洵注视着我,诚恳地点头:「对我而言,这世上没有比你更重要的人。」

「哦。」我骄矜地点头,「我的烧退了?」

「半夜就退了。」

「真守了一夜?」

「嗯。」江洵抿唇一笑。

「他们呢?」

「去送节礼了。」江洵又补了句,「杨阿姨托我给你道歉,她昨天说的都是气话,让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定定地看着天花板发呆。

「宋司雯,你之前说,把手机壁纸的事情解释清楚,你以后就不会纠缠我。」

这话吸引了我的注意,我别过头,问:「你想好了?」

「我之前一直不解释。因为我在想,宋司雯,欢迎你来纠缠我。」江洵看上去很紧张,又很郑重。

「宋司雯,我喜欢你。」

他的告白,来得突兀,但理所应当。

我虚弱地笑了笑:「江洵,你输了。」

「是的,我输了。」江洵勾了勾嘴角,「早就一败涂地了。」

我大获全胜。

可我并不觉得轻松,反而更加沉重。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穿过窗户,散落在卧室的地板上。

如果什么都不做,日子似乎也能过,只要我和妈妈一样……

但我做不到,我不想成为像她一样的女人。

哪怕我救不了其他人,最起码,我可以救自己。

我下定了决心。

「江洵,我口渴了,帮我接杯水。」

他出去后,我摸出手机,打开了录音功能。

江洵很快回来,我看着他,小声问:「江洵,能不能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好啊。」他总那么听我的话,「宋司雯,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够了,已经够了。

藏在被子里的手,按下了停止键。

我把手机扔到一旁,对他招招手。

江洵把水杯放下,弯腰凑过来。

我勾住他的脖子,紧紧地抱住他。

江洵,对不起,对不起。

愧疚感几乎要将我淹没,我埋在他的肩膀上,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江洵被我吓到了,他轻轻地扶住我的脸颊:「不哭了,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从口袋中掏出什么,手掌虚握成拳:「你猜,里面是什么?」

我抹了把眼泪,闷闷地开口:「猜不到。」

他摊开手,一方鲜红的护身符卧在他的掌心。

我的心像被拳头攥住了:「你真去求了?」

「嗯,和江宏出去那天。附近正好有个寺庙。」他垂下眼睫,「我给你戴上?」

他似乎很怕我拒绝。

可我哪里忍心拒绝。

「好。」

江洵靠过来,姿态虔诚地为我系上护身符,我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彷佛是一对亲密无间的恋人。

我不敢再和这样的江洵相处下去了,我怕自己心软。

洗漱完后,我下定了决心,躲在洗手间里,把之前偷拍的壁纸照片,和刚刚江洵的表白录音,发到了妈妈的微信上。

我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没过一会儿,手机嗡嗡震动,我瞥了眼屏幕,妈妈的微信电话疯狂弹出。

勾了勾唇角,我将手机关机。

我取下了脖上的护身符,它还带着余温。

我怔怔地看着,这是江洵才亲手给我系上的啊。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她的眼眶中盈满了泪水。

平复好心情后,我推门,走了出去。

江洵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在等待我。

我坐在他旁边,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掀开了坐垫,将护身符塞了进去。

他垂首看我,一双桃花眼盈满了笑意。

我命令他:「你面向我,把手臂张开。」

江洵乖乖照做。

我挨过去,依靠在他的怀中,仰头看他。

「江洵,闭眼。」

他却不依从了。

我有些气恼,下巴一抬,就要将嘴唇印上去。

江洵伸出手指,抵住我的嘴唇:「宋司雯,不能每次都是你主动。不公平。」

「每次?」我明知顾问。

「你在我睡着时偷亲我,我要亲回来。」

他压低声音,语气很幼稚,温柔地噙着一抹笑。

那晚,他果然是清醒着的,也难怪,后来变得那样坦诚,原来是自以为得到了我的真心。

江洵,你知不知道,那些都是伪装,我在骗你。

他的眼神像把钩子,把我的心,勾得又痒又痛。

他缓缓地贴近,故作老道地说:「宋司雯,闭眼。」

我微笑地配合。

他柔软的嘴唇坚定地落了下来,微微颤抖着。

江洵,不要紧张,不要害怕,是我把你拖下这万丈深渊。

泪水沿着我的眼角滑落,我勾紧他的脖子,给他最热情的回应。

「啪」一声巨响,门被粗暴地踹开了。

我听到了妈妈的尖叫,和江宏的怒吼。

是啊,怎么能不震惊呢,江洵的舌头还在我的嘴巴里呢。

我大概是个天生的恶人,此时此刻,竟然产生了报复的快感。

江洵很快从意乱情迷中惊醒,他的反应很快,第一时间把我护在身后。

江宏咬牙切齿:「宋司雯,你不要脸,你不知廉耻!你勾引我儿子!」

妈妈很沉默,只是一脸复杂地拿着手机。

尽管做了无数的心理建设,看到她瑟缩在江宏身后,什么也不肯说的样子,我仍心寒得发疼。

妈妈,我爱你,可当你一言不发的时候,我恨你。

「是我先喜欢宋司雯的,要勾引也是我勾引的她,是我不知廉耻。」江洵语气坚定地挡在我前面。

「你喜欢她?」江宏抢过妈妈的手机,扔给江洵,「你个睁眼瞎,你是被利用了!」

江洵回过头,似乎在看我,我没有勇气和他对视。

我缓缓站起身,说:「我可以离开江洵,但我有条件……」

「闭嘴,你没有资格谈条件!」江宏怒不可遏地打断我。

「我没资格?」我咧嘴笑了。「咱们小地方圈子小,谁不知道我和江洵是姐弟?大不了就把事情抖落出去,来嘛,看看天之骄子,是怎么惦记自己的姐姐的。反正我光脚不怕穿鞋的,大不了,我们就一起毁了!」

「闭上你的臭嘴!你给老子滚蛋,以后再也不准靠近江洵!」

江宏气得额上的青筋暴起。

「我可以从此以后都不见江洵,条件是……」我的目光直指江宏身后的妈妈,「妈,把孩子打掉,和他离婚,我们一起走。」

「你他妈做梦!」江宏一口拒绝。

「雯雯,妈不可能离婚的,你和江洵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从小一起长大,也该和亲姐弟一样了,你怎么能……不觉得恶心吗?」

妈妈终于开口了,说的却是诛心之言。

曾经,这就是我的计划。

把自己和江宏父子放在天平上,逼迫妈妈进行选择。

我知道,江宏是不可能同意,江洵和我有什么纠葛。

那时的我自信满满,觉得我是妈妈的亲生女儿,真闹到二选一的地步,她必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我。

毕竟我们血脉相连,毕竟我们相依为命。

但我错了,我赌输了,我再也不敢赌了。

「好,那我换个条件。」我抹了把眼泪,「把房子过户给我,我会立刻离开这个家。」

江宏仍不同意,想让他放弃这块唾手可得的肥肉,太难了。

「你少做梦了,我儿子那么优秀,谁会信他看得上你?你尽管去说,到时候我们就说你是神经病!」

「是吗?江洵,你会不承认喜欢我吗?」

我将目光投向江洵,他垂在身侧的手臂不停地颤抖,两眼通红通红。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失态,好像下一秒,就会疯掉。

聪明如江洵,应该知道怎么自保吧?

附和江宏吧,和我划清界限吧。

他惨然一笑:「不会。我会告诉每一个人,我喜欢宋司雯。」

只有在江洵这里,我可以赌赢。

我是个最卑劣的猎手,我不断用感情算计江洵,直至把他逼上绝路。

「江洵,你脑子没坏掉吧?」江宏恨铁不成钢,「你平时的精明劲儿呢!」

江宏动摇了,几经权衡下,他同意了我的条件。

显然,比起妈妈肚子里的未知数,他更不愿放弃江洵,这棵马上长成的摇钱树。

「希望你说话算数,房子一天没到我手里,录音和照片一天就不会删。」

江宏嫌恶地看我一眼,指了指大门:「现在就滚,记住你的话,永远不要出现在江洵面前。」

我深深看了眼妈妈,她搓着手,非常无助。

「雯雯,你为什么非要把自己的路走绝了?」

她的语气悲痛,又带着怨恼。

「我们虽然是母女,但这辈子都别想互相理解了。」

我只留下这句话,便朝门口走去。

「宋司雯!」江洵快步跟上,紧紧拽住我的手臂,「告诉我,为什么?你知道我的规划的,为什么不能等等我?」

江宏和妈妈在后面拉扯他,好像想把这只迷路的羔羊,带回正道。

我的胸口已经不会疼了,只剩下麻木。

「江洵,你好弱小。」我疲惫地抬起眼帘,「你拼了命,可还是改变不了什么,不是吗?」

从房产到孩子,江洵和我一样,我们都是被逼入死角的孩子,只能抱团取暖。

我没有等他的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很冷,可我不会退缩。

江洵还是追了出来。

我讨厌江洵。我对自己说,他没什么好的。

不过就是默默保护我和妈妈,不过就是喜欢我,不过就是……

对,我很讨厌他。

我对他,从一开始,就只有利用。

江洵急促的脚步,似乎踩在了我的心上。

「宋司雯!」他在呼喊我的名字。

脑海中的一根弦绷断。

不……我并不讨厌他……

可时间不会倒流,再也回不到,江洵为我系护身符的时候了。

我在心里祈祷了千次万次。

江洵,追上来吧,握紧我的手,不要让我孤身一人。

可我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那一天,江洵没能追上来。

现实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它会把所有剧烈的情感,通通凌迟碾碎,散播到生活的各个角落,每每回想起来,只能品砸出满嘴的苦涩,和堵在心口淡淡的疼。

我以为自己能够和江家的一切决裂,窘迫的处境,却让我焦头烂额。

「我们有手有脚,总不至于饿死吧?」

曾经,我总是义正言辞地对妈妈甩出这句话。

我好像错了,有手有脚,是不至于饿死,但也许会活得很狼狈。

我和妈妈,因为房子决裂的事情,最终还是惊动了爷爷奶奶。

老两口有好几个子女,自从爸爸过世后,我和妈妈就很少打搅他们。

除夕前一天,在爷爷奶奶家,我终于又见到了妈妈。

只是几天没见,她两鬓的白发又增多了。

我忍不住鼻酸。

爷爷奶奶分别将我和妈妈训斥了一顿。

斥责了我不懂事,都上大学的人了,还玩离家出走这一套。

他们对妈妈的措辞,要重得多。

「那房子,是当年你们结婚时,我们给置办的婚房。雯雯他爸走后,你指天咒地说,无论再不再婚,房子都留给雯雯,所以我们才放心。现在是怎么个说法?不留给雯雯,还想去贴别家的人?你要用我儿子的房,养你和别的男人生的小孩?」

我懵了。

我没想到,这套房子闹出的风波,放在爷爷奶奶嘴里,会变得这么刻薄难听。

如果这套房子卖的钱,全部用在妈妈身上,那我一点都不会心疼。

我千方百计把它弄过来,就是害怕落在江宏手里,到时候我和妈妈谁都用不上。

妈妈听了爷爷奶奶的话,会不会误会我?

尽管我在她眼里,已经是个自私恶心的女儿了,但我不想变得更坏。

妈妈的表情很暗淡,只是再三保证,等初七节假结束,就会把房子过户给我。

爷爷奶奶又说了一堆话,大意就是让我回江家。

我不是小孩子了,能听出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们是担心妈妈不管我,照顾我的担子,就落到他们头上。

子女多,子女的子女加起来更多,不愿意管一个跟随妈妈改嫁多年的孙女,在他们看来,应该是合情合理的吧。

过了好一会,我和妈妈才得以离开。

两人站在小区楼下,相对无言,只有风从中间穿过,

看着地上两条孤零零的身影,我忽然意识到,我们好像生来就是没家的。

所以妈妈才那样用力执著于江宏。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袋子,不由分说塞到我手上。

「这里有两万块钱,你先拿着。」

袋子沉甸甸的,压在手上,也坠在心里。

我鼻子一酸,视线一片模糊。

她哽咽:「是妈没用,说服不了你江叔叔。这段时间自己照顾好自己,好好学习,不要操心学费和生活费的问题。」

我深埋下头,豆大的泪滴一颗一颗砸到地上。

「雯雯,你真的喜欢江洵吗?」

我泪眼朦胧地看着妈妈,她问得很认真,很久之前,她也用这样的表情和语气,问我是不是喜欢兔子玩偶。

我说喜欢,当天晚上,那只兔子玩偶就出现在我的床头。

「喜欢。」我拼命点头。

「妈知道了。」她也哭着点头,「等你们大一点,再大一点……」

妈妈离开时,我看着她的背影,她好瘦小,她是怎样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才存下两万块钱的呢?

我不忍去想。

我住进了那套房子中,闲置了太久,除了勉强能睡人以外,别的功能一概没有。

生活,真的好难啊。

第一次把手伸进冷水洗衣服时,我在想,妈妈都是怎么忍的?

一直以来,我对她的说教、心疼、恨铁不成钢……是不是太高高在上了?

我没有受过她所经历的苦,她把我照顾得很好,我却身在她的羽翼下,埋怨她不能飞得更高、更远。

现实这道题太难解,没人能找到十全十美的解题方法。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只能拼命读书麻痹自己。

在图书馆时,偶尔会和江洵擦肩而过,江洵变得更沉默,和那天梦到的他很像,整个人阴沉、发冷。

我们谁也没有开过口,连对视都没有过。

只有看到江洵时,我才会有一种诡异的安慰。

我知道,只要有江洵在,妈妈的生活就能够保障。

江洵到底喜欢我什么?

我这样糟糕的人,直到这个时候,还在盘算着怎么利用他。

尽管我申请了助学贷款,妈妈还是给我转了学费,每个月的生活费也次次不落。

所有的钱,我都纹丝不动地存起来,包括之前的两万块钱,我也用奖金补齐,一并存了起来,留给妈妈养老。

我和妈妈并没有失去联系,我们偶尔会通电话,聊一聊彼此的境况。

她说自己的怀相不错,但我放不下心来。

时间过得很快,妈妈已经怀孕七个月了,我跟着担惊受怕,除了每天通电话询问情况外,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缓解焦虑。

直到某一天,我怎么都联系不上妈妈,我担心得失眠,半夜把黑名单中的江洵放了出来。

我本想询问他妈妈的情况,可思及他和我一样,都返回首都上大学,知道的未必有我多,便作罢了。

第二天清晨,我却收到了江洵的微信。

「早安。」

两个简简单单的字,却让我心头揪紧。

在被我拉黑的日子里,他依然每天给我发消息吗?

中午时,他的消息再次弹了出来。

「宋司雯,午安。」

我攥着手机,不知该怎样答复。

被江洵搅动的情绪还未平复,晚上时,我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却是江宏。

「宋司雯,你满意了?老子要和你妈离婚!赶紧来医院把她领走!」

「什么医院?」我心中警铃大作,厉声问他,「我妈怎么了?」

「问那么多干什么?来晚了,等着给你妈收尸!」

电话被挂断了,我心凉了半截。

我的脑海一片空白,双腿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刺耳的铃声响起。

是江洵。

「宋司雯。」

听到他的声音,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江洵,我妈出事了……」

我泣不成声。

「我在你宿舍楼下,你现在就跟辅导员请假,我们立刻打票回去。」

我匆匆拿了包下楼,江洵果然在楼下。

来不及细看他,我们便踏上了回去的路。

在路上,我才得知,自打我走之后,江家的矛盾并没有减少,反而更尖锐了。

没多久,江宏便不想要那个孩子了,他的心思并不难猜,无非是觉得骗房无望,不想再多加一个累赘。

可我妈不同意。

她顺从了十几年,唯独在这件事上,固执得惊人。

那个时候江洵还在家,他奈何不了我妈,等江洵离开上了大学,妈妈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包括江洵在内,我们都认为,江宏最起码得是个人,他不能是个畜生,他不能对一个待产的孕妇动手。

可他就是不愿做个人,他真的动手了。

江洵说,产检时医生就再三强调,她的身体状况并不理想,这孩子能不要就不要,非要生下来,就得费心养着。

我不用琢磨就知道,哪怕我妈挺着个大肚子,身上的担子也一点不会少,拿什么安心养胎?

江宏一动手,孩子就没保住。

那么大的孩子,引产出来,不比生下来少遭罪。在引的过程中,出现了大出血,妈妈目前在 ICU 躺着。

我不敢想象,她得多痛。

江洵说完后,又变得很沉默。

巨大的悔恨攫住我的心。

妈妈最艰难的时候,我在哪里呢?

她那么难熬的时候,还按时给我打钱,我又为她做什么呢?

我和江洵并排坐着,他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缓缓反握。

我们的视线撞上,却很快分开。我看向车窗,外面的景色疾驰而过,像风一样飘忽。列车满载着我们的心事,最终停靠在站台。

到达医院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我让江洵去 ICU 门前陪着,自己火急火燎地爬上爬下,终于续上费用,可距离医生预计的花费,还差不少。

我想,在医院中,从来不缺无能为力的人,如今只是又多了一个我。

几乎没多想,我就做了决定。

我要把房子卖了。

只要能迅速脱手,我愿意亏着卖、甚至贱卖。

可再怎么快,卖房也需要时间,这中间的空缺也得填……

我想到了江宏。

是他动的手,哪怕我骂街、撒泼、打滚,都得逼他把钱吐出来。

就在我站在电梯口发呆时,江洵找过来了。

他递给我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十万左右,先拿去用。」

「你哪来那么多钱?」我惊讶。

江洵浅浅地笑了:「我们都有一个好妈妈。」

「可你是个好儿子,我却不是个好女儿。」我的声音发颤,「江洵,我不能用你的钱。」

「宋司雯,现在先紧着杨阿姨来。」

「我要把房子卖了,这笔钱以后一定还你。」

江洵解决了燃眉之急,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他,我欠他的太多太多,从前依赖他这个人,现在,他的钱又成了救命稻草。

他像个孤勇、赤诚、永远不计前嫌的骑士。

钱能还清,我对他的感情,却永远算不清了。

在 ICU 里待了三天,妈妈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期间短暂地醒过几次,但都没说上话,她就睡过去了。

到了第四天,医生宣布她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

我终于可以腾出手,去收拾江宏。

意外的是,还没等到我去找他,他却主动给我打了电话。

「宋司雯,你的生日是几号?」

这么诡异的问题。

我没回答,江宏等得不耐烦了,怒气冲冲地说:「你妈用你的身份证开了户,这些年没少给你攒钱!你们母女俩都一路货色……」

他后面的叙述中,掺杂了许多污言秽语。

但我听明白了,是他无意间发现了存折,要给抢走,我妈在反抗的过程中,惹怒了他,这才挨了打。他虽然拿到了存折,但是没密码,取不了钱,竟然不要脸到找我打听。

我气得浑身哆嗦:「江宏,你给我等着……」

话没说完,江宏就把电话挂了。

看来他并不把我的威胁放在心上。

这通电话的动静,惊动到了病房里的江洵,他走出来,轻声问:「你什么时候去找他?带我一起。」

我勉强一笑:「不着急。」

其实很着急,我想飞过去把江宏抽筋扒皮了。

江洵坚持守夜,几天下来,也熬乏了,缩在陪床上打起了瞌睡。

他那么大的个子,缩在小小的陪床上,显得挺委屈。

我看看他,又看向了妈妈,她睡得并不安稳,眉毛深深皱着,好像在梦里,也有操心不完的事。

我凑上前,亲了亲妈妈的脸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便羞于表达对她的爱了。没关系,我们还有以后。

我屏住呼吸,又虚虚在江洵额头上吻了一下。

我也要和江洵一样,成为站在前面遮风挡雨的人。

江宏肯定想不到,我会杀到他的单位。

我抢过保洁手中的拖把,狠狠抽了他一顿,江宏不知在哪喝的一身酒气,被我揍得嗷嗷喊。

在单位,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不敢还手,一个劲骂我「泼妇」。

其实我也没想到,自己可以这么泼辣。

所有的不体面,都是被逼的。

此刻,我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待我,我心里全是我妈。

他会喊,我也会。

我不仅会喊,我还会哭呢。

「让你打我妈!让你打我妈!」

起初的眼泪有做戏的成分,可想到妈妈受的委屈,我越哭越真情实感。

江宏的领导看不下去了,过来劝架。

我不知在心里打过多少遍草稿,磕巴都没打一个,将事情和盘托出。

从妈妈再婚的委屈,说到江宏的鸡贼算计,再说到江宏家暴……

江宏脸上青白交加,几次想插嘴,都被我堵了回去。

领导的脸色也不好看,一个劲追问我的诉求。

「第一,把我妈的存折还回来;第二,既然他说要离婚,等我妈出院了,就把手续办了。」

领导把江宏提溜进办公室,没多久便出来,说江宏同意了。

我冷眼看着江宏,想到曾经的梦,梦里江宏是酗酒死的。

早点喝死吧,贱男人。

我带着存折,坐上了回医院的公交。

卖房的事情有着落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转变。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妈妈会同意和江宏离婚吗?

公交车上的人并不多,一个母亲在教她的孩子说话。

小孩子学不好,那个母亲非常耐心,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同样的话。

我想,妈妈肯定也这样对我的,从咿呀学语开始,最简单的词汇,她重复了无数遍。

但我对她,有这样的耐心吗?

我只是气势汹汹地丢下一句,「我们永远不可能相互理解」,就离开了她。

这一瞬间,我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我嫌她古板传统,满脑子装满了腐旧的思想,可没有人教过她的道理,难道会从天掉进她的脑子里吗?

我该耐心地和她讲明白的……

我想立刻见妈妈。

也许是上天听到了我的心声,我回到医院没多久,妈妈醒了。

她看清我的脸时,第一反应就是哭。

「雯雯,对不起……妈给你存的钱,被抢走了……」

我哽咽了,该不会昏迷的这几天,她的潜意识里,还在懊悔这件事吧?

我把存折塞到她手里:「妈,我给要回来了。还有一件事,我自作主张……」

我把离婚的事,告诉了她。

妈妈停顿了片刻,认命似的点头:「离了也好,省得你和江洵为我操心。」

这不是我的初衷。

我解释:「妈,我觉得,有你和有我,就已经是个完整的家了,不需要其他人……」

说着说着,我泣不成声。

妈妈愣住了,缓了好久,她无声地哭了起来。

「江洵?」她忽然扭头看向门口。

我转过身,江洵在门口不知站了多久。

「我打扰你们了吗?」他抿抿唇,神情看上去很落寞。

江洵会不会误会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

「江洵,你来的正好,我说说我的打算。」

我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等把房子卖了,妈,你跟我和江洵一块去首都,我们租个房子。卖房的钱,够我和江洵用到研究生毕业的。」

妈妈看上去很惶然,她攥紧我的手:「房子卖了,你以后怎么办?是不是我住院,花了太多的钱……」

我胸口酸涩,故作轻松地说:「不是,小城市哪有什么发展的机会?我毕业后,压根就不打算回来。再说了,难道靠我和江洵,还能买不起房子吗?」

我凑在妈妈身边,哄了她很久,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妈只要还能动,一定出去赚钱,给你俩多攒点钱。」

她的目光,在我和江洵之间游移,忽然开口:「雯雯,对不起,妈之前不该说你自私,不该说你恶心……」

「妈,我也错了,我不该丢下你,一走了之……」

那些轻易脱口的伤人之语,刺痛不了我们恨的人,却能让我们所爱之人遍体鳞伤。

妈妈刚醒来,精神头还不是很好,没聊多久,又睡下了。

我和江洵走出病房,他问:「宋司雯,你是把我也放进你的未来规划了吗?」

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姿态,我像被蛰了一下。

「是。」我郑重地注视他,「如果我还有资格的话。」

江洵笑了,一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

「宋司雯,这次不能再骗我了。」

我垫起脚,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承诺:「再也不会了。江洵,我喜欢你,真心实意的。」

他回抱住我,我感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滚落到我的脖子上。

我还是忍不住问:「江洵,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厌的情绪便包裹住了我,我对自己的评价越来越低,内心早已认定,我就是个糟糕透顶的人。

这样的我,到底哪里值得江洵喜欢呢?

「你自己想。」

江洵总让人出乎意料。

看着我困惑的表情,江洵慢条斯理地解释:「宋司雯,好好想想吧。你决不是个一无是处的人。比起喜欢我,我更希望,你能喜欢你自己。」

我怔怔地看着他。

「我会陪你一起,找到曾经那个勇敢、坚强、不服输的宋司雯。」

「江洵,谢谢你。」

我感到如释重负。

我们相视一笑,并肩走向洒满阳光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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