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口的声音
撞妖·第七卷:面具人
夜很静。
空寂的戏园子里,隐隐还能闻到白天茶水瓜子的味道,门缝里偶尔钻进一阵浅风,将白牧身上的淡淡药香吹散开。
若有若无。
上一次和他靠这么近,隐藏在黑暗中,还是去给吴家老爷子唱堂会。
那次,我和陈道长趴在吴家薪萍小姐的窗子下面,小心弄出了声响被发现,那个不靠谱的陈道长嗖的一下就跑了,留我在窗下不知所措。
幸亏他及时出现,带着我躲进一个房间的柜子。
柜子里很黑,只有一线亮光。除了我自己的心跳,我还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和现在差不多。
梦境之城,虽然只是一场春秋大梦,因为我在阵里过了那么多年,很多事明明才发生不久,却好像已经藏在了记忆深处。
不过还好。
那些不经意的小瞬间,早已经刻在了脑海深处,似乎从没刻意想起,却也从来没有忘记。
手心有点热,是白牧轻轻的牵住了我的手,我抬起头看着他,正好对上他星辰一般璀璨的眸子。
就是这双眼睛。
温柔,温暖,在记忆里,陪我度过一一个个月色圆缺。
我笑了一下,翻手,与他十指相握。
三月了,花开了,树也绿了,等到叶子黄了,草儿枯萎了,我也该穿上红嫁衣,嫁给他了吧……
想到红嫁衣,我的脑海里一下子就出现了李乾芝的脸。
小裁缝,李千盛,乾爷,李家少东家……
还有,那个纨绔公子。
一张张同样却不一样的脸庞飞快的在眼前闪过,佛寺后院,半山盛开的野樱桃花树下,他一点点靠近,风姿俊朗,眸如深潭。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口突然有点闷。感觉像堵了一团棉花,不管怎么呼吸,都觉得不舒服。
怎么回事,怎么想到李乾芝,我的心会这么难受……
「呃……」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哼,我回头一看,白牧的脸色有点不对,额头处隐隐的冒出一层细汗。
「你怎么了?」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这样了,难道是刚才的火锅不干净,吃坏肚子了?
「没事。」
他努力的了一下。
怎么可能没事,脸都白成这样了。
我拉着他急道:「要不,我扶你回小院吧,我去给你叫个大夫来看看。」。
白牧笑了,压低了声音道:「请什么大夫,我不就是最好的大夫吗,回来之前,我试了一味药,可能是两种药有药反,刚才略微有点不舒服,不过现在已经好了。」
「真的?」我有点不信。
「他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头发,笑道:「放心吧,我真的没事儿,只是两味普通的药,就是我今天粗心,剂量大了一点,以后我会注意一些都,尽量不让你担心。」
「可是……」
「嘘!别说话。」
白牧突然把手放在我唇上,飞快的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他的眼神一挑,往戏台子那边看了看,我赶紧屏声静气,竖起耳朵仔细的听。
「嘶嘶……喀……」
戏台子那边,果然有轻微的声响。
这声音很奇怪,像是用衣角在地面拖滑,又像是用尖尖角指甲木头上刻画,隐隐约约的,似乎还有脚步声。
几种声音混在一起,悉悉索索,说不出的怪异。
不过……
跟着师付和陈道长这么久了,我也练出了不少胆量。
不过就是有点儿小声响,吓不到我。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搞鬼,弄得临山居人心惶惶。
身子略微测了测,我借着帐布的掩护,往戏台的方向看。
栏杆,长幕。
戏台子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突然,一个女子的细小声音在空净的戏台子上响起。
「自对着天涯白云片片,秋风古道红叶飞扬。似这等断肠的景况叫奴何时了,想我那苦命的郎君何日还乡,才能够凤囚凰……」
声音很小,凄凄婉婉,似念似唱,不知从哪儿刮来一阵怪风,外面屋檐的几盏灯笼一下子灭了。
屋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一半。
屋里没有风,可是戏台子上的幔布却微微动了一下,就好似有一个看不见的戏子,回身定步,轻甩水袖在跟台下的看客亮相。
「江枫渔火雁成行。茫茫天地夫何处,浩浩乾坤自奔忙。叹佳人莲步儿难移脚掌儿痛,柳腰儿娇酸粉口儿张。」
那声音还在不断的吟唱,似乎是从戏台子上传来,似乎又不是。声音低低沉沉,让人有点恍惚。
奇怪……
陈道长说了,我一边肩膀上的阳火灭了,最起码要小心翼翼的养上一个月。这期间,略微一点阴邪气,我都能马上感觉冷。
可是,自从我听见唱戏声,我一丝冷意都没有。
没有阴邪气,又看不见院里什么东西……
这让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在白水村的时候,我有一次去城里卖獐子,遇到过一个临村赶牛车的车老板。那个人很好,看我一个姑娘家背着獐子,就好心的让我搭他的车,一起去城里。
他的牛车上,还拉着一个眼睛不太好的老婆婆。
那老婆婆是个爱说话的,我一坐上车,她就开始跟我讲念起来,说的都是一些民间传谣故事,其中一个,说的就是一个有关古代菜市口的故事。
她跟我说,古代的菜市口,是犯人斩首的地方。那个地方人多,在那斩犯人,可以起到很好的震慑作用。
死过人的地方,很多人都嫌弃晦气,可斩过人的菜市口,却依旧人往兴旺。
这是因为,菜市口阳气重,斩犯人时又都是午时三刻,是阳气最重的时候,煞气和阴气余地这么重的阳气,很快就会被驱散了。可是有一天,负责斩杀犯人的监斩官误了时辰,错开了阳气最重的午时三刻,当天晚上就出现怪事了。
那天斩杀的,是一个裁缝。
那裁缝无儿无女,也无人帮忙收尸,几个好心人不忍他身首异处,便用一副旧草席,将人卷了。合力抬去了近郊的坟地,草草埋了。
可是晚上的时候,醉醺醺的打更人,在空无一人的菜市口,听到了声音。
那是一种,空灵又幽怨的喊声。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轻轻的低语。
它在喊:「冤枉,我冤枉,我的头呢,快把我的头还给我……」
打更人一开始还以为是谁在恶作剧,可是找了一圈儿,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酒醒了一半,仔细的听,这才发现,那空灵的喊冤声,竟然是白天那个裁缝临死前的声音。
「鬼啊,救命啊!」
打更人吓坏了,扔了夜锣屁滚尿流的跑了。
他虽然跑了,但是声音还在。
从那以后,一到子夜,总能听到裁缝的哀嚎怨喊,凄凄惨惨,如索命的妖魂,让人毛骨悚然。
官家找了不少道士术士,可是做法超度,该做的都做了,却没有一人能将声音彻底消除。
夜夜啼哭嚎叫,早已人心惶惶。不少百姓受不住恐慌,传言有怨魂夺命,纷纷都搬走了。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这地方的诡异事传到了一个年近百岁的老道士耳里。
看不见人影,也不见阴气,却夜夜能听见喊冤声。
这事邪门。
那老道长一生降妖除魔,听到这事,马上便带了无根水,朱砂包,铜钱剑和各种辟邪符纸,来到了这个菜市口。
经过几天的蹲守排查,他终于找到了夜班三更,喊冤寻头的声音来源。
一切,并非坊间传言的鬼怪错乱。
而是……
那天菜市口斩杀裁缝时,不远出正好有一个卖活鸡的小摊子,那摊主跟会做生意,但凡在他摊子上买了活鸡,他都会帮忙拔毛宰杀。
那一天,一个顾客想买一只芦花鸡,回去煲汤。可是那母鸡厉害的紧,连蹦带跳的啄人眼睛,扑棱着翅膀,竟然钻回了鸡笼子里。
正好菜市口那边斩人呢,那客人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两眼热闹。摊主伸手去笼子里捉活鸡,错把另一只相近颜色的芦花鸡剁了。
午时三刻已过,阳气略弱。
犯人临死前的一口怨气未散,一滴血飞渐出很远,落到了一块石砖上。而那只芦花鸡头滚落,正好也落在了那块石砖上。
那砖砌在地上百年,每天被人踩踏无数次,风吹雨淋,集日月精华,隐隐有了灵性。只等着一个机缘巧合,也许就能有造化弄人。
可是,犯人的怨气之血,和阳气极胜地鸡血同时落下,不但时辰不好,芦花鸡和人又都是被斩头的……
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占,他一下子就成生出了怨灵,因为石上染了怨气之血,所以每到子夜,便会发出喊冤寻头的声音。
官家之前找的那些术士道人,都以为夜怨声是死去裁缝的原因,又是厚葬又是超度的,没有一个人发现石砖有问题。
老道长让人挖了那块石砖。
几道符纸打出,用铜钱剑染朱砂,几下就把石砖劈碎了。从此以后,菜市口就在没有了喊冤声。
那老婆婆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正抱着獐子,用手顺着獐子的皮毛。心里想着,将皮毛捋顺一些,没准能多卖几个钱儿,也许还能给小山想娟换几块糖吃。
加上以前也不注意这些精怪妖邪的事,就也没往心里去。
如今想想,老婆婆故事里,菜市口喊怨寻头的故事,不正和戏园子里,子夜里的唱戏声有点像吗。
陈道长就住在临山居里,他也过来看过,这个地方一点阴气都没有,二哥也来守了几次,却也没发现什么。
可是偏偏,谭如意说,只要白天唱过【孟姜女】,晚上就会有这种声音。
那……
有没有种可能,戏园子没问题,是有什么东西,和这首曲子,有什么共鸣……
「走,咱们过去看看。」
我轻轻地扯了一下白牧。
「嗯。」他点点头,任由我拉着,一步一步的接近戏台子。
我们走的很轻。
几乎是垫着脚,用脚尖在走路。
外面的灯笼灭一半,园子里很黑,但我的眼睛看东西却出奇的清晰。
「呜呜呜……」
一曲孟姜女已经唱完了,那声音开始哭起来,声声低泣入耳,仿佛能感受到哭泣人的悲怯和痛苦。
靠近一点,在靠近一点。
我凭住呼吸,借着黑暗的掩护,一点点靠近戏台子。
离着戏台子不到三米的时候,我凝神注视,隐隐的,似乎在戏台子的栏杆处,看到了一小团黑影。
有东西?
是什么?
我下意识的伸手,将口袋里的一张辟邪符纸拽了出来,紧的握在手里。
又靠近了一点,外面的风突然急了了起来,长长的红灯笼被吹起。光线一晃,我发现那团黑影,只不过是外面一个东西的回影。
可是借着光影,我的眼角一偏,往雅间那边扫了一眼,顷刻间毛骨悚然。
「怎么了?」
可能是觉察到我手心冒汗了,白牧轻轻的拉了我一下。
我没敢说话,下意识的咽了一下唾沫,抓紧辟邪符猛的一下回头。
雅间那边没有掌灯,十几个屋子漆黑一片,所有的看台窗子都关着。窗子前的栏杆上,并没有密密麻麻的坐着很多白衣人。
难道是我刚才太紧张,眼花了?
可是,我余光的那一眼,分明看见其中一个白衣人对我笑了一下呢。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呜呜呜……」
身后,戏台子那边都哭声突然大了一些。
这声音似乎和刚才不太一样,可能是离县近的缘故,我终于听清楚了。声音是从戏台子右侧的幔帐里传出来。
屋里没有风。但是那处幔帐在动,幔帐的紧下面,隐隐的有一点黑边露出来,好像是鞋子的边儿。
难道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可是,那处幔帐在戏台子的紧边上,要想过去,有两个办法,一个翻围栏,直接跳进台子。
不过,戏台子是木质的,右侧的边缘地板有一点缝隙,翻跳上去,一定会发出声音。
而另一个办法,是从登台口走上去。
登台扣那边,铺了厚厚的毯垫,走上去倒是不会发出什么声音。
不过,太远了。
我绕去登台口,在走过来,没准儿这个装神弄鬼的就跑了!
正在我犹豫间,屋子里不知从哪儿钻出一阵怪风,戏台子上的帘帐飘动,木质的地板也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就像是有人在台子上轻轻走动。
「哈……」
若有若无的,我听见了一声轻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觉右边的耳朵边上,隐隐一凉,就像是有人在紧贴着我,小口的吹了一口气一样。
看的见的东西不恐怖,看不见有摸不到的,才让人惊悚。
「哈……」
那声音似乎觉得有趣,又轻轻笑了一下。
帐幕无风一抖,我分明看见下的那个黑色鞋边,比刚才更往前了一点。
这一次肯定不是错觉。
刚才看到鞋边都时候,那鞋头正好踩在一道地板缝隙处,现在鞋头凸出来一块。
把后面有东西。
「谁!」
我头皮有点麻,也顾不得会不会打草惊蛇了,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谁……谁……谁……
空旷的戏园子里荡起回音,笑声不见了,隐隐约约的哭声也不见了,风似乎也在这时候停了,一切都仿佛静止了一般。
空灵的寂静中,连空气似乎都压满了重量。暗红色的丝绒台幕隔住视线,却隔不住被窥视的感觉。
「谁在后面,出来!」壮胆一般,我又大吼了一声。
除了隐隐的回音,没有人回答我。
不回答是不?好,那我就过去看看!
惊恐鬼后,我倒是来了急脾气,上前一步抓住戏台子边缘的栏杆,抬起右脚借力,正要翻过栏杆,白牧却先一步拽住了我。
「别冲动!」
他上前一步,将我拉退了几步。抬起一手将眼镜摘下,他星辰般的眸子微微一凝,扫了一眼暗红色的丝绒帐幕。
下一刻,他飞快的抄起后侧的一只白底红花瓷瓶,往幕帐上去。
「咔嚓……」。
瓷瓶撞上绒布,就像重拳击打在棉花上。眼看着红丝绒的帐幕往后凹陷了一些,就听一声脆响,那瓷瓶竟然碎了。
不是跌落在地砸碎的,而是凹进去的同时碎裂的。
那瓶子碎得很均匀,每一块儿都如骰子般大小,就是用锤子砸,一锤子下去也不可能砸的这么均匀。。
那后面究竟是什么东西……
心里隐隐后怕。
幸亏他刚才拉住我,扔了个瓶子过去试探,要是我贸然冲过去,没准会有危险。
现在怎么办。
让白牧去找陈道长?不行,这后面好像挺邪乎,我身上只有三张符纸,肯定没法对付。要是若不找道长……
对了。
我的眼睛凝神静心的时候,可以穿墙置视物。
我赶紧深呼吸了一口气,凝神顶着幔幕,视线一点点虚空,紧接着便清晰了起来。那暗色的丝绒幕帐飞快的虚化透明……
「咔嚓!」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正门口那扇上了锁的厚重红木雕花门被人从门轴处踹断。
那大门带着一阵风,墙一样的倒了进来。砸碎了离门近的几把椅子和一张桌子,不少茶杯茶碗更是被砸的粉碎,稀里哗啦一阵乱响。
这响声来的太过突然,我吓了一跳,小意识的抱住白牧。
「你们在干什么!」
门榻了,外面的灯笼光影也跟着窜进来。随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一个高大的身影踩着灯影,踏着倒塌的木门走进来。
一身长棉袍格子睡衣,腰间系着一根束带。
李乾芝面色暗沉,一双寒潭般的眸子紧紧的盯着我们,似要蹦出火苗一般。
我和白牧定婚了。
亲都亲过,抱一下更是无可厚非。
可是,被他的眼神这么一盯,我莫名的有点心虚,赶紧把他送开了。
可是松开以后,我就来了怒意。
大半夜的。
这人不在小院里好好睡觉,怎么穿着睡袍,跑到戏园子这边来了?来就来,干嘛一脚把门踹坏了?
我马上能看到丝绒帐幕后面是什么东西了,非要这时候踹门吗?
对了,后面的东西!
我飞快的回头。
戏台子上的瓷瓶碎片还在,门口窜起来的风,将帐幕刮的飘飘动动,可是,下边的那双鞋子竟然不见了。
糟了。
我顾不得其他,往前跑了两步,攀住戏台子边缘的栏杆儿,身子灵活的一跳,借力跳到了戏台子上。
迟疑了一下,我伸手拽着帐幕使劲一扯。
「呼……」
厚重的帐幕被扯开,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帐幕后面有一条用栏杆和幕帐围成的小路,唱全戏的时候,方便我们从两边一起上场。我飞快的从袖兜里掏出火折子,吹亮,顺着小路往里看。
依旧都没有。
而且那种有东西与我窥视的感觉,也消失不见了。
跑了!
都怪他。
我怒意渐深,转头瞪着李乾芝。极力忍着骂人的冲动,却几乎是磨着牙的道:「你疯了么?谁让你踹门的!」
他没说话。
眼睛一直盯着白牧,俊朗都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就像谁欠了他几百块大洋一样。
他这副模样我就更来气了。
翻过栏杆,我从戏台子上一跃而下,怒色道:「我跟你说话呢,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这里踹什么门?你疯了吗!」
「哦。」
他收回视线,看着我的时候,脸色柔和了不少,语气也比刚才轻快了一些,说出口的话却很气人:「路过,想活动活动腿,就踹了。」
「你……」
我气的不行,恨不得踹他一脚。
「行,那你就继续在这活动吧。旁边还有两扇门,虽然没有你踹的那扇门结实,却也差不了多少。
你若是心情况,可以继续揣,把屋里的桌椅都踹了都没关系。
不过,戏园子明天早上还要正常营业,好巧不巧的,明天早上第一场台子是我唱,要说明天登台之前,你没将这些门修好,那你也别在这儿住了。临山居不欢迎你!」
「呼……」
门外突然刮起一阵疾风,长长的红灯笼飞快地摇摆。
穿堂风将我身后的幕帐高高扶起又落下。
李乾芝的眸色一下子暗了,脸色也似乎冷了不少。
他迈步向前,凑近了我一些,低着头,声音很缓的道:「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就再说一遍。
我扬起头,蹬着他道:「明天,你如果不将这里恢复成原样,就离开临山居,这里不欢迎你!」
「呼……」
门口的风,似乎比刚才更急了。
李乾芝的眸色突然一寒,眸色极速流转。
这样的眼神,我见过。
那一次,我被土匪掳上山,马上要被土匪崩了的时候,他突然出现为我挡了枪子。那时,他的眼睛里就是这样的神色。
可是,只是一瞬间,他的眼神就变了。
眸色暗沉,他有点挫败的笑了一下。
「姚红叶,是不是我无论做什么,在你眼里都是可有可无。
是不是我无论做过什么,只要一件事做错了,在你眼里,总是不可原谅?
是不是我无论做了什么,都换不来你的一个好眼色?是不是?」
说着,他又往前凑了一点。
离得很近,他明明没有穿制装,可是我依旧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牛皮腰带的奇怪味道。
我没说话。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了一些距离。
夜色很静。
他踹门的动静很大。
几个守夜的小厮跑了过来,几个人在门口探头,看到李乾芝,又看到我们,识趣的退走了。
诺大的戏园子里空空荡荡的。
我和他相对而立,谁也没有再说话。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空气很压抑,这时候,右手一热,白牧上前拉住了我的手。
「夜深了,我们回去吧,明天你还要起早上妆呢。」
他看了一眼李乾芝,没多说一句,拉着我往门口走。
「好。」
在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李乾芝轻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的这个好,是想把这里恢复原样,还是想离开。心里有点乱,我也没回头。
已经过了子夜。
一轮瘦月斜空,娇娇月色将小路染了一层银白。
一路无话。
将我送回了小院门口,白牧笑着道:「夜深了,先回去睡吧。你的身子还没恢复,自己一定要注意休息,不要太过劳累了。」
说着,他转身要走。
「白牧……」
「嗯。我在。」他应声回头,唇角微微,对我温和的笑着。
「我……」
我心里有很多话想要说,可是话到嘴边儿,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沉吟了一会儿,我点点头道:「那我就先回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好。」他点点头,穿过拱门,转身往自己的小院方向走。
拱门两边的八角灯笼微微晃动,他走的不快,绕过石子小路,走上了回廊。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我有点心慌。
他……
算了,明天吧。
明天,我去白华堂找他,和他好好聊一聊。我们之间,需要好好谈一谈。
我叹了一声,转身上楼。
才刚进屋,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当当当……红叶,你回来了吧,是阿妈。」
阿妈?
我赶紧起身开门,阿妈穿着睡衣,左手夹了个枕头,右手提了一个红木食盒,在门口对我笑着。
我赶紧将食盒接了过来,「阿妈,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呀?」
她笑了一下道:「晚上的时候,本来想等你吃饭的,可是你不在屋,就把晚饭放在小厨房那边温着了。反正也不困,就也没睡。」
哪里是不困?她肯定是惦记我。
怪我了。
晚饭我在白牧那吃的火锅,又去戏园子那边折腾了半天,也没传话告诉她一声。
我把食盒提去桌子那边儿,里面是三样菜,喝一碗银耳汤,都是滚烫的,阿妈在炉火上替我问了一晚上,一定是听到我上楼的声音,才从炉子上拿下来的。
「明天早上你有戏,没给你留太油腻的东西。这几道菜都是温补的,快尝尝味道怎么样。」走过来替我拿了筷子,转身把枕头放到榻子旁边,一边替我铺床褥,一边笑着道:「两个孩子睡得早,这会儿应该已经睡熟了。阿妈今天晚上跟你睡吧。」
「嗯。」我应了一声。虽然不饿,也还是拿着筷子吃了不少东西。
吃完以后,我将碗筷收拾了。
想起白天买的那个簪子,就赶紧翻兜,将包装盒拿了出来。
我笑着递给她道:「阿妈,我买了个东西送你,这东西是个老物件,我看到它的时候,一眼就喜欢上了,你快看看喜不喜欢。」
「你这孩子,又乱花钱。现在虽说你能赚钱了,却也不能乱花。也不见你给自己添点东西,怎么还总给我买呢?上回你给我买的镯子,我还放在箱子里没带呢。」
「你看看,这一层一层的包装,一看就挺贵的。」她将盒子接过去,嘴上数落着,手上却小心翼翼地将外包装拆开了。
嘴角也忍不住的往上挑着,她心里其实是开心的。
大地方的包装就是不一样。
外面是两个罩布,里面是一层纸盒,最里面,竟然还用白色的细纸将簪子包了一层,看起来很高级的样子。
阿妈一直笑呵呵的拆着盒子,可是,当最后一层细纸扯开,她看到那只簪子后,她面色一下子就不对了。
翻转簪子,当她看到簪子边角,那处细微的磨损后,整个人就僵了一下。
「红叶!」
她紧紧的捏着簪子的银针,语气微微有点抖的问我:「这,这东西,你是从哪儿弄来弄的?」
我一愣。
这簪子的边角磨损了,可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阿妈……竟然准确的发现了那处破损。
我回道:「簪子是从廖茗斋买的,那是挺大的一家铺子,不但可以定制玉品,也还收卖老物件。怎么了阿妈,这簪子,有什么不对吗?。」
「哦,没,没什么……」
她脸色有点不自然,努力的干笑了一声,尽力平复了一下语调的道:「红叶,这东西,还挺好看的。」
我笑道:「是啊,店家说,这簪子也没多加修复,是他们临县的分号收回来的,也才刚摆出来,我看到了,阿妈,这簪子你喜欢吗?。」
「哦,喜欢,喜欢。」她顺手将簪子放回了细纸里,点头应着,可是她眼神很躲闪,虽然极力的掩饰,但是手抖的很厉害。
阿妈从来没有这样过。
难道这簪子跟他有什么渊源?
「哦,对了,阿妈突然想起来,房里还有两样针线活没做完,今天就先不在你房里睡了。我得去了。」
说着她笑了一下,将簪子放回盒子,夹起枕头,很淡定的离开了。
她面色看着淡然。
但阿妈是个不会说谎的人,她的步子急匆匆的,一看就是又慌又乱。
那簪子……
看来,明天我得再去一趟玉器铺子了。我得仔细打听一下这簪子的来历,阿妈今天,太反常了。
早已过了子夜,我早上有一场戏,虽然一点睡意都没有。但我还是洗漱了一番,将灯熄了,躺在榻子上。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尘垢不沾,俗相不染。虚空甯宓,混然无物……」
我闭眼,让自己什么也不想,默默的叨念着清心诀。
往常,我念上几遍,总会有些睡意,可能我念了不知多少遍,反倒是越来越精神。
手链,李乾芝,小海棠……
阿妈,白牧,面具碎片……
所有的事都在眼前晃动,好多画面在眼前重叠消散,惹的人心烦意乱。再有两个时辰就天亮了,我干脆也不睡了。
起身燃灯。
我从枕头下面,拿起那本小手札,披了一件坐去窗前。
豆点烛火摇摆。
把手札翻开,读了两行,就读不下去了。李乾芝把戏园子的大门揣碎了,也不知道弄好了没有。
还有。
那个帐幕后面,究竟是个什么?
每次一唱【孟姜女】,子夜就会闹怪事。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戏台子那边有什么东西,机缘巧合下成了气候,跑出了作妖。
可是,那东西竟然穿着鞋子。
究竟是是怎么回事呢……
我揉了揉太阳穴,本想沉心静气的继续看手札,可是突然一阵困意袭来,我的脑子沉沉的,一闭眼睛,竟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绿草地上。
浅草依依,蓝天白云。
一条小道顺着桥下蜿蜒向前,通往林子深处的一个小小篱笆院。
这不是,前几次冯先生元神相召,找我来说话的地方吗。
我快步向前,很快就到了篱笆墙外。进到小院,我走到茅草房门口,迟疑了一下,伸手推开木门。
「咯吱……」
门轴发出酸涩的转响,一阵烟气散开。
屋里的陈设依旧,两个旧椅,一张矮榻,踏上端坐的一个直直的背影,他的左右两侧放着两个古色古香的坛子。
坛中燃香,青烟袅袅。
「小友,好久不见啊。」
随着一声轻笑,矮榻上的背影缓缓回身,正是那个冯先生。
确实好久不见。
不过……
上次他把我召过来,曾说过,不会在相见了。今天又把我召了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哈哈……」
他笑着从矮榻上站起身来,往旧椅那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慈厚的笑道:「你想的没错,我今天把你找过来,确实是有事相求,你先坐下,我跟你慢慢说。」
许久不见,他比之前似乎胖了一点,原本暗淡的眸子也清亮了很多,一身长布的褂子穿在身上,将隐隐有种闲云野鹤,高人藏世的感觉。
我点点头,依言坐在了旧椅上。
他也不浪费时间,直接从宽松的袖兜里拿出一张符纸,开口道:「这张,是失传已久的纳灵符。一会儿你回去以后,便准备一杯黄酒,屏住呼吸将此符纸烧成细灰,泡入黄酒之中。
面朝东方,将黄酒放在地上,在清晨第一声鸡鸣时分,将黄酒喝下,你肩膀上被妖物扑灭的阳火,便会重新燃起。而且,你缺失的阳气,也会依数恢复。不过……」
不过什么?
他笑了一下道:「小友不必紧张,不是什么大事。因这写符的朱砂来源奇妙,所以,你将这符纸黄酒喝下后的三日内,饮食中不可沾惹半点肉腥,否则,前功尽弃不说,你肩膀处的阳火,还会彻底熄灭,你可记住了?」
「记住了。」我点点头。
不就是三天不吃肉吗,完全没问题。
自从我肩膀上的烟火灭了,我连睡觉都觉得两肩膀冷嗖嗖的,已经三月,马上草长莺飞了,我夜里看书还要裹着一个厚厚的披风,走夜路更是觉得两脚轻飘飘的。
虽然可以及时感受到阴气。
但是,如果能尽快恢复,我更希望感受不到阴气。
「多谢冯先生了,我会照办的。」我点头,伸手将符纸拿起,轻轻的折好,塞到衣兜里。
他点点头,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只锦囊,笑着放在我眼前道:「这锦囊中,一共有三个小包,我已经分别写了顺序。
这三个小包中,分别有一个字条,那是我送给你的锦囊妙计。
你后院的面具,戏台子上的怪事,总之,等你肩膀上的阳火燃起,你就可以将小包依次打开了,这上面,自有解决的办法。」
这些,他怎么知道?
「我自然之道。别忘了,心有奇门遁,行遍天下听我论。只要我布阵推卦,哪怕与你远在千里,也能如近在咫尺般,对你了如指掌。」
冯先生的本事,我见识过。
也没推脱,我把锦囊拿起,一并塞在了衣服的口袋里。
「您说吧,找我来究竟有什么事儿?」
一见面儿,又给我符纸,又送我锦囊的,他想找我干什么?
矮榻上的香燃的很快,只说了几句话的功夫,长香已经快燃到底儿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慈眉善目的笑了一下。
似早有准备一般,伸手从袖兜里拿出了一只封住了是信封,放到了我面前。
「你此时阳火极低,元神更是弱不轻风,不易再此久留。我便长话短说吧。那张符纸,算是你我相识一场的见面礼。这锦囊,便是我想让你做事的报酬。
这封牛皮信封里,有一张图纸和一封信文,上面是我想让你帮我做的事。
此事至关重要,但是也不急在一时,等你回去后,先恢复了肩上阳火,在把三个锦囊用过,最后在打开信封就好。
等你看过信后,我会想办法,在召你前来的。」
这……
哪有不说事情,先给报酬的。
万一他让我办的事情,我办不了,报酬岂不是白拿了……
「哈哈……」
冯先生笑了一下道:「小友,你放心吧。你这报酬,是不会白拿的。
我既然找到了你,就说明此事非你不可。你也暂且放心,我求你办的这件事,并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而是我多年前,欠过一个恩人的人情。
这一次,我是想将他的人情还了。托你之力,我枉得了十几载的寿命,趁我还有余力,我想将恩情还了。」
哦,这样阿。
几句话的功夫,坛子里的香已经燃到尽头,眼看就要熄灭了,我赶紧将那只信封也放进兜里。
「时间差不多了,你该回去了。」
冯先生点点头,看了一眼坛子。一挥手,面前就扬起了一阵劲风。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急速后退,倒飞过篱笆墙,穿过长长的石子路,回到那片草坪上,猛的一激灵,我醒了过来。
豆点烛火摇曳。
窗外透进了隐隐的亮光,我坐直了身体,使劲揉了一下酸疼的脖子。
似乎只是片刻功夫,天空已经亮起了鱼肚白。口袋里有一张符纸,一个锦囊,和一个牛皮纸的信封。
第一声鸡鸣……
天马上就亮了,这不马上就到时间了吗?
我想到小厨房的桌上还有黄酒,就赶紧披了衣服下楼,用灶火都余温将黄酒热了,拿了一个瓶子装好,飞快的跑回房里。
按照冯先生说的,我面朝东方,先将黄符烧成灰烬,融在黄酒之中,又将酒放在了地上。
「喔喔喔……」
也就是刚把酒杯放在地上,远处金鸡报晓,第一声鸡鸣响起了。
我不做犹豫,飞快地将酒杯拿起,一仰脖把酒灌下去。
黄酒是热的。
热酒入喉,我感觉有一股火热的气息从喉口猛的一下窜进胃里,又从胃里融进血液,顺血液通向四肢百骇。
热。
特别热。
我感觉像跳到了一个火炉里一样,连皮肤都是滚烫的。
身体越来越热。
肩膀上的寒气似乎也越来越凉。
两股力量在我身体内对抗,热气渐渐逼退凉意,肩膀上突然一疼,那沁凉入骨的寒意突然不见了。
身子一下子暖洋洋的。
我知道,一定是我肩膀上的阳火重新燃起来了。
因为阳火低,身上披了一件很厚的斗篷,原本不觉得热,如今阳火恢复了,才感觉憋热的不行。
将斗篷收了,挂回柜子里,正犹豫着要不要将锦囊先打开,小月就在门口敲门了。
「红叶姐,你醒了吗?该起来上妆了,今儿你头戏呢。」
「嗯,起来了。」
我应了一声。
「咦?」门一打开,她愣了一下,「红叶姐,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阿?还有,你今天气色怎么这么好,脸蛋红润润的,眼神也清明爽亮。」
「哦,可能是,昨天睡的不错吧。」我随后应着。
哪知道,她却突然贼兮兮的笑了一下。
将热水盆和毛巾放在凳子上,她对我眨着眼睛笑道:「红叶姐,你就别扯谎了,昨天晚上的事,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我一诧。
她哼了一声,一边替我拧了热毛巾,一边笑呵呵的道:「不止我知道了,半个临山居的人都知道了。
红叶姐,不是我说,夜半三更的,你和白医生去哪儿幽会亲热不好?非要跑去戏园子里面。跑去也就算了,还让小李爷发现了。
李爷是个急脾气,对你的心思人尽皆知,他没把房子拆了,还真是谢天谢地了。」
说啥呢……
昨晚上,我分明是和白牧去戏园子里面蹲点,怎么就成了幽会亲热被抓包了……
亲热?
我和白牧虽然订婚了,可是,我俩到现在为止,就只是亲了几次,一次过分的事都没做过,说什么亲热不亲热的。
怪不得昨天晚上,门口那几个小厮眼神微妙,原来一个个的,都想歪头。
真是头大……
算了。
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爱传传去吧,反正我也没做什么亏心事儿。
洗了一把脸,我去餐堂喝了一小碗早粥,便去了妆间上妆。
前些日子,师父编的那场撞妖的大戏反响特别好。
不少人都没买到票,竟然还有人闹去了曹副县长那边,师父就只好加排了一场戏。
只要是我上台,戏园子总是爆满。
为了收益,他就将我的戏安排在早上,紧接着还让我在中午加一场回台戏。
那些能买到我的戏票的客人非富即贵,知道我中午还有回太戏,没准就会在戏园子里喝茶等着,也会给戏园子里增加收入。
没办法,戏园子曹家的。曹家捧红我,也是为了多赚钱,这点数我还是有的。
一夜没睡,但是我的精气神特别好。
画脸,上发垫,带头面,穿戏装……
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总算是上好妆了。开戏的鼓点已经响了,小角们先上台热场,几轮过后,有小厮替我掀开帘子,我便跟着鼓点急步上台。
我扮的这个角色,开场有三个定身。
借着第一个定身,我往台下扫了一眼。
好多人。
雅间,茶桌,连过道处都站满人。大门口那扇厚重红木门大开着,就跟从没有被人踹坏过一样。
昨天我走后,他终究是把门修好了。
借着第二个定身,我轻甩水袖,弯腰回眸。
鬼使神差的,我往正对着戏台子,位置和视线最好的那个雅间看了一眼。
那个雅间的步道栏杆前,站了三四个身穿锦缎衣袍的陌生男子,三月初春,天还没有那么热,站在最中间的那个发福男子竟然拿着一把折扇,展开来扇着风。
我为什么要往那个雅间看?
收回视线,我甩袖旋身,第三个定身,我没有再去看人,安安心心的将思绪收在戏里。
戏者,以戏为天。
站在戏台子上,你扮的是谁,就要成为谁。
这一场戏,我是为情所困,与狐妖恩怨情仇的苦情女子。
情不知所以一往情深。
不会相思,不知相思,得之相思已在相思。
却不知事与愿违,一场悲恋,两两成空。
指拈含香,转手垂丝。
甩水袖,目含情,走步定身。
二哥出远门了,大哥便接班演了戏中之妖,与我在台子上唱念婉转。
一场大戏,从头到尾要唱一个多时辰。
这一个时辰,我仿若戏中女子,感受着她的悲欢离合。
「好!唱的好。」
一曲唱尽,满堂喝彩。
我款手谢幕,叫好声和打赏声络绎不绝。跟着鼓点退回幕后,小月兴奋的冲上来,拉着我的手,小脸通红的道:「红叶姐,我真的是太崇拜你了。同样的戏,你每一次唱的感觉都不一样。你这唱的也太好了。
就刚才,那一段儿女主发现对方是妖,眼神躲闪,又爱又恨的表情,演的简直太生动了。红叶姐,你快教教我,你的那些表情都是怎么做到的,我学了半天都学不会。」
一个小师妹在旁边笑着道:「你学不会就对了。要不怎么说红叶姐是咱们临山居台柱子呢,她的那些本事要是全都学会了,那不个个都是台柱子了。」
「也是。嘿嘿……」
小月傻乎乎的挠挠头,拉着我的手道:「红叶姐,你饿了吧?我去帮你卸妆,你也吃点东西,过一会儿还有一场回台戏呢。」
「嗯。」我应着,与她一起回了妆间。
我的回台戏,唱的是【女驸马】,衣服和头面都得换,小月早已经让人帮我熬了梨子羹,一进妆间,她就给我盛了羹,一边让我喝着,一边小心的帮我把发垫编花撤下。
自从上次在地窖共视,我的阳火就一直不旺,早上喝了冯先生给我的黄酒符灰后,整个人变得十分轻松。那种肩膀上扛了两摞冰块儿的感觉消失不见了,感觉自己单手能举起一桶睡前,浑身充满了力量。
「红叶姐,你皮肤可真好,也不见你用雪花膏之类的东西,皮肤咋就这么细呢。我皮肤要是有你一半好,那就好了。」小月一边替我卸眼妆,一边嘀咕着。
我笑了一下,逗趣道:「你的皮肤不也挺好的,软嫩嫩的,像能掐出水来。」
「不一样的红叶姐,前两天我绣东西,只熬了两天晚上,我右边脸是都起疹子了。你每次上台,脸上都会糊上这么厚的油彩,别的哥哥姐姐脸都会擦很多雪花膏和蜂蜜来保养,可是红叶姐你什么也不擦,皮肤却不知道比他们好上多少倍,这个太让人羡慕了。」
我干笑一声。
这个我很早之前也发现了,我的身体不但受伤后会很快恢复,皮肤也越来越白嫩,就跟新剥的鸡蛋一样。
自从,在白水村,晚上那个白猿猴进过我房间,给我治好了伤后,我就开始这样了。
阳光正好。
绚烂的暖阳从格子木窗外照进来,将妆间里撒了一室碎光。
妆台古色古香的镜框子,被阳光一映,也散出一圈光晕。看着镜中半边干净,半边浓妆油彩的脸,我眼神有点恍惚,竟然有点不认识镜中的自己了。
阵中经年,那些时间,说真也真,说假也假。
终究是如白驹飞驰,在某一处刻画上了看不见的痕迹。
刚下台的时候。小月拉着我,夸我有一段的眼神和神态生动决绝,可她不知道,唱那段的时候,我走神了。
我人在台上,心思却已经飘远了。
我想到了梦境之城中,七情阵里的生生死死。
如果,李乾芝真的是妖,那我岂不是和戏中女子一样,与妖,有了孽缘……
戏中人,人中戏。
那一瞬间,我已经分不出自己上唱戏,还是唱自己了。
「小月……」
「嗯,怎么了红叶姐。」她应了一声。
我沉吟了一下,问她:「小月,你会像戏中的女主一样,爱上一只妖吗?」
「不会。」她毫不犹豫的摇摇头。
「为什么?」
她笑了一下,用细棉布蘸了东西,替我将另一半脸上的油彩擦抹掉,脸色微红的笑道:「因为,我……我已经有小雨了。」
「我是说如果,如果你没有小雨,你会像戏中女子一样,爱上一只妖吗?」
「如果……」
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再思考,过了一会儿,她红着脸点点头道:「会吧,如果有一只妖,能像戏中男子对女主那样对我,我想,我一定会爱上他的。」
「你不在乎他是一只妖吗?」我又问。
她笑了一下,摇摇头道:「红叶姐,我从来没想过那么多。要不是你,我现在是生是死都不一定呢。
我是又活了一次的人,求的不多,一辈子有人疼,有人宠,有人把我放在在心尖尖上,这就足够了。
戏中的男主虽然是一只妖,可是,他为了女主,一次次舍身犯险,一次次舍命相救。这样深厚的情义,世上能有几个人能做到,要是有人对我这么好,管他是人是妖呢。」
说话间,她已经把我帮脸上的油彩都卸掉了,换上了清新一些的妆容。我喝了几口梨子羹,那丝丝清爽的甜味中,隐隐混杂着药香。每喝一口,喉咙都更加清透一些。
不用想,这羹汤,一定是白牧帮我配的。
他是个细心的人,总在无声无息的照顾着我,哪怕是一碗普通的羹汤,也能感受到他的痕迹。
我叹了一声,将瓷碗放回妆台的桌上,随口问小月:「还有几天就要出嫁了,你东西都准备的怎么样了,还缺什么吗?」
「不缺了。」她笑了一下道:「该准备把的,都准备好了。戏班子里的哥哥姐姐们,有好多都给我包了讨喜包,班主昨晚上还特意给我包了个大包,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们了。对了……」
她回身从我柜的下面拿出一个包,放在妆台子上道:「红叶姐,这个是昨天隔壁的邱老板给我的。我回去看了一下,这红包,也包的太大了。
人家是大老板,我,我就是一个小丫头,哪敢要这么大的礼呀。这么大的礼,收了我也还不上,要不,你替我还给她吧。」
我迟疑了一下,将那纸包拿起,打开来看了一眼,也是一愣。
三千大洋……
红包里是厚厚的一叠大洋票,每一张面额都是一百块的,一共有三十张,也就是三千块大洋。
这礼,确实是有点大了。
要知道,百十块大洋,就能买个普通的小房子,一千块大洋,就能买个带丫鬟婆子的高门大院,三千块大洋……
我现在正红,戏票是普通戏票的三倍,且场场爆满。算上打赏花篮,和戏台子的盈利分红,我一场戏唱完,最多也就是几百块大洋的红利。
小海棠虽然也是近水楼的太只顾着我,但是梨园这一行,只听新人笑,不见旧人哭。自从我莫名其妙的红了,她的戏票就卖的不太好。
她原来,一个星期只唱一场,现在已经加到两场了。就按她一场二百块大洋来算,这三千块大洋,是她近两个月的分利了。
哪怕是最要好的亲朋,讨喜钱,也就百十块大洋,她出手就是三千块大洋……
可真是大手笔。
前段时间,她要死要活的,还跟我说全部的积蓄都被人坑骗了。
昨天,她买了两个耳坠就算了,那两样东西不贵,也就几十个大洋,可她还定了一对祖母绿的镯子,那对玉镯子可不少钱。
是她骗了我,还是,她出去这段时间,遇到了什么呢……
出手就是三千块大洋,不对吧……
「红叶姐?」
见我半天不说话,小月轻轻的推了我一下。
「哦。」
我收回神游的思绪,将红包放回在妆台子上,笑道:「既然是给你讨喜钱,你就接着吧。就当是娘家人给你的嫁妆了,嫁妆足,以后在婆家也有面子,腰杆挺得也直。」
「那不行。」她赶紧摇头道:「红叶姐,我算什么,我就是一个下人,如果不是冲着红叶姐你我,邱老板根本不可能正眼瞧我一眼,这礼是她看着您面子送的,我就是在没眼力见,也能看明白。要收你收着,我不敢要。」
这傻丫头。
这么长时间,小月的脾气我也摸清了。
这丫头一根筋,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知道这红包我再怎么解释,都不可能要,再加上,很快就要上台了,就也没多说。
不要就不要。反正离她出嫁还有几天呐,等她正日子那天,我偷偷塞进她嫁妆盒子里,到时候她不要也得要。
不远处的戏台子上,正唱着青衣长腔,那凄凄婉婉的曲调悠扬,邦鼓轻点,仿若天外之音。
梨园,是个神奇的地方。
台上人唱戏,台下人听戏。
身在曲中不知戏,万般皆是戏中人。
门口不断有小厮来报客人赠的花篮树木,小月也一一替我应着。
歇了一会儿,快到上台的时间了,她拿过戏装帮我穿好,挑了妆间的帘子,随我一起往戏台子那边走。
回唱戏,唱的只是一场戏中精彩的片段,最多也就盏茶的功夫,但是就这一会儿,老戏迷就又给了不少大赏花篮。
快到中午了,有几个戏迷递帖子非要请我吃饭,幸亏师父早有准备,也不知怎么解释的,十分妥善的将人安抚走了。
一夜未睡,又一大早起来赶了一场大戏,虽然阳火重新燃起了,但是身体也有点吃不消。卸妆后,我突然特别困。
简单的吃了几口饭,我赶紧急回去小院,扯外衣就倒在榻子上。
几乎是一闭上眼睛就睡了过去。
一开始,我睡的很沉,可是两人孩子在院子里吵闹玩耍的声音有点大,我被吵醒了,翻了身又睡,却开始做梦。
我又梦到了那个黑衣黑裤的人。
这一次,他没有站在我的榻子前,而是远远的,背对着我坐在窗子边上,也就是,我每天坐着看书写字的窗外。
风吹过。
幔帐轻轻的飞动。
突然,他左右动了一下脖子。
梦中的我们离的很远,可是我依旧能听见他脖颈骨骼因为活动,而发出的「咔嚓,咔嚓」的声音。
「不给,你不给,快来追我呀,哈哈哈……」
「你个坏小山,你要是在不把东西还我,我就去告诉姐,让她用竹条抽你屁股!」
「嘿嘿嘿,阿姐忙着呢,她才不会管我呢。来呀,追我呀,抓到我就把东西还你。」
虽然闭着眼睛,可是我竟然能清晰的听到小院外面的吵闹声。
难道这不是梦吗?
这时候,窗口坐着的那个黑衣人突然动了。
他缓缓的转过身,扶着窗框,迈腿跳进屋里,在桌子边上站了一下,他抬脚往我这边靠近了一步。
随着他的靠近,那种压抑窒息的感觉也压了过来。
这种感觉糟透了。
分明离的很远,可是就感觉又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我脖颈上掐着我。我试着睁眼,可是身体就跟定住了一样,无论怎么蹬腿挣扎,就是一动都动不了。
这不是梦,是诡压床!
那个黑衣服的邪乎东西,他想要害我!
这可怎办办,我枕头下面虽然有辟邪符,可现在动不了,他要是想做什么,我连个反击之力都没有。
对,道家真言!
陈道长曾跟我说过我,道家的九字真言,可辟魔清心,化浊气为罡气,罡气护体,妖邪恶灵就不敢近身。
想到这儿,我也不再挣扎了,迅速的凝心静气,在心中默念起道家的九字真言。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呼……」
才念一遍,我周围突然起风了。
那黑衣人马上停住脚步,不敢再往前走。
有用!
心里一喜,我马上连续又念了两遍。可是,那黑衣人竟然没有在后退。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竟然伸出手,远远的做了一个抚抓到动作。
他没有脸,脑袋上两边都是后脑勺,也看不出表情,可是,我竟然隐隐的听见了哭声。
「呜呜呜……」
那哭声似男似女,悲悲戚戚,语调幽怨,仿佛含了多大的怨恨冤屈一样。
重要的是。
这声音竟还有点熟悉,和我昨晚上,在戏台那边儿听到的差不多。
鬼使神差的,我顺着他的裤腿,往他脚上看了一眼。
他穿了一双,白边的黑布鞋子。
只看鞋子前端的话……
还真的和昨晚上,红色丝绒帐幕下的那双鞋子一样!
难道……
「呜呜呜……」
那黑衣人的哭声徒然大了很多,原本只是一只手向前抓, 现在则是伸出了另一只手,那股怪异的压迫感也更加厚重了。
不过,他身子一直没有再往,还在站窗边椅子的位置。
阵阵阴风窗口吹进来,他长着后脑勺的脸上很快汇聚出一团黑气。黑气翻转滚动,竟然隐隐能看出眉眼了。
糟了!
这东西,不会是要成气候了吧!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我飞快的在心里默念九字真言,身体使劲儿的挣扎,动手指,蹬腿,睁眼睛……
突然,我的右边手指似乎有知觉了。
提了一口气,我将周身所有的意念集中在手上,控制自己使劲儿的往榻板上拍去。
「咚!」
这一下,我用光了所有力气。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弄出了一些声响,但是,我感觉那一直束缚着我动不了的压抑和窒息突然不见了。
「啊!」
我张口喊了一声,猛的一下睁开眼睛。
窗边的黑衣人已经用阴气幻化出了一个男子的眉眼,他对我张了张嘴,似乎是开口说了句什么,但是还没说完,身影瞬间消失不见了。
我赶紧从榻子坐起来,扯了帐帘左右的看。
外面天很亮。
窗子紧关着,小山小娟的跳闹声从院外传来。刚才的一切,似乎就只是梦一样。
我长舒了一口气,伸手枕头下面的辟邪符纸拿出来,放进了贴身衣兜里,仿佛这样才能安心一些。
这黑乎乎的东西,竟然就是戏园子里作妖的那东西。
幸亏今天早上,我喝了冯先生给的符纸黄酒,将身上的阳火冲新燃起。我已经梦到他不止一次了,之前我阳火低,他甚至可以站在我榻子边上,今天就只敢站在远处。
要不然,我没准会被他怎么样呢。
可是……
他幻化出眉眼后,好像有话要跟我说……
他说什么来?
摸了一下额头的汗,我起身套鞋,去桌子那边给自己倒一杯茶水。微温的茶水滑过喉咙,我伸手向窗子推开。
太阳正浓。
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将睡梦中的阴霾扫尽。我伸手将冯先生给我的那只锦囊拿了出来,犹豫了一下。
「阿晧,你醒了吗?」我开口唤了一声。
对方没有回应。
自从昨天,她替我捉住小偷后,回来就躲在房间里睡觉,我心里有点生她的气,就也没理会。
我又叫了一声,她还是没有回应。
我把袖子撸上去,那个羽翼标识颜色似乎变深了一些,我以为,她睡觉是在在恢复,就也没在叫她。
略一思量,我将锦囊打开,里面果然有三个带编号的字条。
我讲编号写着「壹」的字条打开,里面有细笔写了几行字。
「夜魇空台青衣袖,园外三里逆寒河。」
三里外的逆寒河?
我梦魇中的黑衣人,这么会和三路外的逆寒河有关呢?
可是,冯先生的本事,我是知道的。
他竟然能推算出我的困境,也给了我锦囊,自然是不会乱说的。
想了想,我将字条放回锦囊,起身往陈道长的院子走。
事情有点怪,我得跟跟他们商量商量。
顺着廊子走了一会儿,很快就到陈道长的院子了,道长的房门开着,师父和师娘也在屋里。
我敲门进屋后,还没等说话,陈道长就愣了:「红叶闺女,你这阳火,什么时候恢复的。
「陈师父,是这样的,我得跟你慢慢说……」
我先将昨晚的事说了,又将冯先生元神召唤,替我恢复阳火,又给了我一个锦囊,且让我替他办事儿的事都说了。
我师娘听完后,眉头凝一下,开口道:「这个冯先生善恶未知,上一次在周家,略施了一个小计,就差点将大家全都坑了,他的话能信吗?。」
师父没说话。
陈道长确定摇摇头道:「他对这边的情况了如执掌,又给锦囊又给符纸的。这红叶丫头已经喝了他的符纸,现在就是想变卦,也不可能了,而且我感觉,这一次,他似乎没有什么恶意。」
师娘哼了一声,抢白道:「上一次你也这么说的,现在的世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一张人皮底下是羊是狼,那周家,可是被他坑惨了……」
「师娘,周家怎么了?」我接口问了一句。
师娘叹了一声,开口道:「哎,刚才,我有一个朋友从周庄过来,聊天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嘴,周家现在可是倒大霉了,偌大一份家业,被折腾的一点不剩,周家少爷还入狱了,估计,已经凶多吉少了。」
「什么……」
一提周家少爷,我眼前马上出现了那个身穿长衫,温文尔雅的青年少东家。
我对他的印象很好,更对他的执念深感佩服,离开周庄的时候,道长就跟我说过,周家三日之内定有灾祸。哪知道,原来是灭顶之灾。
前些日子我惦记这事,还想让人过去打听打听,可是事情太多,就把这事忘了,没想到……
我叹了一声,却也没什么办法。
周家是大户,祖宅基业大,可是偌大的基业,也还是逃不掉灾祸之运,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我突然想起,上一次冯先生找我,说为了感谢我,会让我名声在外,钱财无数。
他才跟我说了没多久,我在临山居就莫名其妙的火了,而且,孔三貂还把他所有的家当都留给我了。
这,算不算是应诺了呢……
师娘和陈老道又对付了几句。
师父听了一会儿,轻咳了一声道:「咳……不管这个冯先生是好是坏,红叶梦魇和戏台子的时,终究也得解决。既然他锦囊里的字条上,写着三里外的逆寒河,不如咱们就过去看上一看,没准真能找到答案呢。」
「嗯,老张头,你说的对啊,问题总要解决,去看看吧。」陈道长点点头。
时间还早。
三里的路程,走步也没多久。
师父把戏班子里的市交代了一番,又叫了我怀仁大哥,我们四个就上了马车。
三里的距离,并不算远。
可是,我们问了不少人,却很少有人知道这条河。
好不容易,碰到个有腿疾的老伯,躲闪的说了一个地方,我们千恩万谢,很快就到了宁家村的村口,也就是逆寒河畔的庄子。
一到河边,我们全部懵了。
这哪里是河呀?
两边蒲草丛生,水中泥泞脏污。一条发黄的半流水从远处山间流淌而来,要不是看到还有活水流动,我还以为这是一条废弃的臭水沟呢。
「这……就是逆寒河?这也太臭了吧。」
我们站的位置是风口,阵风吹来,带出阵阵的恶臭。
大哥爱干净,平日里衣服不洗两遍都不穿在身上,他赶紧抖抖袖口,捂住了口鼻。
陈道长却是皱眉道:「这臭味,有普通阿……」
大哥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陈师父,臭味不都是一样的,普通不普通,不都是臭味。」
道长摇摇头,指着前方的山道:「三面环山,一方为水,远处清风缭绕,犹如青龙过山。这是难得的好风水。
此处本应该人杰地灵,人丁兴旺,可是本该是青龙沃水的河,应该清澈无比才对。如今,却这么脏污,看来,是有人故意破坏了这儿的风水呀,而且,这味道…… 」
「味道怎么了?」大哥追问。
陈道长迟疑了一下。
他走去河边蹲下,捡了个树枝儿,挖出了一些泥污,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转头问师父道:「老张头就,你看出什么不对没有?」
我师父点点头,凑近了一些,皱眉开口道:「是死气,淤泥里,满满的全是死气。」
死气?
这样一来我就更懵了。
远在三里外的一条淤泥河,和临山居的戏台子究竟有什么关联,和我梦魇中的黑衣男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边好像有人,咱们过去打听打听吧。」师娘往村子里指了指。
一行人就上了马车,顺着臭水河,往宁家村里走。
才一进村子,大哥就打了一个喷嚏,他扯了个帕子,拧着鼻子道:「青天白日的,怎么突然这么冷呢?」
不是冷,是阴气!
阳火低了那么长时间,这种骤燃一寒的感觉,我太过熟悉了。
陈道长当即警惕的提醒道:「都小心点,这村子里阴气太重了,尽量不要说话,一会就见机行事。」
「嗯。」几个人点头。
陈道长飞快的从袖子掏出几张辟邪符,分发给我们,让我们带在贴身的衣兜里,以防意外。
想了一会,他又从小布袋子里拿出一只小葫芦,和几片小小青嫩的柳树叶。
这是……
陈道长解释道:「这地方有点邪门,以防万一,我用无根水,和阴日采摘的阴根叶,先替你们把天眼打开。
以往的开眼符,最多能开眼几个时辰。无根水和阴根叶的功效,则是开眼符的几倍之多。而且,眼前看到的东西,也比用开眼符更清楚。
道长替我们一一开眼后,就将马车的车帘打开了。
好浓的阴气。
马车之外的空气中,悬浮着大片黑乎乎的阴气。
那些阴气不停的往车边聚,可能是我们都带着辟邪符的原因,阴气始终和车子隔开着一点距离。
穿过村头的小路,刚走过牌坊门,周围突然一暖,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阴气,突然一下子不见了。
在看身后……
阳光明媚,绿草萌芽,空气中虽然还回荡着恶臭,可是,阴气都不见了。
「这……怎么回事?」我疑惑不解。
陈道长摇摇头:「周围也不见阵法类的东西,更没有阵界,这阴气来的蹊跷,不见的也蹊跷,大家加倍小心吧。」
「嗯。」
我点点头。
这是一个十分古旧的村落,比我曾经住了十八年的白水村还要古旧。
地上是泥土踩出的窄路,隔很久才有一颗半死不活的老叔。
整个村子都是那种破砖烂瓦的小矮房子,那一扇扇残旧落灰的门窗在阳光下散着灰白,斑驳的土墙,如经历了残酷浩劫后的战场。
一眼看去……
低沉压抑,满目苍夷。
临山县,是十里八乡比较繁华的中心点,越接近中心点,日子应该过的越好,谁能想到,只与临山县隔着三里的地方,还能有这样的村落。
路很窄,泥土路面坑坑洼洼,马车不能走了。
我们将随身的东西带好,将马车拴在村口那个半截的马桩上,慢慢的往村里走。
「阿嘛,你刚才真的看到有人了吗?不是眼花了吧?」走了一会儿,大哥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确实。
一路走来,我们观察过了,那些房子缺窗少门打开,屋里更是积满了灰尘,根本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师娘斩钉截铁的道:「你这孩子,阿妈当然看到了,我看到了两三个姑娘,她们有的挑着扁担,有的拿着洗衣盆,说说笑笑的往村子里走呢。
那几个姑娘穿的很鲜艳我,红色绿色的,特别醒目,我根本不可能看错。」
扁担,洗衣盆……
我和大哥对视了一眼。
一路走来,根本就没有其他水源。
逆寒河是从村后的山里流出来的,到了村外,已经满是脏污,村里的人怎么可能,去村外跳水洗衣服呢……
师娘也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看了一眼师父,下意识的靠近了他一些。
宁家村不大,最多也就百户人家。
我们从村头走到村尾,一个人影都没看见。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会不会,那条河并不是逆寒河,之前问路的那个老伯,把我们骗了?这里根本不像是有人住,分明就是一个荒村。」
师父摇摇头道:「不会,那个老伯没骗咱们。刚才进村的时候,我往牌坊侧的石碑上看了一言为,那石碑上写了村志,我们看到的那条河,确实就是逆寒河。」
「那……」
大哥顿了一下,又踌躇着开口道:「会不会,这附近,好有一条河,也叫逆寒河,咱们稀里糊涂的,就走错路了?」
这种可能不是没有,但那也太巧了吧。
而且……
「你们是谁!」
备案号:YXX1Abb8K8MTddd1ayEtRlKX
编辑于 2023-02-01 17:23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不许往井里看
赞同
目录
评论
撞妖·第七卷:面具人
奇迹小恐龙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