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遗余力的爱
被驯服的象:那些爱与黑暗的故事
我以为我穿越了。
不承想,是被继父和继兄杀害毁尸,做成了回填厕所的材料。
还找了术士,要我魂飞魄散。
幸而术士慈悲,凝我魂魄,让我自行解决畜生。
1.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满眼氤氲朦胧的雾气,恍若仙境。
我以为我穿越到了仙界,还没来得及激动,哗啦水声唤醒我的神智。
循声望去。
雾蒙蒙中,白瓷浴缸里蹲着个男人,似乎刚修好水龙头,打开试试水。
我一把捂住嘴,瞪着眼,连呼吸也放轻放缓,以免尖叫出声引起注意,然后跳进黄河都说不清自己的来历和自己的清白。
我缓缓撑着地,想站起来。
没成功。
我身体的下半截好像是被焊在地上了,又像半身不遂的截瘫患者,完全没有下半截的知觉。
别人的穿越和我的穿越好像不一样。
哗啦——
我飞快捂眼埋头恨不得自己缩到瓷砖下去。
心若擂鼓!
嘭嘭嘭嘭嘭。
我心都要跳出来了!
很久。
一切都安静下来。
我缓缓抬头。
看清楚自己所在之地的全貌。
一个很普通的卫生间。
从远到近是:门,小巧的洗手台,淋浴器和蹲坑,浴缸。
我现在盘腿坐在浴缸旁边。
为什么那个男人没有看到我?
因为,我是魂体。
我原本不知道的。
但是我想拿男人落在浴缸边上的手机看看时间查查信息了解了解这个世界。
我的手穿过手机,根本摸不到实物。
2.
我一直知道每个人的命运是不一样的。
但是我不知道,还能不一样到如此地步。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男人进来拿手机的时候,我直勾勾地盯着他,甚至鼓起勇气挥挥手。
「喂。」
「喂!你好!帅哥!」
「嘿!看这里!」
帅气的男人目不斜视,俯身从我头顶拿走了手机。
我甚至企图扯他裤子。
但是手从他小腿穿过,什么也没摸到。
噢,这真是一段美妙的经历。
并不是啊!
我摔!
要怎么办啊?!
一直蹲在厕所里聊度余生吗?
我为什么会出现在厕所啊!
这是什么让人抓狂的人生啊?!
天啊!
谁来救救我!
3.
没人来救我。
也不知道是不是适应了环境,我居然能挪动位置了。
因为那男的进来了,我担心他上厕所。
我一急想挪个位置。
没想到竟然挪动了!
我立马扒着浴缸边沿往另一头挪,越远越好。
谢天谢地,我虽然拿不到东西,但我能摸到地面和墙壁还有浴缸。
他突然急刹车,右跨一步,拿了刮胡刀出去了。
我松了口气。
虽然他看不见我,但是我真的尴尬。
睡睡醒醒,不知年月日,甚至辨不清白天黑夜。
这男人也是奇怪,没有上过厕所,只是洗脸、刷牙、刮胡子。
或许,人家在主卧已经搞定了?
不得而知。
男人长相是不错的。
浓眉星目,高鼻,中厚的唇。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感觉这人不正经,吊儿郎当的。
因为他刷牙倚在墙上,歪站着,没骨头似的。刷完牙刷、牙膏随意一丢,连个杯子都没有,捧着水簌口。
捧水洗脸,完了手往自己裤子上擦。
脸上滴着水,甩甩头就出去了。
他以为他是狗吗?
甩一甩就能甩干的?
打电话的时候,语调也显得吊儿郎当。
有一天我被他震耳欲聋的手机铃声吵醒。
那铃声实在是够新颖,目前我只在殡仪馆或者农村的葬礼上听过。
给他打电话,这铃声一响,是在超度还是在给人送往生啊?
多晦气啊。
不知道对方说什么,他呵笑两声,慢悠悠地说:「我确实有那本事,但我不接你这单。谁让你一开始说我不长眼呢?」
对方肯定已经气得跳脚了。
反正代入一下,我很不喜欢有人这样子挑衅我。
实在无聊,我数了厕所的吊顶,六十八块。地面瓷砖完整的十二块,一半的十块,三分之一的五块。墙砖不想数,太多了。
我甚至鼓起勇气和那男人说话,反正他听不见。
「你叫什么名字啊?」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我叫欧寻,我——」
咦?我多大来着?我干什么工作的?难不成穿越还会损伤记忆的?
想不起来了。
唉,这令人无语的穿越之旅。
4.
偶然得知了他的名字。
好像是接到了陌生电话。
他说:「你好,我是吴雨天。口天吴,下雨天的雨天。」
吴雨天。
这个名字莫名有点搞笑怎么回事?
我没忍住,偷偷笑了一阵,然后又抿嘴给人道歉:「对不起,我不应该笑的。我只是觉得你的名字很有个性、很可爱。」
虽然他听不见,但是我的态度还是要摆正的。
我竖起耳朵听四周的动静,楼上的说话声、隔壁孩子的哭闹声、大人温柔的轻哄声、车子驶过的声音、鸣笛声、广场舞放的音乐声……
我喜欢客厅放的电视的声音。
好像是小品,我听得认真,想象画面,还能跟着笑出声来。
我很喜欢这类节目,让人放松,跟着会心一笑。我爸喜欢看,所以耳濡目染,我也喜欢。
我爸——
咦?我爸?我爸是谁来着?那我妈又是谁?
唉,真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突然一天睡醒,我习惯性伸了个懒腰。
然后我,发现自己居然站起来了。
「哇!我能站起来的啊!」
「我以为我是残废呢!」
「哈哈哈哈,我的脚能用?」
虽然脚能用,但是也没什么用。
只能以浴缸为中心,走半步远。
比起截瘫已经很好了,不能太贪心。
终于不用蜷缩成一团睡觉了,我把浴缸当成床。
睡着可舒服了。
很亲切,就像睡自己的床一样。
想想也是可怜,睡个浴缸都觉得幸福。
我还和吴雨天说了这个好消息。我现在已经能和他多聊两句了。虽然是隔着门,虽然是自言自语。
但是这样显得我还存在不是?
我说我喜欢看小品,经常跟我爸一起看,后来我爸过世了我也会看,边看边哭,我妈妈改嫁后,继父的儿子连电视都不让我看——
继父?
我怔住。
脑海中飞快闪过两张人脸。
一张黝黑阴险,一张白净冷漠。
眉心突然剧痛,好像有人拿锥子猛刺而入。
「啊——」
我捧住头痛叫。
有人突然闯进来:「你怎么了?」
是吴雨天。
此刻他一脸严肃,直直地和我对视。
「你想起什么了?」
我惊讶得连痛都忽略了。
他看得见我!
5.
我想起什么?
我应该记得什么吗?
我的身世?我的人生经历?我的工作?我犯罪了吗?
我很慌,一慌就结巴。
而且没来由的一股烦躁升腾而起,让我有些想发狂。
「我我我我……」
他飞快蹙了下眉头,眼中闪过担心又一副意料之中的镇定,并拢食指和中指轻点我眉心。
似有一股清凉的甘泉注入我的大脑,抚平了我的慌乱和狂躁,以及这无端的心情带来的撕裂的痛感。
「你现在不能激动,魂魄不稳。」
我没反应过来。
什么叫魂魄不稳?
我不是人吗?
我不是穿越的吗?
是我精神错乱了?
我是不是真的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不懂就问,就是好孩子。
我反复咬着下唇,小心翼翼觑着他:「你、你是谁?我又是谁?」
吴雨天挑了挑一边眉毛,盘腿坐在地上,歪斜着将右手肘撑在右腿上。要是嘴里再叼根烟,妥妥的二流子。
「没事,总会想起来的。」
我讷讷点头,又忍不住问:「你一直……看得见我啊?」
他漆黑的眼珠斜过来,视线落在我身上,我很没用地颤了一下。
主要是,他眼珠太黑了,虽然厕所的灯光投射进去,很亮,但依然觉得那双眼睛好像无尽的黑暗,看人的每一眼都带着一种沉重和镇压感。
有点慑人。
「嗯,只是没想到你会突然醒来。」
因为没有预料到我会突然醒,所以基本不上厕所?所以只是洗脸刮胡子?
不知道该不该为他的体贴感动。
那我……
「我可以,」我指了指厕所外面,「出去吗?」
他摇头:「不能。」
「好好待着。」
他出去了,甚至礼貌地带上了门。
电视声音逐渐变大,接着又响起他的声音:「我出去一趟。」
所以,电视是特意放给我听的。
我现在脑袋里一团糨糊,乱得很。
已经不是我是谁、我在哪儿了,而是:这个世界是真的吗?我为什么只能在一个小小的厕所里?吴雨天是谁?他是坏人吗?是他把我抓来的吗?我出现在这里是偶然还是人为……
许多问题,理不清头绪。
最重要的是:我,还活着吗?
6.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响起开门声。大概是吴雨天回来了。
我从浴缸里坐起来,期待他能进厕所来和我聊两句。
可是客厅里传来的声音十分陌生。
「人都没有电视还开着,给鬼看吗?」
男声,很粗哑,感觉嗓子坏了。
「厕所的灯也不关,电费——」
厕所门打开了,我和一个男人四目相对。
我以为他看不见我。
可他陡然瞪大眼,一脸惊恐仓皇。
「鬼啊!」
男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瞪着眼睛,忘记眨。
他能看见我。
他说,我是鬼。
直觉他能告诉我一些东西。
我不能就这么放他离开。
我尖着声音凄厉地喊:「站住!拿命来!」
我前所未有地胆大,或许因为他怕我。
外面乒乒乓乓一阵杂乱,好像是他摔倒又带倒一连串的东西。
我再接再厉:「滚过来!你不过来我就追出来取你狗命了!」
我的心慌得不行,害怕、恐慌、紧张。
我甚至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模样,是很吓人还是像个人。
窸窸窣窣的声音临近,厕所门边沿出现一个脑袋顶。
那男人被我唬住了!
可是他说什么?
他说他是这房子的房东,他什么也不知道。
他说:「这个姓吴的租客邪门儿得很,住进来什么行李都没带,就背了一个破书包。后来听邻居说半夜响起了剁肉的声音,还报警了,警察来没有找到什么蛛丝马迹只好作罢……」
话里话外都告诉我,吴雨天把我杀了,所以我应该找吴雨天报仇。
男人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
巨大的摔门声把我砸醒,恍然间一股怨气从心底直冲脑门儿。
厕所里的灯闪烁两下,灭了。
铛一声,什么东西从天花板掉落,骨碌碌滚到我面前。
我蹲下一看。
厕所那么明亮哪里是因为电灯?是因为这个刻满符咒的铜碗啊!
7.
这是我醒来后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黑暗。
外面透不进一丝微光,伸手不见五指,黑得浓稠。
我脑子似乎也被浓稠的黑浸满,在黑中闪过残缺的画面。
毛坯房水泥色的天花板、令人发呕的的嘴脸、粗糙的水泥地板、瘦长的胳膊、流血的额头……最后一片血色。
心脏和后脑勺剧痛。
我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惶然不安。
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冷,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上流失。
越来越冷。
黑暗里突然亮起一点萤火。
萤火的光晕渐渐扩大,扩大,扩大。
吴雨天双手保持奇怪的姿势,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之间一簇黄色的火焰,将这一片黑暗驱赶。
「你没事吧?」
他走过来,看到我脚边的铜碗皱起了眉。
他的神情告诉我事态有些严重。
「谁来过?」
我望着那簇火苗,和他严肃略带戾气的脸。
如果我是鬼,我绝对打不过这个手指能点火的人。
我不能激怒他。
而且现在谁也不能信。
「一个男人,脸上满是疤。」
我说,也紧紧盯着他的表情。
吴雨天把铜碗捡起来,手指在空气里一顿乱画,火苗在黑暗里似银蛇舞动,接着像安灯泡似的把铜碗送上天花板。
光芒又至,明亮温暖。
我望着那个碗,像浴霸的灯泡一样,不仔细看完全分辨不出来。
身上暖融融的。
流失的力量似乎在缓缓回归。
难道,吴雨天真的在练什么邪术,需要一个女人的魂灵?
「你认识他吗?」
我收回视线盯着他:「我该认识他吗?」
吴雨天没回答,扭了扭脖子又缓缓吐出一口气:「你会想起来的。」
他的眼神,带着痛惜,和之前的漫不经心完全不一样。
比之前的陌生和不在意,他的眼神,在怜惜我。
出去一趟,眼神都不一样了,是有什么奇遇吗?
「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这是我很疑惑的问题。
「我说出来,和你自己想起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懒散地挥了挥手:「我睡会儿,用这个法器耗神。」
门又关上了。
像是隔绝了整个世界。
电视的声音又响起,熟悉的小品演员的声音传来,又好像沟通了全世界。
我呆呆地坐了一会儿。
白瓷浴缸的排水孔突然涌出血来,我揉了揉眼睛,又没了。
眼花吧。
我抬头,准备数一数墙砖。
没有墙砖。
只有溅满血的毛坯墙。
一点点、一条条、一团团……密密麻麻,像是什么凶案分尸遗留的现场。
我揉揉眼,再揉揉眼。
没有消失。
我张嘴想喊吴雨天,又紧紧闭上。
或许,我能知道一些什么了。
一个年轻的女人躺在地上,生死不明,容貌看不清了。
两个男人,一个矮壮黝黑,一个瘦高苍白,五官模糊。
他们……
他们……
你们听过庖丁解牛吗?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
那矮壮汉子哼着歌,叼着烟,动作行云流水。
两人合作默契。
一人搬碎砖混凝土块回填厕所,一个搬水泥,搬沙石,揣灰浆。
他们加班加点。
倒灰浆,糊水泥,搬浴缸,贴瓷砖……
8.
那么大个人,就那么不见了。
那个女人,是我。
我知道。
为什么呢?
可是为什么呢?
9.
「你想起来了?」
吴雨天靠在洗手台上,叼着棒棒糖在嘴里囫囵着,说话含含糊糊。
我僵硬地点点头。
任谁知道自己死得这么惨烈大概都会发疯。
所以我发狂了。
镜子碎了,灯炸了,吴雨天的铜碗又落下来了。
他急急忙忙闯进来直接拍我一脑门黄符。
我昏过去了,不知道昏了多久,醒来时他蹲在我面前正轻轻抚着我的头,眼里噙着担忧。
看我醒来不自在地缩回手:「给你稳定魂魄,咳。」
他在撒谎,我却不好意思拆穿,只垂下眼睫遮掩自己的不好意思。
我不知道作为魂灵能不能感受到人体的温度。
但是,他的手真的很温暖,熨帖进心里,暖洋洋的。
吴雨天退到门边摸了棒棒糖出来。
我吹了吹近在咫尺的黄纸。
黄纸荡出去又荡回来。
「嗯。」
我说不出口。
死了还被毁尸灭迹,我说不出口。
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人神共愤的事情,才让那两个男人如此决绝狠辣?
「你睡会儿吧。不然真的黑化了,到时候有碍轮回。」
我猛地抬头:「所以,我是这个世界的人,不是穿越,不是穿书,我真实存在过是吗?」
「嗯。」
「你知道我怎么死的吗?」
「会想起来的。」
我抿唇,实在不喜欢这句翻来覆去的话。
「如果,如果我是被无辜杀害的,我可以报仇吗?」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竟然有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羡慕:「原本我养你魂灵是等你想起来后自己决定是否报仇,可是现在不行了,你不能造下杀孽。」
「为什么?」
「有人已经先一步造下杀孽了。」
有人?先一步?
谁?
再问,吴雨天什么都不肯说了。
我睡不着。怎么可能睡得着?
那些血腥恐怖的画面反反复复在脑子里浮现。
我缓缓抱紧自己。
那是我啊。
那是,我啊。
死了感受不到痛,但是亲眼看着自己好好的完整的一个人被……
我也想哭,可是没有眼泪。
因为我已经没有身体来产生眼泪了。
我想我妈了。
自从我爸过世,我妈就不爱说话了。但是她总能察觉我的情绪,就算不出言安慰,摸摸我的头、抱抱我,也能给我莫大的力量。
我想我妈能摸摸我的头、抱抱我。
妈,我好害怕呀。
我一直以为我妈不爱我的。
所以我爸死后第二年就嫁给了村里的杀猪匠,还总是对杀猪匠的儿子温言软语,对我总是漠视。
我要看电视、看小品,杀猪匠的儿子要看奥特曼,我和他抢遥控板。
他比我高,力气大,遥控板砸在我头上,我痛得哇一声就哭了。
可是我妈直接略过我去问他有没有伤到,还回头瞪我,让我去烧火,不要跟哥哥抢电视。
我愤怒地大叫:「他算什么哥哥?!他不是我哥哥!我爸——」
我妈大步跨来打了我一巴掌。
我愣了好一会儿转身跑出去了,跑去抱着我爸的墓碑哭,甚至企图刨个坑把自己埋在我爸的坟旁边。
哭着睡过去,醒来在继父家里。
从那以后我不怎么跟我妈说话了。
我也沉默寡言了,不会再看电视,只看书、烧火、背柴、喂猪。
继父的母亲骂我拖油瓶,继父骂我贱蹄子,我那继兄也骂我小贱人。
我以为我的日子就这样了,挨骂,干活,嫁人。
我一度想早点离开这个没有半点温暖的家庭。
可是在我考上高中,我继父不让我读,我妈拿着菜刀和我继父对峙时,我突然理解了我妈的无奈。
我顺利读高中,我妈在继父家被家暴。
我劝我妈离婚,我妈说:「离不掉,他不会同意的。」
我考上大学,我妈偷偷在妇科做手术。
我陪室友去看痛经,在妇科看到我妈一脸惨白从手术室扶着墙摇摇欲坠地走出来。
我现在还记得我当时的震惊。
可是我妈看到我的一瞬间,第一时间却是问我哪里不舒服。
她自己面无血色,嘴唇苍白,虚弱无比,却第一时间关心她活蹦乱跳的女儿。
一叠声问:「你怎么了?哪里痛?怎么没跟我说呢?不舒服多久了?」
我紧紧抱着她,嘶哑哽咽:「妈,你……」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问什么,最后只艰难地挤出两个字:「痛吗?」
瘦小的女人在我怀里僵了僵,轻轻拍拍我的头:「不痛。」
路都走不稳,她说不痛……
满头冷汗,她说不痛……
室友看我要陪母亲让我先走。
我带我妈去了学校食堂,打了饭菜,特意买了一份鸡汤。
我妈笑着吃了,说:「小寻的学校真好看,饭菜也好吃,我沾了女儿的光了。」
我犹疑半晌,问她:「这是第几次了?」
「五次。」
「你……」
「我只要你这个女儿就行了。」
10.
我想好好照顾我妈一段时间,她不肯。她说她活很多,不能耽搁。
为什么不能耽搁呢?
为什么刚刚做了手术不休息呢?
为什么要忍着痛去干活呢?
为什么呢?
因为她要给她女儿买房。
她偷偷存了很多钱,我继父不知道。
我大学毕业,她全款给我买了一套单身公寓。
还要给我挣钱装修。
还在拼命努力。
我觉得我像条蚂蟥。
从存在开始那一刻就在吸我妈的血。
在肚子里通过脐带吸,出生后通过母乳吸,长大后通过被人人歌颂的母爱吸。
是我让我妈这一生都被裹挟着,活不出自己的人样来。
我拼了命地找工作,我一定要努力挣钱,挣很多很多钱,我要请律师,首先解决那一家子恶心人,然后好好孝敬我妈。
我已经决定好了的,我甚至进了待遇很好的外企,我第一个就拿了八千块钱,是我妈四个月的工资。
明明一切都在好起来,怎么就……
戛然而止了呢?
11.
「在厕所!厕所!」
突然一阵哄闹。
我睁开眼睛,一群人提着桶闯进来,一桶红色液体冲着浴缸泼过来。
我闻到了腥臭味。
「怎么样?幺姨公?泼到没有?」
那个满脸刀疤的男人紧张地揪着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头,神经兮兮地东张西望。
那老者警惕地扫视厕所一遍,点点头:「纯正的黑狗血,厉鬼也能收。」
我:「……」
我望了望自己,毫发无伤。
「小贱人,呸!老子要你魂飞魄散!真是晦气!」
他似乎一下子有了底气,大摇大摆地在厕所走来走去,对着浴缸还有西南角「呸呸呸」啐了三口。
那是我的头盖骨所在。
他好像很清楚。
「那吴雨天还大师呢?这么久了连个小鬼都解决不了,狗屁大师!」
他们出去了,在客厅里高谈阔论一阵,还在厨房炒了菜,又喝了大半下午的酒,又似乎陆陆续续走了许多人。
很多人进来上厕所。
我盘坐在浴缸里,望着墙。
吴雨天出去了,说有人找他看风水。
临走不放心,给我留了一些东西。
让我无论如何好好苟着,一切等他回来。
我苟着就是。
或许是满墙满地和浴缸里没流出去的黑狗血给了他们勇气,他们很自在,很轻松。
所以那个满脸刀疤的男人没走,一边上厕所一边不屑地说:「哼,老贱人,小贱人,最终这房子还不是我的。」
「给全家下耗子药,还放火烧房子又如何,还不是便宜了我。」
「幸好我给我爸、我奶买了意外保险。钱也有了,房子也有了……」
他高兴地吹起了口哨。
我的心破了个大窟窿,头脑空白。
他是……
他是我继兄……
如果他嘴里骂的老贱人是我妈的话,我妈怎么了?
我妈怎么了?!
我急掠过去掐住他的喉咙,扯掉心口的黄符现身:「马强,我妈怎么了?!」
「咳——鬼——姨公——」
他骇得连翻白眼,喝酒发红的脸迅速青白,僵硬半瞬,抖如筛糠。
我使力掐着他脖子将他往面前拖:「说啊!」
「我——咳——呕——」
才换的镜子又炸裂了,浴霸、照明灯火花四溅,厕所陷入昏暗。
马强昏死过去了。
我企图附在他身上能出去打听打听我妈的情况。
可来来回回几次,要么被弹回来,要么从他身体穿过去。
我不明白,难道电视剧都是骗人的吗?
那我守着他,我一定要问个清楚!
12.
我想起来了,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过年放假回家,我发现马强奇奇怪怪的,总是偷偷摸摸看我。
我看过去他就龇着牙笑。
笑容很恶心,好像我是他的盘中餐。
我一向觉得马家父子包括马家那个老太婆都不是好东西,只是没想到他们无耻到这种境地。
马强高中读的职高,出去打工谈了女朋友,似乎没有和女孩子家长指挥过,带回家来不知道什么事就把人家打了一顿,还把肚子里三个月的孩子打掉了。女孩子的父母找来,而且报了警,虽然没有立案,但是名声臭了。
十里八乡没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所以他出去打工谈女朋友,又好吃懒做、乱打人,没一个成的。
千想万想,没想到竟然把主意打在了我身上。
企图把我灌醉,被我听到了,我跑了。
连夜坐火车回了公司宿舍,也跟我妈打电话说了,我妈气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哭着让我别回家,好好在外面待着。
我也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可是我不知道,有同村的人把我妈给我全款买房的事当闲话说出去了。
马刚、马强知道了,疯狂找我,找我妈。
我躲得很好,我妈不行啊。
她被找到了,被强行拖回家去,还用我妈的手机跟我打视频。
我眼睁睁地看着我妈被马刚和马强拳打脚踢,嘭嘭嘭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像是砸在我心上,把我的心脏砸得稀巴烂。
我破口大骂,我威胁,我哀求,我让同事报警。
警察把马强和他爸关了三天,又放出来了,然后在我妈的病床前给我打视频。
我妈在那边哭,我在这边哭。
可是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
房子我不要了,我只要我妈好好的。
所以不顾我妈的大骂和阻止说了房子的地址。
我以为就此消停了。
是我将人性想得简单了。
畜生的思维终究是人不懂的。
马强他爸说,让我带他们去找房子,也正好把和我妈的离婚协议给我。
我是傻瓜。
我信了。
我去了。
我甚至以为我带的那把水果刀能保护自己。
刚见面还是正常的,上电梯,打开门,关门。
两人把我拖进厕所。
我企图挣扎,我掏出水果刀来与他们拼命。
我被一拳掼倒在地。
被膏药贴住嘴。
被……
恶心,真恶心。
真是畜生不如。
我抓了水果刀一刀扎向马刚。
可惜,对方反应很快。
他夺刀反手插进了我心脏。
马强拽了我的头发,提起我的头猛地砸向地面。
我死了。
魂魄离体,看着他们脱掉外套、外裤。
听他们联系熟人,搬来装修的工具。
他们一趟趟地出去,一副装修工人的模样。
这是新楼盘,动工装修的人很少。
人流量少,管理不严格。
还真就,没人发现死了个人。
我死在我妈辛辛苦苦挣钱,全款给我买的房子里。
不知道,这算不算落叶归根?
13.
我挑了一块碎镜子。
镜子可以做点什么……
比如让他,和我一样?
可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老天有眼!
哪个大慈大悲的好心人啊?!
我真是想好好谢谢他。
他醒了,目眦欲裂,满面恐惧,疯狂后退。
他低头看,再抬头时,眼睛里一片血红。
「贱人!贱人!」他疯狂咆哮。
我笑了:「很好看。」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他扑过来,我挥着碎镜子阻挡。
他捂着伤处惨叫,还破口大骂:「你和你妈一样,都是娼妇!烂货!」
我很平静,我说:「我第一次见太监,原来是这样的啊。」
他又发狂了,竟然大笑出声:「哈,那又如何?!太监又如何?!我有钱!我活着!不像你和你妈!都死了!都死了!哈哈哈哈——」
我用镜子尖锐的角抵着他喉咙,死死瞪着他:「你再说一遍!我妈怎么了?!」
「怎么了?死了!我和我爸喝酒喝醉了,说漏了嘴,她知道我们把你轮了,所以买了敌敌畏下在饭菜里!我们都吃了!你妈竟然趁我们无法反抗想杀了我们!还倒汽油烧了房子!个贱人!早知道她这么歹毒,我爸当初就不应该看上她还娶她!哈哈哈哈!不过又怎么样,烧死了!烧死了!我爬出来了——呃——」
我把碎镜子尖端刺进去,拔出来,又扎进去。
该死。
该死。
该死。
好恨啊。
我好恨啊。
我妈这辈子太苦了。
这大半生都是因为这两个畜生!
「小寻!」
我猛地停手。
有人扑过来抱住我,夺了我手中的镜子碎片。
是我妈。
我妈。
「小寻,妈妈来了,别怕,妈妈在。」
我妈搂着我泣不成声。
可是,可是……
我把她推开,仔细端详她的脸,白得毫无血色。
我妈,也是魂灵。
我号啕大哭:「妈,你怎么能死呢?你不能死的啊。怎么办啊?吴雨天!你让我妈活过来!让我妈活过来!」
我眼前一片漆黑,漆黑中又搅拌了猩红。
好恨啊。
我好恨啊!
这些畜生,这些畜生!
我要抽他们的筋,扒他们的皮,吃他们的肉!
我要他们死上千万道!
魂飞魄散!
吴雨天大步而来,张手在我头顶。
肆虐的戾气和暴烈的狂怒渐渐平息。
他迟疑着拍了拍我的头,甚至揉了揉发顶,带着安抚,说:「不行的,你死了一年,你妈妈死了半年了。」
有一种无力感。
我委顿在我妈怀里,她一下一下抚着我的背。
「人的善恶一一记录阎王爷的生死簿上,任何人逃不脱的。」吴雨天说。
是吗?
所有人都逃不脱吗?
那我妈……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他:「我妈怎么办?吴雨天,我妈她……」
「阎王殿听判。」
我真是个拖油瓶,活着是,死了也是……
「妈,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拖累你,我让你这一生劳苦悲惨最后还不得善终,妈……」
我妈哭着笑了,温柔地摸着我脸,慈爱又温暖。
「傻姑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的选择是不遗余力地爱你。我愿意的,我没有觉得负累,我觉得很幸福,所以你没有任何错。小寻,去黄泉的路,妈领着你,不怕啊。」
14.
马强没死。
吴雨天说因果报应,他从我妈手底下逃脱,那么说明他应该活着被审判,死后会再好好清算。
所以他报警了。
马强双眼麻木像是被操纵的木偶把犯罪过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一些女警听得眼睛发红,还有人忍不住上前踹了两脚。
警察、法医一大堆人挤进狭窄的厕所。
他们周身正气我有点受不住。
吴雨天把我装进了铜碗里。
我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撬开瓷砖,搬开浴缸,小心收捡每一寸混凝土块、每一块碎砖,装进一个个黑色的袋子。
黑色袋子搬进检测室,几个法医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将我的尸骨分离出来放进一个木盒子。
有实习生在哭。
我很想安慰安慰她:不用哭,我觉得还好,因为我妈妈陪着我,她很爱我。
一些警察,还有我的朋友、同事、同学一起来送我下葬。
吴雨天亲自主持葬礼。
我的坟左边是我爸,右边是我妈。
我在中间。
就像小时候我吵着闹着,非要睡爸爸妈妈中间一样。
真好。
人群散去,山里一片清幽寂静。
吴雨天给我们洒了符水,说是净化灵魂的,希望我们能干干净净开启新生。
我抿抿唇,真诚道谢:「谢谢你,吴雨天。」
他笑得很懒散:「业务而已,不用谢。」
我深深地望他一眼:「再见啦,祝你平安顺遂。」
他还有几十年,又何必说些不合时宜的话增添他的负累呢?他会有更好的相遇的。
我妈握紧我的手:「谢谢吴大师,祝你幸福安康。」
「小寻,阿燕。」
我回头,一团白光里走出一个胖胖的男人,笑容和煦像弥勒佛。
「爸!」
我爸来接我们了!
吴雨天番外
马强的面相不好。
我一看就知道他犯了事。
所以我同意了他的要求。
我以为进门会看见一个张牙舞爪、浑身青黑的恶鬼,结果是个马上就要散了的魂灵。
几近透明,昏沉不醒。
我对马强说这屋子不干净,要多住几天。
他喜不自胜。
我倒要看看这魂灵和马强之间有什么。
我这个人一向离经叛道,偶尔做些踩底线又不过线的事就算给自己增添点乐子。
我用法器保住这可怜之人的魂灵,看她从近乎透明到像薄雾一样再缓缓凝实。
我趁机泡个澡。
没想到刚进水她竟然从铜碗里滚出来了。
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一副不知今日是何夕的样子。
实在是有点搞笑。
我从浴缸出来,她竟然羞耻得缩成一团。
倒不用如此,我穿了球裤的。
她没有记忆。
或许是记忆太过惨烈,也或许是魂灵太弱。
我也想知道她的尸骨在哪里,我倒是可以抽取她的记忆。
可这一抽,她准散。
只有等她魂魄安稳后自己想起来。
她很安静,不吵不闹。
比起其他魂灵来,简直太乖了。
昏睡时间长,醒来就睁着眼睛东看西看,像个稚童。
魂灵稳固,能站起来了,也能高兴得手舞足蹈。
还无聊地数吊顶,数地板砖。
还会和我聊两句天。
我不敢回应她,怕她被吓死。
不对,她已经死了。
她喜欢看小品,我就把电视的声音开到最大,也算是帮她打发时间。
我还想办法故意透露了自己的名字,因为她问来着。
马强的老房子被大火烧过,死了三个人。
他爸妈和奶奶。
他也没想过重建,就那样一片废墟摆着。
听说邻居总听见半夜有人大哭,所以又把电话打到我这儿了。
我去了。
抓了个固执的魂灵。
不投胎,逃脱阴差的抓捕,说要找她女儿。
这是个苦命的女人,少时丧母,父亲不爱,中年丧夫,半生劳苦,老年丧女,自己也犯下杀孽。
我问她女儿是谁,我可以帮她掐指算算。
她说:「我女儿叫欧寻。」
巧了不是?
我从她口中知道了欧寻的遭遇。
马家父子的行径简直令人发指。
我说我知道欧寻在哪儿,让她去自己的坟里好好待着,我回来找她。
可她却求着我,好好照顾她女儿,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了。
等我回去,欧寻的魂灵又不稳了。
铜碗掉落,厕所阴气森森。
我又开启法器,养她魂魄。
我去休息,她想起了自己死后的场景。
我能通过法器看到她回忆的画面。
那画面,太过惨烈了。
她黑化了。
我急忙去稳住她。
联系她母亲的说法以及她想起的内容,我已经能推测出大概了。
母亲凄惨,女儿也凄惨。
我跟欧寻母亲说了具体情况。
结果这个悲惨的女人问:「她怕不怕?我女儿,怕不怕?她很内向,胆子小……」
还求我,不要让欧寻手上沾人命,她听说手上有人命会下油锅,她说欧寻怕疼……
这就是,母亲吗?
事事先为孩子着想。
我想顺利送她们轮回,那就要先解了她们的因果。
欧寻母亲的坟被马强掘了。
我急急忙忙赶去处理,迁坟,又把她带回来。
欧寻记起来全部,差点把马强杀了。
幸好回来及时。
我处理过许多神神道道的事情,这件事让人最难受。
深沉的母爱。
女儿对母亲的爱。
这种爱我没有享受过,因为我一出生就被抛弃在道观门口,因为是下雨天,我师父姓吴,所以我叫吴雨天。
很随意,不像其他孩子,出生前父母就查阅各种书籍,找各种寓意好的名字,出生后又找人掐算,生怕名字不好影响孩子一生。
幼时也曾羡慕过。
长大了掐算、推演、寻找,看到了分别过得很好的男女。
男的不知道自己有个儿子,只说自己的女儿很懂事,很可爱。
女的绝口不提自己生过一个儿子,怕影响自己现今的生活。
我被遗弃了,很彻底。
我奢求不多,活着就好。
送欧寻离开我竟有些舍不得。
可是她即将拥有新生,我又何必说些话让她的下一世被这一世的因果纠缠呢?既是新生,那就干干净净地开启吧。
届时有缘,我会去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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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1 21:2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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