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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朝露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0744 更新:2026-06-08 14:07:42

朝露

花烛照红妆:佳人娇笑美如玉

我和张悬打算成亲那日,遭到他二叔的极力反对。

原因无他。

我曾被卖到军营,当过他二叔的侍妾。

1

跟张悬回汴京之前,我一度以为他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没想到马车停在了永清侯府。

张悬告诉我:「家父早逝,留下我和母亲。」

后来他的二叔参军入伍,适逢政局动荡护驾有功被封侯拜将。

张家一门,便成了京中的红人新贵。

既是新贵必定很多人巴结,自然瞧不上我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

我给张老夫人敬茶问安,她始终闭目盘弄佛珠,不愿意搭理。

张悬见状,拿走我手中的茶盏,直切正题:「娘,我想聘朝露为妻。」

「你离家一月有余,回来还没给你父亲上香。」

张老夫人这才睁眼,埋怨地瞪着他。

张悬也是个直肠子,打定主意要娶我,气得她面色铁青,正要发火时屋外传来声通传:「侯爷回来了!」

张老夫人面露喜悦,如见救星。

时值隆冬,侯爷身着一件鹤羽大氅进屋。

他的身量极高差不多碰上门顶,墨色衣袍裹着外头的风霜气息,肩上白雪未融,衬得整个人异常肃冷。

婢女替他解下大氅,他抬头正巧与我的视线对上,熟悉又阴鸷的漆眸,吓得我汗毛倒竖。

张聚雪!

我在军帐中,伺候了三个月的主帅。

2

我有段不堪的往事。

曾经遭到家中的迫害,被卖到军营当流莺。虽然只委身给张聚雪一人,但已非完璧。

「二叔!」

张悬兴奋地走上前问安,我惊得想钻入地缝里去,偏他还来牵我的手,「朝露,来见见我二叔。」

这一刻,我是窒息的。

我不敢抬头,视线盯着鞋尖支吾:「民女沈、沈朝露,拜见侯爷。」

「嗯。」

张聚雪轻应了声,并没有发难。

这是……没认出我?

想想也对,都两年了。

我当初又是个寻常不过的婢女,他这样的人物应该是不会记得我的。

我暂且松了口气。

「二叔,这是我喜欢的姑娘,我们打算……」

「悬哥儿!」

张老夫人厉声打住他的话。

「先用膳吧。」

张聚雪大约已经瞧出端倪,瞥了我一眼后,淡声传了晚膳。

饭桌上气氛更尴尬。

我像条被架在火上不停翻烤的鱼,两面煎熬。因为心虚,我小心翼翼偷瞄张聚雪,发现他全程都没什么表情,一如曾经冷酷无言。

他吃东西的时候,仪态很好,一点不像军帐里那些粗糙的爷们。

握筷子的手,白皙修长、指骨青白。

我不由想到军营里那会儿,被这双好看的手无数次搂着腰,切切呼唤着「温温」。

「沈姑娘是哪里人?」

张聚雪突然开口,清冽嗓音吓得我从回忆里脱壳而出。我抬头对上他平静无波的眼底,小声答:「滏宁。」

他轻哦了声,「滏宁是个好地方。」

「是啊,滏宁人杰地灵。朝露自小熟读古书,才情丝毫不比京城的贵眷们差。」

张悬赶忙接话,惹得张老妇人不满地掩唇咳嗽了声。

「哦?不知沈姑娘贵府是哪里。」

「我的父母已经过世。」

张聚雪语气慵沉,但字字戳到我心窝里。

家世这一块,是我的第二大痛。

我本是滏宁知府沈家的千金,自小衣食无忧,直到两年前被告知自己压根不是沈府嫡女。

当年母亲随父上任途中,在破庙里与一村妇同时临产,互相抱错了孩子。

真千金归府,嫉妒我的存在,设计污蔑我加害她。父母震怒之下,完全不顾情分将我发卖。

之后,便发往军帐。

「我身子不适,你们慢用。」

张老夫人搁下筷子,摆了脸色弃膳离桌。

这顿饭最终不欢而散。

张悬一派天真地安慰我:「不要担心,我会说服母亲,定能娶你过门。」

我苦笑,心里不抱任何希望。

虽然不喜欢我,但官宦之家最重面子,张老夫人还是命下人收拾了一间厢房出来。

我这时再执意要走,反倒显得不懂事。

于是暂留了一夜,准备明日再走。

许是重逢张聚雪的缘故,当夜我又梦到军帐里那些艰苦岁月。

还梦到张悬一脸憎恨地辱骂我下贱、肮脏。

我被惊醒,发现床前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影,吓得要大叫,黑影已经扑上来捂住我的嘴。

「嘘。」

黑影轻哄,继而沉笑:「温温啊,别来无恙。」

雪色透窗而入,张聚雪深邃玉朗的五官一览无遗。

那声温温啊,让我如坠冰窟、不由打颤。

我在军帐时,曾化名温玉。

原来,他还记得我!

3

看我乖觉不乱喊,张聚雪松开手。

「侯、侯爷认错人了。」

我心虚地握紧被褥,佯装镇定地与他对视,「今、今日,是民女第一次见您。」

「哦?」

张聚雪凑上前,仔细端详着我的脸,突然勾唇道:「本侯的温温,腰间有粒红痣,一验便知。」

话落,大手往我的腰里托。

他的蛮力一向不容抵抗,我奋力挣扎,反被他一手握住双腕扣在头顶。

张聚雪跟从前一样,凑在耳畔轻哄:「乖,别动!」

那时,我是身不由己,为了活命任他驰骋。

可如今,我已经是自由身。

我抬膝往他的胸口踹去,大约踹到旧伤,他闷哼了声松了半分禁锢。我立刻拿出枕下的簪子,向他划去。

虽然张聚雪及时握住我的手,但脸上还是被划出一道微末长痕,立刻有血珠渗出。

「你想杀本侯!」

他俊眉紧皱,唇角笑意收住。

「是!」

我哽声怨怼,「我已经不是你帐中囚奴!两年过去了,我都快要忘记苦难重新开始,为什么又遇到你!为什么要阴魂不散!」

平复了两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我痛苦落泪,无助地低吼出来。

「帐中囚奴?」

张聚雪僵了片刻,嗤笑出来:「你的乖觉体贴、倾慕……」

「都是装的!」

我抖着唇,索性破罐子破摔:「为了活命,为了不像其他姑娘一样被当成畜生一样奴役,故意骗你的。」

张聚雪瞪着我,目光阴冷如刀,仿佛下一刻就会掐死我。他箍着我的脸,眼眶泛红地冷笑:「你猜张悬要是知道过去,还会不会想娶你?」

「那些肮脏的过去,我会告诉他。」

「包括让你肮脏的人,是他的二叔?」

我一时语塞。

张聚雪眸光晃动,似乎从我脸上瞧出了端倪,蓦地朗笑起来。他拍了拍我的脸,一脸邪笑:「事到如今,你要是还肯嫁,我就佩服你们。」

说完,拂袖而去。

望着屋门外飘进来的雪,我绝望到了极点。

他说得没有错。

在知道张悬是侯府小公子、我就已经动摇,后来发现张聚雪是他的二叔,这更坚定了我离开的决心。

但没等我将离开这件事告诉张悬,次日清晨,张老夫人一反常态遣人叫我去正厅用早膳。

刚拐进花苑长廊,便听到厅里传来欢声笑语,还有张悬的惊喜声:「薛老的山雪图,我可找了很久!」

「张公子喜欢便好。」

女子娇滴滴的说话声,让我心头一窒。

进了屋。

我发现正厅除了张老夫人和张悬,另有个藕粉锦衣的娉婷女子也在。

她指着画卷,掩唇浅笑。

张悬更是眉眼灿烂。

「沈姑娘来了。」

张老夫人笑着招呼,女子回头,惊得我浑身僵硬。

沈韵书!

那个踹我离府、毁我人生的沈府真千金。

4

「朝露。」

张悬笑着走过来,向我展示手里的画卷,「这是薛老的山雪图,是不是跟你说的一样壮丽。」

「一个军妓,哪会懂画。」

沈韵书认出我之后,面上展露出嘲讽和得意。

这话一出口,不止张悬和张老夫人震惊,就连屋子里的下人们也都错愕得面面相觑。

张老夫人急忙追问:「沈姑娘此话何意?」

「这位沈朝露与我是旧相识。」

沈韵书添油加醋地将我们之间的瓜葛说出来,讲到军营的事时,张悬的脸白了。

「悬哥儿,你可听明白了!」

张老夫人怒极拍案,惊得茶盏震动、茶水溅桌:「这等污秽之人,也妄想高嫁侯门!来人,把这下贱胚子逐出府去!」

张悬眼中湿润翻滚,他呆滞看着我,慢慢松开手。

看他摇摇欲坠要摔跤,我伸手要搀,没想到他连退两步,大喝一声:「别碰我!」

我心头一震,手僵在半空。

家丁进屋拽我出去,我心下酸苦一把拂开他们,对张老夫人道:「夫人是礼佛之人,理应知晓口业果报。伤人之语,如水覆地、难以挽回。我与沈家恩怨,各执一词外人难断是非,请不要替我乱安罪名。」

「你敢教训长辈。」

张老夫人指着我,气得跌入椅子里,幸好下人取药及时。

张悬一面替她拍背顺气,一面数落我:「你怎能与母亲顶嘴,她身子不好又含辛茹苦地拉扯我长大不容易,向长辈道歉。」

我无奈道:「我何错之有需要道歉,况且你母亲是认识我以后才不容易的吗?」

[顶撞长辈本就不对。]

张悬拢紧眉头,一脸不满:[朝露,你怎么会变得这般不可理喻。]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

我讪笑,望着现下不分青红皂白地张悬,心里既无奈又酸涩,厅屋里众人对我窃窃私语,白眼乱翻。沈韵书更是火上浇油,说我当年嫉妒她,往她的膳食里下砒霜。

我不由冷笑:[砒霜?如果真下了砒霜,你怎么没死?]

[那是因为我及时发现。]

沈韵书不停狡辩,[你夺走我的人生,享尽荣华和父母疼爱十数年,到现在都没有半点愧疚吗!]

[你也同样夺走我的人生。]

我笑起来,眼底因为激动升腾出雾气,[你我错换人生本就唏嘘。你归府后,我心中愧疚对你多番照拂关怀,你却屡次暗中使坏。我既往不咎,打算去找寻亲生父母重新开始。你却担心过往不堪经历被他人知晓,纵火烧死养父母、情郎。]

沈韵书心虚高喝:[你、你胡说!]

[真需要我拿出证据来吗!]

我步步逼近,吓得沈韵书连退多步,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要我交出证据。

其实,我没有证据,那些虽然是事实,但早已死无对证。就在我掰扯出别的幌子时,屋外传来声轻笑:「这里好热闹,本侯下朝晚,错过了一出好戏。」

我这才发现,他身穿赤罗衣朝服、黑乌纱。

整个人看起来威压迫人。

我一见他就心虚,想侧身绕过他离开,反被一把掰过身子推入厅屋,他沉声道:「逃什么,本侯在。」

5

「小叔,这女子——」

张老夫人起身告状,在她要用龌龊字眼形容我时,张聚雪打断她的话,「我都听到了。」

[昨夜朝露姑娘跪求我主持公道,说告状上京多年都被恶意拦截,原来是少詹事府的手笔。]

张聚雪落座后,说完这句话轻呷了口茶。我一脸懵逼,又见他一脸严肃的盯着我问:[你呈上来的匣子里便是证据吧,我今日已经递交上元司,若一切属实,必追究到底。]

我压根没给他任何东西,但看得出他是在陪我作戏。我顺着他递来的竿子往上爬,跪地磕头:[多谢侯爷为民做主。]

沈韵书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她眼珠转了圈,急忙将矮几上的一架红玉珊瑚呈上。张聚雪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柔和起来,笑眯眯地问沈韵书:「这是沈小姐带来的?」

「是的。」

沈韵书大约觉得他言语温和,以为有所转机,连忙笑答:「家父和官僚交好,此番回京任职少詹事,便有诸多好友上门道贺,其中包括太子。这架价值连城的红珊瑚就是其一,我听闻张老夫人最爱玉石,定能赏识。」

「沈小姐有心了。」

张老夫人满意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张聚雪又问:「是南城河廊出的红玉吗?」

「侯爷识货。」

沈韵书说完,冲我得意一笑。

我不由为她的天真感到好笑,她这是打算拿父亲的人脉和太子来压张聚雪。

但她大概不知道,南城河廊里的玉,专供皇室。

张聚雪摆明在引她入坑。

果然他一改温和神色,目光森冷地瞪向沈韵书:「南城河廊连年产量不佳,今年进贡屈指可数。皇上寝殿尚放不足半架,区区四品官员却敢授受皇家贡物!」

沈韵书吓得一怔,慌乱答:「韵书说错,这是太子觉得父亲辅佐有功送的。」

「哦,那更该彻查了。」

张聚雪挑眉,吓得沈韵书脸色煞白,转而求助张老夫人:「老夫人,韵书只是单纯想讨您欢心,您劝劝侯爷,莫要怪罪沈府。」

「我……我可没要求你送礼,我们与沈府也只是泛泛之交。」

张老夫人忙让婢女把红玉珊瑚给塞还给她,撇清关系。

沈韵书只好给张聚雪求饶。

可惜,他哪是能轻易动容的人,相反逮到一处痛便会死命往里捅。

他不光指控沈府贪墨受贿,还苛责沈家当年违背意愿擅自贩卖人口。

「按大邺律令,凡未经他人意愿拐卖、抢夺者,施磔刑,其亲族流放。」

张聚雪一言一语冷得像把刀。

我看着沈韵书又哭又笑的样子,心里特别畅快,连带着对张聚雪的恶意消减了些。

沈韵书慌乱地离开后,张聚雪突然问张悬:「悬儿,你是真心实意想娶沈朝露吗?」

「我……」

张悬看了看我,又迟疑地看着张老夫人。

我刚想说不必为难,自己没有想嫁得意愿时,张聚雪又道:「不用事事听从父母,你若有意、不在乎她过往的经历,二叔会成全。」

「二叔……我……」

张悬握着拳,面露为难,几次欲言又止后回答:「我与朝露,有缘无分。」

5

我和张悬没了可能,张聚雪还不肯放我离开,暗地里派人盯紧我。

直到张聚雪入朝弹劾沈家那日,我终于有机会离开。

逃跑那日,我在花园遇上张悬。

他迟疑片刻,对着来搜寻我的护卫,指着反方向道:「她往那去了。」

等护卫走远,我拽紧包袱就跑。

经过张悬身侧时,听到他轻声道:「一路保重。」

可惜,这一路并不太平。

沈府对我存有偏见,得知我没死还来了汴京,并且欺辱了沈韵书,连带着将朝廷调查他们的事也怪罪到我的头上。

我刚出城,便遭到一伙四人的流寇,有目的性得截杀。

「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得罪权贵。」

我被逼退到悬崖边,其中一个流寇说完朝我砍下大刀。我吓得抬臂,余光里瞧见一柄长剑飞掷而来,噹的一声将流寇的大刀击飞。

张聚雪及时赶到,一脚踢飞流寇。

「你又想躲到哪里去!」

张聚雪拽住我的手臂,满脸震怒。他还穿着朝服,衣袍沾泥。

仿佛是摔了一跤,又焦急赶来的。

我一时惊得结巴:「回、回滏宁。」

「没有本侯准允,你哪里也不能去。」张聚雪咬牙切齿地说完,感觉到剩余的流寇袭来,又转身投入打斗里。

他是武将出身,这些流寇压根不是他的对手。几招下来见没有可胜的希望,于是朝着张聚雪的眼睛撒飞粉。

张聚雪中了这下三滥的伎俩,迷了眼无法看清方位,被连砍了几刀。

衣袍上立刻染血。

「张聚雪!」

我惊骇叫了句,引来他的安抚:「别怕,我不会让你受伤。」

话落,张聚雪听声辨位解决了四个人,但碍于无法辨清方位,自己也被逼下悬崖边。我在他快掉下去时,扑上去拉住他的手。男人的重量,将我拖拽出半个身子悬在崖边,我咬牙大喊:「撑住啊!」

「放手。」

张聚雪听到风声,皱眉命令。

我咬唇想将他拉上来,奈何手心出汗,手臂吃不消过重的力道,蓦地将我一并带下悬崖。下坠的过程中,我清醒感觉到张聚雪将我紧紧搂住,接连的撞击和缓冲都被他抵挡住。

以至于,最终落地,我除了感觉一阵眩晕和轻微擦伤外,并没有伤到筋骨。

相反,张聚雪浑身是伤,左腿上还触目惊心地被一根木尖贯穿。

鲜血几乎濡湿他整条腿。

尽管这样惨烈,他还趴在地上惊慌摸索:「温温!」

我捂住嘴,眼泪不由掉落。

他终于碰到我,轻声问:「有没有受伤?」

「没有。」

我哽噎回答。

张聚雪似松了口气,拧紧的眉结松散开,连说了两声没事就好,便晕了。

为了避免野兽出没山林,我用藤条和木块做了简陋小筏,拖着张聚雪寻找山洞暂闭。

在军营时张聚雪曾中箭,那会儿他教我拔过一次,虽然那时被溅的满脸血,是个很不好的经历,但现在却又能用上。

我趁着他昏迷,拔下尖木、止血包扎。看他气息平稳,才安心跑去外头找寻草药。

我第一次为有军营里这段经历感觉到庆幸,因为他教会我怎么在荒野里处理伤口、哪些草药能止血救命。

等我采到草药回山洞,张聚雪已经醒了。他挨着洞壁靠坐,闭着眼耷拉脑袋。

看起来垂头丧气的。

「采药的路上发现一汪水潭,喝点吧。」我将盛水的草叶递给他。

张聚雪怔了下,「你没走?」

「你因我命悬一线,我要是趁机跑了,也太忘恩负义。」

我小声嘟囔完,张聚雪突然将我一把搂入怀里,双手死死箍住。

他抖声道:「温温,我也会害怕。」

我不清楚他在害怕什么?

但下一刻,我感觉手腕一凉,张聚雪将一枚银质双镯戴在我的手腕。

镯上连着一根坚固的链条,另一头戴在他自己的手腕上。

6

「你这是干什么!」

我尝试脱下镯子,但它就像吸住皮肉一般,牢固的纹丝不动。

张聚雪道:「西域的情人镯,一旦锁上没有钥匙打开,重锤不烂。」

「我不是你的囚犯!」

我气急,扯得手腕发红也不能褪下,不由大叫。要是张聚雪一日不想放我离开,我要永远与他拴在一起?

张聚雪苦笑:「你不是囚犯,我才是。」

我沮丧得不肯再搭理他,要不是他眼睛还没恢复,一定能看到我无数个白眼。

洞穴潮湿不适宜养伤,在敷完草药后,我搀着张聚雪离开崖底,幸运的是刚走了两公里,便遇上一对猎户。

猎户善良,带我们回家疗伤。

「这药膏能治眼睛,快给你家夫君敷上。」猎户递给我一帖膏药,笑呵呵地嘱托。

我尴尬道:「您误会,他不是……」

「娘子,我的眼睛好疼好疼,快给为夫敷上吧。」

张聚雪闻言,在角落里嚷嚷。

猎户一副我懂得表情,把药塞给我:「夫妻哪有隔夜仇,床头吵架床尾和,况且你夫君伤的极重,暂且原谅他吧。」

「真的……不是。」

我无语,扭头看到张聚雪在笑,一时气得把膏药砸他的脸上。

他不恼,反而朗笑出声,贱兮兮得说:[夫人你砸得为夫好疼。]

到夜里张聚雪将犯贱进行到底。

因为镯链的缘故,我不能与他分屋睡,更不能离他太远。我最后的倔强,便是不和他一起睡,选择打地铺。

他倒好,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

见我不搭理,他就痛苦地说伤口发烫辣疼,我心惊肉跳地点了蜡烛去查看他的伤,没想到反被扣住手腕拽入被窝。

我想逃已经来不及,全身被他箍住。

「温温,你好暖。」

张聚雪埋在我的颈窝里,嗓音嗡沉。我想推开他,但感觉腰背上被某个发烫的东西膈到,便惊恐的不敢轻举妄动。

他很满意我的乖觉,鼻尖逸出轻笑,吻了吻我的耳垂:「我不是张悬,不会辜负你,永远跟着我好不好?」

我没有回答他。

相反,心里被绝望覆盖。当年军营遭到敌军偷袭乱作一团,我趁乱和一具女尸互换了衣裳,逃了出去。安静躲了两年,生活终于回归正途。

没想到,又要再进牢笼。

我彻夜难眠,不敢哭出声音,只能咬唇掉眼泪。到了第二天,张聚雪瞥了眼沾到泪渍的枕头后,递给我一块玉佩,笑着说:「温温,我的伤暂时还不能赶远路,你替我将玉佩送到上元司派人来接。」

「我怎么去?」

我晃了晃手上的镯链,银波闪闪。

张聚雪破天荒地拿出一把小巧又精致的钥匙,我也不含糊,夺走钥匙开锁。

哐的一声,镯子松开。

我惊喜地扭了扭手腕,拿起玉佩跳下床。走了两步,我回头望向张聚雪。

仿佛猜到我在想什么,他轻笑了声:「本侯喜怒无常,再不去,当心本侯反悔。」

我抿唇,小声道:[你……保重。]

他讪笑:[怎么讲的跟不回来了一样。]

话落,向着我挥了挥手,示意我赶紧离开。我知道张聚雪在给我一个选择的机会。

他或许也在赌。

但他赌输了。

我选择将玉佩交给上元司,接着离开汴京。我还没有勇气留在他的身边,哪怕我对他存了些不一样的情愫。

因为,张聚雪会让我想起那些可怕经历。

我回到滏宁后,很幸运地低价租到一间店铺,又开了间点心铺。

三个月来生意不错,同街一向耍横无赖著名的几家点心铺从没对我使坏过。

日子过得平静又充实。

最高兴的,莫过于汴京传来消息,沈少詹事一门因贪污、结党营私等诸多罪名被下狱,亲族流放。

沈韵书和一干不满十八岁的女眷被没入贱籍。

我逐渐对曾经的遭遇,开始放下。

譬如,从前若有汴京的生意,就算酬劳再高我都会拒绝,如今我没拒绝。

也亏得这次没拒绝,让我重逢故人。

我被一个沿街乞讨的乞丐撞得趔趄,他彬彬有礼连声致歉,嗓音熟悉。

我在看清他的脸时,不敢置信得喊他:[张悬?]

7

张悬与我对上视线的一瞬,立刻垂下脑袋:「姑、姑娘认错人了。」

说完,慌乱拨开人群逃走。

我愣在原地,一头雾水。

堂堂侯门小公子,怎么会流落街头成了个乞丐,这三个月发生了什么?

为此我特意去了趟永清侯府,发现朝廷护卫把手,门上贴着封条。

路过的卖茶阿婆告诉我,「侯爷出征巨鹿关不知音讯,副将九死一生回到汴京,说侯爷早和金池人沆瀣一气,致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张聚雪背叛朝廷?

他不是这种人。

我至今还记得他曾马踏金池兵,站在金池的山上高竖大邺旗帜。

为了弄清真正的原因,我买了包子和点心满街寻找张悬的下落。终于在一个破庙里,找到高热中的张老夫人和张悬。

「我带你们去医馆。」

我示意张悬背他的母亲跟我走,张悬犹豫片刻,还是听话跟上。

好在,大夫诊治完只是风寒导致高热,但老夫人有其他病灶在身,幸亏治疗及时否则不堪设想。

张悬听完,跪在我的面前:「朝露,如果没有你,母亲一定撑不过今夜。」

张老夫人对着我欲言又止,在吃我带来的膳食时,终于掉下眼泪。

她抖声道:[沈姑娘,对不住。]

[如今养病最重要,我相信侯爷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我安抚完回头看着狼吞虎咽的张悬,见我在看他,他尴尬地擦嘴脸红道:「抱歉,我……太饿了。」

我笑了笑,追问:「侯府是怎么回事?」

「二叔弹劾审理沈家一案,牵连到太子。虽然太子侥幸摘除关系,但对二叔怀恨在心。」

张悬顿了顿接着说:「一月前,二叔得召出征巨鹿关对抗金池,但久未捷报传到京中。直到半月前,副将高发二叔勾结金池。皇上震怒,将侯府家眷贬出贵门。」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后说道:「从前永清侯府有多少人巴结,如今就有多少人避之不及。朝露,你快走吧。」

不等我回答,张悬便起身收拢包袱,收拾得过程中有一块灵牌掉了出来。

我替他捡起来,赫然发现上头刻着九个字:永清侯夫人,温玉之位。

「这是?」

我惊呆了,怎么活得好好的,被人刻在灵牌上。而且,抬头居然是永清侯夫人?

张悬连忙接过去,郑重地擦拭着上头的灰烬道:「这是二叔的夫人,据说当年在军营结的亲事,后来不幸遇难。」

「可惜我们也谁都没有见过这位夫人,只晓得当年军营遭袭,二叔本已脱困但为了救她,不顾危险跑去营救。没想到营地被火烧毁,婶婶早已成灰烬,二叔也因此受到敌人埋伏,重伤险些没命。」

张悬指了指胸口位置,「他的胸前有条贯穿疤痕,据说就是当年留下的。」

我听得脑袋嗡嗡作响。

我还在这个包袱里瞧见一张地契,是我在滏宁租赁的铺子。

当时把房子介绍给我的阿婆曾说,这个屋子的东家远在汴京,这个地方便宜出租,说我好运气。

我也终于理解,同街的商铺为何从不找我的麻烦。

张聚雪一直在暗中护着我。

我心中的冰冷在逐渐消融回暖,等到我意识到埋在内心深处的情感时,我急忙问张悬:「巨鹿关的战报里说,侯爷与大军是在哪里失踪的?」

张悬一脸疑惑的回答:「窑镇,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指着那张地契和灵牌,笑着说:「去滏宁这个地方等消息吧,婶婶一定会将你的二叔带回来。」

8

我采购了足够的伤药和干粮后,又牵了匹马去往窑镇,历经十数天的风餐露宿,终于抵达巨鹿关。

因是战争之地,满地尸骨堆积。

大邺残旗倒地。

「水……」

行到一处沙漠地带,我被一只从死尸堆里伸出来的手拽住腿。是个奄奄一息的大邺兵卒。

我赶紧把水袋倒给他喝,连喝了好几大口水,他才有些清醒。

我问他:「你有见到永清侯吗,我是他的夫人。」

怕他不信,我特意将从张悬身上拿的侯府腰佩给他看。兵卒有些激动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棕污色的羊皮卷,奄奄一息得说:「金池地形图,给侯爷……他在窑镇……快些……快……」

话没说完整,兵卒突然哇地一声吐出几口血,没了呼吸。

得知张聚雪还活着,我重燃希望。但这地形图仿佛有某种诅咒一般,自打我接手以后,便倒霉地遇上了金池兵。

我又躲又藏,挨了三天饿,临到窑镇时中了一支毒箭。

窑镇重兵把守,我的出现令众人严阵以待,城楼上万箭齐齐对准着我。

我精疲力竭地跪在地上高举地形图大喊:「滏宁沈朝露,面见永清侯!」

四周没有应答,只有烈烈风声。

[沈朝露,面见永清侯!]

我一遍遍重复,应该是毒发了,我呕出鲜血摔在地上。视线偏转的一瞬间,我依稀看到城门开了。

[温温!]

一个黑衣甲胄的身影向我冲过来,厉声大喊。

是张聚雪。

我的心里一下子松懈下来,干枯的唇角杨出抹微笑。张聚雪几乎是跪在我的面前,将我搂入怀里。

他不敢置信又紧张得问我:[不怕,我来了。]

[金池……地形图。]

我虚弱递给他羊皮卷,含泪笑道:[你还活着,真好。]

话落,我再没力气得陷入黑暗里,耳边只传来张聚雪带着哭腔的大喊:「快穿军医!」

9

我好像睡了很久,醒不过来。

鼻尖草药味环绕,有人反复进出屋子,还有人讨论的声音。我听到张聚雪在哭,握着我的手在颤抖。

耳边也总有张聚雪很温柔的说话声,好像在说情话,又像在给我讲述日常。

譬如今日有哪些趣文,朝堂上又有哪个老匹夫和他硬杠。往往在说完这些后,张聚雪会叹息:「温温,你什么时候能醒。」

说着说着,就会有冰凉落在我的脸上。

张聚雪哭了吗?

我迫切想要醒来,终于老天开眼,在盛春那日我醒了。正在给我换衣裳的环髻婢女怔了片刻,高兴地跑出门大喊:「夫人醒了,快去喊侯爷!」

不一会儿,张聚雪跑了进来,许是跑得太急,腰上流苏乱震。

「张聚雪,你怎么长胡子了?」

我看着他冷峻的脸上生出的胡须,有些疑惑。他坐在床沿,拉着我的手抵在脸侧,眼眶通红地说:「温温,你睡了整整一年,我怕极了。」

一年?

我震惊了。

是张老夫人和张悬不久之后也来了。两人已经不是乞丐的模样,恢复以往的华贵整洁,张悬还叫我:「婶婶。」

张老夫人对我没了那份刻薄冷眼,目光也柔顺了很多,她说:「想吃些什么,我吩咐厨房去做。」

我懵然望向张聚雪。

他笑着和我解释,[多亏温温将金池地形图及时交给我,我才能带着大军攻克金池诡谲难破的城池。]

大军班师凯旋,皇上彻查之下才得知一切阴谋都是太子在暗中策划。

就连巨鹿关惨死的五万将士,都是因太子和金池勾结的缘故。

好在当时,张聚雪当机立断带剩余将士退守窑镇。

太子被废,贬为庶民。

永清侯府功不可没,不止赏赐了免死金牌还赐了一座大宅。

[皇上恩典,若您醒来愿意嫁给我,便是侯爵夫人,御赐诰命。]

张聚雪说完,顿了片刻又道:「如果不愿意……温温想去哪里都可以,经过这些事本侯也明白,爱一个人不是自私占有,而是放她自由、给她足够尊重。」

我看着他,心中温暖蔓延。

不等他再说,我已先一步勾住他的脖子,吻住他的唇。

张聚雪一脸受宠若惊。

我蹭了蹭他的鼻尖,笑着说:「张聚雪,下月初八是个好日子,你来娶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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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3 15:0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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