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雁归
美强惨她睥睨天下
我攻略了齐恒十年。
扶持他坐上皇位后,他却变了心。
他纵容贵妃欺辱我、囚禁我,甚至杖杀我的贴身宫女。
可当我选择放弃攻略,被系统抹杀后,他却忽然疯了。
抱着我的尸体,说要复活我。
1.
攻略任务失败后,我被迫剥离了本体。
与我绑定了十年之久的系统,也在最后一声提示音结束后永久沉寂。
我飘在半空,看着床上那具单薄瘦弱的尸体。
全然没有一国之母雍容华贵的模样。
我恍然想起,齐恒当年去我家提亲时说的话。
他说:「雁儿,我从未见过如你这般鲜活的女子。」
是啊,我也曾明媚鲜活,骑一匹快马,驰骋于茫茫草原之上。
可如今却困于高墙之中,落得个凄凉死去的下场。
原来帝王之爱,竟是如此吗?
我心中苦笑,想要越过那道高墙,却怎样都飞不过去。
我这才发现,原来死亡并不是解脱。
我终究还是被困在了这里。
2.
是夜,齐恒来了。
他背着手站在宫门外,长身玉立,清冷得如同一棵雪松。
一墙之隔,我却能看见他紧锁的眉。
他望了凤仪宫许久才问:「皇后她知错了吗?」
身旁的太监慌忙跪下,回道:「启禀皇上,奴才不知……」
我冷笑,他自然不知。
因为齐恒早就发过话,不准任何人探视我。
这座昔日尊贵的皇后寝宫,硬生生成了一座冷宫。
素日对我忠心的宫人们全部被云贵妃调走。
就连年纪最小的锦竹都被寻了个由头乱棍打死。
她是我的陪嫁侍女,正值豆蔻年华,爱说也爱笑。
她有一双小鹿般清澈的眸,笑的时候靥上浮着两个浅浅的梨涡。
可自我被囚禁后,她再也没有笑过。
最后一次见她时,她哭着求我救救她。
我看着她手臂上那一道道或深或浅的伤痕,终是软了心肠。
那一次,我放下心中的傲气,派人去向齐恒求和。
可派去的宫人却迟迟未归。
最后,来的是云贵妃。
她笑抚云鬓,挑衅道:「姐姐找皇上,可是为了锦竹那丫头求情?真是不巧呢,她方才偷了本宫的簪子,已经被拖出去打死了。」
我的心骤然揪紧,双手不住地颤抖,目光却死死地盯着她。
云贵妃装作吓了一跳的模样,轻声道:「姐姐为何这样看我,好生吓人呢。不过可别怪妹妹没有提醒你,无宠之人便是案上的鱼肉,你想见皇上,下辈子吧!」
话落,她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3.
云贵妃恨我,她以为是我害死了她的孩子。
可她不知道的是,害死她腹中孩子的人是皇上。
她母族势大,又有兵权在握。
齐恒怕云贵妃诞下皇嗣后,云家会造反,拥立云贵妃之子为帝。
便吩咐宫人在她的饮食里多多地加了易致滑胎的龙眼。
而这些龙眼,在明面上全部是以我的名义拨给她的。
云贵妃知晓「真相」后,满眼怨毒地诅咒我,要我不得好死。
就在我想要分辩之时,齐恒来了。
他将我护在身后,责骂云贵妃不懂规矩,右手抬起微微颠了两下。
我这才看清他手上拿着的东西,是我远在塞外的父兄进贡的手串。
他在威胁我。
我默然垂首,认下了这份罪孽。
自此之后,云贵妃一日都没有消停过。
她想尽办法陷害我,在我被囚禁后更是变本加厉地磋磨我。
而这一切齐恒都知道,却只是任她肆无忌惮地僭越。
任由她执掌六宫,纵容宫人克扣我的用度。
直到一夜,我冻得发了高烧,醒来时发现床边站了个人。
是齐恒。
他双目微红,缓缓俯下身来,柔声道:「雁儿,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待日后……」
「没有日后了。」
我厌恶地挪开脸,闭着眼说:「齐恒,我与你已经没有日后了。」
4.
齐恒将要抚摸我面颊的手僵在半空。
与此同时,耳边传来系统的机械声:「宿主,你的任务是攻略男主齐恒,请尽快回到主线剧情,否则将要接受系统的惩罚!」
我忽然笑起来。
惩罚?
难道如今的日子不是对我最大的惩罚吗?
我还怕什么呢?
沉默良久,久到齐恒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系统的机械音再次响起:「宿主,你是否要放弃攻略任务?最后一次提醒,放弃任务将会被系统抹杀,是否确认放弃?」
「是。」
我躺在床上,仰头望着那雕花窗子外四角的天空,忽然心生向往。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我笑着闭上眼,心中想着。
若我死了就解脱了吧。
若我死了,我的家人也不会再受到威胁。
这样,也挺好……
可当我脱离本体,化作一缕游魂后,却依然无法走去宫外的世界。
我勾唇苦笑,难道,这就是宿命吗?
5.
宫墙外头,齐恒还站在那里。
他不悦地抬眼,向我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目光却穿过我望向我身后的凤仪宫。
我忽然有些好奇,他此刻在想些什么呢?
是想如何与我重修旧好?
还是在衡量我是否还有利用的价值?
良久,他终于收回了目光,淡然道:「罢了,她若想清楚了,自然会派人来找朕。若她死不悔改,便让她尝尝这冷宫的滋味,也好长长记性。」
我望着齐恒离去的背影,心中一片冰凉。
相守十年,我陪着他从无权无势的落魄皇子一步步走到今天。
倾全家之力,扶持他登上皇位。
我以为,纵使他对我没有情意,至少也会有几分感恩之心。
可直到今日,我才发现我错了。
他是冷心冷肺的帝王啊,在他眼里,唯有皇权不可侵犯。
至于我,不过是一个不太听话的垫脚石罢了。
春夜的风格外地冷,我飘在风里,摇摇欲坠。
原来魂魄也会觉得冷吗?
我真的,好冷啊……
6.
齐恒走后,我闭着眼,任由魂魄漫无目的地飘荡。
耳边忽然传来几声娇笑。
睁开眼时,我才发现自己正飘在云贵妃所住的云裳殿中。
微风浮动,床幔微摇。
娇俏的美人儿身姿婀娜,白皙的脸上浮起红晕。
情到深处,她抬起胳膊环住齐恒的脖颈,笑道:「皇上这般折腾臣妾,若明日臣妾不能给皇后请安,皇后娘娘责怪臣妾,那可如何是好?」
摇晃着的床幔渐渐停了下来。
齐恒伸手轻抚她的面颊,指尖滑过娇嫩的肌肤,落在雪白的脖颈上,掐住。
「云儿,你以为你对皇后做的那些事,朕一点都不知道吗?」
她忽然睁大双眼,惊恐地望向齐恒:「皇上恕罪!臣妾知错了!」
齐恒坐起来,深如潭水的目光落在云贵妃身上,却无半点情意。
他勾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着:「如此甚好,朕不爱不听话的女人。」
「是,臣妾明白。」
云贵妃垂下眼眸,纤长的鸦睫上缀着泪珠点点,好生惹人怜爱。
齐恒果然心动,伸手揽住她纤软的腰肢,一夜未眠。
我忍着恶心偏过头去,不想看这番场景。
想要飘出门去,却怎么也无法离齐恒太远。
我望着窗外的天空,泪水无声滴落。
为什么上天要对我这么残忍?
就连我死了都要作为齐恒的附庸存在吗?
那我是谁?
我是林雁儿啊。
塞北自由的雁儿飞入了宫墙,折断了翅膀,再也飞不出去了……
7.
云裳殿内明晃晃的灯烛燃了一夜。
直到卯时,二人才起身洗漱更衣。
下朝后,福公公询问齐恒去哪里用早膳。
他抬眸望向凤仪宫方向。
总管太监福公公会意,直起身子,刚想开口「摆驾凤仪宫」,却蓦地变了脸色。
对于齐恒而言,我的存在已经成了他的逆鳞。
上一个自作主张的太监如今已经被拔了舌头,被派去刷恭桶了。
福公公垂首站着,头上冷汗涔涔,见齐恒不说话,便壮着胆子试探道:「皇上,今日可去云贵妃宫中用膳?」
齐恒这才收回了目光,淡然道:「云儿乖巧懂事,深得朕心。」
福公公抬起袖管擦了擦汗,忽然又听齐恒说道:「派人去将皇后的贴身侍女叫来,服侍朕与云儿用膳,若她不允,便叫她亲自来见朕。」
齐恒要带走锦竹?
他倒是惯会拿捏我的,知道我会护着宫人,便拿她们的性命要挟于我。
可他不知道啊,锦竹死了,我也死了。
我望着他志在必得的目光,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期待。
若他知道我死了,会是怎样的情景呢?
8.
我跟着齐恒飘进了云裳殿。
云贵妃正在摆弄汤匙,见齐恒来了,堆着笑迎上去,福身行礼。
「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下朝这么久都不来,臣妾还以为您不来了呢。」
云贵妃娇嗔着,眉心微蹙,一双杏眼含波带露,似是受了委屈一般。
齐恒笑着将她揽入怀中,她便借势依偎在他怀中。
我别过脸去,不想看他们亲密的模样,目光却落在了桌上的莲叶羹上。
齐恒似乎也看见了这碗羹,顿时收敛了笑意,眼中翻涌着别样的情绪。
心中微微泛起苦涩,他竟也还记得吗?
我与齐恒刚成婚时,他还只是个不受宠爱的皇子。
成婚才两年,便被赶去崖州「历练」。
崖州荒蛮,所食之物与京城相差甚远。
齐恒吃不惯,时常念叨京中膳食,我便亲自下厨,给他做莲叶羹吃。
他吃完忽然落泪,握着我的手道:「雁儿吾妻,若日后我能荣登大宝,你便是唯一的皇后。」
那时,他曾许我一生相守,现在看来竟是一场笑话。
我抬眸望向雪肤花貌的云贵妃,只觉得可笑。
糟糠之妻,怎比得上流水般的莺莺燕燕?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该只做攻略任务,不付一丝真情。
9.
齐恒的目光还未挪开,云贵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嫣然一笑:「臣妾知道皇上爱吃莲叶羹,晨起便亲自下厨做了,皇上可要尝尝味道如何?」
齐恒缓过神来,忽然推开她,对着身旁的小太监道:「皇后的侍女呢?怎么还未到?」
小太监哆哆嗦嗦跪下,身子抖得像筛子:「锦竹姐姐她,她……」
「她如何了?」齐恒右手在桌上敲了两下,这是他发怒的前兆。
福公公见状,忙骂道:「没眼力见的东西!皇上吩咐还不赶紧去请!」
说完跪在小太监身前,对着齐恒恭敬道:「皇上息怒,小庆子刚在御前侍奉不久,差事做得不精细,奴才回去定要好好责罚他!」
齐恒摆了摆手,不耐烦道:「那便由你去请吧。」
「是。」
福公公说完便退了下去。
我飘在半空看着,忽然觉得有几分动容。
这小庆子是福公公的干儿子,虽说不怎么机灵,却十分孝顺。
我活着时候,时常看见他们二人坐在一起喝酒吃饭,倒真是一副父慈子孝的场景。
宫里人都说,太监是「没根的东西」,可比起眼前这个冷血的帝王,太监却显得有情有义得多。
只是锦竹已死,福公公替他干儿子揽下了这差事,若请不到锦竹,又该当如何呢?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福公公带来了一个瘦瘦小小的宫女。
这宫女我认得,是个管洒扫的小宫女,以她的等级,原是进不得内殿的,可碰巧锦竹与她相熟。
年前的时候,锦竹便拉着她过来给我看,笑道:「娘娘,这个妹妹叫玉竹,跟我年龄相仿,名字也相似,上辈子一定是姐妹。今日就请您给我俩做个见证,我俩从此结为姐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何?」
玉竹躲在她身后,怯生生的,眉眼却十分乖顺。
两个女孩,一个热烈似火,一个温柔如水,多好啊。
我心下欢喜,便允了她们,还亲手给她们做了两只香囊。一只上面绣着「平安」、一只绣着「喜乐」。
平安喜乐,诸事顺遂,这便是我对她们的期望。
只是如今,锦竹已经不在了。
10.
玉竹被带到了齐恒身边,瑟缩着跪在地上。
福公公半弓着腰,对齐恒道:「皇上,这便是皇后娘娘的侍女了。」
齐恒抬眸扫了一眼,不悦道:「你叫什么名字,朕怎么没见过你?」
玉竹缓缓抬起头,恐惧地望了福公公一眼,连声音都打着战:「奴婢玉竹,是皇后娘娘的……贴身侍女。」
福公公眼中的愉悦一闪而过,我顿时便明白了。
玉竹是被他胁迫才说了谎话。
在这吃人的后宫之中,良心向来都是不值得一提的东西,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是最要紧的事。
我心中隐隐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玉竹还跪在地上,只听齐恒又问:「你来的时候,你家娘娘可说了些什么?」
她这才抬起头,壮着胆子看了齐恒一眼,遂又猛地将头磕在地上,带着哭腔道:「皇上!奴婢冒死禀告,皇后娘娘她已经过身了!求皇上看在往日情分上,让她入土为安吧!」
玉竹趴在地上,头一下一下地砸在地上,额上慢慢沁出鲜血,却浑然不觉。
坐在上首位置的齐恒微微一怔,握着茶杯的手骤然缩紧,眼中露出一丝错愕。
「你说什么?」
玉竹哽咽着停下来,哭着回道:「禀皇上,皇后娘娘已经故去了,现下尸首还在凤仪宫里,求您给她一份体面,让她入土为安吧!」
话落,四周忽然安静下来,整个云裳殿落针可闻。
齐祯皱着眉愣了许久,忽然抬手将茶杯狠狠砸在玉竹头上。
「大胆贱婢!竟敢诅咒皇后!来人啊,将她拖出去,重重地打!」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齐恒,闪身挡在玉竹身前:「她说的都是实话,你凭什打她?齐恒,你疯了是不是!」
可他却丝毫没有听见我的声音,自顾自地低语:「不会的,她不会死……」
然后任由侍卫将玉竹拖了下去。
殿外传来一声又一声凄厉的惨叫,齐恒却似乎毫不在意,又吩咐道:「来人啊,去告诉皇后,若她不来下跪认错,就将这个宫女打死!」
我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
他疯了,他真的疯了!
11.
我奋力飘到殿门口,本以为会像之前那样,被一股奇怪的力道拉住。
可这一次,我却轻而易举地飘了出去。
殿外,玉竹被绑在长凳上,宽厚的木板一下一下地打在她背上,血水从背后、大腿上渗透出来,染出一地鲜红。
她吐着血,身上的汗水与血水融在一起,口中却仍然依稀地喊着:「求……皇上……让皇后娘娘……入土为安……」
我看着她气息减弱,忙挡在她身前,对着侍卫们喊道:「别打了!给本宫住手!」
可是,没有一个人感受到我的存在。
我无助地哭喊着,求他们留她一条生路。
虚无的手掌穿过那血淋淋的木板,我似乎感到有什么正在悄然流逝。
那是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
我想要抓住它,却眼睁睁地看着它一点一点,从我指缝间溜走。
玉竹的目光逐渐涣散起来,恍惚间,我觉得她好像在看我。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喃喃道:「娘娘……您总说……说我胆子小,今日……玉竹没有……给您丢脸吧?」
我俯下身来,将手轻轻覆在她脸上,摇了摇头:「没有,本宫从未觉得你丢脸,你和锦竹一样,都是这世上最可爱的姑娘。」
话落,玉竹满是血迹的脸上浮起一个欣慰的笑,慢慢闭上了双眼。
一阵风吹过,夹着冰冷的雨点,穿过我的身体落在地上。
我愣愣地看着,看着他们将她瘦弱的尸体拖走,血洒在地上,拖出两道鲜红的印迹,晕在雨水里,满地刺眼的红。
我突然好恨,恨我自己为何如此没用。
恨这吃人的深宫,也恨那个困住我们的人。
12.
雨还在下着,雨水窸窸窣窣地沿着屋檐滴落,惊起了床榻上的人。
齐恒从榻上坐起,伸手理了理散乱的衣襟,似有所感地向门外望去。
「雁儿,是你来了吗?」他忽然喃喃道。
「吱呀」一声,虚掩着的雕花木门动了一下。
他满怀期待地向外望去,却只见一只深灰色的靴子踏了进来。
是福公公。
齐恒眼中的光暗了下去,沉声问道:「怎么样了,皇后来了吗?」
福公公摇头:「启禀皇上,皇后娘娘没来,那个宫女,已经被打死了……」
「她没来?她竟然没来?」
齐恒低声自语,眼中神色愈发狠厉:「既然她不肯来,那就将她宫中所有人一并处死!」
什么?!
我飘到他面前,扬手给了他一巴掌,手掌却从他脸上穿过,任是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我绝望地嘶吼:「畜生!你到底要杀多少人才够?」
齐恒听不到我的控诉,床榻上的云贵妃却支起身子,挑唆道:「皇上,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皇后娘娘此举可是藐视君威,不把您放在心上呢。」
此言一出,齐恒却忽然疯了似的,一把将云贵妃推倒:「放肆!朕与她的事何时轮到你来多嘴!来人啊!将那贱人从凤仪宫中拖出来!朕今日非要她磕头认错不可!」
宫人们吓得慌忙退了出去,我飘在一旁,冷眼看着,只觉得好笑。
既然他这么想见我,那便见一见吧。
只不过他能见到的,不过是一具冰冷的尸体罢了。
半晌过后,福公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抖道:「皇上,奴才将皇后娘娘带来了。」
13.
齐恒闻言从内室走出来,眼中露出三分欣喜,七分不解:「哼,朕就知道,她怎么可能会死,不过是用来争宠的把戏罢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身子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握拳、收紧、震颤……
在他眼前的,是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我那尚未入土的,被折磨得纤瘦孱弱的尸体。
齐恒仍旧不肯相信,抬脚便踢在福公公心口处:「狗奴才!你竟敢诓骗朕!快去请皇后来!」
福公公被踢得吐了一口血,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奴才打小便跟着皇上,是万万不敢欺瞒您的啊!这,这的确就是皇后娘娘啊!」
齐恒摇着头后退了半步,发疯道:「不可能!绝不可能!朕的雁儿怎么可能死呢?朕明明没有下旨赐死,她怎么会死呢?」
福公公忙辩解道:「奴才问了凤仪宫的人,他们说皇后娘娘像是病了,一直躺在床上。贵妃娘娘将原本凤仪宫的老人都调走了,又不让其他的宫人进去照顾。所以,皇后娘娘可能是活活病死的……」
「狗奴才!你在胡说些什么!」
云贵妃顾不上整理钗裙,「扑通」一声跪在齐恒脚边,哭得梨花带雨:「皇上明鉴!臣妾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谋害皇后娘娘,定是底下的宫人偷懒,才会如此……」
「你这毒妇!」
齐恒双目腥红,扬手给了云贵妃一巴掌,随即扑倒在我尸体旁。
他的目光紧紧地落在那盖着的白布上,右手颤抖着揪住一角,缓缓掀开。
白布之下,是一张苍白到已经没有血色的脸,泛着可怖的青灰色,尸斑隐隐可见。
众人看到这幅场景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云贵妃吓得尖叫一声,当场晕了过去。
只有齐恒恍然未觉,他颤抖的手抚上我的面颊,一声声地念着:「雁儿,朕的雁儿……」
也许是指腹触及我冰凉的肌肤,他忽然意识到我真的已经死了,抱住我的尸体号啕大哭起来。
云裳殿内,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哭泣声此起彼伏,其惨状犹如皇帝驾崩。
我冷冷地看着,勾唇一笑。
原来,齐恒对我也有这般深情吗?
只是这迟来的深情,比草还贱。
我已经不稀罕了。
14.
齐恒命人把我的尸体抬到了他寝宫,还命人连夜打造了一副冰棺。
他将我放在冰棺内,日日坐在我身旁,给我梳妆描眉。
此时已值初夏,即便用了冰,殿内还是隐隐散出尸臭味,他却似乎什么都没闻到般,将我紧紧搂在怀里。
宫中人人都道,皇上疯了。
我也这样觉得。
我人都死了,不知道他做这般姿态给谁看?
不过幸好他没亲我,不然我真的会被恶心死。
没想到下一刻,我便看见他抬起我的下巴,吻了下去……
「呕~」
太监小庆子没忍住吐了出来,抬起头来时,却迎面看见齐恒一张阴鸷的脸,吓得立马磕头认罪。
齐恒微微勾唇,对着他笑道:「你是觉得朕虚情假意?」
小庆子吓得尿了裤子,哆嗦着说:「奴才,奴才不敢!」
齐恒睨了他一眼,瞬间敛了笑意,对着身旁的侍卫微微抬手:「拖下去……」
话音未落,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喊,福公公跑了进来,慌张道:「皇上,不好了!云贵妃派人来说,说她怀孕了!」
这对于齐恒来说,的确不是一件好事。
只见他眉心蹙起,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冰棺边缘,半晌才道:「去告诉云儿,朕今夜便去看她,还有,去把张院判给朕叫过来。」
福公公得了旨意,拉着小庆子一起退了下去。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张院判便跪在了齐恒面前。
齐恒头也没抬,只见仍旧摩挲着我的脸,似是无意般问道:「云贵妃的病你是怎么治的?她为何会有身孕?」
我心中陡然一惊,云贵妃向来身子强健,根本没病。他为什么会这样问,难道……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张院判便开了口:「启禀皇上,臣一直按照您的要求,给贵妃娘娘的药里加了极寒之物。娘娘入宫多年,早已伤了根本,是万万不可能有孕的!」
齐恒听了这话,脸上舒展开来,笑道:「这倒有趣,如今云贵妃说她怀孕了,不知是她在说谎,还是你在糊弄朕呢?」
张院判慌忙磕头,辩解道:「皇上明鉴!臣对皇上一片忠心,万万不会作假!既然贵妃娘娘说她有孕,不妨让臣去把个脉,便知真假。」
15.
我跟着齐恒一起去了云裳殿。
云贵妃正卧在榻上,见齐恒来了,忙起身相迎,却在看见他身后的张院判后变了脸色。
齐恒坐在她床头,轻抚她的云鬓,笑得温柔:「云儿,朕听说你有孕,特意带了张院判来给你诊脉。你这一胎,以后便由他来负责了。」
云贵妃纤软的身子忽然绷得笔直,片刻后才指着旁边站着的太医,轻声道:「劳烦皇上费心了,只是臣妾这一胎已经交由胡太医照看了,张院判素来辛苦,还是不要麻烦他了吧。」
「怎么?云儿是觉得朕的安排不妥?」
齐恒抬手勾住她的下巴,看着她的身子微微发抖,满意地笑道:「还是你在假孕争宠,不敢让朕的人把脉呢?」
「云儿,搭上全族的性命去跟一个死人争宠,值得吗?」
齐恒说完,给了张院判一个眼神。
张院判会意上前,还未触碰到云贵妃的胳膊,就被她一把甩开。
她瞳孔震颤着,眼中的惊恐像水一般溢出,哭着求饶:「皇上饶命!臣妾,臣妾是因为心爱于您,才会如此啊!求皇上看在臣妾服侍您多年的份上,饶过臣妾的母族!」
齐恒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淡然道:「云儿,你还不知道吧?前几日,云家又送了一位女儿进宫。想是他们觉得你久久未孕,对你失去了指望,你现在已经彻底没用了呢。」
云贵妃一下子瘫软在床上,似乎接受不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
她死死拽住齐恒的衣袖,哭起来依旧那样好看。
她说:「皇上,臣妾侍奉您多年,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臣妾一命……」
「饶了你?」
齐恒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你在虐杀雁儿的时候,可曾想过饶了她?你就这么嫉恨她?」
云贵妃似乎是发觉求生无望,忽然笑起来:「原来皇上一心想要处死臣妾,竟是因为她?是啊,我就是恨她!她不仅抢了我的宠爱,就连我的孩子她也不放过!」
她说着垂下手来,轻缓地抚摸着小腹,目光慈爱又悲愤:「我的孩子,他还那样小,我能感受到他在我肚子里调皮地动来动去。我一摸他,他就不动了。他是我的孩子啊!是林雁儿杀了他!作为母亲,我为自己的孩子报仇,何错之有?」
16.
云贵妃撕扯着头发,边说边哭,仇恨使她的脸变得极度扭曲,全然没了往日的娇媚模样。
齐恒静静地站在床边看着她发疯,眼中满是厌恶的神色。
我忽然觉得,他似乎也没有那么爱云贵妃。
那他爱谁呢?
也许,他只爱他自己。
云贵妃说完伸手去拉齐恒的衣袖,像是溺水的人奋力抓住救命稻草。
她声声哀求:「皇上!您不要被林雁儿那个贱人蒙蔽了!她一点也不爱您。只有臣妾,只有臣妾才是真心爱您的人啊!」
齐恒不屑地一挥衣袖,将她推倒:「是吗?可惜你的爱,朕并不在意。不过朕也不会杀你。朕会派人送你去冷宫,每日换着刑罚折磨你。到时候你就算是想死也不能了!」
说完,他无视云贵妃的哭喊,抬脚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又回过头,对她笑道:「云儿,你可知道,你的孩子并不是皇后打掉的,而是朕。不仅如此,朕还命人在你滋补养颜的药里加了极寒之物,你这辈子都不会有孕。你现在知道真相了,开心吗?」
「什么?」
云贵妃霎时愣住,满是泪痕的脸僵硬地绷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忽然站起来,疯了似的自言自语:「不可能!杀我孩儿的人是皇后!是林雁儿那个贱妇!怎么会是皇上呢?怎么会……」
她看向齐恒的眼神逐渐复杂起来,终于崩溃大喊:「为什么?皇上!你为何要如此害我?臣妾对您是一片痴心啊!」
齐恒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回答,转身向殿外走去。
一切做完之后,齐恒走到冰棺前,拉起我的手,柔声问:「雁儿,我将那个害死你的贱人处置了,你可以安息了。」
两行清泪从他眼角滑落,滴在我青紫色的手腕上。
我只觉得恶心。
那一日,宠冠后宫的云贵妃销声匿迹,恍如云烟般悄然消散,干净得不留一丝痕迹。
取而代之的,是云家的次女。
十七岁的年纪,花儿一样的娇媚。
比云贵妃更甚。
而那个口口声声说着爱我的帝王,当夜便在寝宫召幸了她。
甚至还未来得及将我的冰棺挪出。
他们对着一个死人还能有兴致做出这等情事,不知心中滋味如何?
我觉得更恶心了。
17.
我尝试着飘出齐恒的寝宫,没想到竟然成功了。
经过这几日,我慢慢发现,只要我越恨齐恒,我的魂魄就能飘到更远的地方。
于是我每一日都恨他更多一点,这样,我就能飘出这偌大的深宫。
只是不知道这风一吹便会散的魂魄,能不能漂泊万里,飘到那茫茫草原上呢?
阿爹阿娘,那些我所爱的人啊,是否还会在那里等着我回家呢?
我飘到了一棵大槐树上坐着,这里很高,可以望见很远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一道宫墙外现出一个人影。
那人身着一袭戎装,鬓发高束,面如朗月,一双凤眸沉静如水,正一错不错地望着我的方向。
我的心骤然一紧,竟然是他?
他怎么会回来呢?
我有些心虚地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再回头时,只依稀地瞧见一个背影。
满月的清辉洒落,他步履蹒跚,行走时能看出右腿有些微跛。
那是行军打仗时落下的伤。
他是宁王齐裕,赫赫有名的「镇北王」。
先帝还在世时,便派他前去镇守与塞外接壤的北疆。
那时,我林家军在塞外威名远播,狄戎之流只知林家军骁勇善战,却不知林家军背后的大魏朝廷。
先帝忌惮我爹,害怕他拥兵自重,反过来再夺了他的江山,便派齐裕来此监视我们。
那时,我觉得他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便时常去挑衅他。
今日拉他去比箭,明日拉他去赛马。
他回回都输,甚至有一次将他母妃赠与他的贴身玉佩都输给了我。
我嘲笑了他好久,直到有一日,我军被狄戎突袭,齐裕跨上战马,带兵出战。
我拽住他的衣角,问他能不能不去。
他笑着俯身,揉了揉我的发顶,略微低沉的声线透着几分爽朗的少年气:「怎么?舍不得我走?」
我顿时红了脸,羞赧地推搡了他一把:「谁舍不得你了?我只是觉得,你武功那么差,去了也是白白送死。」
说到这里,我喉头有些酸涩,轻声询问:「所以,还是不要去了,好不好?」
他听完笑了,弯起食指在我鼻尖刮了一下:「放心,有你等我,我不舍得死。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准备我得胜归来的礼物,我念着有礼物,就算只有一口气也要爬回来。」
说完,他重新跨上战马,临走时还回头冲我笑:「记得礼物哦!」
18.
齐裕走的那几日,我夜夜都睡不好。
梦中所见皆是他被斩落马下的场景。
我哭着绣了个鸳鸯荷包,想着他若是死了,我便将这个和他埋在一起。
也好让他在地下知道,我喜欢他。
没想到半月之后,齐裕不仅完好无损地回来了,还顺利收复了两座城池。
庆功宴上,爹和哥哥们不住地称赞他,说他如何如何骁勇善战,如何如何诱敌深入,在林家军的配合下,将敌军一举全歼。
我这才知道,原来我赢了那么多次,全是他逗我的。
我越想越气,中途便离了席,掏出荷包打算扔掉,却被齐裕当场抓住。
人赃并获。
齐裕拿着荷包,前后看了两眼,笑问:「给我的?」
我又羞又恼,气得直跺脚:「才不是!这是别人送我的,我不喜欢,正打算扔掉呢。」
他将荷包翻了个面,故作疑惑道:「别人送的,会在背面绣上我的名字?」
我一时语塞,红着脸转过身去,还带着几分心虚。
若是此时我说,这个荷包是打算给他做陪葬品的,不知道他会不会揍我。
后来,齐裕便一直戴着这只荷包。
他说,在外征战的时候看看它,再苦再累都能忍下来。
因为他知道,在玉门关的那一头,有人一直在等着他。
守住了玉门关,便是守住了家。
可惜的是,他守住了大魏的疆土,却始终没有守住人心。
在一次战斗中,狄戎派出了最骁勇善战的大将,齐裕虽然将他斩杀,右腿却不慎被箭贯穿。
虽然不至于丧命,却留下了永久的残疾。
从此他不能再上马作战,只能在营帐中出谋划策。
彼时先皇曾有意立齐裕为太子。
可当消息传回大魏朝堂后,文官纷纷上奏,称齐裕有跛足之疾,失了皇家威严,不适合作为太子人选。
也正是那一年,我脑海中突然多了一个系统。
它告诉我,我要攻略的人是男主齐恒,不是齐裕。
而反抗系统的代价,便是被系统抹杀,慢慢成为一个无知无识的游魂。
后来,齐裕曾来我家提亲。
我忍着心痛拒绝了他。
塞北的风夹着黄沙刮在脸上,刀割一般地疼。
我看见他垂着头,右手不自觉地搭在伤腿上,喑哑的声音略带着些哽咽。
「雁儿,你可是……嫌我?」
我将含着的泪偷偷咽下,狠心道:「是。」
既然此生已无法相守,倒不如决绝一点。
若他恨我,便会忘了我,他还会再遇见能让他心动的姑娘,过着平凡而又幸福的日子。
我原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到他。
却没想到,当初发愿不再踏足朝堂的齐裕会再回来。
也没想到,再相见时已是阴阳两隔。
我忽然很怕,怕他会知道我的死讯,怕他会无端搅入纷争里。
齐恒向来残暴,若他知晓我们当初之事,是不被放过他的。
19.
我担心了好几日,却迟迟未见齐裕的动作。
反而是齐恒,他在封锁我死亡的消息几日之后,又极其高调地宣布了我的死讯。
甚至因为「丧妻之痛」而罢朝几日。
一时间,举国哀悼,臣民们都赞帝后伉俪情深,朝臣们却暗自骂我是祸国妖后。
我不理解齐恒的举动,便暗中跟着他。
直到有一日,我在御书房里见到了齐恒的影卫。
他半跪在地上,等待着齐恒的指示。
齐恒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放下茶盏后,目光骤然狠厉起来:「朕已召林家父子回京奔丧,你知道该怎么做。」
影卫闻言,冷笑道:「皇上放心,进京路途遥远,林家父子走的是水路,出个意外也很正常。」
听完这话,我只觉得背后冷汗涔涔,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齐恒他竟然要利用我的死讯来除掉我爹和哥哥们!
虽然我一直知道,齐恒忌惮我爹,忌惮在塞北威望极高的林家军。
他也曾派别的将领前往塞北,试图架空我爹,接手林家军,可每次都被狄戎打得铩羽而归。
可我没想到,他竟然动了除掉林家的心思!
我又急又气,飘到他面前骂道:「昏君!你若杀了我爹和哥哥们,谁来驻守塞北?狄戎兵强马壮,若让他们得知我爹死了,他们挥师南下,一举便能打下大魏的半壁江山!你以为你养的那些废物真能守得住吗?狄戎嗜血,每攻一城便会屠城,你知道会死多少人吗?天下百姓何辜啊!」
可齐恒却完全听不到我的话,自顾自地走到冰棺前,拉着我的手问:「雁儿,有时候为了大局做出一些牺牲也是没办法的事,你会理解朕的,对不对?」
我飘到他面前,反驳道:「什么大局?你为的不是大魏的江山,不是黎民百姓,你为的是你的皇权稳固,为的是你齐家一家之天下罢了!」
可这话对他毫无用处,他依旧握着我的手,深情道:「你不说话,便是默许了。我的雁儿最懂事,你一定不会恨我的,对不对?」
我气得心口疼:「你欺负死人不会说话!我恨不能诈尸,我从棺材里爬出来也要把你咬死!」
20.
齐恒依旧对着我的尸体自说自话。
我意识到与他纠缠无用,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通知爹和哥哥们,于是匆忙往外飘去。
我才刚飘出殿外,眼前又出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是齐裕。
他来做什么?
我心中思忖,齐裕与我家素来交好,不如等他出来,再想办法通过他来联系我爹。
想到这里,我又跟着他飘回了殿内。
殿门敞开着,齐裕立在门口等候通传,从他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齐恒握着我的手,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双拳紧握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齐恒抓着我的那只手上,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我飘到他面前,试探着问:「齐裕,你能看见我吗?」
他似乎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也柔和了几分。
我心中大喜,接着说:「齐裕,你能帮帮我吗?齐恒派了影卫,要去暗杀我爹和哥哥们,你能帮我给他们传个消息吗?」
话说到这里,福公公从殿内走了出来,请齐裕进殿。
我只能停了询问,跟着他一起走了进去。
此时的齐恒已经端坐在御座上,云龙纹饰的香筒中散出袅袅青烟,恰到好处的龙涎香将屋内的尸臭味掩盖了几分。
齐裕俯身跪下,御座上的人却连看都没有看他,若无其事般的喝着茶,口中只吐出几个字:「宁王此番回京,所为何事?」
「自是为了皇上心之所想。」齐裕回道。
「哦?是吗?那你倒是说说看。」齐恒似乎对他的话来了几分兴致。
可齐裕接下来的话,却令我如遭雷击。
他说:「臣弟听闻皇后薨逝,皇兄悲痛欲绝,故而请了一位世外高人,他有法子可使皇后死而复生。」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扭头望向我那已经开始腐化的尸体,想象着自己挂着腐肉从冰棺里爬出来的模样,遍体生寒。
齐恒的目光又变得阴鸷起来,他同样望了一眼我的尸体,沉默不语。
齐裕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接着道:「皇上放心,这个法子可使皇后娘娘的身体恢复如初,与活着的时候无异。」
我摇头叹道:「世上哪有起死回生之术?你还是劝他早日把我埋了吧。」
齐裕只是笑了笑,没有回应我。
反倒是齐恒动了心思,留他下来详谈。
我只觉得这两个人都疯了。
21.
齐裕从皇帝寝殿出来时已是入夜时分。
此时宫门已经下钥,按照宫规,他今夜只能在宫中留宿一晚。
我跟着他的脚步飘了一会儿,发现他好像看不见我,只能想别的办法吸引他的注意。
比如在他耳边吹气,晃动周围的树叶,将小石子扔到湖里「扑通」作响。
一通折腾之后,我发现全然没有用,只好作罢。
齐裕一个人走到湖边,倚在栏杆上看月亮。
我飘到他身边叹气:「你胆子挺大的,连鬼都不怕。」
月光下,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十年前,当初的少年笑着抢过我的荷包,问我是不是送给他的。
我垂下头去,目光落在他腰间。
那只鸳鸯荷包还悬在那里,从前打的络子已经腐朽断裂,改用红绳重新接起,以至于新旧绳结的交替处有那么几分不自然。
宫中的风清冽中透着微凉,明明没有风沙,我却依旧被迷了眼睛,哽咽道:「你好歹也是个王爷,用这么旧的东西,也不怕被人笑话。」
四周的空气很静,静到只能听见细密的风声和我微弱的啜泣声。
齐裕的目光沉下来,望着湖面喃喃道:「我不怕。」
「啊?」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怔愣地望着他。
他转过身来,望向我:「我不怕鬼,也不怕被人笑话。」
「你,你能看见我?」我惊讶道。
他点点头。
我欣喜地想拉他的胳膊,手指却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
我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我强忍着泪水平复了一下心情,接着求他:「齐裕,我爹的事你应该听到了吧?你能不能帮帮我,如果可以的话,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他听了这话,剑眉蹙起,一张本就冷峻的脸上又平添了几分清冷的气息。
「我不是齐恒,不会同你做交易。」
他好像生气了。
我垂眸哽咽,头低了又低:「那你要怎样才肯帮我?」
他忽然叹了口气:「你爹的事,我会派人去通知他的,你不必求我。」
我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准备了一肚子求他的话顿时憋了下去,这会儿反倒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相顾无言,沉默半晌,他终于开口:「林雁儿,你知道吗,其实我恨过你,恨你违背誓言嫁与他人。也恨我自己遭逢变故,无力保护你。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死的。」
我眼中生出惊恐:「你想怎么样?别做傻事!」
他无所谓地笑笑,轻声安抚:「别怕,不会有事的,这件事等有机会我再跟你说。」
说完,他抬手想要抚去我脸上的泪珠,却在手指穿过我面颊的那一瞬顿住。
他哑着嗓子,心疼道:「雁儿,别哭。你一哭,我就觉得是我错了。」
22.
我跟着齐裕回到了他暂住的偏殿。
这是一处远离内宫的宫殿,平日里没什么人来,只做外臣觐见时休憩之用。
此刻除了门外的两个侍卫外,便只有齐裕一人。
他见我露出担忧的神色,摆摆手道:「没事,外头那两个是我的人。」
我这才安下心来,将我近年的遭遇,以及系统让我攻略齐恒的事都说了出来。
我知道终究是我对不住他,所以纵使他怨我恨我,我都坦然接受。
预想中的情景并没有出现,相反,齐裕的表情很平静。
就好像已经提前知道了一样。
「你,你不觉得奇怪吗?比如那个系统的事,不觉得诡异吗?」我疑惑问道。
他点点头,淡然一笑:「的确很诡异,不过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它现在绑定的人,是我。」
「什么?」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耳边传来了熟悉的机械音:「前宿主你好,好久不见。没想到吧,我带着新男主杀回来了!」
我惊讶开口:「新男主?你不是说,男主是齐恒吗?」
系统点头:「是啊,他的确是这个世界的男主。可是我跟了你十年,实在不能接受你被虐杀的事实。但如果我反抗主系统的指令,也会被主系统抹杀。所以,我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什么办法?」我追问道。
「就是换个男主喽,我有办法让主系统将原男主齐恒彻底清除。」
接下来,系统对我们说了他的设想。
在系统的描述下,我们知道了这其实是一个虚拟世界,所有人在系统面前都是一串数据。
每个人的任务都是完成当前世界的故事,而这个故事的脚本是个追妻火葬场的虐恋故事。
所以主系统给我下达的任务是:攻略男主齐恒,让他的心中只有我一人。
而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主系统就是希望我任务失败被抹杀,这样便能顺利完成这个虐恋故事了。
但是如果在走剧情的过程中发生意外,主系统便会介入整顿。
比如齐恒复活我。
所以,今日齐裕给齐恒的那个方法,实际上是主系统中的一个漏洞。
只要齐恒按照这个方法复活我,就相当于通过攻击系统漏洞强行恢复数据。
这是主系统绝对不能允许存在的事。
此时,主系统便会将齐恒当做入侵系统的病毒彻底清除,连魂魄都不会留下。
也就是这个世界的人们所说的「灰飞烟灭」。
系统说完愉快地吹了个口哨:「怎么样?我的计划是不是很完美?接下来就要靠你们的表演了哦!」
23.
系统说完后,我陷入了沉思。
抬头望向齐裕,发现他也正望着我。
他目光温柔似水,柔声道:「别担心,万事有我。」
我还是有些犹豫,按照系统刚刚所说,这个方法是有风险的。
我已经死了,没什么好顾及的。
可是齐裕呢?万一失败了,他将面临怎样的处境?
想到这里,我开口问道:「齐裕,你真的想好了吗?你这一世是可以安然度过的,你真的要为了我冒这个险吗?」
齐裕凤眸微抬,目光满是坚定:「从前,我不与齐恒相争,是因为你选择了他。否则以他的能力,你觉得他真的能坐稳这个皇位吗?他在位这些年,任用奸佞,残暴不仁,大魏朝堂早已腐朽,百姓敢怒不敢言,他根本不配做皇帝。」
「况且若不除掉他,你父兄也会一直身处险境。雁儿,你不要害怕,我会处理好一切,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的。」
我垂着头,不知怎的,突然很想哭。
十年来,我一直兢兢业业地扮演一个贤惠的妻子、一个得体的国母,即使受了委屈也可以默默咽下。
可是这一刻,在齐裕面前,我崩溃了。
我哭诉着自己的委屈,像一个孩子般寻求安慰。
因为我知道,在他面前,我可以不贤惠,可以不大方,可以像所有受宠的女孩一样发小脾气。
恍然间,我好像又变成了塞北草原上,那个爱穿红衣的,肆无忌惮的小姑娘。
这样,真好。
24.
那日以后,齐恒便时常召见齐裕,商谈复活我的事宜。
皇帝寝宫也被一群术士围得水泄不通,而我的尸体竟然也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些生气。
短短几日的工夫,我身上的尸臭味已经明显淡了许多,尸斑也渐渐褪去,灰白色的肌肤逐渐泛出红晕。
这便是系统所说的,强行恢复数据。
齐恒见我恢复得很快,先是欣喜,随后却又担忧起来。
毕竟皇后死而复生,与妖魔无异。
他恐怕是怕我复活后会变成什么妖怪,颠覆他的江山吧。
每当他犹豫之时,齐裕便会及时进言。
「皇上,您与皇后娘娘伉俪情深,此事万民皆知。若百姓得知皇后复活,那定是皇上您的深情感动上苍,降下福泽。皇上您的英名也会流传万世。」
齐恒听了这些话,心中的疑虑便又消退了几分。
他对齐裕倒是十分信任。
毕竟,一个曾被百官上书,称其不能继承帝位的皇弟,怎么看都对他没有威胁。
复活我的事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与此同时,有地方官上奏,说我爹与哥哥们乘坐的船只意外沉没,船上的人无一生还。
齐裕安慰我说,这只是障眼法。爹和哥哥们已经改走陆路,预计再有十天便可与我相聚。
说完还拿出家书念给我听。
我这才安下心来,静静地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半月之后,那一天终于来了。
齐恒将我已然恢复如初的尸体抱了出来,放在了宫殿中心的一个巨大的法阵上。
数十位术士们各站在法阵的一角,口中念念有词。
法阵中间,几个穿着怪异的巫术围着我跳着奇怪的舞蹈。
他们手中挥洒着的黄符遮天蔽日,铃铛声、咒语声、祈祷声混杂在一起,回荡在整个宫中。
我抬头看着晴空中忽然飘出一朵巨大的乌云。
好像要变天了。
25.
齐裕轻咳一声,这是我们曾经定下的暗号。
我对着他点点头,慢慢飘到法阵中间。
灵魂与肉体相触的那一瞬,风云骤变。
巨大乌云将整个皇宫包裹起来,狂风呼号,卷起漫天黄纸。忽而一道惊雷落下,正打在法阵中央。
那一道银色的闪电如猎豹般在法阵中疯狂乱窜,霎时间便裂变成无数道,道道闪电最终都包裹在我的尸身外,形成一只巨大的茧。
那银茧抬着我,缓缓立起,升至半空中。
齐恒望着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拉住身旁的术士问:「怎么会这样?她不会真的变成妖怪吧?给朕停下来!」
那术士疯狂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一阵狂风刮过,将齐恒头上的冕冠吹落,他吓得躲到了桌子底下,冲着禁卫大吼:「快射箭!将那贱人给朕射下来!」
被狂风刮倒的禁军们捡起弓箭,正在瞄准之时,却在背后中箭。
齐裕站在高处,一箭射死了禁军统领,对着身后做了一个进攻的手势:「杀!」
刹那间,无数箭羽从四面八方如雨点般落下,接着便是一阵冲锋的呼号。
爹带着哥哥们砸开了宫门,大喝一声:「今日我林家军替天行道,匡扶正统,活捉昏君!」
林家军的将士们也跟着喊:「匡扶正统!活捉昏君!」
齐恒眼见着大势已去,竟然拉过身旁的宫女挡箭,又命禁军死守,胆敢临阵脱逃者,当即处死。
而他自己却在仅剩的禁军的保护下,往皇宫深处逃去。
被下了死命令的禁军奋力顽抗,最终打得仅剩二三百人。
他们边战边退,一路退至一座宫门前,想要进去时,却发现宫门已经被人从里面锁住。
一个禁军大喊:「我刚刚分明看见皇上他们从这里逃进去的!他们把门锁住了,我们逃不进去了!」
有个年纪小的开始哭泣:「我娘身子不好,她还指望我回去给她尽孝呢。娘啊!是孩儿对不起你!」
他正哭着,却被一个络腮胡子的禁军打了一巴掌:「哭什么哭!我大魏男儿流血不流泪!咱们冲出去,至死不做孬种!」
剩余的禁军们互相望了一眼,纷纷捡起地上的武器,打算做最后一次冲锋。
26.
这时,追击的弓箭手突然停止了射击,齐裕从一排铁盾围成的阵型中走出来,对着他们喊道:「放下兵器,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络腮胡子的禁军含泪喊道:「我们是皇上的禁军,自当誓死守卫皇城!你一个乱臣贼子,凭什么命令我们?」
「你们为了这样一个贪生怕死的皇帝送命,值得吗?我大魏的男儿要死也该死在沙场上,你若有志气,便该去杀狄戎,而不是带着他们送死。」
齐裕说完摆了摆手:「放下兵器,本王允你们归家。」
被逼至穷途的禁军们听了,便有几个当即扔下了兵器,向齐裕的方向跑去。
第一个人安全地跑过去了,其他人见了,也纷纷投降。
络腮胡子见状,仰天长嘶,拔剑欲死,却被齐裕利落地夺了剑。
齐裕揪着他的后衣领,一把将他扔给了我六哥,嫌弃道:「这个太轴,你带到军营里磨练磨练。」
六哥右手握拳,在胸口捶了两下,粲然一笑:「好嘞!」
这场宫变最后以齐裕的全胜告终,而我也成功复活了。
只是齐恒却一直没有被找到。
两日之后,一个小太监突然来禀告,说是齐恒找到了。
原来他跳下了太监们如厕的粪坑,在里面躲了整整两日。
后来实在受不了了,才自己爬上来的。
齐裕问我要不要再见他最后一面,我摇摇头。
昨日之事不可追,我与他的缘分早就尽了,与其相看两厌,倒不如断个彻底。
得到我的答复之后,齐裕还是给了齐恒最后的体面。
他拨了一间偏殿给齐恒居住,还派从前伺候他的福公公接着服侍他。
不过齐恒在位时一向看不起太监宫女,即便是从小跟着他的福公公,他也从未善待过。
这一回,他可能要自食其果了。
27.
七日后,系统告诉我,齐恒已经被主系统清除。
它已经提交申请,将本世界的男主变更为齐裕。
而我的攻略任务也将成功。
可是,我是被齐恒强行复活的,主系统既然已经发现了端倪,就不会再容我。
系统说,它给我争取了三天的时间。
三天后,它会送我前往另一个世界。
我问:「那齐裕呢?」
系统轻叹一声:「他是这个世界的男主,注定是要留在这里的。人生苦短,有些事,有些人,错过了便只剩遗憾。可人不能一直活在遗憾里,要勇敢往前看。」
剩下的日子里,我和齐裕日日相伴。
有一天,齐裕忽然对我说:「雁儿,我们成婚吧。」
我沉思片刻,摇了摇头:「齐裕,我们曾经相爱过,可终究还是错过了。我现在的身份还是你的皇嫂,若我们成婚,便会受万民指摘。我只能留三日,三日之后我不在了,这世上便只剩你一人。我不希望你被人唾弃,更不希望你抱着对我的思念独活一世。」
我抬头望向窗外,春光明媚,几只鸟儿飞过,自在惬意。
我将笼中的鹦鹉解开绳索,抬手放飞。
随后转身,对着齐裕笑道:「你看,爱是祝福,不是枷锁。我马上就要自由了,我希望你也能够自由。」
齐裕仰头望着天空中的飞鸟,也对我笑:「好,那就祝我们往后的日子,都能自由自在、平安喜乐。」
我望着他的侧脸,心中默念:齐裕,你我今生无缘,若有来世,多希望我们能做一对平凡夫妻,恩爱白头。
三日后,我死在了齐裕怀里。
他没有哭,因为他知道,我只是去了另一个世界。
我会在那里自由快乐地生活。
他以皇后之礼为我举办了盛大的葬礼,还亲笔为我题了一副挽联:「愿为林间自在鸟,天高海阔任其飞。」
百姓都称赞,新任皇帝齐裕勤政爱民,原本每年都要选的宫女改为三年一选,五年一放,使她们不至于将最好的年华陷于深宫。
新来的小太监觉得很奇怪,便斗胆问为什么。
齐裕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说:「因为曾经有一个爱穿红衣的小姑娘,她说,宫里的女人太苦了。她们翘首企盼,一生却不一定能见皇帝一次。她被这深宫困了一辈子,所以,她不希望其他女孩也被困住,她们也应该有一番自己的事业。」
自此之后,大魏开女学、选女官。
女孩也能自食其力,不必再仰人鼻息。
而这都归功于那一位死而复生的皇后。
她们为她兴建庙宇,称她为「大魏德善皇后」。
番外
五十年后,大魏边陲小镇的一户农家里,生了个极漂亮的女娃娃。
连镇北大将军的老爹林老六都拄着拐棍跑来看。
林老六看着她,忽然红了眼眶,喃喃道:「好俊的妮儿,倒是像极了我家小七,日后穿红色一定好看。」
几日后,大魏皇帝驾崩,隔壁村的李铁匠家里却又添了个俊俏的男娃娃。
两家人欢天喜地,在林老六的撺掇下,给两个孩子定了娃娃亲。
两个孩子渐渐长大,女孩娇俏,爱哭爱笑爱撒娇。
还总是喜欢和男孩比试,今日拉他去玩泥巴,明日拉他去掏鸟窝。
男孩总是输,尤其是每回得了新奇玩意儿的时候,输得就更凶了。
有一次,男孩把他母亲留给未来儿媳妇的玉镯子也输了。
他娘倒是不恼,反而笑道:「儿大不由娘,净拿家里的东西哄媳妇。」
后来,两家真的结了亲。
成婚当晚,男孩掀起红盖头,捧起心爱女孩的脸,深深一吻。
女孩抿了抿被亲的微红的唇,佯装生气,举起拳头捶他的胸口:「你怎么这样坏!」
他将女孩搂在怀里,笑着打趣道:「那,不妨来点更坏的。」
春风拂过,细碎的雨点一下一下落在屋檐,又沿着瓦片的缝隙滴进土壤里,润物细无声。
三年后,他们生了两个女孩。
姐姐叫锦竹,生性顽皮,笑起来时,靥上有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妹妹叫玉竹,性子恬淡,略微有些胆小,却最是乖巧懂事。
一家人和和美美地生活在大魏的土地上,日子虽然平淡,却很是幸福。
远处,是一家新开的私塾,里面传来阵阵读书声,男孩女孩们皆笑闹着。
他们扯着稚嫩的嗓音,一字一字地认真念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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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1 15:1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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