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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1114 更新:2026-06-08 14:07:48

出村

有故事的平凡人:知乎故事大赛第三季获奖作品

知乎故事大赛第三季人物传记赛道亚军作品 作者:邢二狗

1.

如果你问我,一条命值多少钱。

我会告诉你,是 98 万 998 块零 5 毛。

这份价钱,是我师傅用命告诉我的。

2.

我师傅叫张显宗,工地上的人喊他老张,其实他年纪并不大,也就四十岁出头。只是人常年在工地风吹日晒着,看着也比寻常老些。18 岁那年,我弟弟上学急用钱,爹娘便拎了两筐鸡蛋来找老张,想让他进城给我谋份营生。

老张是个好人,起码看上去像。他是我爹妈眼里全村最成功的那一卦的。去城里几年,盖上锃光瓦亮的小楼,院子里停了一辆二手大众,常年脏兮兮雾蒙蒙的,小孩愿意跑到那灰窗户上做手指画。这栋小楼,就是我爹娘心里的自由女神像,我爹每次经过,都望着那雪白的油漆吞口水,他枯瘦的老手摸着棱角分明的混凝土,像是在抚摸一具圣洁的女性胴体。

他多次教育我说。

「大牛,争点气,未来你也在村里盖一栋这样的楼。」

很多年后,我离开村子,离开县城,生活在了钢铁森林的水泥城市。再标新立异的摩天大厦都不会让我感觉惊叹,反而是记忆中那栋不高不低的小白楼,就如同心中不可侵犯的圣女地,在一片杂草丛生暗无天日的内心世界里,熠熠生辉光芒万丈。

老张没收鸡蛋,拿眼翻了我一眼,然后给我爸递了根「玉溪」。

「都是兄弟,好商好量的,我看孩子有膀子力气,瞅着也本分。」

爹妈跟着一旁赔笑,尽可能说我些好话。老张听了几嘴,回望了我一眼。

「能吃苦么?」

「能。」我咽了口唾沫。「能赚钱不?」

「能吃多大苦,就能赚多大钱。你赚钱要干啥?」

「给我弟弟上学,他上初中哩。」

我这话一说完,我爹娘脸猛地沉了下。「你这么大人人,游手好闲在家里,也不嫌害臊?」

我努了半天嘴,也没想出什么还嘴的话来。

接下来的聊天又没我的事儿了,话题也变得高深莫测,什么艰辛的世道、家中的琐碎,村干部又在哪个饭店赊了账,西头的寡妇又和谁搞到了一块,这些话题经得住时间的考验,一经谈起,总能瞬间把劳苦大众的朴素情感凝聚到一块。第二天天刚亮,我爹妈给我捯饬了一个大编织袋,里面装些衣服杂物之流,临上老张车了还在车屁股后面嘱咐,要听话,要肯干,要及时寄钱。我听着一阵烦躁,就趴在副驾驶上假寐。

路上老张问了些不疼不痒的问题,聊以打发这三四个小时的车程。他给我简单介绍了工作,说工地缺一个架子工,我的前任回家开小卖店去了,架子工技术难度不高,好上手,只要用心能都干明白。我零散听了些,又睡了会,待到正中午时到了工地,工地也不在城市,距着城市还有几十公里,周围没啥建筑,除了黄土和绿植外就是有些又红又紫的饭店和五金店招牌。

老张熟稔的开进了工区,下了车,招呼我往活动板房里走。中午,不少工人都坐在阴凉处扒拉盒饭说说笑笑,见我来了,都是停下筷子神秘兮兮地瞅着我,搞得我有些不自在。我随着老张进了一处板房,里面正有两三个赤膊的大汉,抽着烟喝着啤酒,饭菜也要比外面的人好些,有肉有蛋。一路不苟言笑的老张见了这几个壮汉登时换了副表情,黝黑如树皮的脸颊亮出一口黄橙橙地牙。

「刘总,这是我家里的外甥,之前电话里说过的,不是上个月短了个架子工,这让他来试试。」

刘总翻了我一眼。「放你班组上,你带?」

「是是是,我带。」老张又笑了,随后从黑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刘总,关照下哈。」

看着信封,刘总眉头才舒展开来。「行,你带着上工,小子,到了工地上让你舅多教你点规矩,老老实实的,听着没。」

「哎!」我应了声。

之后老张给我安排了个床铺,和他住在一块。铺床单被褥时我问。

「那人是谁?咋牛逼轰轰的。」

老张点了根烟。「他叫刘福泽,咱们这儿工人都归他管,我们私底下叫他『短话刘』,据说是因为他那事儿不行,话儿短,所以老婆和别人跑了。」

我跟着傻乐两声。

「以后机灵点,这工地上除了短话刘,还有俩不能惹的,一个戴红帽,一个戴白帽。」

「那是啥?」

「红帽子就是管施工的,人家咋说咱们就咋干,白帽子就更厉害了,专门管红帽的。」老张咂了咂嘴。「不过和你也扯不上啥大关系,总之,少说多做就行了。」

我又应了声。

第一天到工地,老张没给我安排活,就让我在寝室里好好休息。晚间七八点,工人们陆陆续续下了工,老张被约到门口点着灯泡打牌,吆五喝六的声音吵得我睡不着觉。我躺在床上,看着头上参差不齐的破木板,心中没来由的泛起一阵酸楚。临出村儿时我没这种感受,可真到了这几百里开外,思念就像沸水似的,一波一波地往上顶。我开始想唠叨的老妈、总是板着脸的老爹,一天到晚之乎者也的弟弟,还有带着我去偷树上鸟蛋,偷看村头寡妇洗澡的大能和胡磊。那些以前觉得烦躁的事儿猛地也变得透亮了、释然了。

我踱出屋子,踩着月光绕着工地溜达。工人生活区和红帽子办公场所隔开,能活动的区域并不大,有的工人在喝酒吹牛,有的在打牌唠嗑,还有的围着为数不多的女工讲些荤段子,逗得那些大姐花枝招展的。就我一个人形单影只,颇显得格格不入。我顺着东部安全走廊踢着石子往外走,一不小心就从东门走了出去,石子蹦蹦跳跳地,啪嗒一下落在了一双绿青花布鞋上。

「呀,你打着我的脚啦!」

我顺着布鞋往上看,眼神划过白溜溜的小腿肚子,再往上是和布鞋配套的清凉碎花长裙,裙子宽松,把颈下的山峦藏得若隐若现的。我没敢再往上瞅,低着头道。

「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抬起头瞧我!」

我怯怯地抬起头,正视着女孩那一张脸。她脸有些黝黑,但五官是标志的,美中不足是下颚骨处微微有些前倾,乍第一眼看不惊艳,但耐看地紧。她推了个小餐车,里面还零散有些剩菜剩饭。

「你是这工地上的,咋从没见过你?」

「我……刚来的。」

「哦是了,你是老张的外甥,他今儿买饭时说啦。」她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大牛,张大牛。」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你看着这么怂,哪里像只『牛』啦?还说是只大牛!」

我顿时来了脾气,瞪着她道。「你少小瞧人,你叫啥,我听听!」

「荷花。」

「荷花!就你还荷花,就你长得这……」我刚想反唇相讥,却看见她提前拧了眉头,双拳别在她的碎花裙上,瞅着她倔强的小脾气模样,我一时有些痴了,嘴里像囫囵了石子,磕绊了半天才道。「算了,你长得确实好看,我妈说,好看的女人说不得。」

荷花由怒转喜。「你妈说得真对!大牛,饿不,有肉菜剩着呢?」许是我这句话哄得她开心了,她拿起塑料盒,往饭盒里打了些豆角拌肉、黄瓜炒蛋,最后又铺上一层厚厚的米饭,香棕色的汤汁淋在米粒上,直刺激我的唾腺。我也没客气,端起饭盒就扒拉了起来,她看我吃得狼吞虎咽,一个劲儿地在旁边乐。我问她乐什么,她也不说,只是自顾自地笑。

等吃完饭,荷花推着餐车离开,月亮已经爬地高高了,我从东门绕回生活区,打牌的唠嗑的都已经回寝待着了。我推了门,宿舍已经黑了,老张还没睡,从被窝里透着两个眼睛瞪着我。

「跑哪儿去了,快洗漱睡觉!」

我应了声,匆忙抹了把脸涂了涂牙,等躺在毛巾被里的时候宿舍里已经响起了呼噜声。我强忍着想睡,但一闭眼就是那一抹鲜亮的翠花裙子,燥热的夏夜就撩拨着我的下半身,火辣辣的,那点思乡的情怀,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3.

入秋了,天气开始转凉。

今儿没去上工,一大早短话刘就带着我们到生活区换装,崭新的衣服裤子、绿莹莹的反光马甲,我扯了扯马蒙子的袖子。

「这是要干嘛?给咱们发工装?」

「少美了。」马蒙子撇了撇嘴。「约莫着是有啥大领导要来,穿穿做做样子。」

马蒙子和我一个寝室,做木工的,老张和我透漏,宿舍四个就属他工钱最高。他今年 30 岁出头,好喝酒,每晚怎么着得沾点,开始大家喊他酒蒙子,后来变着变着就改成了「马蒙子」。

「没听说嘛,今儿有领导过来,开什么安全大会。」老张套好了衣服。「好事儿,又可以拿洗衣粉了。」

早上 8 点半,一群红帽子忙里忙外地吆喝着我们进场,在一处空旷的工地上,放置了庞大的 LED 显示屏,座椅都被白套子套上,在椅背上海一条浅绿色的背带。马蒙子骂了句。「他妈的,有钱搞这个没钱给我们发工资,老张,欠你多少了。」

「得有个四五万了。」

「欠我都快 7 万了!」马蒙子叹了口气。「妈个巴子,给老子惹急了撂挑子不干了。」

「前两天我问李工了,说快了,审批呢,约莫着这个月就能见钱。」

「最好是!」

我们叽叽歪歪了一阵子,坐在椅子上等了近一个小时。接着,西装革履的领导们陆陆续续进场了,项目经理李工点头哈腰地跟在后面,一个劲儿地作手势请领导落座。领导一坐定,他又装模作样地在主持台上说些冠冕堂皇之词,什么感谢,什么希望,零零散散将领导介绍了个遍。每个领导都面无表情,倒像我们欠了他钱一样。再之后,是极其漫长的各种发言,听得我昏昏欲睡,正要睡着时,一记响指敲了我的安全帽,我一回头,正对上短话刘锐利的双眼,他骂了句脏话,指了指我头顶上的大摇臂,一个四四方方的镜头正飘在我头上。

我吓了一跳,仿佛正面对我的不是镜头,而是枪口。

我立刻正襟危坐起来。

会议结束,终于到了所有农民工最热爱的环节,一堆人蜂拥而上去抢会场后面的日用品,有牙膏、肥皂、洗衣粉,老张手最快,满满当当抢了一大盆。

中午,短话刘收了我们的新工装。换回旧衣服后,三三两两的工人们又聚到树荫下吃饭。马蒙子冲荷花吆喝着。

「荷花,来 3 份盒饭!」

「好嘞!」

「有大牛那份呢!」

荷花剐了马蒙子一眼。「嘴碎。」

她挑起汤勺,从芸豆炒肉的锅里挑了几块肥瘦相间的,小心翼翼地打在其中一份盒饭里。我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盒饭,低着头。

「谢啦妹子!」

「嗨还说呢,荷花妹子给别人打饭手都抖,就是给大牛打的殷实!」

荷花佯怒地瞧瞧钢锅。「马蒙子,你再多话,我下次少打你道菜!」

「嘘——」围坐着的工人嘘声一片,荷花的脸就像春夜点燃的炮仗,猛地红泛起来。

来工地快俩月,我和荷花也愈发熟络。我记得刚上工那阵,每次上架子都感觉背着个太阳,身后火辣辣的,连续几天,后脖颈烫的掉了层皮,整个脑后都是紫黑色,一躺下碰着枕头就像针扎般疼。荷花听闻后,特意给我带来了烫伤药膏。夏夜,我和荷花就蹲坐在项目大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她轻轻用手沾着风清油涂抹我的后脖颈,那柔滑的手指和清油的沁凉,直瘙的我心痒痒的。

我转过身,正视着她。

「你干嘛?」

「想瞧瞧你。」

「转过去,没个正经。」

「正经呢,正经想瞧你。」

她故作生气地一扭头,把药膏盖上。「不理你了。」

我俩沉默了好长时间,我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借来的胆子,手顺着水泥台,指尖趴到了荷花的手背上。荷花身子过电般一抖,但终究是没再躲闪。而从我的指尖传来的柔嫩,让我忍不住在她手背上画着圈圈。

那天我们说得很少,却又好像说了很多。从那以后,每天夜晚,我们都牵着手绕着项目工地散步,那小小的工地、同样的风景,却像一辈子都走不完一样。

我和她说,我想挣钱,想回家,想让弟弟读大学,最重要的,我想在村里盖一栋小白楼。她就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眼睛里透着光亮。

「大牛,不管你去哪,我陪你。」

老张和马蒙子也陆续想撮合我俩,说在工地上有个伴儿是好事儿。老张结婚了,婆娘就在村里,但在工地上他还有个「姘头」,是一个负责红帽子食堂的大姐。那大姐算不得漂亮,但皮肤白净,屁股很圆,在工地,屁股和奶子就是工人的重型杀伤武器,男人们一看到圆润软弹的东西都迈不动步子。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老张会把我和马蒙子从宿舍赶出去,带着「大姐」在宿舍里忙活半个多小时。等结束后,会给我和马蒙子派「硬中华」。马蒙子说,这事儿很常见,都是人,都有需求,项目结束了也就散了,这叫「工地夫妻」。我笑着问他咋不找,他翻了我一眼,没言语。

我知道他在想谁,他心里有个女人。

那个女人叫娟儿姐。

娟儿姐 30 岁出头,个儿不高却身材火辣,胸部永远鼓鼓囊囊的,但恰又生了副小脸,套上校服就和高中生似的。我第一次见她是老张带着的,歇工的一天,老张装神弄鬼地令我上了车,东拐西拐找到了一个巷子,巷子都是矮平房,房梁上挂着一个破旧的招牌——「小娟理发店」。那时,娟姐就依靠着门边抽烟,大家下了车,她热情的挽过马蒙子,又扫了我一眼。

「张总,有新客人?」

「我外甥,找个干净的,嫩的。」

「好嘞!」

此时此刻,就是我再傻也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我蓦地紧张起来,直扯老张袖子。「张叔,我……」

「早听说了,你是个雏鸡。」老张笑意更浓。「没事,干完那事儿就是男人了,要不你成天在床上偷摸的,多伤身!」

我顿时脸羞红一片,像做贼被人当场抓了包,我以为我每晚的「行动」都很隐秘,却不料全暴露在了长辈眼中。但事到临头,我竟涌出一股莫名的男子气概,心底也翻出对新鲜事物的热切和追逐,心脏扑通通乱跳。非要比喻起来,我活像个准备奔向前线浴血奋战的白银十字骑士,正雄赳赳气昂昂地前往我建功立业的战场。我的手激动得颤抖,下半身笔直得像一把锐利的宝剑。

我告诉自己:大牛,你将无往不胜。

我被送到一间灯光柔软的屋子,屋子只摆着床头柜和床,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我轻轻躺在床上,床板有些硬,四肢也有些不自在,我一会往左躺,一会往右躺,却总找不到一个让自己舒适的体位,后来索性就「大」字形任人宰割般不动弹了。过了一会,从门外走来一位穿连衣裙的姑娘,她笑着瞅我。

「可以么?」

我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事实上,我根本没看清她的长相,屋子里的紫光晃得我眼前一阵模糊,来者的相貌也在灯光的映衬下,变成一块块模糊的像素块,影影绰绰。她趴在我的身上,解开我的衣服,熟练的俯下身去,接着,只感觉一个热水袋笼罩了我的双腿之间,我不由地舒服地哼了起来。这种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隔壁就响起来此起彼伏的男女之声。

等我走出屋子时,我心里空落落的,脑海中猛地又闪现出荷花的音容笑貌,我感觉无比愧疚,心头能捏出血来,可当作那事儿时,这些愧疚竟能消失得如此心安理得。我失落地在车边等了一刻钟,老张才和一个女子相拥而出。

「大牛,这么快?」

旁边女子调侃道。「到底是大小伙子,年轻气盛比不过老树盘根。」

「哈哈,你这妞真逗。」

「什么时候走?」我有些生气。

老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挥挥手让女子走了。我俩上了汽车,我问他。

「你不觉得对不起你媳妇?」

「有啥对不起的,老子在外辛苦赚钱,解决解决需求咋啦。」

老张丝毫不以为意。

「这样做不对。」

「操,老子请你嫖,还得让你在这教育我?」老张骂了几句,我又不敢言语了,许久,他点了根烟。「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懂了,走吧。」

「走?不等马蒙子了?」

老张讪笑了两声。「他今天包夜,要和娟姐缠绵到天亮呢。这傻子,赚的那点钱都给窑姐了。」

路上,老张讲了很多马蒙子和娟姐的故事。娟姐和马蒙子是老乡,早些年出来做小姐,后来熬出头带着几个小姐妹自己干洗头房。马蒙子喜欢她到骨子里,每个月总得去几天,他说,等他赚了钱,就带着娟姐回家结婚。

「你说,他是不是疯了,这么多好姑娘他不找,非一棵树上吊死。」

我没回话,但不知怎的,我并不觉得这事儿可耻,相反,我觉得马蒙子才是那个披荆斩棘的骑士。他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无畏路边的流言蜚语。

4.

平心而论,老张待我很好。

来工地这些时间,一笔工资也没见着,基本生活费连吃饭都不够,都是老张先帮我垫的,偶尔我缺衣服,他就拿些自己家的旧衣服送我穿,烟酒更是不计数。我向他致谢,他反而生气。

「在这,我就是你亲舅,你就是我亲外甥,别闹生分了。」

这是老张干工地的第 8 年,刚入行时也是跟着班组搬砖的,后来请包工头喝了几顿酒吃了几次肉,自己也学着人家搞班组,他和短话刘交情不错,合作得有两年多。本来这个项目没老张什么事儿,是短话刘硬挤出来几栋楼给老张忙活的。据老张说,短话刘也是个吃别人剩汤饭的,开始的承包方也不是他,不知道是扒了几层皮转了几手,才把这汤汤水水的留给了咱们。

但就是如此,老张的行为也惹的龙哥大为不满。

龙哥是隔壁班组的小组长,人家班组比我们大得多,足有百来号工人。人家对我们有气,认为是老张抢了他们的活儿,见着我们总没些好态度,老张也始终忍气吞声,尽量蔽着些交锋。两方人马就像「中美局势」一样不冷不热,不咸不淡。想不到这天,两个炸药桶还是被点着了。

这天我们正在宿舍里喝酒,有人气喘吁吁地跑进屋子。

「老张,不好了,小磊让人给打了!」

「啥?让谁打的!」

「龙哥他们,现在正在寝里趴着呢!」

老张登时放下酒瓶子,焦急万分地奔了出去,我和马蒙子紧随其后,三步化两步来到了小磊的寝室。小磊躺在床上疼得直吆喝,眼眶和嘴角都是青肿,见了我们,眼泪「刷」的一声就下来。

「张哥,大龙他们太欺负人了!」

「皮外伤,还行,上点药!」

「上过了,上过了。」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见小磊没什么大碍,老张情绪也平复了下来,他拉着小磊的手。「咋回事?咋闹上别扭了?」

小磊抹了两把鼻涕,开始叙述。

事情是这样的,最近要评文明工地,李工尤其注重工地的整洁度。项目施工区和工人生活区离得远,施工区没厕所,不少工人图省事,拉屎撒尿都是就地解决,楼附近的小草丛里都是工人们拉的屎块。李工看了很生气,让工人们集体拾掇了一遍,并说谁要是再随地拉屎,罚款 500 块。

规矩虽然定了,但习惯哪那么好改?这天龙哥又闹肚子,顾不上许多就在草丛里方了便。好巧不巧,李工正就在几栋楼之间做安全检查,龙哥被当场抓了包,李工勃然大怒,骂了龙哥半个多钟头,还扣了龙哥 500 块钱。

故事说到这,我们围着床头一阵叫好,小磊也跟着笑了两声。「是啊,我也跟着开心呢,中午吃饭看见大龙,你都不知道那脸臭的,比他拉的屎都臭。」

又是一阵哄笑。「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心里就越想越开心,越想越有意思,脸上没憋住,乐出来了,那傻比瞧见更是火大,吆喝着几人就给我揍了。」

「操,他是天王老子?笑笑也不行?」马蒙子啐了一口。

老张闷闷地抽烟,脸上阴晴不定。我拍拍他。「老张,拿个主意呗?」

许久,老张吐了口烟。「欺负咱兄弟,不答应,找个地方给那孙子一闷棍。」

「就是这么说的!」

接下来的几天,老张就一直瞧着龙哥的动向,某天晚上,老张着急忙慌地把我们叫醒。

「出发出发,那孙子去吃烤串了!」

「几个人?」

「不多,好像就三两个!」

「走走走!」马蒙子兴起,他刚喝完酒,脸蛋还红扑扑的。

我们带上另外一个瓦工兄弟大鹏上了车,开车开了没十来分钟,就在一家户外烤串店看见了龙哥的身影。老张给我们发了几个口罩。

「还用这个?他们看不出来?」大鹏问道。

「嗨,聊胜于无吧!」老张应了声。「记住,见好就收,打完就跑,听见没。」

「成!」

说干就干,车门一开,我们几个就冲将过去。龙哥几人喝的正酣,等我们赶到跟前才后知后觉。马蒙子上去就是一脚。「我操。」顿时给龙哥踹了个屁股蹲,我们几个也不甘示弱,围上去就是一顿猛踢。

这一番袭击,颇有德军「闪电战」的风范,龙哥虽然人高马大,但就像是被打的出其不意的波兰,毫无还手之力。他的同伴懵了几分钟,直到拳头砸在脸上才如梦初醒。

「妈的,干!看个球啊看!」龙哥双手抱头,缝隙中冲着同伴骂道。「打他们啊!」

很快,来自「波兰」的还击开始了。我们虽然胜在出其不意,但论打架,还是龙哥一伙技高一筹。马蒙子虽然猛,攻速高,但攻击力太低不破防,几拳打在人的筋骨上,反而自己的拳骨被震得生疼。老张最先挨了一拳,紧接着马蒙子、大鹏也挂了点小彩。老张眼见形势不对,吆喝着。「哥几个撤!」

我们立刻停手,撒丫子向着老张的桑塔纳跑去。

截至目前,纯论战况而言,我们还算胜利的一方,打眼看去,龙哥几人伤的都比我们严重。但就是在撤退中,我被莫名的胳膊或者腿绊了一跤,猝不及防地摔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张三人上了车。

「妈的,是你小子,给我狠狠地打!!」

「嘭!」一脚踢在我屁股上,随后是腰、背、肚子,我双手紧护着头,疼痛从四面八方袭来。我像只被摁在菜板上的鱼,只能靠扑腾自己的身体以求庇护,我心里害怕极了,我想,我该不会就这样被打死吧?那一刻,我对自己充满了鄙夷,如同鄙视影视剧里的逃兵或者叛徒,他们在敌军的火力之下丢盔卸甲,放弃了最后一搏还手的勇气。我开始后悔,后悔为什么逃跑时没看看脚下?更怨恨那个伸腿的孙子,如果时光倒流我一定潇洒地踢断他的腿才姗姗离去。在我挨打的过程中,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和奇妙的幻觉层出不穷地占领我的意识,让我感觉像过了一世纪那么长,接着,是老张的嗓子给我拉回了现实。

「大牛,站起来!」

「妈的打我们兄弟,操!」

马蒙子将我从地上扶起。「没事吧?」

我艰难地摇摇头。

我回身望去,老张掀翻了桌子顶在最前面,他年纪最大,由于剧烈运动,黝黑的老脸也变成深红色,他气喘吁吁地瞪着龙哥。「来啊,再来啊!」

看着他的背影,我蓦地有些想哭,眼眶开始发酸发胀。

那一刻我意识到,老张不仅是我的师傅,更是我的家人。

这场闹剧般的「战斗」最后以警笛声响起而草草收场。两个民警吆五喝六地给我们压回了派出所,接着是笔录、谈话、调解,其实压根没什么可调解的,坐在接待室,老张和龙哥互看了一眼握握手,这事儿就算了了。但在给龙哥几人做笔录时,我们还是真的在警察局被拘了一段时间,手铐铐在凳子上,坐在走廊里。百无聊赖,老张问大家,未来都有些什么打算。

「我想多赚点钱,你们不知道,我孩子有出息呢。」老张想掏烟,却像是想到了什么般把手揣回了兜里。「名牌大学大学生,厉害吧?想留点钱给孩子娶媳妇,城里的房子可不便宜……」

马蒙子说,他想再干几年就去娶媳妇。至于娶谁,大家心里不言而喻。老张瞅了他几眼欲言又止。「算了,你想开就好。」

大鹏的理想很单纯,就是好好干瓦工,好好学技术,争取有朝一日成为全国最厉害的瓦工。他刚说完,我们仨就笑了起来。「你啊,全国第一的瓦工?算逑了吧!当个咱工地第一还差不多!」

大鹏也不生气,就是憨憨地乐着。「那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嘛!」

当时我们只道大鹏是开玩笑,却不料十年后,大鹏的玩笑一语成谶,他真的拿了全国砌筑工大赛第一名。当然,这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大牛,你呢?」

「我……」

我想了半天,脑海中又浮现我爹面对小白楼吞咽的口水。「老张,我想……未来在村里,也盖一栋您那样的小白楼。」

老张愣了几秒,随后哈哈大笑。「那都不叫事儿,你跟着我干,一两年就能盖了!」

大鹏接口。「到时候我免费给你砌墙!」

「木工的活,我就当仁不让了啊!」

我们说说笑笑,又聊了好多不着边际的事儿。等到早晨七八点,我们才和龙哥一块被放出了警局。我们互相看了一眼,也没说话。但从龙哥的眼神里,满是对我们的愤恨。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转身离开。

回了工地,我们几个被短话刘叫去训话,老张又是递烟又是递水,好容易才消了气。红帽子看我们迟到,给我们每人扣了工分,算起来,一人又少赚几十块钱。

老张如愿以偿点了根烟。「妈的,扣扣扣,就知道扣,扣钱倒是利索,但欠我们的大半年工钱还啥时候给呢?」

5.

我和荷花进入了感情的停滞期。

尤其上次找小姐之后,每次看见荷花,心里都忍不住别扭。

马蒙子开解我,说放宽心,男人这一辈子总会嫖个两次三次的,我对此话深表怀疑,毕竟不是哪个男人都会爱上一个窑姐。

荷花的家庭老张给我讲了个七七八八,最早来工地卖饭的是他父亲,叫老姚,以前在工地干保安,后来辞职了就到工地卖盒饭,他的盒饭料足还便宜,工人们都爱买。那时候荷花就在边上给他打下手,负责提提箱子煮煮饭。但天有不测风云,有一次赶上下大雨,老姚还坚持出摊,路上被一辆电动车撞了,头砸在路边的花岗岩台阶上,工友们赶紧给送到医院,结果脑部受损严重,成了植物人。老姚挺了一年,花光了家里积蓄却还是没有好转。最后是荷花妈号啕大哭在通知单上签了字,承诺放弃治疗。老姚就这么走了。

从此以后,来卖饭的就是荷花这个小姑娘。她能吃苦,肯干,天还没亮就起床蒸馒头腌咸菜,等早饭卖完了又折返回去炒菜煮米。她母亲身体不好,只能在家给她打打下手,可怜她一 18 岁的小女孩,就挑起了家里的重担。

「你未来想干嘛?」我问荷花。

「开个饭店。」荷花笑着看我,双眼如弯弯的月牙。「在哪开都行,别人爱吃我的菜,我就开心。」

「好,那咱们就努努力,开个荷花菜馆!」

荷花笑如银铃。「想得美啦,开一个餐馆少说也得……」她扒拉着手指。「怎么也得三四万呢?哪有那么多钱。」

「我给你开!」

「又胡说!」她推了我一下,可表情里是藏不住的甜蜜。

可她越是开心,我就越是自责,想起那天晚上的经历,真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

这天吃过饭,开过安全交底班会,老张走到我跟前,塞了两张电影票。

「这片子好,泰坦尼克号,重映,带着荷花去看。」

「这……这不好吧?还是 3D 的,该挺贵吧!」

「去,臭小子,和你老舅还客气!」老张笑着拍我的脑门,随后凑到我的耳边低声说。「看的晚了,就别回来了。把握机会。」

我一瞅影票,晚上 10 点放映。是影院的最后一场。

临出发前,马蒙子和大鹏替我好好拾掇了一番,白衬衣,牛仔裤,青绿色三叶草旅游鞋,老张还用发胶给我抓了抓头发。

「你别说,这大牛是挺帅的,一收拾,不次于电影明星。」

「那是,我有大牛这脸,就跑去当小白脸,吃软饭去。」大鹏跟着调侃。

我笑骂了两句,随后到项目门口找荷花。看到荷花装扮的第一眼,我愣了。

粉纱般的上衣,高挑包臀的牛仔裙,光滑的小腿如牛奶般倾斜到亮闪闪的小船。她今天化了妆,长长的睫毛鲜嫩的唇,我第一次知道,人的心跳声可以如此振聋发聩,直蹦得我气息不宁,手心捏汗。

我们面对面沉默了一会,随后共同开口。「走吧?」

我俩惊诧地看着对方,随后默契地哈哈大笑。

「快走吧,不然来不及了。」

「嗯。」我点点头,顺势牵住了她的手。

我们乘坐在公交车上,她站在我的前面,整个后背就贴在我的前胸,从发梢里传来的幽香让我魂不守舍。到了站,我们来到影院,我心想第一次约会总要买点爆米花饮料来撑撑场面,可那价格却让我望而却步。一份爆米花就要 20 块,还不如去抢!

「算啦,我不饿!」荷花看出了我的意图,轻轻扯我的袖子。「你想吃,我去学着做。」

我顿时有些窘迫。「没事没事,我也不爱吃这玩意,赶紧进去吧。」

实话说,《泰坦尼克号》真的是一部很出色的电影,只可惜,我身边的女孩比电影更好看,荧幕的光亮把荷花的脸晃得忽明忽暗的,尤其是她娇嫩的嘴唇,在白光的照射下变得更加鲜艳,像悬崖上一朵待人采摘的红玫瑰。我承认,我第一次上架子时都没有过如此紧张,我看着她的侧脸,心中只纠结一个问题,要不要亲上去?

亲,不亲,亲,不亲,亲他妈的!算了,要是她翻脸怎么办……

我就在这种反复纠结过程中,浪费了整场电影的两个半小时。严格意义上,我只浪费了两个小时,因为后半个小时荷花一直在哭,她的泪水也让我没了机会。等到出门时,荷花依旧梨花带雨,和我说着杰克和肉丝美妙的爱情故事,与之对应的是无耻绅士的小人行径。我只能跟着附和,时而顺从似的发表一些相同观点。我们就这样边说边溜达到公交站牌,也就是此时,我才明白老张买票的用意。

公交车已经停运了。

「要不打车回去吧?」

「不要,打车多贵啊。」

「那咋办……」

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只不过想找个合适的契机说出口。临出门老张特意嘱咐带好了身份证,像是先知一样预料到电影过后即将发生的一切。我吞咽了口口水,心里只期待荷花不要把这种小聪明似的算计与她刚提到的恶劣算计混为一谈。正当我纠结如何合适地把「开房」两个字说出口时,荷花低着头怯怯道。

「要不然……咱们在这住一晚,明早回去。」

说完,荷花的俏脸如火烧云般。通红。

我跟着「嗯」了一声,竭尽全力地把这个想法确定下来。「是,打车回去的钱都够宾馆了,明天一早七八点就有公交车了,这是个好主意。」

「嗯。」

「那走吧,你带身份证了么?」

「我……我带了。」

「那刚好。」

我和她在影院附近找了家快捷宾馆,来到前台入住时,我们颇像在学校里犯了错误的小学生,低着头,不说话,谁也不看谁。好在前台店员办事利索,三下五除二就给了我们房卡。

「302,3 楼左手第一间。」

我们快步离开前台,上楼,刷开房卡。之后又是许久的沉默。我想,作为男生此刻总要先说点什么,我想了许久。「要不你先洗个澡。」

荷花没说话,脸更红了,一个劲儿地摇头。

「那我先去?」

她没回应。

我权当她默认,于是脱了衣服痛痛快快冲了个凉。在工地,其实也有淋浴间,就在工地厕所旁边,浴室常年弥漫着隔壁厕所的臭味和工人的汗味,总感觉洗了也白洗。我往身上打了好些沐浴露,给自己抹得像条光滑的泥鳅,身上每一个角落都搓了再搓,生怕自己「肮脏」的身子玷污了佳人。等我出来时,只用浴巾围住了大腿和肚皮。荷花瞪了我一眼。

「快进被窝,羞死人了!」

我笑着钻进了被子,不得不说,宾馆的床真软、真弹,比宿舍的木板床舒服多了。

「我脱衣服,你……你不准看!」

「不看,咱是正人君子。」

「呸。」

我将被子蒙过头顶,被子外,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响。我心里痒痒,偷偷把眼睛挪出被窝,正看见荷花光滑白净的后背,只看了一眼,就又做贼心虚地把头又缩回来。被子里的弟弟撬的老高,被窝之下顶出一个白色的山丘。

还好荷花没有看我,脱衣之后,径直去了浴室,水声稀稀拉拉从浴室传来,如响鼓在我胸腔敲个不停。接着,荷花出了门,关了灯,慢吞吞地躺在了我的旁边。

「要不,睡吧?」

「嗯,好,睡。」

我的手指从床单上蹭了过去,和她的纤纤玉手缠绕到了一起。她颇有些紧张。

「你干嘛?」

「想拉着你的手睡。」

「不正经。」荷花轻哼了一下。「你啊,就是不怀好意。」

她的这声娇嗔反而像一阵催化剂打入我的体内。

「我还就不怀好意了!」

我一个猛子蹿了起来,伴随荷花一阵惊叫,我已经趴在她的身上,她用手拍打了我两下,见我不为所动,也便放弃了。房间昏暗,但她的面容却如此清晰,尤其是那双眼眸,如波光粼粼的湖水。我就这样深情地看着她的双眼,炙热、滚烫、毫无保留,她也一改往日的羞怯,那样大胆而火热地回望着我。

「你会对我好么?」

「会的。」

「你会娶我么?」

「那是一定的。」

「大牛,我相信你,我慢点,我怕疼。」

我像是得了军令的排头兵,嘴唇顺着她的耳垂一路划过,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躯体的颤抖,能从指尖感受到她兴奋跳跃的神经。和我第一次经历不同,这一次从头到尾,都是由我主导,我是那般渴望地想和她融为一体,又担心自己鲁莽的举动破坏了第一次的美好。我就像个打磨瓷器的工匠师傅,用自己的双手和嘴唇,正激动而小心翼翼地雕刻着一具完美的工艺品。直到荷花在我身下喘息愈来愈急促,我便向那桃花水源发起了缓慢而坚决的进攻。

当一切结束,所经历的美好仍然在我脑海荡漾,荷花贴在我的胸前,用纸巾轻轻擦拭我头上的汗珠。那时我才明白,性爱不仅仅是解决生理需求的荷尔蒙冲动,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深层次互动。而这种灵魂上带来的高潮,远要比生理所需来得更猛、更烈。

我喝了点水,给老张发了短信。

「老张,明天能帮我带个班么?」

「成了?哈哈,你小子,回来请哥几个喝酒。」

「没问题!」

我关了手机,荷花在一旁问我。「谁啊。」

「老张。」

「你俩说啥啦?」荷花挑起眉头俏皮地问。

没奈何,我只能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股脑说出来。荷花佯装生气,说都是这老张从中作梗,下次的肉菜分量给他减半。我假装跟她一起同仇敌忾,实际上,却把老张的八辈祖宗都感谢了个遍。在我遇到的人里,哪怕算上我的父母,也没一个人像老张待我这般好。

我和荷花都不想睡觉,又陆续说了好多话。大多数时候,荷花都是一个倾听者,在我说到一些令人难过的话题时,她就轻轻摸我的头。「放心吧大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那天的梦里,我和荷花成了一个小家,有一个美丽的女儿,我们经营一家餐馆,老张、马蒙子、大鹏,就连同我的发小胡磊大能几个都跑来蹭饭,我们喝酒吃肉,开心非常。

6.

我们 9 点多才从宾馆退房,等上了公交车,荷花拿眼睛剐了我好几眼。原因就是清晨起来,我又是一炮冲天,荷花不得已,又配合我来了一次。这一次,就耽误了荷花做午饭的时间。我道歉了好一阵,好在荷花也不是真的生气。等下了车,她就着急忙慌得往家里赶,虽然提前她和她妈有过交代,但也不想她妈担心。我看了看表,大概 10 点多,就哼着小曲往项目工地上走。我都想好了,等到了工地见到老张,我非跪地上给他叩几个响头,不如此,感谢不了他的大恩大德。就在我快到工地时,马蒙子打了我的电话。

「大牛,大牛!你啥时候回来!」

「我上午调休啦,马上到啦?咋回事!」

「快回来,快回!」马蒙子十万火急。「老张出事了!」

啥?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撒开腿就往工地上跑。出事?出什么事?是龙哥他们找事儿了?我上气不接下气得跑到工地,正看到项目大门口一辆救护车,救护车旁边围满了人。等我赶到跟前,正看见救护车后座的担架上躺着一个人,他浑身都是石灰的粉尘,紧闭双眼,满头是血,但饶是如此我也认出了他。

——老张!

「老张!张叔,你怎么了张叔!」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飙出来了,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想着也上那辆救护车陪着老张。马蒙子和大鹏死摁着我。「大牛,你别耽误事儿了!让老张去医院!」

救护车开走了,李工和几个红帽子也开着轿车跟着后面。我要求同去,短话刘冲上来给了我一脚。

「妈的,不许去,谁去就别干了!」

「操,不干就不干!」

我不知道从哪来的血性,脑子里发懵,想都没想就骂了回去,这一下,反倒是给短话刘镇住了,他神情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退到了人群后面。「妈的,这小子抽什么疯。」

我悲愤非常,眼泪直在眼圈里打转。,怎么回事?谁干的?谁他妈干的?我他妈弄死他!」

「大牛!」

马蒙子上前攥紧我的衣领,虎目含泪。「没人干的,大牛……老张是今天上架子时没系防护带,一个没小心,从架子上摔下来了……」

晴天霹雳。

我一个趔趄跌在地上。「不……不可能吧?老张,老张不是老工了嘛?他教的我呀,他怎么会……」

大鹏叹了口气。「他嫌防护带耽误干活,结果今天挂钩没扣严,直愣愣就从 8 米架上摔下来的,我约摸着……」

「闭嘴!」马蒙子冲大鹏嚎了一嗓子。「老张一定没事的。」

围观的工人越来越多,都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可是我的耳朵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我宛若一具行尸走肉般往板房里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虚化、淡化,等回到寝室,坐到床铺,我隐约还能看见老张坐在上铺,冲着我笑道。

「好小子,和荷花一夜过得咋样?你捡着大便宜啦!」

「必须请哥几个喝酒,听见没?」

「你要是带荷花不好,我抽你丫的……哭?哭什么哭!得便宜卖乖是不是?」

我再也绷不住了,「哇」的一声哭出声来。我的心窝好痛,像被人攮了几刀。我给了自己一记耳光,接着是第二记,第三记。妈的,是我害死了老张,我为什么他妈的管不住自己,我为什么他妈的不早点回来,我真他妈的是个畜生!

「大牛,你干嘛!」

「马哥,你打我吧,你打死我吧。」我扑倒在马蒙子脚边。「是我害了老张,我该死,你打我吧 2,求求你了。」

「操。」马蒙子一把拎住我的衣领。「好好说话听不懂是吧?人各有命,是老张疏忽大意了,你他妈充什么大头蒜?老张把你当亲儿子养的,你就给老张看这个没皮没脸的德行!」

他将我扔回了床上,背对着我,点了根烟。

「马哥,我心里难受,心里疼得厉害。」

马蒙子没有回头看我,他吐了几口烟,开始自言自语般讲故事。

「我跟老张 5 年了,刚出村就跟着他干。这人是个死脑瓜,做什么事儿都先考虑别人。有一年,我们去山西讨薪,人家甲方为难咱们,说只要一口气喝一斤酒,就把钱还给我们。老张二话没说,端起盆就喝,喝完,弟兄们就拉他去医院洗胃。那次活我们干亏本了,把我们钱分完了,老张忙活三个月才赚了几百块钱,还不够他垫给咱们的生活费。」马蒙子说到这,笑了。「那天起,我就认准他了,我想无论活着还是死了,他都想咱哥几个过得好,你说,是不?」

他说完了这些,掐灭了烟,拎了瓶二锅头独自出了屋,他就坐在门边,边喝边唱起来,没过一会,门外就传来了轻微的哭声。

由于事故,工地被责令停工一个月整改。我连把自己锁在寝室快一周,就连荷花也不见。我就想这般孤零零地待着,不想说话,不想动,甚至连吃饭喝水都没什么意愿,不知道渴也不知道饿。晚上睡不着觉,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老张在救护车里的样子,心里就跟着难受。

老张死了,按照大鹏的话说,从架子上摔下来那一刻就死了,之后送的救护车,不过是做做样子。新闻通报说的是「送医途中死亡」,但明眼人都知道,从那么高的架子上摔下来,就连发生奇迹的概率都没有。

老张去世的第八天,老张媳妇带着孩子来了。他老婆是典型的农村妇女,身上穿得花花绿绿的,脸上是被日晒的紫红色,不大漂亮。老张儿子则有些偏瘦,驼背,戴着个黑框眼镜,一幅萎靡不振的样子。他媳妇进了我们宿舍,二话不说就开始打包老张生前的东西,我和马蒙子试图和她搭话,她也完全不理,打包好了东西扭头就走,看也不看我们。他们娘俩在项目部门口等了一阵,李工和几个项目班子邀他俩去谈赔偿的问题,结果老张媳妇瞬间趴倒在地上,眼泪如决堤般就喷出来了。

「张显宗啊!你死得冤啊!你让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办啊!」

她一面哭,一面用拳头砸水泥地。李工几人吓得赶紧把她扶起来。

「大姐,咱们屋里说!」

老张媳妇艰难地捂着心口,一瘸一拐地被人扶进了项目会议室。这次协商整整持续了快 3 个小时,听短话刘说,一开始项目准备出 90 万,但老张媳妇死活不同意,非要 100 万,只要不答应,就又哭又闹又要自杀,还要去找更大的领导闹,一众领导担心事情闹大,最后敲定的 98 万,还要额外算上娘俩过来的路费、食宿费、交通费,总计,98 万 998 块零 5 毛。

这是老张的命价。

是老张用血换来的。

出了项目部,老张媳妇像打了胜仗的母鸡,雄赳赳气昂昂,她笑着和领导致谢,还答应了晚上留在项目部吃饭的请求。我这才明白,所有的伤心,都不过是这个女人要价的手段。老张在他的眼里,就是一堆用钞票搭建的肉身。我很气愤,又很无力,我能做些什么呢?我能冲到这个女人质问她为什么不提老张伤心,为什么不替老张悲痛么?我又是什么身份?

我突然为老张不值。

马蒙子和我说,其实老张的儿子根本不是什么名牌大学的学生,不过是个野鸡三本或者技校,他儿子不学无术,就知道上网吧打游戏,根本不是什么学习的料子,都是老张用钱供着他吃喝玩乐。

那天晚上,我和马蒙子喝了一整瓶二锅头。不知是酒精还是什么原因,我心里麻木得很。

7.

冬季,工人是不施工的。

老张死了,工地上出现很多变化。甲方换了施工方,李工为代表的施工团队准备撤场,只留下了几个预算员作撤场结算。有人说,这次事故对李工影响很大,有极大可能摘了他的帽子。我们三番四次地找项目部要钱,最后都是无果而终,李工临走前放出话来。

「要钱到北京要去,我们没钱!」

施工方的总公司在北京。

要想要钱,只能去北京。

马蒙子多少还有些积蓄,我们拼拼凑凑,撑到了第二年年初。眼看着要过春节了,钱还一分没见着,再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马哥,咱们也去北京吧!」

「就咱们几个?」马蒙子苦笑着摇头。「就这几个人,他们理都不会理。得和别人一块去,阵势大点。」

「和谁去?咱们不就这点人?」我刚说完话,立刻明白了马蒙子的用意。马蒙子见过明白过来,无奈地点了点头。

「找龙哥?」

「只能这样。」

「人家能带咱们么?」

「嗨,谁知道呢。」

我们没有纠结太久,第二天,便又拼凑了点钱买了条「硬中华」。我、马蒙子、大鹏和小磊去了龙哥寝室,一进门,屋里就烟雾缭绕的。龙哥坐在桌子旁,另有之前揍过的两人在上铺坐着。瞧见我们,都没什么好态度。我们尽可能地虔诚些,弯着身子立在寝室中间,马蒙子把烟往桌子上一放,没再吭气。

我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讲不出来,犹豫半天,才吐出两个字。

「龙哥……」

「行了。」龙哥挥手打断我。「烟拿回去,收拾收拾,明天一块去。」他把烟递到我的手上,眼睛里流露出一股复杂情绪。「都不容易,都能明白。」

他这话一出,我又有点想哭了。

我们的敌人,原来从不是龙哥。

第二天清早,荷花给我们备了几十份盒饭,我们买的绿皮火车坐票,到北京要坐上整一天。荷花嘱咐了好些话,让我到北京给她报平安,我让她放心,要了钱就马上回来。这一天,我们吃睡都在火车上,好在马蒙子带着扑克牌,整个过程也不算太无聊。第二天早晨 7 点多,火车进站,我迷迷糊糊地跟着龙哥他们下了车,这一下车,着实把我镇住了。高耸入云的大楼、宽广无比的马路,一座天桥横跨着两边街道,各式各样的品牌琳琅满目,我不禁感叹,这就是首都,这就是北京,和我之前所见过的城市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就更不要比我们村里的。曾经引以为豪老张的小白楼,在这些高楼大厦之间,也颇有点不值一提了。

龙哥告诉我们,总公司的位置在通州,要坐地铁,地铁线路多人多,让我们千万跟紧点。在北京走丢,可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我听着很害怕,便步步都紧跟着,换了地铁票,登了地铁,我只觉得我们和所有的市民像两个世界。男人穿着西装,手拿着公文包,头发锃光瓦亮,至于女人,更是个顶个的时髦,漂亮,头发都是卷的,脖子上,手上,耳朵上都配着各种首饰,面容白净,嘴唇鲜艳。相比之下,我们便穿的土气多了,衣服都是穿了好几年的,有几人的衣服上海有窟窿,手里提着大且重的编织袋,一人就要占俩人的地方。一上地铁,迎来的都是些惊异的目光,男男女女都尽可能离我们远些,有带小孩的妈妈更是把孩子扯得老远,捂着小孩的眼睛,像我们有些疾病,会传染他们似的。我们坐了一宿的火车,疲惫得很,但看着眼前的空座却没一人敢坐,已经在座位上的男女也都害怕得很,生怕我们坐在他们的旁边,好在我们没有落座,是其他几个市民坐了,他们才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

我心里有些难受。

我们并不低人一等,不是么?

令我们难受的地铁坐了整整两个小时,全程我们都是站立的。还好龙哥熟路,我们要是自己来,非被绕晕了不可。到了中午,我们总算来到了施工方的公司,是一栋小楼,有个四五层高。我们刚要进去,就被保安拦住了。

「找谁?」

「不找谁,我们是……项目的,来要工钱。」

「行,等着吧,我们上去说一声。」

没一会,下来了几个小年轻,和我们简单了解了情况。给出的回复是,领导还不在,出差去了,等他回来就能签批手续,手续完了就能放款,让我们先回去等着。龙哥不同意,既然来了,肯定就是要了钱再走,我们僵持了一会,小年轻说上午给领导打电话,这一走,就没再下来。

我们在外面等啊等,等的又冷又饿,大鹏想去吃碗面,结果没过一会灰溜溜地回来了。一份汤面竟然要 18 块,大鹏没舍得吃。没奈何,我们只能去小卖店买了些桶面,分着吃了,又等了快 4 个小时,天渐黑了,建筑单位的人陆续下班,我们又在门口堵住了小年轻。

「没辙啊,领导不回来,没钱给,要不就在这等几天,我们也是打工的,问我们也没用。」

我们快 30 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寒风中,像塔克拉玛干沙漠中孤守的胡杨林。

我们不舍得住宾馆,开始在附近找能休息的地方,编织袋里都带着棉被和床褥,有一位工人找到了个好地方,地下车库,地方宽敞还没风,晚上我们就在那打了地铺。结果睡到半夜,我们被手电筒晃醒,是车库保安巡逻,他说这是停车的地方,不能睡人,我们请求他通融通融,但他态度坚决,说再不走就报警,没奈何,我们又卷铺盖走出了车库。

北京的冬天真冷啊,北风呼啸,将我还沉浸在睡梦中的身躯冻一哆嗦。我们就这样顶着寒风又找了近 1 个小时,终于在凌晨 3 但多,龙哥在附近找了间黑旅馆,开了 5 间房,一晚上 80,一个房间挤着 6 个人,将将兑付了一宿。第二天清晨,提前睡醒的几人又去施工单位堵门,蹲了一天,仍是无功而返。

第三天,龙哥实在忍不住了。他对着小楼破口大骂。「妈的,还他妈什么国企!欠了钱就不给嘛!操,都他妈是人渣!」

话罢,龙哥就硬来往里面闯。几个保安七手八脚地给龙哥摁了出去。「滚蛋,再这样我们报警!」

「报警就报警,欠债还钱!」

「我去你妈的,臭民工!」

保安掏出警棍,对着龙哥肋骨就是一捅。龙哥身子像过了电,「壶」的一下就往下倒。我们赶紧来扶,却不料一向要强的龙哥趴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把住保安的脚踝。

「哥,让我们进去问个明白吧,我娘生病了,着急用钱呢,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保安没有理会,用脚蹬掉龙哥的手。「关我屁事,等领导给你处理吧。」

「干你娘!」

我再也忍不住了,也不知道怎了,自从老张死了后,我脾气变得很大。我一把将吃剩的泡面扣在保安头上,照着他肚皮就是一脚。其他人也来了血性,直冲过去把其他俩保安也控住了。前台是个小妹,吓得之哇乱叫,赶紧掏出手机报了警。

我摁着为首保安的头。「我们就要个钱,有这么难么?有他妈这么难么?谁人心不是肉长的?」

「大哥,你放了我,我……这说话也没用啊,我就是个看门的啊。您非要进去,不是让我难做嘛……」

过了半个小时,警察到了,简单了解了情况,就把施工单位负责人还有我们动手的几人都带回了局里。单位负责人交代完情况就走了,两个警察对我们进行批评教育,说要合理讨薪,不能犯法,我们几个写了悔过书,向警察承认了错误。我们被警察关了一晚上,第二天才被放出来。

后来的几天,龙哥也不让我去堵门了,让我在宾馆里安心待着,他来解决,我知道,龙哥是为了我好,下次我再被抓,可就不是关一天这么简单。我和马蒙子抽了一上午烟,还是闲不住,决定去单位看看。施工单位的楼在一个园区,园区里还有其他几家单位,楼是挨着园区西门,还有一个东门,只不过离着单位楼远些。我们就从东门进,虽然远些但能避开龙哥。

「马哥,你说这还有王法么?这钱本就是该发的,还用得着这样讨?」

「哪有那么多应不应该,吃这碗饭,一直都是这样。」

「能解决么?」

「咋解决?」马蒙子笑了。「不好解决啊!」

我们没再说话,只有我隐隐地觉着,这事儿不会一直如此。果然,八年后,我国出台了《保护农民工工资支付条例》,条例要求了农民工的工资都和白领一样月结,只不过对于我们来说,这个条例出得太晚,太晚。

正当我们闲聊时,一辆黑色奥迪 A6 车从东区的门驶过来,车开到一处小门处停了,我指着那栋楼。「马哥,那不就是施工单位的后门嘛?」

马哥定睛一看。「哎?真是诶!」

我们赶紧冲着奥迪车跑去,我心里本能觉得,这车里百分百坐了个领导。果不其然,门一推开,一个穿着高档西装的中年人正准备从后门进。我和马蒙子直接抓住了他。

奥迪车司机大惊失色。「你们干嘛?赶紧把我们领导放开!」

「放手!」中年人试图甩开我们,但我和马蒙子劲儿更大,直接给他拖回了奥迪车。我们一左一右地坐在他的身边。

「还钱!」

中年人怒极反笑。「你们神经病啊?我不认识你们,还什么钱!」

「我们是河南项目的,你欠我们的工钱!」

中年人愣了一下,随后道。「是有这个项目,你们先放开我,等我上去了解了解情况。」

「屁,你能不知道?我们这群人在门口等了四五天了,你能不知道?」

「我出差了,就是不了解情况。」

「我告诉你,你现在就打电话发钱,不然,我们就不让你走!」

中年人笑意更浓。「怎么?你们是要干什么?绑架,勒索?我要打电话也是报警,你们知不知道绑架勒索要判多少年?」

他这一说,我和马蒙子都愣了。难道这还真的算是绑架勒索?

中年人看着我们神态,更感胜券在握。「要我说,你们现在让我上去,发钱是要走流程的,走审批的,不是说发就发的。我们作为国企,国家单位,能差你的钱么?」

我和马蒙子更加动摇了,慢慢放开了中年人的手。

中年人拍打拍打袖子,下了车,正准备从后门进的时候,我却觉得有些不甘心,我有种预感,他不会照做,等他上了楼,我们就再见不到他的影。

我上前再抓住他。

「你又干嘛?」中年人瞪了我一眼。

「你听好,三天内,我们要见到钱,你别骗我们。」

「时间我可说不好,只能说尽快。」

「要是三天内,我们见不到钱,我们就去 SZF 门口闹,我们就写『XX 单位』是个王八蛋,欠农民工的血汗钱,我告诉你,人逼急了什么都能做得出来,我们敢堵你的车,就敢堵 SZF 的车,我们有人等着这钱看病,有的等着这钱活命,我告诉你,兔子急了还跳墙,你别逼我们。」

中年人脸色微变。他拂开我的手。「行,我知道了。」

我们回到了正门,和龙哥汇合,他们又是徒劳无获的一天。龙哥联系了几个记者,都不愿来,说讨薪这个话题太小,没啥热度。又有的说最近 ZF 筹备什么大会,不能发负面新闻。我们就在一楼大厅打了会扑克,半个小时后,最早联系我们的小年轻又下来了,他拿了张纸,开始核对我们的名字和工时。我们激动坏了,赶紧跑去核对。等核对结束,小年轻问了句。

「你们刚谁见着我们叶总了?」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回答。

小年轻拧了拧眉。「行,明天再来吧,明天发钱。」

龙哥等人激动万分,谁也没想到幸福来得这么突然。只有我和马蒙子知道,或许是我们在楼后堵住的中年人有关,可就连我们也想不清楚,到底是哪句话触动了他的神经,总不见得他是真的可怜我们?

又隔了一天,我们踏上了回家的归途。龙哥拿了 10 万多,马蒙子拿了快 9 万,就连我也拿了近 6 万块钱,老张那份钱让大鹏给领了,回头给老张媳妇和孩子送去。我们看着那血红的票子,莫名想到第一天上工时被晒焦了的后背。我紧紧捂着装钱的袋子,心中的激动无以言表,我从没见过那么多钱,几大沓红票子热乎乎地,好像每一张钱上都带着汗水的体温。在后来,我赚了很多钱,不乏数十万几百万,但再没有一次,像今天一样,将这一摞摞现金捧在手里这般热切和激动,晚上,我不争气的流出眼泪来,还被马蒙子好一顿笑话。「你还比我少好几万呢?没出息的样子!」可他不知道,有了这钱,我就能回家盖漂亮的小白楼,就能成为全村里最优秀的那一挂人,就能享受邻里街坊的爱戴和尊崇,同辈人的羡慕和骄傲,我一夜没敢睡觉,只把那袋子死死地捧在怀里,就连车上的人看我一眼,都觉得是对我钱的不怀好意。

荷花在车站接我,看了我怀里的钱,顿时也变得喜不自胜。我们去城里吃了顿好的,又开了一间 200 一间的快捷宾馆,那宾馆比我们第一次住的更大,更宽敞,有高大的落地窗,能从窗外看见洁白的云和温暖的日光,有液晶电视,电视里有许多之前未曾见过的频道。

我和荷花云雨一番,荷花问我,拿着着钱想怎么打算。我想脱口而出回家把楼盖了,但不知怎的,看着她的眼睛,我却没来由地换了一种想法。

「要不,咱们拿着这钱,去开个餐馆吧?」

说完这句话,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可即便这不是我的最真实想法,我也并没有觉得这个想法有任何不妥,反而是如此自然,如此坦诚。荷花愣住了,她的眼睛怔怔地看着我,不一会,豆大的泪珠在她眼里打转。

「大牛,你真好!」

她主动攀住我的头,狠狠地吻了下去,这一吻是如此炽烈,差点让我窒息。我为她放弃了我的梦想,可我依然觉得快活,甚至我有种感觉,就是我真的在村里盖起了那栋白楼,也没有我此时此刻的快活,至于具体缘由,我又有些说不清了。

我只知道,此后余生,我都想守着我身边这位姑娘,无论天荒地老,海枯石烂,我愿意为她放弃我的梦想,我的一切,我心里那栋圣洁的小白楼。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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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2-14 11:2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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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夹 —— 小城高中后排男生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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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故事的平凡人:知乎故事大赛第三季获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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