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劫数
撞妖·第十卷:第三个锦囊
不错,不是一张,是半张!
那是一截,比较繁茂的花树,枝头上还开着淡蓝色的花朵,那半张女人脸像是长在树枝上一样,皮肤夸张的不满了褐黄色的皱哲,额头上纵横交错着树皮,她有一只血红色的眼睛,一半鼻子榻凹丑陋,猩红的嘴唇流着血,还在一动一动的,似乎在说话一般。
「咯咯……」
我猛然间的一回头,正好和她打了个对眼。她的眼珠咕噜噜一转,猩红的嘴唇轻轻一咧,竟然对我笑了一下。
紧接着,那半张脸上突然泛起以团黑气,随着一阵清风,瞬间就消散不见了。
屋顶,假山,花树丛……
我飞快的超起符纸,却再也没看到那张诡异的脸。
哪儿去了?又跑了?
这东西,跑的还真快。
「小,小姐,你又看到什么了?」
我一次两次的掏符纸,小丫头真的是吓坏了,她一步窜过来,不再是拽着我袖子了,我是紧紧的攥着我胳膊,生怕有东西窜出来把她吃了一般。
这小丫头,一出一劲儿的,还真有点像阿晧。
一想到阿晧,我的心里就有点犯堵。
暗叹了一声后,我放轻了声音安慰道:「你别害怕,什么都没有。你不是告诉我,这后花园里有个白影子吗,我只是把符纸掏出来,放在手里有备无患而已。走吧,咱们去吃饭吧,还真是饿了。」
「哦哦,对,吃饭,赶紧离开这儿。」小丫头点头如啄米,拉着我快步的离开了园子。
午饭很丰盛,三菜一汤,色香味足。我早上吃的不多,老早就饿了,一闻到食物的香气,马上胃口大开。
吃过饭后,小丫头撤走了残羹碗筷,给我倒了清茶漱口。
午后的阳光照的人懒懒的,我坐在窗前看着老花树,渐渐的就有点打瞌睡。反正也没什么事儿,我便甩了鞋上榻,拉过薄被,准备小睡一会儿。
几乎是刚闭上眼睛,我就感觉到了异常。
右手一探,我将贴身口袋里的符纸握起,飞快的起身坐起。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屋里。」
屋里静悄悄的,并没有回应。窗外起风了,老花树的枝叶被吹得哗哗作响,不远处有早春蝉在清唱。
我没了耐心,加大了一点声音道:「怎么,躲躲藏藏的很有意思?真想逼我拿法器治你吗?出来!」
「咯咯咯……」
窗户那边传来一声媚笑,一道黑气旋开后,名贵的雕花木桌前,便出现了一个身穿紧身袍,手拿轻羽扇的妖娆女子。
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的执着扇柄,随意的摇扇两下,鬓角的碎发便跟着轻轻舞动,原本就风华绝代的,立刻就平添了三分媚气。
那女子轻笑道:「啧啧啧,真没劲儿。只是逗逗你而已,你看看你,动不动就又是拿符纸,又要拿法器的,可真是要吓死个人儿呢。」
人……
你……还好这意思说自己是人?
我懒得理她,顺手将符纸塞回兜里,疑惑的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怎么,这地方这么好看,只许你能来,我就不能来了?」
见我收起了符纸,她摇着羽扇风情万种的走过来,斜斜的一依,便娇滴滴的依在了我榻子边的木柱上,一双明亮媚气的眸子,更是乌溜溜的看着我,说不出的娇气。
这个女人真是……
我无奈的道:「我是问你,怎么会找到这儿来的?」
她又是咯咯一笑,竟然往前凑了凑,使坏的对我吹了一口气儿:「小丫头,别忘了,我可是曾经拿过你三十年阳寿的呀,虽然后来把阳寿还给你了,可你身上的气息我是很熟悉的,想要找到你,这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吗?」
人妖殊途,何况她是怨念所化。
这一口气儿吹在耳朵上,我感觉半边身子都凉飕飕的,赶紧嫌弃似的后退了一些。
「呀,你这臭丫头竟然嫌弃我。」
她娇哼了一声,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在了我旁边,翻着眼睛道:「我生气了,要听很多好听的话才能哄好的那种。你赶紧哄哄我,要不然,可别想知道我为什么来。」
啧啧啧,还来脾气了。
不错,这女人,就是殷九娘。上次,在临山宪兵队的地下老监狱里的那个怨邪。陈道长想办法让她离开地下监狱后,就用个瓶子将她收了起来。
反正她也没什么地方去,偶尔就会从瓶子里跑出来,没什么存在似的依在门框上,听着我们聊天说话。
一开始,我们大家还有些不习惯,可时间长了就不在意了。反正她就是出来待一会儿,呆腻了会自己回瓶子。
人行千里数天,灵行千里瞬间。
陈道长放她出来找我,是临山居那边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难道是小山他……
殷九娘哭笑不得:「我说你这丫头,好端端的为什么往坏处想呢。算了算了,反正你也不会哄人,这次就算了吧。
你放心吧,你那个弟弟呀,吃得好睡得好,能蹦能跳的,我过来之前,还看到他和那个女娃子弄了个梯子,想要上树掏鸟窝呢,你就别惦记了。」
哦哦……
小山没事儿,那就好了。
我放下心来,就听殷九娘道:「我这次来呀,主要是你陈师父闲着没事,用龟壳卜了个卦。
卦里算出你在外面好像有了点麻烦。
他远在临山帮不上忙,偏偏心里又惦记你,所以便让我过来找你了,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也好搭把手帮衬一下。」
哦哦……
原来是这样啊,别说,陈老道有时候做事儿虽然不靠谱,但是卜卦倒挺准的,一次两次,真当的起神机妙算这几个字。
我正愁陈老爷子身上的阴气呢,她这时候来了,可真是来的及时。
殷九娘摇着羽毛扇斜了我一眼,娇气的道:「小丫头,你真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我也来了半天了,一路跟着你,看你在园子里逛的挺开心的,也不像是遇到麻烦的样子嘛。」
「怎么,麻烦还要写到脸上不成?」我也学着她的模样斜眼。
她娇笑一声,点头道:「行,那你说吧,我该如何帮衬?」
这个吗……
其实我也不知道。
要不这样:「你帮我看看,这院子里可有什么怨灵阴邪?」
殷九娘轻笑一声道:「小丫头,你在那寒碜谁呢?院子里最大的怨邪阴灵可不就是我吗。再者说了,什么阴邪怨灵 能逃得出你的眼睛呀。」
她故意的跟我眨眨眼,一副很懂我的模样。
我心里有事儿,不想跟她闹笑话,就把林老爷子的病情跟她讲了,顺带着,把林老爷子那天碰到怪僧人的事儿也说了。
当然,我进门之前,感觉到一丝阴气的事也和她说了。
殷九娘听完之后,摇着羽扇琢磨了一会儿,难得正经的疑惑道:「这就怪了,我跟着你在院子里晃荡了半天。
院里的情况,我大概也看了。这地方是个难得的风水宝地,定祥纳福,招财进宝。若不是我在陈道长身边呆了些日子,这地方,可是不敢靠近的。按理说,不应该有邪灵呀……除非……」
「除非什么?」我问。
她轻笑着直指自己道:「除非,这里有一个像我这一样早已了了心中怨念,也没什么孽债,而且心思也不太邪的怨灵。可是,就算是这样,我也能该感应得到她,但是我什么都感应不到。这事就有点棘手了,要不……你带我过去看看老爷子?」
这倒是个好办法。
老爷子服了药,这会儿估计睡得正香呢,他大病初愈,要多加休息。我正要跟殷九娘说晚点带她过去,就听门口急促的传来了敲门声。
「小姐,小姐,你快醒醒,老爷那边出事了!」
林老爷子出事了?
我一惊,鞋都顾不上穿,飞快的跑去门口,拉着兰茹急问:「你刚才说什么?」
兰茹急道:「小姐,你快跟我过去看看吧,老爷要不好了!」
我脑袋一空。
赶紧问她:「上午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孙大夫不是给开了药吗?」
「上午是好好的,老爷子也睡的挺好。可就在刚才,守房的丫头突然告了急,说看着有点不对了。我一得了消息就赶紧过来通知小姐了。小姐,快别问了,你快跟我走吧。再晚一会儿,怕是,怕是……」
她不敢再说,急的直要掉眼泪。
那还等什么?快走啊!
我回身套鞋,飞一样的跟着她往旁院跑,反正旁人也看不到她,殷九娘便也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
兰茹带着我跑的飞快,很快就到了林老爷子的小院。
院里早已经围了不少丫鬟婆子,陈凌淮和他妻子都在,见我跑来,陈凌淮便迎上来几步,很是担忧的对我道:「表妹,我跟你说一件事儿,你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叔父他,他好像是……」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想听这些,我只想知道,屋里的人究竟怎么了。
陈凌淮叹了一声道:「以往的时候,都是我负责叔父喝药,他每天都要喝上四五次药,今个早上起来,他觉得身子不错,早上的药就没喝。
刚才,我想着又到吃药时间了,便想过来看看,可是守房的小丫头怎么也叫不醒他。
我这才觉得不对,叫了孙大夫来才知道,他的元气正在极速衰竭,昨天突然变好,有可能是回光返照了。」
回光返照?
不可能!
我曾经服下过半颗妖心。
白牧是雪猿,他的血在机缘巧合下,甚至可以活死人,肉白骨,昨天他服了我的血后,明明很快就不咳了,那是快好了的表现,怎么可能是回光返照!
「念儿表妹。」
陈凌淮比较心疼的道:「我知道,你才刚回来,还没正式和叔父相认,发现现在这样的事,你心里一定特别难过。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凡事都要往好处想,你也不要太过难过了。」
人还没怎么样呢,他说的什么话。
我心里很不舒服,正要开口,却感觉后脖颈一凉,是殷九娘朝我吹了口气。
「小丫头,你别回头……」
她轻声道:「小丫头,你别回头,听我说就好。你一会儿做个戏,我得先离开一下,这院子里,有人能看见我!」
啥?
「别说话,就当不知道我的存在,我离开一下,等你进屋后,我会想办法从别的地方进去的。」
说完,她又朝我脖子吹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她吹的力道很大,鸡皮疙瘩都给我吹起来了。不用她提醒,我也赶紧搓了一下脖子。
做戏要做全套,我诧异往后看了一眼,身后果然不见了殷九娘。
我心里惦记着老爷子,也不在纠结,抬手就想推门,马上就要碰到门边儿了,手就被人拦住了。
「念儿表妹,不能开。」
陈凌淮急道:「孙大夫嘱咐过了,不许人随便进出。叔母现在,也正在里面帮着照顾呢,你就别进去了。
万一叔父过了风,情况有可能会更糟糕,咱们暂时在门口等着吧。」
「是啊小姐,咱们又不是大夫,进去了也是干着急,还是跟少爷一起等消息吧。」兰茹也是小声的劝着。
这种高门大户,做任何事都得想了又想。
刚才陈凌淮看似关心的一番话,实际上是给我埋了两个坑。
一个是,我还没有正式和林奉贤相认,另一个是,开门容易过风。
老爷子这情况太过蹊跷,我若不进去,就看不到里面的情况。我若进去,万一……我是说万一,他情况更糟了,我的责任巨大。
可是,能怎么样呢?
里面的人,是我的亲生父亲呀。
不管如何,我都得进去看看。
其他的事就以后再说吧。
我没理他,伸手推开了房门。
一进屋,我最先还是闻到了一股子浓浓的药为,穿过珠帘,我看到孙大夫正给榻子上的小老头扎针,阿妈和一个小丫头正在旁边紧张的盯看着,似乎是想找机会帮一把手。
在看榻子上的人……
才是一会儿功夫没见,林老爷子的脸色又暗黄枯槁了许多,他的双唇干褐,太阳穴扁平,心口处几乎看不见呼吸的浮动
最重要的是,他印堂之上,隐隐荡着一股子黑气。
死气。
这是死气。
一早上还好好的,这才多大的功夫,怎么就,怎么就……
血,对!我的血。
上一次,他服过我的血后,虽然呕了很多的黑血,可是情况明显大好了,要不然我再给他点儿血吧。
我飞快的拉过匕首,正要去割手指,右手就被拉住了。
「别轻举妄动,他现在不能用你的血。」
我也没了主意,小声的道:「现在怎么办,你能看出什么不对劲吗?」
殷九娘放开我,凑近了榻子看了一会儿,眼神怪异的道:「不对肯定是不对。不过……」
「不过什么?」
是不是在陈老道的身边待久了,怎么连说话聊天都学着他一样说一半留一半了,不过什么,你倒是快说呀。
殷九娘摇摇头:「具体情况,我也说不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那小老头儿三两个时辰内死不了。你拦着点,别让闲杂人等进来,我回去一趟,马上就回来。」
回去?回临山?
「不然呢,放心吧,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她妩媚的一挑眼睛,也不多废话,身子一旋,化成一道黑气,顺着侧面的小气窗钻了出去。
「红叶。」
她走以后,阿妈就拉住了我的手。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球里布了好多红血丝,明显是刚刚哭过。
我心里也不舒服,但也只能安慰到:「阿妈,你别太担心了,万事都有转机,孙大夫正在给他针灸顺气,过一会儿,没准就大好了呢。」
「嗯,红叶说的对,万事都有转机,妈不难过。」
她赶紧点点,从袖兜里掏出帕子,轻轻的抹了几下眼睛。
孙大夫在林家待了这么久,自然是有真本事的,就见他执起长针,火烤消毒后,轻拈慢动,长长的银针便扎进了老爷子的发顶。
一根,两根,三根……
很快,他的头上已经扎满了银针,孙大夫的额头上也布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可是老爷子额头上黑气,却一点都没散开。
相反,他的鼻梁上也已经漫起了黑雾,照这样下去,他可能挺不到两三个时辰。
这可怎么办。
殷九娘还没回来,我现在连他为什么会这样都不清楚,他,他不会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死了吧?
呸呸呸,乌鸦嘴,乱说话!死什么死,老爷子长命百岁!
我在心里暗骂了几句,努力让自己平静一些。
就这样,时间一点点的熬过,眼看着黑气就快要罩满老爷子的大半张脸了,我的肩膀微微一寒,身侧卷起一阵黑色的雾气,拿着白色羽扇的殷九娘便站在了跟前儿。
「小丫头,快把这东西给他服了。」殷九娘递过来一个瓶子。
我赶紧接过来,打开瓶口,发现里面竟然是一颗黑色的,散着药香的小药丸。
这药丸的味道……
「哎呀小丫头,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人命关天,你赶紧把这药给他吃下去。」殷九娘在旁边催着。
我也不在多想要,上前两步,直接掰着老爷子的嘴,将药丸放进了他口中。
「哎,你这是……」孙大夫一愣,我也没理他,从桌子边上拿一碗清水,用小勺往他嘴里灌了点水。
还好,药丸入口即化,水也喂进去了。
也就是服下药丸没多久,老爷子脸上的黑气肉眼可见散开了。
孙大夫咦了一声,放开长针去号脉,恋上的表情很快多云转晴。
「哎呀,大好了,这次真的是大好了呀!脉象有力,中气十足,这是马上就要醒过来的脉象啊!」
说完,他便笑呵呵的开始取针。
差不多将老爷子头上的针全都取完了,就看到他垂在外侧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紧接着喉咙一哼,眼睛也缓缓的睁开了。
「奉贤,你醒了。」阿妈一喜。
老爷子诧异的看看四周,疑惑的道:「发生什么了,你们怎么都在?」
「没事,没事,什么事都没发生,你醒过来就好。」阿妈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林老爷子一愣,下意识的一抓,与阿妈十指紧扣。
殷九娘用胳膊碰了我一下,小声的道:「小丫头,人家老夫老妻的,想要秀恩爱呢,你瞪着眼睛看什么呢?」
我……
本来还没觉得怎样,被她一说,我的脸莫名的有点红,赶紧背过身来。
转身缓了半天我才发现,殷九娘正摇着扇子,半靠在旁边的小桌上,看得津津有味儿的。
这女人真是……
算了,懒的计较了。
这功夫,孙大夫已经整理好了药箱,小丫头也已经将好消息通知给了外面。我便走到远一点的窗子处,小声的问:「你刚才回去,陈师父是怎么说的?」
「哦……」她应了一声,洋洋懒懒地瞥了一眼珠帘后面,开口道:「那个老陈头说,有可能是药蛊。」
「药蛊?」
「嗯。」
她点点头道:「这东西,说起来算是苗疆秘术。
苗人善蛊,最开始的时候,黑苗女子为了让自己的情郎不变心,便用数十种药草饲蛊,并将蛊虫种进情郎心中。
若是情郎变心,蛊虫便会发作,将情郎的心脏咬碎。若是情郎从未变心,这蛊虫便一直沉睡着。
可是,世间女子皆痴情,却有男人薄幸。
有一些被苗女种了药蛊男子,竟然偷偷的研究出了破蛊的方法,有的甚至在外面另有家室,骗的苗女好苦。
黑苗女子气急,便又秘密研究出了另一种药蛊。
这种药蛊,无色无味,甚至看不见蛊虫,只需下在食物饮水里,中蛊人喝下药蛊后,看起来并无半点异样,可是一旦心思与种蛊人不一,便会迅速受到反噬。
他们会形如枯稿,日夜长昼无眠,慢慢的将自己熬得油尽灯枯。
最恐怖的是,药蛊这名字看似简单,可是却包罗万象,一百个苗女手里,就有一百种蛊,如果不找到下蛊的人,根本就无法解蛊。」
那么恐怖……
「可是……」我疑惑道:「不对啊,昨天老爷子服了我的血,明明是有所好转的,这说明我的血可以克制药蛊,他今天怎么又会变成这样?」
殷九娘道:「这事儿,我还真问了,你猜那个老陈头怎么说?「
「嗯,怎么说?」我配合的问着。
她摇着扇子道:」那个陈老头想了半天,他告诉我,这情况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你的血确实可以抑制药蛊。所以下蛊的人心急了,便又迅速的重新下了另外一种药蛊。所以你老爷子的情况才会变的这么差。
而另一种可能就是……
其实你的血,对药蛊并没有多大作用。只是因为老爷子早已油尽灯枯,血服进去后,正好也是一种新的养分。
蛊虫的食欲再次被激活,等新鲜的血液消耗干净后,药蛊便会加倍反噬,所以,老爷子会变成现在这也。」
也就是说,无论哪种可能,都是和我的血有关……
殷九娘是多么的七窍玲珑心,她看了我一眼,摇着羽毛扇子道:「小丫头,你也不用太过自责。
你我在明敌在暗,有些事都是防不胜防的。
况且,服了你的血后,那个小老头,也确实好了些,少遭了不少罪,你算是做好事了。那个小药丸服下后,三两天内老爷子不会有危险,老陈头儿就算是用爬的,后天也就到了,到时候,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
「嗯。」
也只能这么想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太过自责也没有用。
希望这几天之内,不会再起什么幺蛾子吧。
「对了,九娘。」
我问道:「刚才你说,院儿里有人能看见你?」
「不错。」
殷九娘收起笑颜,她往窗外看了一眼,缓声道:「和人不一样,我们的五官感知十分敏锐。刚才在院子里,我分明感觉到,有一道十分不善的目光。所以我断定,这院子里,还有一个人能看见我。」
还有一个人……
会是谁呢?
假如,陈师父的第一种分析是正确的,那就说明,想要老爷子命的人,就藏在小院儿里。而让我和老爷子怀疑的怪僧人,很可能只是凑巧出现罢了。
不然,怎么可能老爷子身子刚见好,对方马上就出手了?
刚才大院里站了那么多人,丫鬟婆子,护院小厮,人多耳杂的,想要揪出幕后的那个人,一定会打草惊蛇。
万一对方狗急跳墙,临时在起什么幺蛾子,肯定不会再有一颗救命的药丸出现了。
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红叶,你干什么呢,快过来。」阿在帘子那边招招手。
「哦,来了。」我瞟了一眼殷九娘,她会意点头,很快化成一道烟气,顺着小气飞走了。问也赶紧分开珠帘,来到了榻子前。
阿妈往回看了一眼,诧异的道:「红叶,你在窗子那边干嘛呢,嘀嘀咕咕,自言自语的,像魔杖了似的。」
「哦,没事,就是心情燥,去那边念了几遍清心咒。」
寻常人看不见殷九娘,只有阳火极其低,或者有天眼的人能看见,反正他们也看不见,我也就没解释。
阿妈哦了一声,笑着道:「红叶呀,刚才的事,可对亏了你了。要不是你那颗小药丸,你阿爸肯定不会这么快就醒。你这孩子,好东西最后才拿出来。」
「哦……」我干笑了一下。
老爷子虽然醒了,脸上的黑霾也都散了,可是这大院里藏着一枚大隐患,就像蝎子十多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刺来个尾后针。
我便开口问道:「阿妈,这后面,有个小厨房吧?」
「嗯,有。」
那就好。
这这药蛊无色无味,且千变万化,林家大院儿这么多人,吃穿住行上,随便动动手脚,都有可能害了老爷子。
在陈道长来了之前,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院里有井水,洗漱用的温水可以在小厨房烧,老爷子大病初愈,饭菜可以从简,清粥小菜最好,一切只有不加他人之手,总会安全很多。
我将这些话婉转的说出来,阿妈不知道药蛊和怪僧人的事,面色有点疑惑,但是他知道事关重要也没有多问。
反倒是老爷子的眸色很凝重,八成是想到了什么。
老爷子虽然醒了,但气色很差,说了几句话后,眼皮就又开始发沉了,又说了几句话后,我就退了出来。
小丫头早就把老爷子大好了的消息放出来了,聚在院儿里的丫鬟婆子已经散去,但是陈凌淮没有走。
一见我出来,他便走过来,神色担忧的问:「念儿表妹,叔父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还不错,阿妈在里面照顾着,这会儿应该睡着了吧?」
他点点头:「没事就好,刚才我别提有多担心了,叔父是一家的顶梁柱,万一他突然有个三长两短的。这偌大的林家,真是一下子没了主心骨。」
陈凌淮已经换下了早上的衣服,穿了一条淡蓝色的裤子和一件白衬衫,他的头发不长不短,后梳成了当下最时髦的模样。
他长的不错,对人也是温文尔雅,不等说话,便先开始和善地笑了。
这样的人,看着并不让人讨厌。
可是……
他是林老爷子培养了很多年的继承人。
如今,我凭空出现了。不管我心里是否真的想过是否继承林家,我一回来,他的位置就会很尴尬。
上午逛花园的时候,我甚至听到两个护院在一边窃窃私语,他们在谈论着陈少爷。
就在刚才,我快要进屋的时候,他还给我使了两个绊子,一会儿说,我还没有跟林老爷子相认,一会儿又说林老爷子怕见风。
假如,我进屋之后,老爷子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恐怕,我和阿妈少不了一翻波折。
老爷子这药蛊,中的莫名其妙。
就目前的情况,最希望他死的,可能就是眼前的陈凌淮了吧。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不怕横的,就怕阴的。
嘴尖舌快的安如芳不可怕。
那种人,从来都是当枪使的份儿,脑子里玩不出太阴的东西,偏偏就是那些看似和善的人,最容易笑里藏刀。
双婴煞,无色药蛊。
这一波接一波的事儿,心思都十分缜密。
陈凌淮,究竟是不是背后的那个人呢?
与陈凌淮对视的这一瞬间,我心里想了很多。
在临山居这段时间,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也学会了些,便点点头,口中慢道:「表哥这些年一直待在林府,和老爷子感情深厚,自然关心的更多些。
老爷子今天这事,确实是挺让人担心的,好在挺过来了。他吉人天相,慢慢调养着,应该会好吧。」
我说话的时候故意显得很没底气。
陈凌淮叹了一声:「希望如此吧,这些年叔父身体一直不太好,为了寻找你和叔母,一直熬心熬力的。幸好表妹你现在回来了,叔父心里一定特别高兴。以后表妹可得好好孝顺他老人家才好。」
表面话说的这么漂亮,无非是想试试我的口风。
这种深宅大院,一句话都要想上三次再说。
我就假装听不出来似的,也跟着叹了一声,迷糊的道:「真希望老爷子能早点好。
他年纪大了,受不了折腾,我刚才在屋里瞧着呢,孙大夫的银针可长了,扎进皮肉里,不知道得多疼咧,我都不敢看。」
陈凌淮应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叔父这病来得及,刚才孙大夫出来,我和他聊了几句,叔父的情况在好转,你不必太有悠心了。」
「嗯,谢谢表哥宽慰。」我对他浅浅一笑。
「念儿表妹说的哪里话,咱们都是一家人,相互理解复位是应该的。你刚回来,身边也没个朋友,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或者有心里话不知道和谁说,就来找表哥吧。
等叔父的身子好一些,表哥带你出去玩儿。安林县很大的,很多吃的玩的都是别的地方没有的,表哥带你去逛逛。」
「好。」我笑着点点头。
陈凌淮也是在笑。
小院很安静,我们站在水榭围栏的旁边,有清风阵阵,早蝉浅鸣。
对面的男子,笑得那么和绚,眼里似乎都能溢出光来。
可是我却感觉不到半点温暖。
我们又聊了几句,前院有小厮过来找他,我便也回了自己的小院。
几乎是刚坐下,兰蔻马上给我端来净手的水,随后又端来了切好的水果和两盘精致的糕点。晚一些时候,小姑娘又给我煮了莲子百合羹,晚饭时间一到,马上又给我弄了不少好菜。有荤有素,口味竟然都很好。
离开白水村后,我就一直跟着师父。唱长腔对嗓子的要求很高,我的饮食大多以清淡为主,尤其是辣的,能不吃尽量不吃。
现在放松了,我也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吃辣了。
一餐饭后,我大汗淋漓。
兰茹马上给我准备了热水,泡了一个热水浴后,我穿着暖杏色的睡袍,站在了打开的红木雕花窗前。
夜已沉。
明月高悬。
皎白色的月光将夜空映成了宝石一样的暗蓝,窗前的楼台水榭皆被渡上了一层浅银。
我看着天空的明月,突然就想起了一句戏文。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曾经有一个人,陪我一同看着天上的明月,他用手挽住我的肩膀,对我温柔的说:「红叶,以后每次月圆,我这边你看月亮好不好?」
后来,在山顶,在长街,在戏园子的屋顶上。
他都陪我看过月亮。
今天的月色,可真美呀……
那个说要陪我看月亮的人,他在哪儿?是不是也和我一样,仰头看着天空,思念着过往的种种。
「假如,我是妖呢?」
唐突的一个画面,猛然间撞进我的脑海。
我一诧,紧接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焦躁上心头,我再也没了抬头望月的心情,回手将窗子关合,也将这一场夜色关到了窗外。
是啊,白牧是妖阿……
我和他……和他……
算了不想了。
我走去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猛的一口灌一下,却没有解去半点烦心。我干脆什么也不想了,拨暗蜡烛趟去榻子上。
我闭上眼睛,我也不知默念了多少遍清心咒,终于稀里糊涂的睡了过去。
睡是睡了,可是我一直在做梦。
一会儿梦到老家的那条白水河,一会儿梦到雪山赤瞳。翻了个身继续睡,却又梦到了遍地的尸骨,和流着泪的曹盈盈。
她穿着一身大红的紧身袍,头发梳成最时髦的模样,脸上的妆容却全都花了。
「姐,我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杀了他?」
她手里拿着枪,泪流满面的指着我,眼神里满是痛苦和绝望。我特别心疼,想要开口解释,可脖颈就像是被什么扼住了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就在我的注视中,慢慢的扣到了扳机。
「啊!」
我一蹬腿,身子激灵一下子醒了,看看窗外,天还是黑,我应该没睡多久。
连着几个噩梦,我已经完全没了睡意。
起身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我便坐在桌前发起了呆。
自从王德望一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曹盈盈。李乾芝带了那么多人离开,对于曹家是个不少的损失。
虽然曹县长早有准备,可是李乾芝并不是普通人,他想做的事,没有人能拦得住。虽然目前,李乾芝还没有杀回临山的意思,但这是早晚的事。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曹李两家杠上了,曹家一定是吃亏的一方。那曹盈盈……
会不会受牵连?
无论是在遇见绿衣诡母时,还是在学校的幻阵里,每次遇到危险,她都会不管不顾的冲在我前头。
那时候,我也曾认定,她是我可以过命的姐们儿。
虽然威特这件事上,她糊涂的看不清真相,还对我说了那么多的重话。但是真的假不了,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真相的。
她那么娇气,是曹县长最宠的女儿,从小就娇生惯养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从简入奢易,从奢入简难。
假如有一天,她不再是县长的女儿了,甚至连曾经所拥有的都失去了。
她……
会很痛苦吧。
我朋友不多,曹盈盈是交过心的一个。
不管她对我怎么样,不让我再继续唱戏了也好,对我说重话也好,我心里却一点也不希望她受到伤害。
我要怎么做,才能帮到她呢?
「呦呵,这是干什么?大半夜的不睡觉,怎么还发呆呢?」
右手边突然旋起了一片黑气,手拿白色羽扇,眉目风情万种的殷九娘出现在眼前。
她轻笑一声,妖娆的依靠在旁边的木椅上,凑过头来看一眼茶杯,故意逗趣道:「这茶都过了三遍了,茶汤都淡成水了,林家的大小姐,就喝这个?」
这女人真是……
我笑着道:「淡茶才好,本来就睡不着,喝了浓茶岂不要瞪眼到天亮了。」
殷九娘摇着羽扇轻笑:「睡不睡得着,可跟茶没关系,小丫头这是心里有事儿呀,怎么,想你的情郎了?」
说什么呢,才没有。
「哟哟哟,脸都红了,本来我就是随口一说,现在看来,我好像猜对了哟。」她对我眨眨眼。
我真是……
我赶紧岔话道:「大半天都没看到你,你去哪了?」
殷九娘也没在逗我,挪了一步坐在椅子上,摇着羽毛扇道:「这林家大院儿太过祥瑞,我不能长待,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就回去看看那个老头子出发没有,走到哪儿了。」
「哦,那陈师父出发了吗?」
她点点头:「出发了,不过也跟没出发差不多。一下午了,才刚出临山,拖拖绊绊地走不快,照他的速度,来安林最少得四天。」
四天……
这么久!
不过,也差不多。
小冯一早上便快马加鞭的走了,他跑到临山,也得是明晚的事儿。因为有了殷九娘,陈道长提前得了信儿,慢是慢了一点,前后一勾,也算是正常速度了。
我现在更担心的,是林老爷子。
药丸不会时时都有,万一这四天里,藏在林家的那只毒蝎子又对老爷子使手段,那才是糟糕的。
而且……
我刚才思来想去,还有一件事没弄明白。
如果,林老爷子身上种的是药蛊,那我开门的时候,感觉到那丝阴气又是怎么回事儿?
蛊,是不可能有阴气的。
殷九娘沉吟了一会儿,看着我道:「小丫头,有件事,我本来想等老陈头来了以后在告诉你,但是我思来想去,有件事你还是提前知道的好,我感觉,你那个便宜表哥的老婆,好像有点怪。」
「怪?」
仔细想想,她是挺怪的。
她好像特别不爱说话,而且出乎寻常的淡定。
无论是在餐堂里,安如芳曝出阿柔怀身孕,还是老爷子的病情加重,亦或是,和一群人站在院里等消息的时候,她都异乎寻常的淡定。
淡定到,如果她穿着一身普通的素衣混在人群里,可能都不会被注意。
无事反常即为妖。
这么一想,她是有点不对劲儿。但是,也仅此而已。
看殷九娘一脸凝重的模样,难道是又发现什么了?
殷九娘点点头:「不错,我今天有点无聊,离开屋子有没有马上走,而是在园子里逛了一圈。
逛着逛着,就来到一处挺雅致的院子里。那院子的装潢的非常漂亮,院外的花草树枝也都精心侍弄过,看得出主人的精心。
我顺着回廊慢慢的走,进了一处比较偏僻的小屋里,你猜,我在屋里看到了什么?」
我摇摇头头。
这我上哪猜去,看到什么了,难道是看到了有人养蛊?
殷九娘摇了两下羽扇,眉目疑惑的道:「我看到,满满一屋子的画像,那些大大小小的纸张上,全都画着一模一样的图案,你猜,画的什么?」
什么?
我听的有点急。
好的不学,坏的学。陈老道可真是个好师傅,我身边的人一个两个的全被他给带坏了,动不动就说半句留半句的,这简直太急人了。
殷九娘也没有在卖关子,摇了几下羽毛扇,缓缓的说出两个字:「葫芦。」
「葫芦?」
我哭笑不得:「不就是画了一屋子葫芦吗,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可能有的人打发无聊时喜欢画东西,有个姓齐的画家,画虾画的非常好,他早年间曾痴迷作画,同样的画面,他能画出几百几千张草图来。没准儿屋子主人就喜欢画葫芦呢。
「不是。」
九娘摇摇头:「若只是普通的画,也就不奇怪了,可是……」她顿住了。
「可是什么……」
我被吊起了胃口,竖着耳朵仔细的听。
过了一会儿,她竟然开口道:「其实,我并没在那房间里发现什么,但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你也知道,我们的五官感识异常灵敏,我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就莫名其妙的觉得不舒服。可是,屋里并没有玄门阵法,也没有厉害的法器,我找了半天,也没发现让我不舒服的东西是什么。」
「会不会是,屋里布了玄门阵法?」
她摇摇头:「不会,若是玄门阵法,我根本就进不去屋。我可以自由出入,就说明里面没有那些东西。
总之,你就多加注意一些吧,我也趁这两天多看看,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会第一时间过来告诉你的。」
「好。」我应声点头。
殷九娘又跟我聊了一些药蛊的事,就嚷着说乏了。身子轻轻一扭,她化成一道黑色的雾气,顺着窗户离开了。
她走以后,我重新有了睡意,躺回榻子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也就是刚睡下,就听窗外轰隆一声炸雷,雷鸣闪电狂风四起,不大一会儿,就下起了雨来。
这雨下的这么急,不知道明早上能不能停,也不知道临山县那边是不是也下了雨。若是这一路全都下雨,陈道长的行程,恐怕会更慢一些。
真希望明早上雨就停了。
时间,可是生命呀……
这场雨下的很大。
豆大的雨滴击打在红木雕花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砸响声。而我就在这杂乱的雨声中,渐渐的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雨如约而停。
天空碧蓝如洗,地面草木发出清香,窗下的荷花缸里,一朵莲花清新而绽,淡粉色的花瓣层层张开,散发着淡雅的清香。
吃过早饭,我便起身往林老爷子的院子走。
我已经一天没见阿妈了。
阿妈那个性子,有什么事都愿意自己扛。
我真怕她昨天在林老爷子房里照顾了一晚上……
我住的院子离老爷子不太远,途中要穿过两个很长的廊子,我刚拐上第二个廊子,远远的就看到一个穿布卦的女人迎面走来。
「阿妈。」我叫了一声。
阿妈正捂嘴想打哈欠,听到我的声音抬头,没说话就先笑了。
「红叶,你怎么起的这么早?这几天你赶路累坏了,你阿爸那边有我看着,怎么不多睡会儿?」
她的面色有点憔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让人看着心疼。
我拉着她的手道:「妈,你快去休息吧。晚上你也别跟着熬了,我这两天休息好了,晚上我守着。」
阿妈轻笑道:「你毛手毛脚的,还是别过去添乱了。你阿爸昨晚睡得不错,这会儿正在房间里练字呢。他今天气色不错,早上吃了两碗粥呢,你若有空就去陪他说说话吧,他看到你高兴。」
「嗯,我知道了。」
阿妈困了,我也没拉着她多说,赶紧侧开身让她过去。
我在廊子上站了一会儿,便依言往老爷子的小院走。
昨夜下了雨,今早空气不错,管家已经把老爷子屋里的窗子全都打开通风了,他正好站在靠窗的梨花木桌上写字。
他身子笔直,低垂眉眼,右手挥墨落笔,很认真的在洁白的纸上行兵走墨。
他的院落装潢考究,古色古香,漂亮的红木雕花窗页上,每一个勾刻都透着古朴。他今天穿着一身棉麻的中领褂子,颜色暗灰,看起来,像是洗过很多次的陈旧衣服。因为最近一直生病,他的身子瘦瘦的,要不是肩膀还算宽阔,几乎撑不起长袍来。
可即使是这样,这幅瘦瘦小小的身躯,依旧站的笔直。就像是长岭悬崖上毅然而立的松,风吹雨打,寒山暴雪,都不能将他折损。
我跟曹盈盈好那我会儿, 她除了喜欢在我耳边聊八卦,偶尔也在我耳边说说奇闻趣事。
她说,在很遥远的旱地沙漠里,有一种植物叫胡杨木,那是一种,很顽强的树木,活着千年不衰,衰了千年不倒,倒了千年不朽。
我没有去过旱地沙漠,也没见过这种树木。
我无法理解所谓的千年不衰,千年不朽,但是,我就是感觉,林老爷子这股子毅然的劲儿,就很像传说中的胡杨。
在白水村的时候,村里人总在背后嘀嘀咕咕的,说我是野种,说阿妈肯定是大户人家的外面养的私房,被当家主母发现,没办法才逃了出去。
那些话,我从不理会。
日子已经够难了,何苦在为流言蜚语心烦。
那些年,姚阿爸总说我性子倔,现在看来,我的性格其实是有点像老爷子的。不管昨天发生了多大的事,睡过一觉,吃个早饭,该干什么就继续干什么。
清风吹过。
老爷子窗前的灯笼轻轻摇摆,院儿里的老花树上挂满了开盛的繁花,花瓣被风吹,轻轻一松,飘飘然离开了枝头。
有两片花瓣在空中飞飞卷卷,竟然钻进了窗子里,不偏不倚的落在老爷子的肩头,又顺着他肩头,滑到纸上。
老爷子轻轻一笑,伸手将花瓣拈起,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月亮拱门下的我。
笑意从他的唇角溢上眼眸,薄唇轻轻一动,他开口轻声道:「念儿,你来了。」
「嗯……」
曹盈盈说的对。
当一个人,眼里心里都是你的时候,连脸上的皱纹都是含着笑意的。
林老爷子此时,就是如此。
「念儿,过来。」
他轻轻的对我招招手。
「嗯。」我应了一声,缓步走去窗边,就看到了他刚才在纸上写的字。
家山好,负郭有田园。蚕可充衣天赐予,耕能足食地周旋。骨肉尽团圆。旋五福,岁岁乐丰年。自养鸡豚烹腊里,新抽韭荠荐春前,活计不须添。
老爷子笑着道:「好些日子没练字了,今儿早上起来,感觉神清气爽的,脑海里便想到了这首诗,这便写了出来。」
我点点头,夸赞道:「您这一笔字,可真是好看。」
林老爷子的字迹很大气,有点楷体,又有点瘦金体,手腕有力,笔墨力透纸背,冷不丁一看就跟字帖似的。
我在七情阵的那些年,虽然也一只再练字,练的久了,也算是字迹清秀。但是跟林老爷子这笔字相比,简直就上不了台面。
老爷子哈哈一笑:「老了,年轻时候喜欢的东西杂,见到什么就想学什么,后来太忙了,很多原本喜欢的东西也都放下了,唯独这笔字,写出来还算能看吧。」
「您可太谦虚了。您这字落笔有锋,回转蜿蜒,比之古代的大家也毫不逊色,若是做成字帖,肯定都能流传经久。」
「哈哈哈……」
老爷子被我一夸,喜得哈哈大笑,:「你这孩子,竟然是个会讨喜的。听你这番话,好像也是研究过说法的,来,进来随便写两笔我看看。」
他把毛笔递过来。
这……
行吧。
反正也不是外人,写好了,写丑了的,我也不怕被笑话。
我走了进去,研磨铺纸,用镇纸将薄纸页压平,寻味了一下,便落笔写下一首诗句。
洛阳花,梁园月,好花须买,皓月须赊。花倚栏干看烂熳开,月曾把酒问团圆夜。
老爷子之前那首诗,字里行间写的都是古骨肉相见,家人团圆的欣慰与满足。我就也应景儿,写了一首有关家人相聚的诗句。
现在是白天,满月繁花不用买,不在洛阳也不是夜色,但站在窗前,可也以看到外面的人拦隔水榭。 是不是月圆不重要,重要的是团圆。
我终于,也有家了。
「好,好!」
老爷子看着纸上点诗句,激动的热泪盈眶,他小心翼翼地将纸页拿起,反反复复的读了两遍,突然又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阿!后一个月曾把酒问团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我的女儿心里都懂,都懂啊!启寒,启寒!」
「老爷,我在呢,你叫我呀。」老管家急颠颠的从后面跑过来。
老爷子将手里拿着纸页递过去:「启寒,你去弄个框子,将这副字裱起来。」
「好,好。」老管就笑着接过去,往纸上看了一眼,当即夸赞道:「呦,这字迹好俊咧。」
「那当然,这是我女儿写的。启寒,你赶紧去弄个最好看的框子来,弄的好看点儿,我要挂在进门最明显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到!」
「哈,原来是小姐写的呀,可真是虎父无犬子,小姐这个字儿,也真是英朗俊秀咧。老爷您就放心吧,我这就去弄框子来。」
不等我多说,老管家就笑嘻嘻的拿着纸页跑出去了。
我的字,其实并没那么好看。写在纸上随便看看也就算了,竟然还要裱起来。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第一次烧菜时,将一整条鱼烧糊了一半,连疯疯癫癫的阿妈都不吃,姚阿爸却喜笑颜开的,一个人将一条鱼全吃了,一边吃还一边说:「我家红叶做的菜就是好吃,这不是糊,是熟透了,入味着咧。」
也许,在以父亲的眼里,自家孩子做什么都是好的。
我的脸有点红,不好意思的道:「那个,要不,还是先别裱了,我的字写的,其实不怎么好看……」
「谁说的?这幅字还不好看,那什么样的才叫好看。裱,一定要裱,就挂在我书房的正中间,看着高兴。」
额……行吧。
老管家已经走了,我也知道这会儿说什么他都不会改变主意,就也没再纠结。
墨缸里还有不少墨,老爷子的兴致正好,便重新又展开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家字。
写完之后,他拿起纸页,笑眯眯的看着我问:「念儿,你知道这个一次的意义吗?」
家?
当然知道了。就是和亲人一起住的地方呗。
老爷子点点头,沉声道:「不错,从字面上讲,家确实就是和亲人一起居住的地方。你看这个字,一点一盖,下面包罗着撇撇捺捺。
那一撇一捺,都是家中的亲人,这一天一盖,就是他们的保护伞。只有保护伞没有下面的一撇一捺,家就不是家。反过来讲,只有下面的撇撇捺捺,没有上面的一点一宝盖儿,那家这个字也不可能成立。
家是团圆的地方,也是凝聚的地方。上位者,应该宽厚有担当,为下面的撇撇捺捺遮风挡雨。
要有耐心,更要有爱心,只有胸襟宽广,才能包罗万象,这才能将家这个字,书写的工整漂亮。念儿,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我能不明白吗……
他虽然看似在跟我讲一个字,可却是敲侧击的在给我灌输东西,在教我治家之道。
我……
我一事不知怎么回答才好,林老爷子也没催促,轻笑着走去桌边儿,随手拿起了一本小册子。
我这才发现,桌上有很多翻开的账本儿,在我来之前,老爷子估计已经翻看半天了。
我有点心疼,试着开口道:「您的身子才刚好,还是不要太过劳累了,能休息就多休息一下吧。我已经让小冯去找人了,这几天您就多休息休息,养好身子,以后才能做更多的事儿啊。」
老爷子摇摇头:「我倒是想休息,可马上又到县里上税租的时候了,以往的这个时候,我早已把账目过目翻完了,今年这场病来的突然,打乱了我好多计划,连账本税租都没弄完,若是税租上晚了,可是会落人口实的。」
「对了念儿。」老爷子转头问我道:「听你阿妈说,你前些时候,盘下了一个布庄?经过一番打理,貌似生意还不错?」
额……
阿妈连这事都跟老爷子说了?
行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坏事,虽然这中间夹杂一些善意的谎言,但布庄现在,却实是我的。
我就点点头,嗯,了一声。
老爷子眼睛一亮,回手在桌上掏了一个账本递给我:「你看看,这个铺子去年是盈利还是亏损?」
这个么……
我接过账本仔细的翻了一会儿,发现这是一家卖米的粮铺。去年安林县周边闹虫灾,米面粮食一度供不应求,但凡是卖米面的粮铺,就没有不赚钱的。
不过……
这家铺子不一样,在粮食最紧缺的三四月份,店里的米面并未涨价,相反,有超过半个月的时间,里面粮食都在亏与成本价售卖,且售卖的份额,是当年进货量的两倍。
要是这么算的话, 铺子就是亏损状态。
老爷子眸色一闪,随手又从一叠账本里抽出一页薄纸,递给我道:「那你再看看这本,这个是盈利还是亏损。」
这是一本首饰铺的活帐,账面比米面铺子更清楚,出货进货,几乎每一笔都写得明明白白。
从照片上来看,店面一直属于盈利状态。可是……
我心思一动,拿起桌角上的算盘,噼里啪啦就是一顿盘算。
算完以后,我坚定如初的开口道:「这间铺子,是十足的亏损状态。」
米面粮油,也许会随着气候的变化而阐述变化,可是首饰这东西,管它是刮风下雨打雷闪电,金银翡翠可不会掉价。
我刚才算过了,这手账一笔一笔,虽然貌似记得清楚,可是有两笔花销明入不敷出,所以,哪怕账面写的再漂亮,这铺子,也依旧是亏损状态。
这……
一连三个铺子,全都是亏损状态,可是这几个账本,分明都是姥爷的随意抽出来的呀……
难道……
这些铺子的账面儿,被人故意弄了手脚?
不应该呀。
老爷子刚才亲口说过,以往这个时候,账本早就看完了,既然他年年都会看着帐,给铺面三个胆子,他们也不敢随意作假吧。
可是账本没做假,账面的问题,也太明显了吧……
迟疑了一下,我起身走去桌边,随意又抽出了三四本不同的手账,一翻比对后我发现,铺面位于繁华闹市的铺子,基本都在盈利,而位置略偏一些的铺子,帐面几乎都有问题。
我把几个账本放在一起对比,又发现了另外一个线索。
所有盈利的,账面干净的铺子,定期都有人在账本上做批阅,或是卡的名章,或是手欠的名字。
按理说,常有人查管的铺子,账面规范一些也是正常。
但是……
也不至于,没盖名章,没查管的都有问题吧?除非……
老爷子微微一笑:「念儿,你看出什么了没有?」
我点点头:「嗯,那些亏损的铺子,都有问题。」
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虽然才来一两天,可兰茹是个爱说话的姑娘,小丫头本来是个粗使丫头,我觉得他机灵,一双眼睛又非常像阿晧,就留了天在身边暂时照顾我。这两天,她生怕我闷似的,得了空就跟我讲林家的事儿,有关陈凌淮的事,我也听了不少。
他来林家,差不多六年了。
五年前,林老爷开始让他接管第一家铺面,三年前,就已经把林家在安林的一半铺面交给他打理了。
这两天,我和陈凌淮的接触不多,但是在戏园子里唱了那么久的戏,又在七情阵里做了那么多年的布庄少东家,骨子里是什么人,我还是能看出一些的。
那些没问题的账面上,都印着陈凌淮的名章和名字。这也许,并不是他管理细致,更有可能的是……
那些没被印上名章的铺子,暗地里,肯定已经全都归在他手里了。
所谓欲擒故纵。
就是先制造混乱,让老爷子觉得有他经手的铺子都是盈利的,而他没接手的则混乱不堪。从而逼的老爷子,将那些有问题的铺子,全都归于他管。
「嗯。」
老爷子点点头,他背着手看向窗外,深深的一叹道:「念儿阿,也许我真的老了。年轻的时候,心怀抱负,总梦想着可以再闯出一份天地,将林家的家业发扬光大。
可是忙忙碌碌了一辈子,也是最近病了才发现,创业艰难,守业更难。当年我看中阿淮,让他留在身边时,相中的就是他眼中的一股纯粹劲儿。
这孩子脑子灵光,对人也和善,尤其的对铺子账本类的东西特别感兴趣。
那时候我就想,他虽然不姓林,可是姓氏一说,本也不是什么大关系。
我将他留在身边,也就是把他当亲儿子看待了。我早就想好了,等到今年年尾,如果再找不到你们娘俩,也就死了这颗心,不再寻找了。
我年岁大了,这几年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说不准什么时候,头天晚上睡了,第二天就醒不过来了。
所以我本打算,明年的阳历年,让阿淮在祠堂里拜个祖,改个口,从此以后,他就是我的亲儿子了。林家这份家业他熟悉了这么多年,交给他,我也算对林家的祖宗有了个交代。可是……」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自嘲的一笑。
他低下头,将半干的墨重新又研磨了两下 执起狼毫毛笔,沾满了墨汁,又在纸上落笔行书。
一点,宝盖,横弯三撇又一折。
一个大大的家字,便跃然纸上。
清风拂过,墨迹很快就被吹干。老爷子拿起纸页,仔细去端详一会儿,唇角轻轻一弯,欣慰的一笑道:「苍天有眼,我林奉贤十几年来吃在念佛,广结善缘,总算是感动了上天,把你们母女重新又送回了我身边。
我确实是老了,但却没有糊涂。以前,林家的事儿我经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你是我林奉贤唯一的女儿,林家扎根安林这么多年,立下了偌大的一份家业,总得留给心思善和之人。
念儿,我看你对盘账过账很有天赋,能管一家铺子,就能管十家,百家。你的布铺生意不错,在管其他铺子,也是差不了的。
等税租这事过了,我就让管家带你巡店认人,你好好的熟悉熟悉,下个月,就接管生意吧。」
「啊?接管生意……」我有点懵。
事情发展的太快了。我来林家才几天,虽然,我心里承认了林老爷子就是我亲生父亲的事实,可是,到现在为止,我连一声阿爸都没叫过。
他让我接管生意?
这……这……
我开口道:「这是不是太急了,我还没准备好呢。」
这两天,老爷子一直发病,我心里惦记的,都是怎么能把他身上的药蛊解了,想的最多点,也是那个藏在林家,给老爷子下蛊的人是谁。
我根本就没往深了想林家的事。
现在她跟我说,下个月让我接管生意?
这……
这不行的。
林家的生意大了。
金银铺子,钱庄当铺,米面陶瓷,甚至还有两个渡口。据说,林家光一年的税务,就能养活半个安林了。
这,这……
「怎么,你怕了?」
林家老子看着我,轻轻的一挑眉:「我林奉贤的女儿,可不该是缩头缩脑的性子。上次,你面对那两只邪乎东西,也能稳如泰山,以金水黄符将妖邪除殆。难道在你心里,那些生意,比妖邪还恐怖吗?」
「这个倒也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老爷子追问。
我踌躇了一下,开口道:「我是,我是怕做不好。」
妖邪虽然邪气害人,可那都是看得见的。只要身有罡气,不管什么样的妖物都不敢贸然作怪。
可生意不一样。
商场如战场,林家的基业这么大,万一我没打理好,毁在了我手里……
岂不是对不起林家的祖宗。
老爷子轻轻一笑,凑近了两步,将手里写的字的纸放在我手上,语重心长的道:「念儿阿,凡事不能往坏处想。
你离开林家这么多年,从小也吃了不少苦。这些天,你阿妈也给我讲了不少你以前的事儿,听到你以前日子过的不好,阿爸的心里就不舒服。不过好在,你现在回来了。
家,就该是遮风挡雨的地方。
以前不能替你遮风挡雨,是我的遗憾,但是既然现在你回来了,林家和阿爸,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你就大胆的放手去做吧,不管做成什么样,阿爸也永远都会支持你。而且,我有信心你能接管好生意,我林奉贤的女儿,就算是在街头要饭,也是要的最多,最出类拔萃的那一个。不就是生意吗,肯定能管好!」
呃……
话说的倒是没错。可是,要饭……
林老爷子哈哈一笑,拍着我的肩膀笑道:「好了念儿,别纠结这个了。阿爸今天心情好,反正你也没什么事,就留下来,陪我看看账本吧。」
「好。」我应了一声,去给砚台里加了磨,就坐在林老爷子旁边看着。
一开始,也就是看着,老爷子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总把翻开的账本往我眼前放,后来,我们俩就一起看了起来。
丛账面上看,林家赚钱的铺子,自然是比亏损的多。铺子的进出采买,人工薪酬,一笔一笔的有不少细账,问一开始也只是皮毛的粗粝去看,看进去后,就干脆拿了珠盘来算打。
到最后,就变成了我在看帐,老爷子在一边坐着。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盘完了一个账本,正要抬头说话时才发现,老爷子不知何时,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的呼吸很轻,苍老的眼皮轻轻的耸着,脸上没了笑意,换上了深深的疲惫。
到底也是花甲老人,一场病折腾下来,身子骨总归是吃不消的,也就是凭着一股子毅力,撑着在人前谈笑风生。
换成其他人,早就不是这般光景了。
窗口的风大,他身上的药蛊虽然暂时抑制住了,可是身体太弱,穿堂风吹多了不好,我便唤来了老管家,合力将他扶回了榻子上。
「念儿,你回来,阿爸好开心。」
给他盖被子的时候,他睁了一下眼睛,我以为他醒过来了,却不想,他就这样迷迷糊糊的对我笑了一下,嘴里嘀咕了两句,一歪头,又睡着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以为瘦点太厉害,两塞深深的塌凹,嘴唇也没有太多血色。
他这副模样,莫名的戳心,我的眼泪窝一酸,差一点没掉下眼泪来。
「嗯,我也还开心,睡吧。」我轻轻的哄了一句,将垂帐放下,等到他呼吸沉了,才静悄悄的退出来。
金灿灿的太阳,高挂的正头顶上,我离开屋子后,使劲的呼吸了两下,平复了很久,才将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上一此,在白水村,我没有本事,眼睁睁看着姚阿爸被人打死了。
现在,我绝不让人在伤害林老爷子。
下蛊害老爷子的人阿,你就等着吧,用不了多久,我一定会抓到你,把你的毒蝎子掰弯,让你在暗地里害人!
「红叶,你怎么还在这儿,快中午了,吃饭了没?」
阿妈的声音从小桥那里传来,她睡了一会儿,气色好了不少,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白色的罐子,应该是给老爷子做的午餐。
看了一上午账本,也灌了一肚子茶水,我其实不太饿,但是随着阿妈的走近,天手中托盘的罐子里,也散来了一股米香。
我一下就饿了。
肚子也「咕噜咕噜」的叫了起来。
不过,这粥是阿妈给老爷子熬的,分量不多,我哪好意思吃,就红着脸扯谎道:「哦,我还不太饿呢。」
阿妈轻笑一声,眼睛往下一飘道:「不饿吗,那你捂着肚子干嘛?」
「我……嘿嘿……」
阿妈也是在笑:「猜想你也没吃东西,我特意做了双份的,你的那份在阿嫂手里呢,去拿吧。」
我这才看到,阿妈身后跟着一个面相憨厚的大婶儿,她手里也拿一个罐子呢。
还是阿妈懂我。
我嘿嘿一笑,兰茹赶紧跑过去接粥。
我本来是想在院子边的小亭子里吃的,但是阿妈一直催我回去,还说这边儿有她守着就行,让我回去再补个觉。
我也拗不过她,就只好听话了。
不知道是不是看了一上午账本的缘故,吃过粥饭后,我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干脆甩了鞋子,倒在榻子上。
很快,我就睡着了。
恍恍惚惚的,我感觉到有个声音在召唤我名字,猛的一睁眼睛,才发现自己正赤脚站在一片草地上。
熟悉的青草地,熟悉的石子路,熟悉的篱笆院儿,还有熟悉的小草房和窗子里冒出的袅袅白烟。
是冯先生!
我心里一喜,加快了步子走过去,没敲门就推开了房门。
「咯吱。」
木门发出干涩刺耳的摩擦声,和从前一样,我最先看到了一个冯先生的背影。他穿着和往常差不多的棉布袍子,盘膝背对着门口,一左一右分别放了两个小坛子,坛中有细香,香顶冒着袅袅的白色烟气。
「冯先生,您找我。」
太好了,这真是瞌睡就来了个枕头。
陈老道还有三四天才来呢,老爷子身子骨弱,往后多拖一天,就多一份危险。冯先生见多识广,又是有大本事的人。
他一定有办法解决药蛊的事儿。
「是啊,小友看到我,似乎心情不错?」冯先生转过身来,对我和善的一笑。
我一愣,下意识的道:「冯先生,您这眼睛……」
话说到一半儿,我赶紧顿住,有点不好意思的道:「对不起啊,我……」
「无妨。」
冯先生轻轻一笑,从矮榻上站了起来道:「我认识小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小友从来都是心直口快。无非是仇家恩怨,不过就是瞎了一只眼而已,我都不在意,小友也不必太过介怀才好。」
能不介怀吗?
冯先生的面白无须,脸上干干净净的。现如今,右边眼睛上是一个深深的大窟窿,脸上纵横交错,还有好几道疤痕,一眼看去,让人触目惊心的。
上次见面还好好的,这才多长时间,怎么就这样了?
冯先生那么大的本事,究竟是什么样的仇家,能做出这样的事儿来……
「哈哈,小友不必恐慌,这伤是我自己弄的。」冯先生淡淡一笑。
我却听得更惊心了。
自己弄的?这……
「世间的事,从来都是因果轮回。恩恩怨怨,无休无止。这是我欠他的,早就该还了,无妨的。」冯先生走过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也坐在了藤椅上。
等到我也坐下后,他对我轻笑一下,缓声开口道:「小友,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我这次,是专门来向你道别的。」
道别?
还特意道别什么意思,他大限将至了?
呸呸呸,乌鸦嘴!
想什么呢,上次他还说,自己还有十几年的时光呢,怎么可能大限将至。
可既然不是大限将至,特意的道别又是什么情况?难道,和他脸上的伤有关?
冯先生笑道:「小友不必猜测了,这伤是我多年前的私事,不便相告,小友也不必深究了。」说着,他从右边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推到我面前道:「小友,还记得,我曾许诺过你的事吗?」
嗯。
记得。
他曾许我名声四海,家财万贯。
许诺过后没多久,我就被曹家捧成了台柱子,随后便遇见了孔三貂,他不但将手下的兄弟全给了我,还把大发布装下面,数不尽的金银财宝也给了我。
那已经算是应诺了吧。
冯先生摇摇头,有点惭愧的道:「小友,实不相瞒,自从上次许诺过后,我并没帮你做过什么。许久之前,我也只是龟壳入卦,算出了你有大富大贵之命,才顺嘴说出了哪些话。你后面所遇到的那些事儿,都是你命里该有的造化,和我并无关系。」
「啊?」没关系?
那段时间,我在临山居顺风顺水,还以为他在暗中做了阵局呢。竟然不是吗……
他叹了一声,仅剩的一只左眼有点暗淡,口气迷离的道:「世间因果,以诺为先。我既然许你承诺,却没对你应诺,恐怕,将来也会有因果的。
所以我这次找你来,是想为你做件事儿,以此来抵消我之前夸下的诺言,也免了以后的因果。」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开口道:「冯先生,您别这么说,其实您已经帮过我不少忙了。且不说你替我重燃了阳火,就说那三个锦囊字条,每一个都替我答疑解惑,个个都帮了我大忙。反倒是我受你恩惠,也没为您做过什么,想想也挺惭愧的。」
冯先生叹声道:「小友不必如此介怀。
当初给你锦囊之时,我也是有私心的,我本是想让你帮忙做一件极其困难的事,虽然后来变了卦,临时改主意了,但给你锦囊之时,我确实也没真心帮你。
而且,有些事,该来的总会来,就算我不给你那三个锦囊字条,有些真相该知道时,你自然也会知道。我只不过是借着祖师爷给我的这点本事,推波助澜罢了。」
话是这么说。
可是……
「冯先生,不管你给我锦囊时,心里是何感想,但那三个字条对我有确实所帮助,我心里是感激您的。」
他听完又是一叹,面色有点惭愧的道:「小友这么说,就让人更加惭愧了。
也罢,过去的事咱们不提了。如今,你命里紫微星阴即将归位,此后数年,自然是顺风顺水,财源无尽。不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小纸包,开口又道:「你本命属阴,命格太强,在紫薇星归位之前,恐怕还有一场大劫要过。我反复推算了几次,却都算不出你这大劫如何破解。
你曾帮过我,让我偷得了十几年的寿命,这份情义,我心里记着呢。所以……
我便封了自己的一丝灵识给你,等到日后你遇到劫难之时,便将纸包打开,遇火而焚,对着火堆说出你想让我做的事。不管我身在何方,都一定会替你办到的。」
这……
「冯先生,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小友不必跟我客气。」他摆摆手,左眼含笑地对我道:「小友,感谢和推脱的话,你不必再说。此灵识非彼灵识。你放心收着就好,相信用不了多久,你一定会用到的。」
那……行吧。
我也没在拒绝,拿起纸包放在了口袋里。犹豫了一下,我开口道:「冯先生,我,我想跟你打听个事儿,还想请您帮个忙,不知道你方便不方便……」
「是你亲生父亲的事儿吧?」他侧头看过来。
「嗯。」
我点点头,刚想跟他讲讲前因后果,他却是先笑了。
「小友,很多事你不必心急,该来的早晚会来。你有你的劫数,你的亲生父亲,自然也有他的因果,顺其自然吧。」
顺其自然是什么意思?
难道,老爷子身上的药蛊,没有办法解了掉吗?
那他岂不是……
「不不不。」
冯先生摇头:「小友莫要误会,我说的并不是这个意思。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很多事情,都是老天安排好,注定要发生的。小友顺其自然可就好,答案和疑惑,很快都会解开的。」
听着话头的意思,老爷子好像可以平安度过此劫。
太好了,他没事就好。
我心里一松,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自从来了安林,我这一颗心就跟提到了嗓子眼儿似的,从早到晚惦记着。如今听到冯先生这番话,就像吃了个定心丸一样。
坛子里的香已经燃了过半儿,冯先生脸色似乎有点疲惫,他对我道:「小友,该说的我也说了,你我交情一场,也是有些缘分的。我就在最后送你一句话吧。
你且记住,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儿,都要平凡看待。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前有因,后有果,凡事都是命中注定的。万事顺其自然就好,也许老天自有安排。小友,就此别过,咱们后会有期……」
一句话说完,他轻轻的一挥手。我只感觉眼前一花,周围的小草屋瞬间不见了,没有篱笆院儿,没有小石路,更没有成片成片的绿草地。
我正在一片漆黑的虚空中,四周都是淡灰色的云雾。
我一走神,突然感觉正面吹来一阵风,下意识的闭眼再睁开,发现自己躺在榻子上。
帐帘被兰茹放下了,窗子开着。
太阳似乎偏斜了一些,窗前的老花树上落了云雀,两只小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远处潺潺流水,溪水慢荡。
我摸了一下右边口袋,那里有一个很薄的小纸包。
大劫,紫微星……
这场大劫究竟是什么,以冯先生高能,竟然也推算不出来。
还是……
他其实早已推算出来,却不想告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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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1 17:5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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