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君十五
故梦里:留恋红尘只为你
我是前朝公主,兵乱时为小世子挡下了致命一箭。
十五年后,我重生了。
当年的小世子变成了王爷,笑意盈盈地逼近我。
「公主姐姐,不是说要保护我一辈子吗?」
1.
「你听说了吗?那宁国侯府的痴傻小姐病好了!」
「嚯,玲华街都传遍了,谁人不知道。楚大人近日预备议亲呢,也不知道病刚好的小姐是个什么样子。」
「我侄儿在府中办事儿呢,他听说……」
车帘掀开,清风提着两包绿豆酥进来,不知所措道:「小姐……」
我转过头去,笑着道:「如何?总归是买到了?」
清风点点头,「可是……」
「买到了就回府吧。」我毫不在意道。
我是个重生者。
上辈子,我是明治帝的第六个女儿,永乐公主。
万顺二十三年,三皇子发动兵乱,杀害明治帝,妄图篡位。
风云乍起,覆水难收。
眼看着太子率平南王、安定侯等朝中重臣卷兵而至,三皇子党应付不暇,要同太子党派鱼死网破。
为救平南王府的小世子卫扶风,我替他挡了一箭,命丧黄泉。
本以为自己会到阴曹地府,没想到一睁一闭之间,却投魂到十五年后,宁国侯府的嫡女楚笙身上。
我的大哥已经登基成为安武帝,改国号为常丰。
这辈子我可不做那规矩甚多的公主了。我可以当个悠哉游哉的官家小姐,想着也挺好。
奈何我那父亲楚侯爷却道我已经及笄,要与我相看城中的适龄儿郎。
我推辞不过,只好承诺下来。
2.
三日后便是相亲宴,啊不,赏菊宴。
永乐公主死时也才十七岁。
如今要我去和当年五六七八岁的小童相看……啊,实在吃不下这口嫩草。
奈何当初华京的英雄少年如今都老了。
昨日瞧着万顺十九年的探花郎,现今的户部尚书,脸上都是皱纹了,全然没有「岁月从不败美人」的自觉,我心如刀绞。
唯一不曾变的也就这口绿豆酥了。
可惜这包绿豆酥,不能再拿一半去逗那小包子,心中略微惋惜。
也不知道他现如今是个什么模样。
回到府中,我去向楚侯爷打听。
刚出口「卫扶风」这三个字,侯爷立刻扑过来捂住我的嘴。
「我的心肝儿,你这是听谁说的这个名字?你们不要命啦?」
楚侯爷连声叹气,「那小王爷,现今是朝堂上最不能惹的。稍不注意,得罪了他,就是那王侍郎的下场!」
想不到当年的小世子已经承袭了王位,变成小王爷了。
我问道:「王侍郎如何啦?」
楚侯爷低声道:「那时候你还迷糊着,不记得。当年那事儿可是震惊了整个华京呢。王侍郎在朝堂上论及前朝往事,说着说着,那小王爷就变了脸色,当即抽出剑来砍了他的脑袋。」
这可给我听迷惑了,「哄谁呢?哪能持剑入朝堂。」
侯爷瞪我一眼,「卫小王爷是特例,皇上准许了的。」
在楚侯爷的讲述中,我才知晓这些年,扶风那小孩儿有多少功勋伟绩。
3.
常丰八年,三皇子余党作乱,卫小王爷随军出征,平定叛乱。
之后有漠北边疆沦陷,亦是他领军而去,立下赫赫战功。
而今,他已经成了皇上的左膀右臂。
「小王爷如此年少便威名远扬,却无多少人敢攀附。」
楚侯爷捋了捋胡子,继续道:「暴虐阴狠,雷霆手段,令人生畏。」
我听得瞠目结舌。
这些形容,当真是当年那只人畜无害的小包子吗?
赏菊宴那日,秋风瑟瑟,暖阳正好。
清风和柔风与我梳妆打扮。
虽说这傻丫头不谙人事,却被家中照顾得蛮好,脸颊圆润似珠玉,唇红齿白,眸光涟涟,长开了也绝对是华京数一数二的大美人儿。
柔风问我穿哪件衣裳。
照着前世的习惯,我选了那件绛紫的。
但柔风却摇摇头,「小姐,您穿这件浅绿的会好看些。」
那你问我作甚?我有些好笑,「便穿这件吧。」
收拾罢了,柔风拍着手道:「好极!今日小姐一亮相,定是艳压群芳。」
清风嗔怪道:「柔风,现在小姐清醒了,别没规没矩的,平白地给小姐添笑话。」
我摆摆手,「不必过于拘束。」
我可烦那些规矩了。
今儿那管教嬷嬷责怪我不学女红,明儿那御史批评我同侍卫吃酒,再日母后教训我要有个女孩儿样。烦极!
入了正厅,宾客们都陆陆续续来了。
女客们分席而坐,楚夫人热情地招呼着。
4.
楚夫人原是楚侯爷房中二姨娘,楚笙母亲因病去世后,楚侯爷并未续弦,而是直接抬了她作正房。
原因无他,她为侯爷生了个才华横溢的儿子,侯爷有心要他继承家业。
谁继承家业我无所谓。
这位兄长楚墨瞧着也是个省心的主,待人温和。
那些来的贵妇们都有意无意地打量着我。我实在受不了她们那慈祥的眼神。
十六年前,刘琬说着要与那书生一生一世一双人,怎地就成了那蒋将军的妻子?
还有那莫晴儿,笑得这么委婉作甚?连喝八大碗玉连春的豪迈女儿去哪儿了!
不成不成。我可不能嫁到她们家中作儿媳。
我好好的姐妹,可不能做我婆婆,乱了辈分。
我提出要去花园赏菊。
夫人们自是欣喜,暗示我快去邂逅我的姻缘。
花园的景象倒是令我欢喜。
这华京的美人儿便如那韭菜,一茬接一茬,总不曾断了去。
不过如今流行的不再是鲜衣怒马的英杰儿郎,而变成了风度翩翩的折扇公子。
几家公子与我攀谈起来,说的都是华京今日的新鲜事儿。
我听得津津有味。
然后不知为何,整个花园突然安静下来。
我转过头去,瞧着自那铺满金色菊花的小道上,肃然踏来一个俊朗非凡的公子。
剑眉星目,气宇轩昂,衣袍掀起一阵风,菊花瓣纷纷落下,颇有肃杀残菊的氛围。
他冷冷地扫视着周遭,道:「楚墨在哪里?」
楚墨忙从凉亭里出来,向那公子作揖,「卫王爷。」
……???
5.
他是卫扶风?
我的……扶风小包子,长大后成了这副模样?
楚墨跟着卫扶风离开了花园。
众人这才似松了口气,继续之前的话题。
我却是一点儿也听不进去,告辞后便去找卫扶风。
虽然我知道人会成长,但扶风这样的情况着实令人惊讶。
除了眉眼间依稀瞧得出来小时候的模样,他变得彻彻底底,如脱胎换骨。
难道是老平南王去世后,扶风为挑起家中大梁,把自己磨砺成了这般?
他好惨!
我偷摸跟着两人,来到一处庭院。
他们站在假山边,我站在转角处。
隐约听到几个词,什么「军械」「贪污」「大军」,想来当是楚墨在替卫扶风办事。
冷不丁,传来一句,「你还要在那里听多久?」
吓得我一哆嗦。
我从转角处出来,朝着他俩笑了笑。
楚墨忙道:「王爷,这是舍妹,她应当是……」
卫扶风冷冷打断:「我知道。」
然后他挥了挥手,示意楚墨离开。
楚墨担忧地看我一眼,然后赶紧退下。
我行了个礼,「小王爷。」
卫扶风眼眸暗了暗,走近我道:「何事找我?」
我愣了愣,道:「呃……我想问问,家中老夫人可安好?」
卫扶风微微垂下眼眸。
从前只到我腰腹的小孩儿,现如今需要我抬头看他。
他的气场真的很有压迫感,是征战沙场过后才有的狠戾。
「老夫人安。」卫扶风道:「我观楚小姐落落大方,行步若流风,以后可想舞刀弄枪,骑马射箭?」
6.
不愧是卫扶风,竟然一下子瞧出我这羸弱的身体下豪放的本质。
我笑道:「自是。」
卫扶风轻笑一声,道:「要是再发现你偷听本王说话,可就别想了。」
「本王可没跟你开玩笑。」他丢下这一句,转身欲走。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小时候明明很有礼貌的!傲什么傲?
于是我故意道:「没事儿,反正我这辈子也赶不上永乐公主。她可最会舞刀弄枪,骑马……」
一阵风从我眼前划过。
我眼前一黑,然后发现我被他掐着脖子按到了墙上。
「你敢在我面前……提她?」卫扶风眼神中满是杀气。
还从没有人敢掐我脖子。
习武多载,我本能地开始回击。
手劈向他的臂弯,腿向他的膝盖踢去。
他放开我后回身躲避,两只手向我擒来。
我侧身回避,却是差点没躲过,从他臂下穿过,跃进一边儿的空屋之中,从另一侧逃之夭夭了。
远处人声渐近,许是楚墨搬了救兵过来。
想他不愿放下面子,在主人家屋中窜来窜去,我放声笑道:「小王爷,再多练几年吧!」
其实这是放大话。
就他那两下子,我已经瞧出我打不过他了。不过是利用他轻敌的心思,这才侥幸出逃。
再没有摁着他的脖子逼他吃青菜的时候喽。
我回到自个儿的院子,倚着树沉吟。
怎么提到永乐公主,他那么不对劲儿?
难道说,永乐死相太过难看,给他幼小的心灵留下了阴影?
他好惨啊!
7.
晚宴我借口不舒服直接没去。
宾客们都离开后,楚侯爷问我:「你有没有中意哪家的公子?」
我道:「并无。」
「那温家的二公子,席间向你大哥打听过你。我瞧他人品尚可,你意下如何?」
「不成。」
「那刘夫人可喜欢你,与她膝下嫡子议亲,可好?」
「不好。」
楚侯爷瞧着我一副无赖样,连声叹气。
楚夫人道:「不若把笙儿送到宫中去吧。」
我忙跳起来,「不可不可!再与我几日,我保管选出如意郎君!」
开什么玩笑,嫁给我亲生的大哥作妃子?何况他现今已近四十!
但要我这便选人定亲,我却也选不出来。
愁煞我也!
不曾想,过了几日,平南王府的老夫人递了拜帖过来,与楚夫人交谈一会子后,指出要见我。
卫老夫人与我母后是闺中密友,皇家与卫家关系密切,少不了她二人的关系。
我很喜欢这位长辈,她总有着跳脱常人的思维,与她交谈,亦是轻松愉快。
但她身子一向不大利索,常常体虚咳嗽。
上次见着扶风才问过她,没想到这便见着了。
卫老夫人拉着我的手,笑得可慈祥,「好,好。我瞧着笙儿也面善。不若就这般定下来。」
我收了笑,严肃地看着她,「定下来?定什么?」
楚夫人忙打断道:「嗨呀,老夫人,别同小姑娘家说这档子事儿。」
说着与我使眼色。
我自是懂她的意思。
但我知晓卫老夫人秉性,便直言道:「老夫人莫非是想与我家定亲?」
8.
卫老夫人温和笑道:「自然是。」
「与谁?卫扶……小王爷吗?」
卫老夫人摸摸我的头,「别怕。扶风那小子瞧着唬人,实际上可会心疼人,相貌品性,那都是一等一的好。你嫁与我们家,我亦不会为难你。」
我连连摇头,「我这般身份,当是配不上小王爷……」
卫老夫人却宠溺道:「哪里配不上?我瞧着很好。还从未见过扶风对哪家姑娘上心,这亲当结!」
我急着要推辞,谁知楚夫人却拉着我的手把我往外推,「嗨,老夫人,我们家笙儿害羞。您先坐,一会儿我们细细地谈……」
我被赶出来后生无可恋。
想来定是卫扶风对我起了疑,吩咐下人追查,被老夫人以为是扶风看上了我。
我看着扶风长大,早把他当成了自个儿亲弟弟。
怎地可能嫁给他做媳妇?
更何况,上次提到永乐,他那么大反应。
若是给他知道我就是永乐,岂不是阴影重现?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待老夫人乐呵呵地走后,我冲进楚夫人房中,「母亲!我不能……!」
然后我瞧见了她手中的庚帖。
「好了。」楚夫人道:「笙儿说着这几日择婿,却迟迟不见动静。那平南王府是我们惹得起的吗?就算是侯爷知道,也得乖乖把庚帖奉上。」
我欲哭无泪。
次日,我修书一封,约卫扶风到玲华街的茶坊一叙。
卫扶风如约而至。
9.
瞧着他一副云淡风轻、事不关己的模样,我有些抓狂,「小王爷,我俩定亲了你知道不知道?」
「我自是知晓,不然就不会来赴约了。」卫扶风挑眉瞧我。
「你怎么还坐得住?不应该想想办法推掉这门亲事吗?」我恨不得像小时候那样,朝他脑袋来一巴掌。
卫扶风喝了一口茶,缓声道:「婚姻大事全凭家中长辈做主。怎么,你已心有所属?」
这倒是给了我提示。
我佯装愤恨道:「没错。我已经心属……心属皇上!」
大哥,我是被逼无奈。原谅小妹拿你作挡箭牌了,毕竟不能乱拖无辜少男下水。
卫扶风轻笑一声,「你从来没见过皇上,怎地心属于他了?」
我闭着眼睛就开始胡扯。「皇上那是人中龙凤天之骄子,文武双全英明神武,才华横溢仪表堂堂,金絮其外……啊不,金,金……反正就是好得不得了。」
说了半晌,我瞧见卫扶风根本没听我说话。
他正看着茶点盘子里的绿豆酥发呆。
我狠狠一拍桌子,「小风……王爷!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卫扶风突然闭了闭眼睛,冷冷道:「随你。随你中意谁。本王亦不会中意你,本王只中意一个人。」
我忙停下发作。小孩儿开窍了啊!
「你中意谁?怎地不去提亲?」
卫扶风丢下一句:「她已经死了。」便起身离开。
「喂!卫扶风!我还没说完呢!」
我瞧着他的背影,不可置信地问道:「清风,他是不是顺走了我的绿豆酥?」
清风已经吓得脸色惨白,「小……小姐……我们明天会不会被抄家啊?」
10.
回府后,我开始收集卫扶风的八卦。
——一个死去的爱人!
是征战沙场时女扮男装相依为命,却被敌军残忍杀害的将门娘子;
还是暗生情愫折柳送别,却因体虚多病,没等到他凯旋归来的痴情少女;
还是身份对立却互诉衷肠,最后于两军交战之际拔刀相向,从此天涯各一方的漠北女郎……
然而华京之大,却找不出一个敢传小王爷八卦的人。
一段传奇佳话却无人得知!我心伤悲!
不过,我盘算着也可以嫁与扶风了。
他那般痴情,却再祸害其他姑娘,是万万不成的。
想开后,我便着手开始锻炼身体。
楚笙这细胳膊细腿的,打起架来软绵绵。
我可得练好了,不与扶风添麻烦。
练了几日,总感觉不爽利。
想用前世我定制的紫檀木镶玉弓。那可是我的宝贝,用此弓射箭,百发百中。
我借用楚侯爷的势力,打听了一下永乐公主这把宝弓的去向。
若是收入了国库中,那便好说,下回宫宴好好表现一番,管皇兄讨要便成。
然而消息传回来,说是把宝弓当作永乐公主的陪葬品,下了皇陵去也。
当年小王爷特意向皇上提出,要把宝弓列进陪葬品。
我扶额叹息。
是当谢谢他懂我心事呢,还是该骂他多管闲事呢?
不过,我永乐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
11.
趁着楚夫人带着我去宫中探访楚侯爷胞妹,皇兄的梅妃之时,我背着一把铁锹,悄悄钻狗洞潜入了皇陵。
这狗洞还是当年和皇兄小时被罚时瞧见的。
因着不知道此处乃皇陵,还偷了不少贡品吃。
我寻思着下去一趟,未见得列祖列宗责怪与我,想来他们当不在意这些小事儿。
那我再来打扰一番,亦不成问题。
不过皇兄也忒不厚道,自个儿当了皇上,也不把这处修好。
这可不就是与我方便之门,怪不到我头上。
我一番摸索,找到了永乐公主的坟墓。
挺好找。
皇兄刚刚登基,自不宜大兴土木,当一切从简。永乐那坟墓朴素得很。
我抄起铁锹便开始干活。
夜风沉沉,虫鸣四起。皇陵四处阴森森的。
我突然有些害怕。
想了想,理直气壮道:「这是我自己的坟!我是我自己的魂!」
怂什么劲儿,挖它!
挖到棺椁时,我累得歇了会儿。
我的墓碑前放着几个水果,一碟子糕点。
摸着闻着蛮新鲜,我随手拿了一个啃了几口。
糟糕!我想起皇陵的供果都是计过数的,忙把啃过的地方朝下放回去,遮了遮。
棺椁有两层。中间放尸骨,外层放陪葬品。
我摸索了一阵,可算找到了我的宝弓。
不敢耽搁,我匆匆把坟墓复原。
此时天空已经微微泛出紫色,蒙着一层朦胧的薄雾。
正欲离开,我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
12.
我赶紧藏到坟墓后面。
明明不是这个点儿换班啊?是我记错了吗?
还是说,有人这个时候来祭拜?可是皇陵也不是什么人就能随随便便进来的……
来人离我越来越近。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要是被发现了,麻烦可就大了……
来人却停在了永乐的坟前。
他悉悉窣窣地不知道在干什么,然后是缓缓跪下的声音。
他叹了口气,轻声道:「公主姐姐,我又来看你了。」
震惊我十五年!竟然是卫扶风!?
这这这,马上就要早朝了,他跑到皇陵来做什么?
看永乐?他是不是没睡醒啊?
随后传来了泠泠的响声。
我闻到了玉连春的味道,想是他倒了一杯酒。
「公主姐姐,我好想你。」
卫扶风的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孩子气,这才让我觉得他就是十五年前那只小世子。
然而少年低沉的嗓音充满依赖和撒娇的味道,听起来莫名让人脸颊发烫。
「我前几日……定亲了。」卫扶风继续道。
「那个姑娘……好像你。我这辈子本不打算议亲,那日我却瞧见母亲拿回来的庚帖上,她的生辰在元月十四,正好是,你走的那天。」
我原本听得有意思,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他的话中浓浓缠绕着一种痴迷、压抑、暧昧……是我不对劲,还是他不对劲啊!
「我很卑劣地想着,是不是她就是你的转世?」
卫扶风顿了顿,竟是把那一杯酒一饮而尽,「但她不是你……她不是你,我的公主姐姐……」
13.
等等等一下!
他爱着一个死去的女子!这个人,不会是永乐吧!
我心跳如擂鼓。
可是,我死的时候,他才将将七岁半!七岁半!懂个铁锹的爱!
卫扶风又念念叨叨了好半天,这才离去。
我惊魂未定,准备赶紧回宫平复下心情的时候,突然看到永乐坟前的供果换了。
那一刻我热血直冲脑门。
完蛋,要是让他看到那供果被人咬过,再回来一查,我偷弓的事儿不就暴露了?
啊,不对!自己的东西,怎么能叫偷呢。
啊啊啊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我必须想办法拿下他手里的供果!
换了件衣服后,我假装肚子痛,带着柔风离开了梅妃的宫殿。
在皇宫外的甬道上蹲了许久,眼前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匆匆驶过,却迟迟没瞧见卫扶风。
我心急如焚,却瞧着一辆风骚的翠纹赤顶小马车在我面前停下。
我眼睁睁瞧着那车帘被一只纤纤素手掀起,露出一张明媚的笑脸,「楚家的小美人儿,你在此处作甚?」
我狐疑地看着他。瞧着打扮、这语气……莫非是……
「杨有乐?」
却瞧着他一双桃花眼笑得弯弯,「哎呀,你还是这般没礼貌。要叫杨大人。」
我捅了捅柔风,悄声道:「我之前也认识他?」
柔风露出一个惨不忍睹的表情,「……小姐,您不清醒的时候,喜欢拿果子追着他扔。」
「……」楚笙行为,与我永乐无关。
这花孔雀小时就讨人嫌,难怪不受人待见。
14.
我呵呵笑道:「杨大人,有什么事呀?」
杨有乐眼波流转,笑道:「前些日我因着风寒,未能前去参加贵府的赏菊宴,对楚小姐你可是神往已久。今日一瞧,果真非同凡响。」
我没兴致搭理他。
这小子小时候就是一副搅屎棍德性,越招他越来劲儿。我只盼着卫扶风快些出来。
杨有乐许是没在多少人面前吃过瘪,瞧着我无视他,有些郁闷道:「楚小姐可是在等你的未婚夫婿?
哎呀,当真是伉俪情深,定亲才几日,便这般深情。不过你得听我一句劝,那人不是良主,你这一腔真情,怕是要贴了冷屁股去。」
他怎么像个苍蝇一样!
我道:「不用你管。」
杨有乐用折扇敲了敲窗沿,道:「平南王此刻正在御书房与陛下商议要事。这天气转凉,楚小姐不若到我车上来等。」
我瞧他神色,倒不像在撒谎。
但他那马车着实丑得离谱,平白地拉低我的格调。
于是我走近了些道:「你我共处一室,于礼不合。你方才说平南王和皇……上,在商议要事,可是前段时间……那事儿?」
杨有乐眼睛里闪烁着狡黠,「楚小姐,你套话的本事真拙劣。不过告诉你也无妨,说的正是牢里那事儿。」
牢里?我虽不知具体是谁,却一副了然的模样,「那可不好办啊。」
杨有乐做作道:「可不是。」
「那依陛下的意思,当如何呢?」
15.
杨有乐摇摇头,「陛下还是老样子,不同意惩处,但王爷……嗯哼,你懂的。」
我沉吟片刻,笃定道:「那人留着这些时日,没有用处。」
「怎地没有用处?陛下可高兴他在牢里……」杨有乐突然噤了声。
我转头看过去,却是卫扶风的马车悠然停下。
我赶紧冲杨有乐挥手,「我先走了。杨大人,有空再叙啊!」
然后一溜烟儿钻进卫扶风的马车内。卫家的车夫不知道该不该拦我。
卫扶风道:「无妨。」
马车这才又开始行驶。
路过杨有乐的马车时,卫扶风掀开车帘,「杨大人,你若是不想明日被参上一本,便端正自己的生活作风。」
杨有乐嬉皮笑脸道:「王爷,我可端正了,不信你问小王妃呀!」
卫扶风冷哼一声,觑我一眼,开始闭目养神。
我克制住想摸他头的冲动,轻咳一声,道:「扶风,你怎地出来这么晚,叫我好等。」
卫扶风冷冷道:「我们虽已定亲,却还未正式嫁娶,你当称我一声王爷。」
「那可不成,我还想叫你柳郎呢。」
这还是以前暗暗喜欢他的小姑娘的叫法,我时常拿来打趣他。
卫扶风猛地睁开眼睛,「楚笙,你好大的胆子!」
我摆摆手,「哪里,不及小王爷万一,敢与陛下叫板。」
卫扶风微微讶然,像是在疑惑我竟然没被他吓到。
愣了一阵,他直直道:「陛下本就不当留下那个祸患。」
我道:「陛下自有他的道理。」
16.
卫扶风冷笑一声,「宅心仁厚的名声背后,又要多少冤魂,陛下难道不知道吗?何况那叛贼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如何能放过他?
若是乖乖待在牢里也罢了,偏生因着人没死,还有余孽妄图兴风作浪。铲草不除根,必后患无穷!」
原本瞧他说得起劲,我悄悄地伸出手去摸地上的篮子,看看能不能摸到供果。
奈何他说的着实令人心惊,我瞪大了眼睛问道:「三皇……元澄还没死?」
卫扶风皱了皱眉,「你这般惊讶作甚。」
我能不惊讶吗!
三皇子害死父皇,妄图谋权篡位,发动兵乱,让华京死伤无数。
然而大哥登基后,却贪图仁德名声,没有处死他?他是傻了吗?
我沉吟片刻,道:「元澄不可久留。」
卫扶风挑眉,「为何?」
这还用问吗?「近年来残党依旧在作乱,把元澄当作主心骨。大牢之内变数颇多,若是被钻了空子,朝堂要乱。」
我顿了顿,道:「何况当年元澄谋害父……先皇之事并无定论,如若叫有心之人利用,天下亦要乱。」
卫扶风瞧我的眼神逐渐变了,「没想到楚家倒出了个明白人。」
我「嘿嘿」一笑,道:「这不是为了与柳郎相衬嘛。」
卫扶风黑了脸,「你再叫一声,休怪我不客气。」
「咱俩之间,客气什么。以后都是一家人。」
我笑道:「你的就是我的。你的青果就是我的青果。」
说罢,我飞快抱起那篮子,从车上跳了下去。
17.
「楚笙!」卫扶风把头探出窗外,暴跳如雷,「那是供果!」
我回头冲他眨眨眼睛,「柳郎,回见啦!」
然而我没有看到卫扶风突然僵住的脸色,亦没有听到他喃喃自语道:「她怎地知道那里面是青果?」
往年青果成熟的时候,已经是秋天的尾巴。
积淀了一整个秋的蜜糖,咬下去满口的汁水。
每当这时,我就会带着一群王子皇孙,去攀那御果园的青果树。
父皇深知我这皮猴子德行,嘴上说着要打我棍子,却仍是默许了我四处撒野。
青果虽长在枝头,却有很多的枝干,最适合攀爬。
我穿着男装,挽了长发,没人爬得比我快。
大皇兄元信总拿着书,斥责我们有辱门风。
但是呢,有人路过之时,也是他大声道:「成何体统,还不快滚出来!」
三皇兄元澄可挑剔,只挑大个儿的摘,最后只留下最大的一只,拿去献给他母妃。
有次我故意打趣他:「何不献给父皇?」
谁知他当真去了,被父皇一顿臭骂。
但母后说,父皇那日可高兴,举着青果向她炫耀了好一阵子。
扶风、有乐他们年纪小,根本爬不上去。
我便教他们拿着布兜子,在树下接我的果子。
刘琬她们焉儿坏,把被鸟啄过的坏果子往下扔。
杨有乐便抠地上的果泥混战。
扶风从来不去掺和,就乖乖地站在我的树下,一边担心地瞧着我,一边大喊:「公主姐姐,你小心着!」
我哈哈大笑,「放心吧,我可能耐!」
却听他痛呼一声。原是那边莫晴儿不小心扔到他了。
我笑道:「好姑娘,竟然打到我的小风!今儿看我不砸得你满脑门儿青!」
18.
乱来一阵,我们便坐在树下吃青果。
卫扶风满眼欢喜,「公主姐姐,你好厉害!」
我可得意,「那是。」
「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公主姐姐一样厉害啊……」
我揉了一把他的头,「没关系,就算你不厉害,我也可护你一生。」
莫晴儿便在一边儿呕道:「殿下唷,你酸不酸呢。」
我眨眨眼睛,「这不,哄小孩儿嘛。」
卫扶风瘪着嘴,「我才不是小孩儿。」
杨有乐:「你就是!你就是!」
天上流云悠悠,树下暗影斑驳。
不觉间,物是人非。
我对着一篮子的青果伤感了好半晌,这化悲愤为食欲,将它们统统吃下肚里去。
青果容易坏,少拿去作供果用。难为卫扶风记得我爱吃,常常去更换。
想到他那张俊朗非凡的脸,我微微有些脸红。
不成不成!也许他根本就不是喜欢永乐公主,只是单纯的感激之情呢!
万一那小子开窍早……
正思忖着,突然有人进了我的院子。
已经入夜了,丫鬟们当在耳室歇下,谁人此刻到来?
烛火微微闪动,一双手突然搭上我的肩。
我正犹豫着要与他来个过肩摔,却听他道:「是我。」
卫扶风?
我回过头去,「这么晚了,你就这样闯进我的院子……」
「把我的篮子和果子还给我。」
我指了指小桌,「果子我吃了,篮子在那儿,自己拿。」
19.
卫扶风扫了一眼桌子,抱臂道:「你倒不客气!那是我给公主姐姐的青果,你敢吃,明儿随我去她墓前赔罪!」
我又好气又好笑,面上却一本正经道:「我问过她了,她说可以吃。」
卫扶风额角青筋暴跳,「楚笙,你再敢拿她开玩笑,我一定会杀了你。」
我敷衍地点点头,「随你的便。话说你大晚上的来找我,怕不是单单为了这一篮子青果的吧?还有什么事儿?」
卫扶风长吐一口气,压着性子道:「我要杀元澄,需要你帮我。」
「行。」
「这么干脆?」卫扶风道:「你就没点条件?」
本来我是没条件的,他这么一说,我起了坏心思,「条件自然是有的。」
我凑近他,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
卫扶风明显地慌乱了一下,退后半步道:「你做什么?」
「我想看看,你眼睛里的我是什么样子的。」我故意往他脸上吹气。
即使是在昏暗橙黄的烛光下,也瞧得出他的脸红了起来。
他避开我的视线道:「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乐呵呵地继续逼近他。
他避闪不及,打了个趔趄,却撞到小几上,「啪嗒」掉下来一个东西。
我们低头看去,却是我今早从坟头挖出来的宝弓,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收拾的。
我俩都愣住了。
好半晌,卫扶风才缓声道:「你……你知道了?」
我:……?
「你知道我喜欢永乐公主,所以才……」卫扶风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你……」
20.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木然地盯着卫扶风。
卫扶风根本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慌乱道:「你别这样,我只喜欢她,我只会喜欢永乐公主一个人。我也没什么好的,也就会带兵打仗……」
说着有种气急败坏的感觉,「总之你别模仿她了!」
我啼笑皆非。
怎么,他这个样子,偌大的华京,没几个姑娘喜欢他的吗?还是说,华京的贵女都矜持起来了?
卫扶风几乎是从我房间里逃出去了。
不过走之前,他约我秋实节见面,商议具体事宜。
我笑着看他匆匆离开。
谁能想到,别人口中暴虐狠毒的平南王卫扶风,竟还有这般纯情的一面呢?
秋实节本是民间为庆祝丰收而举办,定在秋末冬初第一场雪的日子,寓意瑞雪兆丰年。
后来,华京的达官贵人亦开始庆祝秋实节,逐渐成了传统。
晚间时分,华灯初上,是秋实节最热闹的时候。
我穿了一件火红白毛的斗篷,套上羊皮小靴,乐呵呵地踏进卫扶风的马车。
「王爷!」我带进来一身寒气,「秋实节快乐!」
卫扶风原先皱着眉,见我进来,舒然笑开,「秋实节快乐。」
玲华街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雪已经停了,地上还残留着化了的雪泥水,我小心翼翼地走着,还要提防被人流冲走。
早知道就不穿这件拖泥带水的,还是利索些好。
卫扶风瞧我走得艰难,迟疑着伸出手,「如若你不介意的话……」
我自是不介意,高高兴兴地拉了上去。
21.
从前温热软糯的小手,已经可以整个儿包住我的手,指腹微微粗糙,像我以前的手。
眼前灯火阑珊,恍惚间,我与他已然调了个儿。
我们一同上到金玉阁去。
楚墨早在此处定了最大的包厢,借秋实节小聚,商议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元澄。
包厢内已坐了不少人,皆是朝中支持处决的重臣,或者重臣之子。
我瞧见了杨有乐、刘家长子、莫家两兄弟……大多都是熟悉的名字。
卫扶风落座后,便开始主持大局。
其实他们已然有了大致的计划,那便是在冬祭日,趁天牢守备疏松,陛下前往祭台之时,派人前往天牢,暗杀元澄。
只是具体的安排需要一起协商。
用三皇子余党贪污军械之事使陛下震怒,拖延时间的同时给陛下足够的心理准备。
进出天牢的打点和手牌,牢房的钥匙,暗杀需要用的毒药和刀剑,接应的人手和事后的打算……都井井有条地安排了下去。
到最后,只有最重要的一个没有定下了——负责去暗杀的人。
此处大多人家都要参加冬祭,手下人办事又不大放心,毕竟牢内囚犯何其多,万一杀错了人,岂不白费功夫。
我明白卫扶风为何说需要我的帮助了。
我举手道:「不知我能否胜任此差事?我会些武功,且不用参加冬祭。」
最重要的是,我认得元澄。化成灰都认得。
「楚家小姐,此事非同小可。」有人提出质疑:「小姐年仅十五,想是杀鸡都不敢,且根本不知道那罪人何样……」
22.
杀鸡都不敢?当年兵乱不知多少人死在我的箭下。
然而这些我都不能说,我只好看向卫扶风。
卫扶风一双眸子深不见底,「楚笙,我可以信任你吗?」
我郑重道:「自是可以。」
「那便交给你了。」卫扶风拍板道。
再商议了一阵,大家各自喝了些酒,逐渐散去。
包厢内只剩了我和卫扶风两人。
我喝得头昏脑胀,扯着卫扶风的袖子道:「扶风,你快帮我瞧瞧,今晚月色可好?」
卫扶风道:「今晚月色虽好,却不及你万一。」
我乐不可支,「是谁教你说这句话的?啊哈,我知道,是永乐公主。你终于学会了。」
卫扶风眸色微沉,「楚笙?」
「嗯?」
「元雅?」
「嗯?」
卫扶风直勾勾地盯着我,「永乐?」
「嗯?」
「……卫扶风?」
「嗯?」
「杨有乐?」
「嗯?」
卫扶风狠狠地揉了揉我的脑袋,「没叫你,你嗯什么嗯。」
我打开他的手,直接闷头倒在桌子上。
实则吓出了一身冷汗。
开始两声,确实是我下意识地回了。
意识到他在叫谁的时候,我酒醒了一大半,只好硬着头皮应下去。
……看样子一刻都不能放松啊。
卫扶风又推了推我,我只好假装睡过去了。
卫扶风叹了口气,突然把我打横抱起,惊得我差点睁开眼睛。
只听得他暗哑了声音道:「若你当真是她,该多好。」
23.
冬祭日那天,陛下的车辇浩浩荡荡地出发前往云台。
我则穿了身白衣,戴着斗笠,趁着轮班之际,混入了天牢。
然后赶紧把白色的薄衫团吧团吧收起来,借里面的夜行衣隐蔽。
天牢内,几个卫兵正在热酒喝。
待他们喝完散去预备巡逻,我掏出火折子又给他们点起来。
这点儿混乱顶多能撑半个时辰。
还好我对天牢尤其熟悉,不多时便在暗间找到了元澄。
元澄瘦得不像话,我差点没认出来。奈何他那双温顺的眼睛太有辨识度,即使瘦骨嶙峋关在牢中,也是一副好欺负的模样。
这么一个人,怎么会造反呢?
我打开牢门,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尚温热的绿豆酥,蹲下来递给他,「是你自己吃,还是我逼你吃?」
元澄看着我,眨了眨眼睛,扯出一个笑来,「啊呀呀,扶风还是要对我动手了啊。」
「快些吃吧,吃了好上路。」我不带感情地说。
元澄无奈地接过我手中的糕点,慢慢地咬了一口,才道:「我进入天牢后,一直安分守己。那些事情都和我没关系,扶风怎么就不信呢。」
「……」我看着他,并不打算再说话。
这毒需得两三个时辰才会发作,毕竟更快让人暴毙的容易被查出来。
元澄道:「我都已经吃了。将死之人其言也善,你不能与我说两句话吗?」
我道:「说什么?」
「你是哪家的小姐?天牢外有重兵把守,内有机关重重,你却轻松闯了进来。华京何时出了此等人物?」
24.
元澄又咬了一口糕点,慢慢地咀嚼,「这里面有哑药和迷药吧,能不能让我做个明白鬼?」
「……」我缓声道:「好,我告诉你我是谁。但是我也希望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元澄道:「乐意之至。」
「我是楚家的小姐。你为什么要造反?」
元澄耸耸肩,「自然是为了皇位啊。你为什么帮卫扶风做事?」
「他是我未婚夫。你为什么想当皇上?」
「哪个皇子不想当皇上。你为什么要杀我?」
「我娘生我时因为兵乱受惊早产,我成了痴傻儿。」这个理由也确实存在,「你在撒谎,你根本不想当皇上。」
元澄眯了眯眼睛,「你这小姑娘好生有趣。你怎知我不想?」
我怎知?我印象里的三皇子,谦卑温和,与世无争,父皇曾夸他「君子若水」。
要是有人告诉我三皇子会谋反,我会请他到玲华街上去裸奔,说不定比这个好笑。
我说:「元澄,先帝待你那般好,你弑父之时,可曾有半分良心?」
元澄突然哈哈大笑,「先帝?待我好?你是听谁说的?父皇从来不在意我这个儿子。我不管做什么,他都觉得我不如元信。」
他的眼神突然变了,完全不像他,那么的阴狠毒辣,「更何况,我当时是要救他。他到死都不知道,要杀他的是他的好太子元信。」
「你说什么?」我一下子惊住,「明明是你发动兵乱在先,杀害先帝在后……」
25.
「那是因为我知道元信要杀他!」
元澄猛地站起来,手上脚上镣铐「哗哗」作响。
「元信那个伪君子,谋害父皇,栽赃于我。若是这样的人成了天下之主,我母妃九泉之下如何心安!所以我才萌生了继承皇位的想法!」
「你说谎!」我后退两步,「皇兄才不是那样的人!」
元澄愣住。
那一瞬间,整个牢笼都安静了,只有远处隐隐传来呼叫救火的声音。
「……皇兄?」元澄呆呆地看着我。
虽然就这样暴露了身份,但是我此刻已经顾不得其他,索性道:「没错,我就是永乐。三皇兄,你快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元澄脸上的泪水扑簌簌落下,「永乐……你,你还活着?」
他突然变得有些手足无措。
「三皇兄这些年,最恨的就是误伤了你……我那时尚年轻,后来乱了阵脚,没能阻止他们滥杀无辜……」
「三皇兄!」我急急叫道。
「永乐,你快走吧,这里很危险。」元澄突然翻开手掌,我看到上面全是揉碎的绿豆酥。
「皇兄骗你的,你这糕点我一口没吃。待我逃出天牢,再来找你。」
他郑重其事道:「千万别被元信知道你就是永乐……快走罢!」
「快去看看暗间有没有问题!要是被陛下知道,我们都得掉脑袋!」远处传来卫兵的破口大骂。
我再看了一眼元澄,他那一双眼睛澄澈通透,根本就不像罪大恶极的囚犯。
26.
「我要把世界上最大、最甜的果子,送给父皇!」
「第二大的送给母妃!」
「第三大的送给皇兄!」
「第四大的送给皇妹!」
「第五大的……送给天下百姓!」
「吾儿这一双眼睛,水晶伶俐,澄澈似水。便叫他,元澄吧。」
我回头道:「三皇兄,我姑且信你一回。你如若骗我,我定叫你碎尸万段。」
元澄笑道:「永乐,皇兄何时骗过你。」
常丰十五年冬祭日,天子因贪污军械一事震怒,朝中一时人人自危。
不曾想回到皇宫后,天牢传来消息,废皇子元澄突然暴毙。
仵作检查后,言其七窍流血,双目紧闭,当是受了陛下真龙之气冲击,因此气血大亏而死。
陛下默而哀,下令将其置于皇陵后山之处。
卫扶第一时间将消息传给了我,松口气道:「总算解决了。」
见我愁眉不展,他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道:「你怎地不太高兴?是不是那日受伤了?伤哪儿了?严重否?」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卫扶风的眼睛道:「扶风,这件事情,我觉得还是要告诉你。」
卫扶风皱了皱眉。
「元澄还活着,他是诈死。」我轻声道。
卫扶风猛地抓住我的肩膀,「你说什么?」
「当年兵乱之事,似有隐情。」我平静道。
「小王爷,当年元澄被抓后,一直是陛下亲自审理,后来也从没让他和你们见过面。他可能是被冤枉的。」
卫扶风不可置信,「所以呢?你就被元澄的花言巧语迷了心窍,转而放过了他?」
27.
「元澄说得有道理,在没弄清楚事情真相之前,我不能放任他含冤而死。」
我坚定道:「更何况,元澄本性纯良,他不会重现当年悲剧。」
「妇人之仁!」卫扶风喝道。
他压抑着怒火,一字一句道:「楚笙,我问你,事情真相干你何事?你和他从前有任何交集吗?」
「元澄本性,你又如何得知?仅凭他三言两语,你便信他?」
「你知不知道,若是元澄上位,第一批要弄死的,就有当年的太子党楚侯爷!」
他恨恨地看着我。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不退反进,「难道你就不想知道真相吗?到底谁才是杀害了永乐公主的真凶,你当真不想知道吗?还是说,你不敢知道?你害怕知道自己一直在服侍仇人,所以宁愿颠倒是非?」
干我何事,不能说。如何得知,不能说。
我只能用这样的话,来回避他的问题。
卫扶风果然被戳到了痛楚。
他攥紧了拳头,漠然道:「好极,好极。我只希望兵乱再起之时,你莫要与她一般,被乱箭射死才好。」
我心如刀绞。我宁愿元澄是在骗我。
我与元信,乃同胞兄妹,皆是皇后所出,反是元澄乃惠妃之子。
若我的亲生大哥,本就是太子,却贪图权势,弑父伤兄,我和母后却如何自处?
盯着一盏茶悠悠冒着的热气,渐渐微了,再变凉,最后变得冰冷。
窗外的天光也消散了,慢慢黑了下去。
一颗小石子砸到窗棂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28.
我走出房间,面晃着。
便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来到院子后面,我瞧见了脸色惨白的元澄。
「三皇兄,你还好吗?」我微微担忧。
元澄笑了笑,「暂时死不了。这假死药吃了可真受罪。」
「……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我掩了掩袖中的匕首,认真看着他。
「当年,我应父皇之命前往泷县赈灾,已经进入了收尾工作。」元澄回忆道。
「突然收到我的人飞鸽传来的密信,上面说元信大规模调动了宫中侍卫的巡逻,并且聚集了陈家的亲兵,恐生变化,望我速速归来。」
「本没有父皇之命,我不能随意归京,但是信中附上了太后娘娘懿旨,我确认是真的后,立刻启程返回华京。」
「到了华京之后,我一路畅通无阻。我自以为是太后娘娘的照应,现在回想起来,当是元信那厮的阴谋!
我未卸下装备,便匆匆进入勤政堂,正瞧见元信指着桌上什么东西与父皇看,另一手却高举匕首,要刺入父皇后背!」
「我大叫一声,拔出长剑,朝元信掷去。却不想父皇身子一歪,挡在了元信身前。父皇坐得好好的,定是元信拉他挡剑!」
元澄叹了口气,「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道:「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你有何证据,叫我一定相信你?」
29.
元澄摇摇头:「永乐,当时勤政殿只有我的亲兵、我、元信和父皇,我与元信各执一词,谁都没办法证明自己的话。
但是,我的人这些年一直没有放弃,终于找到了当年元信假传懿旨的证据。」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我,「这是当年太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荷花的证词,现在她被我安置妥当,你若要见她,随时可以去。」
我有些心惊,「你被关在天牢,竟然还能做这么多事?」
元澄笑道:「当年知晓真相的人,都对我忠心耿耿,从不曾放弃过我。」
说着,他又愤恨道:「这也是元信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肯杀我。哈哈,因为他知道,只要我还活着,我的人就不敢轻举妄动。」
「三皇兄……」我轻声道:「其实大皇兄他这些年,把天下治理得挺好的……」
元澄默了默,半晌,才道:「永乐,你什么意思?」
「三皇兄,你也知道,如果天下再次动乱,最遭殃的还是百姓。政权更迭,死伤无数,这是你我都不愿意看到的场面。」我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小。
「那么我呢?」元澄瞪大了眼睛,指了指自己。
「永乐,那我呢?我就活该待在天牢,死后冤名缠身,史书上遗臭万年?我就活该牺牲自己,去换天下百姓安宁?」
「……」我低下头。
元澄笑了起来,「永乐,你果然还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换作我二十岁时,我当然也会这样想。」
他顿了顿,道,「但是我现在,不可能再去当那风光霁月的君子了。我不想当圣人,圣人太累了。」
30.
「你可以选择帮我,或者不帮。」
元澄的声音突然变得苦涩,「当然,我也不会怪你,那毕竟是你的大哥。」
我颤抖着双手,几乎要藏不住衣袖里的匕首。
「……」元澄伸手,想摸摸我的头,却又缓缓放下,道:「永乐,你好好考虑吧。」
「不必考虑了。」一个声音穿透了沉沉黑夜,紧接着是剑刃划破长空的声音。
元澄闪身一避,脚下的土地出现了三指深的沟壑。
天旋地转间,我被拉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卫扶风冷淡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元澄,你不去当说书先生,也是可惜。」
「扶风?」我叫道,却被他拢得更紧了些,「你先别说话,我等会儿再收拾你。」
他举起长剑,对准元澄,「受死吧,元澄。」
刹那间,两拨暗卫在空中交汇,瞧不清的黑影往来纵跃,刀剑相击之声不绝于耳。
卫扶风一手带着我,一手直直向元澄劈去。
元澄闪身躲避,口中喝道:「皇妹,你好生不厚道,竟要卫扶风埋伏在此!」
卫扶风道:「你不一样吗,元澄。若是她不曾答应帮你,你可打算掳走她来威胁本王?」
元澄接过暗卫扔来的长剑,勉强挡过卫扶风的攻击,「我可没这么打算啊。」
「那么这些暗卫作何解释?」
「铛!」元澄的剑被卫扶风撇落。
再观四周局势,元澄的暗卫明显落于下风,即将支撑不住。
他拊掌笑道,「好极,这番状况,我是不曾想到的。此天要亡我!」
31.
眼瞧着元澄将要被扶风一剑砍死,我忙道:「扶风,别杀他。」
卫扶风瞪我一眼,「怎么,你还信他吗?」
「他说的那些,万一是真的呢?」我讷讷道。
卫扶风重重地叹口气,挽了个剑花,下令道:「留两人收拾残局,其他人把元澄押送至王府地牢,听候发落。」
说罢,他拉着我,径直跨进我的房间。
我一阵强烈的心虚,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卫扶风拉着我的胳膊,轻声道:「你没受伤吧?」
我点点头。
「那么,解释一下吧。」卫扶风一字一顿道:「公、主、姐、姐。」
完蛋。
我悄悄抬头觑他一眼,只见他嘴角噙着笑容,却一点儿和善的感觉都没有,反而恐怖至极。他微微眯着眼睛,瞧不清他眼里的神色。
「说话。」
我浑身一哆嗦,「我我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眼睛一睁一闭,就变成楚笙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楚笙痴傻好了的那时候开始的……」
「那么早!?」卫扶风有些破音。
随后他克制了一下,冷冷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却先告诉元澄!是不是我今日未曾发现,你当真打算一辈子瞒着我?」
我低声道:「我没打算告诉元澄的……而且,我要告诉你了,你真的会相信吗?」
这回轮到他愣住了。
我乘胜追击,「你说,我突然窜出来,告诉你我其实是永乐公主,依你那脾气,不得把我砍成七八段才怪。」
说着,我一时有些得意忘形,学着他的语气道:「楚家小姐,你敢在我面前冒充公主姐姐!」
32.
卫扶风明显有些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咬牙道:「说不说是你的事,信不信是我的事。」
他的语气带了点落寞,「亏得我还以为自己背叛了你,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瞧他这般模样,我一下子心软下来,「扶风……」
他突然抬起眼眸,笑意盈盈地逼近我,「公主姐姐,不是说要保护我一辈子吗?既然回来了,可要继续保护我……」
啊!他耍赖!先是装可怜让我不忍心,然后又用美色诱惑我!
不过我永乐是谁,好歹虚长这些岁数……不对,他现在都已经及冠了……但那又怎样!我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永乐公主!
我一下抱住他的脸,吻住了他的嘴唇。
卫扶风显然没想到我这举动,一时间手足无措。
我放开他后,瞧见他脸似红霞,眼里熠熠生辉。
我莫名有些不好意思,「做什么?你不是喜欢唔……!?」
卫扶风搂住我的腰,低头吻了下来。
我感受到了他对我无限的爱意,他的朝思暮想,他的眷恋缠绵……
一吻终了,我们都微微喘着气。
我笑道:「柳郎,你不怎么熟练啊。」
卫扶风脸黑了黑,「什么意思,莫非你很有经验?」
我伸出一根手指,矜贵地摇了摇,「没有什么是本公主不知道的。」
卫扶风冷笑一声,「公主姐姐,你方才可是整个儿都挂在我身上了……」
33.
「闭嘴!」我捂住他的嘴,瞪他一眼,「你这小孩儿,小时候多乖,长大了焉儿坏。」
他却抓住我的手,在我指尖落下几个吻。
酥酥麻麻的感觉传来,我赶紧缩手,却抵不过他的力气,只好踮起脚对着他后脑勺来了一下,「小风!」
卫扶风笑了笑,「别叫我小风了,永乐。」
他把我拉进他的怀里,「我已经长大了。」
冬日里,围炉煮茶,窗边赏雪,实在惬意得很。
卫扶风穿着一件深色大氅,微微蹙着眉,瞧着似一副画卷,美不胜收。
奈何他说的话让我无暇专注于他的美色,只心情沉重地听着。
「……基于这些年的调查,我怀疑当年兵乱一事与楚家有关。」
「楚侯爷?」我讶然。
「不止宁国侯,而是整个楚家。」
卫扶风替我倒茶,泠泠的水声一点儿都不真切,「你知道当年的太后娘娘,与楚家关系匪浅吧?」
「皇祖母……好像是楚家的表小姐?」我回忆道。
「对的。」卫扶风示意我喝点茶,我赶紧喝了两口,继续看着他。
「宁国侯当年是坚定的太子党。」
卫扶风的手指敲了敲桌子,「但是当时的太子殿下并不重视他们。你也知道你皇兄的性子,有些优柔寡断,非常看重仁义道德。宁国侯又是急性子,许是看到朝中风向不对,三皇子在屡次立下功劳后支持者大增,因此动了歪心思。」
「那么,勤政殿事变……」我犹豫道。
卫扶风摇了摇头,轻轻握住我的手,「元澄说得对,现在没有人能证明当时的情况究竟是怎样的。对于现在而言,还是相信陛下比较好。」
34.
我垂下眼眸,「可是元澄……也太可怜了吧。」
卫扶风用两只手包住我的手,用低沉但是异常温柔的语气道:「永乐。」
我抬眼看他。
「皇位之争,凶险复杂。稍不留神,便会丢掉性命。焉知三皇子当年可有谋权篡位的心思?
若他成功,你和陛下面临的只有死亡。这件事上,没有对错,只有胜利的人才有资格判断。」
他的声音里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若是你可怜元澄,我会让他待在平南王府。只要他不再兴风作浪,我便不杀他,可好?」
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我思忖一番,点点头。
他微微笑道:「你重活一世,不要再去纠结前尘往事,只乖乖做我的王妃就好了。」
我嗔他一眼,「柳郎此言差矣。你既然知晓我乃永乐公主,自然是你做我的驸马。」
卫扶风眉眼间全是笑意,「行,听公主姐姐的。」
我伸手想去摸他的头,却被他一把抓住。
他挑了挑眉。
瞧着他的眼神,我一下子想起昨晚他亲我手的举动。
我的脸瞬间开始发烫,忙抽手回来,悻然道:「孩子大了,都不给摸了。」
卫扶风转而摸摸我的头,「以前总是想,公主姐姐不要再长大了,等我追上来,定要娶你为妻。」他的眼神里满满的眷念,「还好你回来了……」
35.
我本来打算躲开,又听他讲这种话,忍不住心疼。
算了,看在他这些年一直给我放供果的份儿上,让他摸一摸好了。
就让他……摸一摸……好了……
「卫扶风!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看招!」
「怎么还带急眼呢。」
「长得高了不起啊!你从前还没我腰高!」
打着闹着,他突然搂着我的腰,一把将我抱起来。
我赶紧抓住他的肩膀,「放我下来!」
卫扶风笑道:「这样不就比我高了吗。」
说罢,他慢慢凑近我。
瞧着他一副旖旎模样,我也挣脱不开,索性闭上眼睛。
「啪!」阁楼的门被打开,我忙转头去看,却见着卫扶风的暗卫逐风板着一张脸,捏着门,愣在原地。
「……」
逐风迟疑道:「主子……」
「滚出去。」卫扶风冷冷道。
「……」
门「咚」地一声关上了。
远处传来另一个暗卫来风的声音,「主子怎么说?」
「主子让我滚出来。」
「哈哈哈哈哈,让你别去。主子和王妃在一起,你怎么能去打扰呢。唉,好久没听到主子有这么大动静了……」
卫扶风忍无可忍道:「活得不耐烦了吗?滚远些!」
门外传来好几道慌乱的跑路声。
我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36.
大雪初霁,天光晃眼。
我在庭院里舞剑,积雪为剑风所振,纷纷扬扬地落下。
小半时辰便练得浑身舒畅。
清风与我一杯温水,道:「小姐,你好生厉害呀。」
我挥挥手,「差远喽。」
却听得前门传来楚墨身边小厮的通报声,紧接着柔风匆匆过来道:「小姐!卫王爷造访,大公子要您赶紧过去呢!」
扶风?我点头道:「成,我换身衣服便去。」
赶到前厅,却见得卫扶风一身战袍,神色严肃地与楚墨交待着什么。
我的心「咯噔」一下。
「……年前当是回不来的。楚墨,好生待本王的未婚妻,待我归京,即刻向陛下请婚。」
卫扶风转头见着我,冲我点点头,脸色变得柔和。
「你要出征?」我很是惊讶,「去何处?是何原因?何时回来?」
楚墨笑着摇摇头。
卫扶风耐着性子道:「泷县出现暴乱,陛下命我带兵镇压。此去当需两三月,你无需担忧。」
我皱着眉道:「骁勇将军不是在秦州么,让他就近镇压不成?」
「陛下不放心骁勇将军。」楚墨压低声音道:「毕竟当年前三皇子赈灾,与他结下了深厚情谊。」
「朝中这多将军,这多统领,怎生不派他们去……」
卫扶风站起身来,安抚性地拍拍我的胳膊,「此趟非我不可。」
我垂头道:「噢——」
「待我凯旋归来,便娶你为妻。」卫扶风笑道。
37.
我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你还是少说这种话为妙。此去千万小心,我在华京等你得胜归来。」
送别卫扶风之后,楚墨感叹道:「我从前以为,平南王永远都不会对哪个女子动情。」
我微微一笑,「这可得多谢母亲为我择的好夫婿。」
楚墨哈哈大笑,并未再作答。
平心而论,楚夫人和楚墨对待楚笙,表面是全全挑不出过错的。
然而楚笙生母与楚夫人之间究竟如何,却不得而知了。
楚家的水也深。
我无心去参与楚家的明争暗斗,也不愿去追查前尘往事。
我是永乐公主,我真正的家事还没扯清楚呢。
只要相安无事,便是极好的。
卫扶风离京后,京城下起了连绵大雪。都说瑞雪兆丰年,我却总担心着他。
若我还是公主多好,多的是大氅,送几件与他,也不至于忧心他的冷暖。
年前总算停了雪。
雪停那日,宫中来了人,说是太后娘娘这几日无趣得紧,希望接我到宫中去过年。
楚侯爷自是满口答应,我却满腹狐疑。
母后可没那闲心雅致照料官家小姐,无缘无故接我进宫过年?
不过去瞧瞧她老人家也好。
我带了些她喜欢的民间吃食,再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大包小包地带进了宫中。
见到她时,我忍不住热泪盈眶。她的头发都白了不少,不过依旧风采照人。
「拜见太后娘娘。」我盈盈拜倒,此生不得再唤她一声「母后」了。
38.
「起来吧。」母后的声音相较之前,威严更甚,「你便是楚笙?」
「是臣女。」我道:「太后娘娘万福金安,臣女为太后娘娘准备了些许薄礼,希望太后娘娘喜欢。」
母后的贴身侍女琉璃呈上我带的小食。
母后很爱吃东梦街巷子口那家张师傅做的板栗叠糕,但是又怕父皇和别的大臣讲她,每次都差人悄悄去买。
我知晓了后,每次摸出宫去,都要给她带一包回来。
本来那张师傅已经不再做这个了,幸得我知晓他住处,前去死皮赖脸求了一阵,才得了这么一包。
瞧见板栗叠糕,母后明显晃了晃神。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便慢慢放回去了。
她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我心一紧,莫非张师傅年纪大了,做的糕点出了问题?
却听母后道:「你有心了。哀家从前可爱吃这糕儿,现在……唉,斯人已去,这糕,还是少吃为妙。」
我默了默,心中满是愧疚。
我只想着让母后因为这糕点对我心生好感,却忘了她会因此想起死去的永乐公主。
有了这糕点打底,母后果然待我温柔许多,拉着我闲谈。
因为与母后太熟,我少不得露出些本性来,不一会儿便逗得她开怀。
母后擦了擦眼泪,「你这姑娘当真可爱。若不是已经许了人,哀家定要把你拘在仁和宫,日日陪着哀家才是。」
「母后,今日怎生这般开心?」门外突然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
39.
仁和宫的宫女太监们齐声行礼:「参见陛下。」
我赶紧一溜烟儿地跪到地上,跟着行礼。
元信笑道:「都起来吧。」
「哀家传了楚家的小姐来。」母后的声音明显淡了淡,「皇上到仁和宫来做什么?」
「来瞧瞧母后。」元信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瞧着我道:「这是卫爱卿那未婚妻?」
我忙站起来行礼:「正是,臣女见过陛下。」
「好,好,好极。」元信说罢就不再理睬我,转而去瞧母后。
我悻悻然坐下。
皇兄,你面目丑陋,你当皇上竟然留胡子。
虽说是威严不少,但是你那张脸根本就不是当美髯公的料,难怪母后嫌弃你。
母后道:「朝中之事处理好了?」
元信叹口气,「母后,儿子是来关心你的。」
「哀家不需要你关心。」母后闭了闭眼睛,「你只当哀家跟着永乐去了。」
「……」元信的神色有些崩,「母后!」
「方才你与哀家说到哪里了?」母后慈祥地望着我,「咱们接着说。」
我瞧着元信的脸色,又看了看母后,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道:「然……然后,那书生,就把胡子……啊不,就把酒桶还给了商人……娘娘……」
我冲母后使眼色。
母后对这个可有经验了,立刻把眼睛一瞪,「你吓到人家小姑娘了,还不出去。」
元信嘀咕道:「朕有什么可怕的。」
说罢,叹口气,还是起身离开,「朕明日再来看母后。」
我和母后一起目送元信离开。
待他的身影完全离开仁和宫后,我和母后相视一笑。
40.
常丰十五年的除夕有些过分的冷。
仁和宫烧着上好的银炭,珍珠、琉璃姑姑也准备了汤婆子与我,倒也算暖和。
母后到宫宴上走了个过场,便直接回来,与我嗑瓜子、扯年糕。
「楚笙丫头,新年可有何愿望?」母后笑眯眯地问我。
我扬了扬手,「愿山河无恙,人间顺遂。」
母后摇头,「你们这些孩子,都爱说这个。你自个儿呢?」
「并未有其他愿望了。上天让我有机会到这里,已经是莫大的福泽。」我故意将这番诚恳的话说得好似开玩笑一般,「娘娘呢,可还有什么愿望?」
母后眨了眨眼睛,笑道:「哀家也希望山河无恙,国泰民安。」
原本是打算安安静静陪着母后守岁,却听得小太监进来通报:「平南王府侍卫求见。」
母后奇怪道:「平南王府的侍卫?」
小太监道:「回禀太后娘娘,卫王爷交待说,他不在之时,府上全凭楚小姐做主。当下应是来找楚小姐的。」
母后笑着摇摇头,「这小子。传进来罢。」
小太监却一副为难的模样,「可是……那侍卫瞧着受了伤,怕是得楚小姐受累,出去一趟。」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我立刻出去。」
闻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便瞧见了倚在宫墙上的来风。
我急忙道:「出了什么事儿?」
来风声音颤抖,「王妃……地牢起火……他……跑了。」
好似当头一棒。
我急急道:「王府上下其他人可有事?」
来风缓慢地摇摇头,「除了暗卫……都,没事。人跑了,就……都走了。」
41.
我放下一半的心。
元澄竟然还不死心,且趁着扶风离开华京,逃了出去。
若是他趁此机会乱来……
我道:「立刻给王爷传递消息,安抚好王府众人。」
来风道:「是。」
「你可还能回去?算了,我派辆马车送你。」
我吩咐了太监准备马车,转身想去找元信。
可是,如何提醒他呢?
我有些迷茫。
转到福灵宫后,才发现宫宴已经结束了。
打扫的宫女讲,陛下已经去了仁和宫。我只好又匆匆地赶回去。
元信坐在母后面前,垮着一张脸。
母后闭着眼睛打坐,俩人一个赛一个地愁。
我压抑住内心的着急,上前道:「参见陛下。」
「起来吧。」元信的声音淡淡的,「你倒是好福泽。」
我有些疑惑他此话的意思,母后却开口道:「一开始是平南王请求哀家接她来宫中住到年后,现在是哀家自己想要留她。」
「所以朕讲她好福泽。」元信瞧我一眼,「你应该还不知道,外面出了些事儿。这些人,过个年都不安生。」
我急忙道:「皇上知道卫府起火一事了么?」
元信点点头,「不止卫府,还有几位副将的府邸,都出了乱子。不知是谁这般大的报复心,真是可恶。朕必定吩咐好生追查,严惩凶手。」
「陛下可要当心啊!」我赶紧道:「卫府守卫严密,却也遭此横祸,想来可能不是普通报复。陛下可要多派人手巡逻……」
42.
元信不耐烦道:「朕还不知道。」
「你要知道,至于出乱子吗?」母后睁开眼睛,「陛下还是去皇后与太子处吧,仁和宫有笙儿陪着哀家,便够了。」
元信闷闷道:「是。」便起身离开。
知道元澄出逃后,我一直心神不宁,提心吊胆了两日,却迟迟不听得消息。
第三日,宫中之人突然慌乱了起来。
我拦住一个神色匆匆的太监,询问究竟出了何事。
太监连连摆手,「小姐,您乖乖待在仁和宫,没有出什么事。」
连问了几个都问不出来,我只能干着急。
元澄在哪里造反了?泷县暴乱没有解决?还是别的什么事儿?
又不敢去惊动母后。
凭着多年在皇宫乱晃的经验,我四处游走,终于抓住了一个能问的人,御林军副统领莫峰。
莫副统领与楚侯爷有不少情分,见我着实想知道,便告诉我:「我知晓你是担心家中,便与你说说吧。
不知道为何,华京城外突然聚集了一大批军队,京城之中也有小股势力直奔皇宫而来。现在正是大年时候,武将士兵皆在家中,唯一能调动的只有御林军。
你乖乖待在仁和宫中,不要出来,便是安全的。」
我一时如遭重击,元澄他,果然还是卷土重来了。
回到仁和宫,我换上一身战袍,戴上银护腕,拿了紫檀弓,便前往汇德门去帮忙。
当值的御林军本就不多,还要分拨去守城。
皇兄应当会让亲卫军保护宫内人的安全,我既有本事,当去协助。
43.
汇德门人人高度警惕,神色紧张。
我立足瞧了片刻,与莫副统领讲道:「现在外面是何人在造次?」
「你来添什么乱!」莫峰斥责道:「一旦未能守门成功,此处最是危险。」
「莫叔,我可机灵着,别担心。」我摆摆手,「我瞧莫叔摆的是流水阵,可有把握?」
莫峰觑我一眼,「你倒是懂得不少。流水阵乃以少胜多的阵形,外面是顾家军,事到如今也只能先应付着。」
我思忖片刻,道:「是顾家将军在领兵,亦或是另有其人?」
「那人远远的,瞧不真切。」莫峰摇摇头,「诶,你去哪儿?」
我举了举手上的长弓,「我上城门瞧一瞧。」
「对方有弓箭手的,你可千万小心!」
城门上,视野辽阔,一览无余。
我小心翼翼地露出一双眼睛,探头朝外看去。
那军队中间的人,赫然是元澄!
我捏紧了手里的弓。
战了一天,我的手都被勒出了深深的印子,胳膊都举不起来了。
御林军损失惨重,城门勉强守下,明日若再攻,当是守不住了。
莫峰一开始还不信,直道亲眼看到元澄在军中指挥攻城,才大惊失色,立刻去报告了皇上。
「他现在是人是鬼啊?」
「自然是人。」我坚定道。
「人可以死而复生吗?」
我默了默,虽然元澄不是死而复生,但是我确实是的。
「人心惶惶,流言四起。」莫峰长叹一口气,「他们都在说元澄是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索命的冤鬼……」
44.
我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道:「莫叔,这话是元澄特意放出来扰乱军心的。」
「我自是知晓。」莫峰无奈道:「楚丫头,你还是快快回仁和宫里去吧。」
我摇摇头。
皇宫的夜总是那么幽深黑暗,连星子也少见。
我抱着弓,辗转,浅眠。
次日清晨,顾家军一举破开城门,长驱直入,将舒心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皇上的亲卫军和剩余的御林军持刀而立,一时对峙。
元信立在舒心殿台阶之上,俯视着下面的大军,「元澄,你谋反一次还不够,还要来第二次吗?」
元澄立于马上,气势如虹道:「元信,你也好意思说这话!当初是你谋害父皇,却嫁祸于我。
我前些日子方下去了一趟,父皇要我回来,揭开你的虚伪面目!」
「斩杀逆贼,重推正统!斩杀逆贼!重推正统!」底下将士纷纷叫嚷。
元信摇摇头,负手道:「三弟,你莫要在此处妖言惑众。朕且问你,父皇当年是否为你所掷长刀所杀?」
「那是你拉了父皇一下!」元澄喝道。
元信仍是摇头,「说了这般多次,你还是不信。朕并未动父皇分毫。朕左手与父皇指图,右手拿着银箫,何再来一只手去拉父皇?」
元澄冷笑道:「银箫?我看是匕首才是吧!」
元信眼中充满悲悯,「朕不愿再与你争论了,朕说什么你都不信。反倒是你,两次谋反,朕此番再不能容你了。」
45.
「哈哈哈哈!」元澄仰天长笑,「元信,事到如今,你还要假惺惺吗?我今日便踏平了舒心殿,要你下去同父皇赔罪!」
「嗖!」一支长箭凌空而过,行至半处,被士兵击落。
元澄的视线朝我看来,却对元信道:「皇兄,我若是你,当不会躲在她的身后。我有今日,还要多谢她的救命之恩呐。」
元信瞧我一眼,「朕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元澄却高声道:「楚小姐,你若此刻再重新选择阵营,我便顾念昔日情分,饶你一命。」
「绝不可能。」我举起紫檀弓。
「即使卫王爷已经死在了泷县,也一样吗?」元澄笑眯眯道。
「你说什么?」我大惊失色。
「泷县是我的地盘儿。」元澄慢吞吞道:「特意埋伏好了等着卫扶风进去呢。」
我着急上前一步,却被元信拦住,「他说的话未必是真的,莫要慌乱。」
我心中焦急。
扶风此去凶多吉少,我这边不仅帮不上忙,反而盼着他回来解救。
「皇兄,你还是投降吧。你不是最爱讲仁义道德吗?你我兄弟一场,当以和为贵,化干戈为玉帛。」元澄又道。
元信却负手道:「三弟,你真有那么大的把握?」
「……」元澄伸出一只手来,往下一压,笑道,「那便叫皇兄瞧瞧,我有多大的把握。」
刀剑交锋,铿锵阵阵。
顾家军与亲卫军混战一处,霎时间血染长阶。
莫峰挥着一柄大刀,身边三尺未得有人近身。
46.
然而人数相差实在悬殊,眼看着亲卫军不断倒下,剩下的人都是殊死抵抗。
我护着元信后退,于兵荒马乱中喝道:「陛下,从舒心殿后面,快走!」
一支长矛直直朝我们刺来,我举弓劈开。
却听元信大声道:「卫爱卿,你再不赶来,你媳妇儿和朕都要死了!」
远处马蹄声乱,黑压压的一群人冲了进来,局势瞬间反转。
我定睛瞧去,只见那高头大马上,赫然是一身戎装的卫扶风!
「扶风!」我叫道。
「什么!」元澄举起长剑,与人缠斗在一块儿,「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卫扶风冷笑一声,「调虎离山之计,只有你会使么。」
他从马上下来,单膝跪地,「皇上,华京外的叛军已经控制住了,镇国将军正在处理残局。」
元信拊掌道:「善极。」
卫扶风立起身来,大红的长袍一甩,「立刻擒拿叛贼元澄,其余党羽,杀无赦!」
卫扶风的军队威风异常,所向披靡,几下便控制住了局势,将元澄围在了中间。
元澄怒声道:「又是你,卫扶风!」
卫扶风冷冷道:「元澄,缴械投降吧,你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哈哈哈哈哈哈!」元澄大笑道:「我元澄,一生自问,不曾有错。无法把元信从虚伪高台之上拽下来,是我没本事。但是,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却处处与我作对。今日,必要你再尝尝痛失挚爱的感觉!」
47.
「嗖!」一支袖箭飞快射出,直直向我而来。
我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却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随即是利器入体的声音,「噗呲」。
「扶风!」我双眼一黑。
那一刻,打斗声、厮杀声、元澄的笑声都远了……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到了。
常丰十六年初,前三皇子再次作乱,为平南王所平定。
前三皇子自刎当场。然,平南王惨遭毒手,受重伤,昏厥不醒。
冬去春来,韶光烂漫。
我几乎是已经住在了平南王府。
卫老夫人成日以泪洗面,怕扶风一直不醒,耽搁了我,希望与我家解除婚约。
此番我自是万万不能同意的。
「老夫人,扶风是因为救我才昏迷不醒,我怎么能忘恩负义,拋了他去也?」
老夫人见我坚持,只好作罢。
迎春花怒放,我摘了些许放到扶风的榻前。
就算在病中,他也是十分的俊朗,好似一块苍白的美玉,更添两分温柔。
我摸摸他的脸,轻声道:「小风,你再不起来,我可嫁给别人了。」
卫扶风皱着眉,却半分也不动弹。
「上一次是我救你,你等了我十五年。这次你救我,莫不是要我也等上十五年?我可告诉你,那时候我人老珠黄了,你也休想嫌弃我。」
我用手指去抚他的眉头,「你答应了我,要回来娶我的。柳郞。」
床上的柳郞依旧无动于衷。
我叹了口气,转身出去。
48.
一夜春雨,满地落花。
杨有乐提了上好的人参来探望卫扶风,穿得花枝招展,头上却簪了一支素花,我见犹怜。
我取笑他:「你这活像来上坟的俏寡妇。」
「去去去,什么形容。」杨有乐摇着扇子,「这叫混搭。」
「要我说,扶风还真好命,刚立下大功,便在这儿躺着。剩下的收尾工作可得罪人,全都交给我们这些苦命人来做。」
杨有乐掩了掩眼角,「要是我的仕途因此受损,你们家王爷可得养我一辈子!」
我本要说「这好命与你要不要」,听着他最后一句,差点没笑出声来,「我自是没什么意见,若是王爷容得下你,便可以。」
杨有乐只在卫府蹭了半顿饭,便被卫老夫人命人打了出去。
我乐不可支。
扶风,生活如此美好,想与你一起笑。
很快便到了三月,桃花已然盛开。
桃树太高,我前些日子不小心摔了腿,只好委托卫扶风的暗卫帮忙摘花。
逐风不高兴得紧,「我负责杀人,不负责摘花。」
我微微笑道:「摘不摘?」
「……」逐风犹豫片刻,还是妥协了。
「等王爷醒了,定要让他谴责这种行为。」逐风一边摘花,一边抱怨。
来风挎着花篮,拍拍他的头,「逐风哟,王爷醒了,她就是王妃了!别说是让咱们摘花,便是让咱们簪花,都得照做。」
「……」逐风闷闷不乐道:「王爷,属下对不住您。您还是别醒的好。」
49.
有了娇嫩的桃花映衬,扶风的脸色瞧着都要好看些。
我拖着腮帮子瞧他,「若是小时候知道你长大了这般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本公主说什么也要留着一条性命,等你长大了,把你抢回公主府当驸马。」
「只是可惜了那夏郎、松郎、石郎、周郎、小周郎……」
「我以为……有柳郞就够了。」
「那倒是。等等!」我大惊失色,定睛看去。
只见那簇簇桃花之间,卫扶风眸似星辰,满含笑意,堪比那桃花更灿烂。
「你醒了!」不觉间,我已经泪流满面。
「公主姐姐,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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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7 15:4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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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敌国太子挡了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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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梦里:留恋红尘只为你
妻主万安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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