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帝师难当
我是皇帝的老师,但我现在很慌。因为我他喵是女的,女扮男装的女。
掐指一算,这个史书上一个字都没提起的人,我更慌得一批了。
我教的皇帝亡国了,我还能活下去吗?在线等,非常急!
1
后世是这样评价嬴子婴的,「子婴仁俭,百姓皆载其言」「婴死生之义备矣」。但是,后世并没有评价过,我这个嬴子婴的老师啊!
甚至,连这个秦三世有没有老师,都没有任何记载。
我只是刚好要搜集秦朝的资料,看到嬴子婴的事迹时,忍不住跟闺蜜侃侃而谈,早知道就不跟她吹牛了!
因为这个嬴子婴只在位了四十六天,就亡国被杀了呜呜呜。
这下报应来了!我成了嬴子婴的老师了!
看着不远处侃侃而谈,「胡亥怎么越来越爱杀人」、「蒙恬和蒙毅都被抓了」、「蒙恬要是被杀了蒙犽那个蠢崽怎么办」、「胡亥这样暴政下去吃枣药丸」
甚至来了一句,「胡亥这个崽种我得想办法干掉他」的,貌似是嬴子婴那个人,我精神有点恍惚。
嬴子婴和别的老东西商量一半,还不忘喊边上精神越发恍惚,世界观快裂了的我:
「师父,你觉得呢?」
我怎么觉得?!你要真的是嬴子婴那个可怜蛋,我是跟你说,不用救蒙恬了,他马上就没了?还是和你说,胡亥暴政完收拾烂摊子的是你?
或者给你整一句,你再不学机灵点,被胡亥那个崽种干掉的就是你?
别问了,问就是麻了。
「师父?」嬴子婴温柔的声音依然在喊着我,他旁边那几个老东西,也都直直地盯着我,老脸上写满迷茫,
「子婴的拙见,师父可有点拨?」
完了,这下凉了。这货就是嬴子婴。
我终于抬头看他,却对上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那双眼睛沉静而明澈,温柔内敛。我穿过来以后慌得一批的情绪,莫名地因他舒缓了很多。
想了想他刚刚问的问题,我看着那双像笼了一层江南烟雨的眼睛,
「胡亥其人,心思异常扭曲。子婴劝他不要杀忠臣,念在蒙恬蒙毅为秦立功的份上,暂且放过他们,反而会适得其反,蒙恬和蒙毅只会死得更快。」
嬴子婴似乎有一瞬间的怔愣和迷茫,但是他很快就恢复了正色,「那师父觉得呢?」
我看着这个可怜蛋子满是求知欲的大眼睛,心一横,
「子婴若是信我,就去劝胡亥杀人。让他把他抓的那些人都杀了,一次杀个痛快。」
反正劝胡亥那个崽种不杀人,他只会立刻动手杀了蒙恬和蒙毅。历史上蒙恬蒙毅就是在这没的。
还不如破罐子破摔,就劝他杀人,随便杀,都可以杀,说不定真能保住蒙恬的狗头呢?
2
我还真他喵的猜对了!!
蒙恬和蒙毅那两个将才,还真被我教给嬴子婴的办法救下来了。虽然官没了,但是好歹是把狗头保住了。
嬴子婴要约我单独谈话,我更麻了。为师刚不小心改了个历史把蒙恬捞了,可一点也不想跟你谈话啊亲!
但是我名义上是他老师,实际上还是他的幕僚。我只能「满脸开心」的去找他。
嬴子婴正坐在桌前煮茶,边上放了两个果盘,我一眼就瞥见了那一盘青梅,顿时就饿了。
气质温润矜贵的男人抬头看我,那双眼睛含着笑,「师父,坐。」
我毫不客气地坐了。反正史书上根本没记载过,这个秦三世有帝师,指不定哪天我就领盒饭了,犯得着那么拘束吗?
当然是想怎么干怎么干了!我喝着未来皇帝给我煮的茶,吃着他桌子上的青梅,突然觉得这波穿越不亏。
「师父应该知道了,蒙大将军被贬为庶民放回家种田了。」
「知道。」我两三口一个青梅,咔嚓咔嚓嚼得欢。嬴子婴看我的眼神似乎有一点奇怪,但是我并不想在意。反正我都是快死的人了,我管他怎么看我。
「师父,可有新的预感和点拨。」
他这话问的试探又小心翼翼。
我大概知道了他的意图。也确实情有可原。要是你身边,昨天还满嘴之乎者也仁义礼智大道理的人,今天就大大咧咧让你劝别人杀人,你也会觉得奇怪。
他看着我一个接一个拿青梅的手。我依然青梅嚼不停,抽了几个扔核的空回他:
「不如就以身染恶疾,类似疫病为由,去骊山待上十天半月。」
我这话说得很明确,我也没有瞒他的意图和必要。
嬴子婴点头,显然已经了解了我对他坦白了什么。
聪明人之间的交流就是这么省时省力。我愉快地回了家,还顺走了嬴子婴大半盘子青梅。
3
嬴子婴居然真的听话了。
我原以为,他试探出来,我不是他原来的师父之后,会把我关起来,或者直接让我领盒饭。
没想到的是,这个可怜崽子不仅没有那么对我,还十分听我话的带着我上了骊山。
骊山北麓的风景还是不错的。尤其是春夏之交,放眼望去,我的吃货之魂瞬间就熊熊燃烧了,有好多青梅树!
这简直是嗜酸如命的人的天堂!等胡亥派来送我们的人一走,我就忍不住摘来啃了。
好难吃!明明看着熟了,为什么这么难吃。我一脸嫌弃的把手里的青梅扔了。心想还是子婴家的好吃。
我好像听见了嬴子婴的轻笑,抬眸就对上了男人含笑的眼。他似乎想摸摸我的头,但是那只手最终没有落下来,
「等祭拜完四帝和八神,我摘来给你煮。」
他这次出来只带了我,还有一直伺候他的宦官韩谈,我们简单地落了脚就去宗祠祭神了。
嬴子婴这个可怜崽子,他还说话算话。
他居然真的摘了一簸箕青梅,亲自给我煮,边煮还边回头看着有些愕然的我,
「新摘下来没经过腌制的酸梅子,一定要加盐巴和黄酒煮一煮,不然会又苦又涩,还有毒。」
我看着男人温柔含笑的眉眼,突然意识到我刚刚那波,从树上摘下来就生啃的行为,有多么的傻叉!
这他喵的,我就算不跟他坦白,我这层皮也披不了多久哇!
4
事实证明,嬴子婴没有信错了我。
我们在骊山北麓躲了没几天,那边就传来消息,胡亥听了赵高的话,开始对秦始皇的儿女们进行大屠杀。
「师父在想什么?」
我抱着盘子,嚼着嬴子婴煮的青梅,坐在榻上晃小腿。看着只吃了半颗青梅,就酸的面色有点扭曲的嬴子婴,脑子一抽,脱口而出了一句,
「想你。」
嬴子婴有些愣神,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我,我的思绪又开始越飘越远,却被男人温柔低沉的嗓音打断:
「我就在眼前,师父去何处想我?」
那双眼睛明澈沉静,温柔内敛,莫名的还有点熟悉。
「……」别撩。
我怀疑嬴子婴这货,早就已经知道我是女扮男装了!但是我不能承认!
于是我一本正经的直了直腰板,满脸「听我的准没错」的表情:
「我感觉胡亥要把自己作死了。」
嬴子婴先是若有深意的,看了我的胸口一眼,然后才回应我,
「师父此话怎讲?」
看我胸口干什么!人家不就是平了点吗!平了点犯法吗你个流氓头子!!我气得不想和他怎讲了,我只想捶他头,但是只能想想。
我心里已经把他按地上捶了,面上还是一副我是老师的架子,深沉稳重且严肃:
「我觉得,赵高攒动胡亥屠杀始皇帝的儿女,下一步就是杀掉胡亥自己上位。」
历史上按照这个发展,胡亥把嬴政的儿女杀得差不多之后,赵高就会把胡亥解决掉,但是他想登基,名不正言不顺群臣不服,所以他还会请嬴子婴上位。
到时候,就是嬴子婴自己努力收拾烂摊子了,这和我这个史书上毛都没留下的,一介小小弱女子有什么关系呢?
5
但是嬴子婴好像非得和我扯上点关系。
赵高登基不成,只能把嬴子婴请回去继了位,嬴子婴表面顺从,实际上在谋划着,怎么弄死赵高这个千古奸臣,现在正在装病坐等着赵高自投罗网。
我作为帝师,被留在嬴子婴斋戒的斋宫侍疾。
说白了就是跟在嬴子婴身边吃吃喝喝,还有嬴子婴和美女宫女陪唠嗑,这小日子属实悠哉。
赵高终于亲自来请,我眼睁睁看着,上一秒扯着我袖子开玩笑的嬴子婴,下一秒脸色就白了,还咳得肺都要出来了。
我虽然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演,但是我还是大受震撼。这嬴子婴不仅演技好,戏路还很宽。
赵高自以为,他把朝野上下的所有事情都掌控在了手心,却还是被宦官韩谈一击毙了命。
韩谈喊人收拾了尸体,那锋利的匕首上还在滴血。
我恍惚间有一种预感,如果我没有跟嬴子婴坦白,我也会死在这把匕首之下,死在这位君王手中。
嬴子婴捏了捏我的指尖,好像在安抚我,他看向我时依然温柔含笑,
「等我受了国玺,就封老师为相。」
不!我一点也不想给你打工!我心里拒绝的直炸毛,恨不得把嬴政挖出来给我评评理,但是我只能委婉地提醒他,
「自古没有帝师为相的先例。」
「我可以开先例。」嬴子婴很执着,攥得我指尖发疼。
「……」我瞅你像先例。
6
秦三世嬴子婴继了位,秦国就开启了倒计时四十六天。
在我在嬴子婴面前反复横跳,否认 N 连之后,这个可怜崽子终于打消了,那个让我给他当宰相打工的念头。
但是他也没完全听我的,把我放回家种地,反而是干什么都拉着我。
出门体察民情拉着我,去军队逛逛也拉着我,甚至去大臣家里做客还带着我,什么吃饭批奏折更是把我当腰间挂件呢。
我还就不信了,他睡女人还能拉着我?
别…别闹!他居然真的!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喊人把我带去了他的寝宫。
夏夜的风吹得我有点透心凉,嬴子婴体察民情批奏折啥的揣着我,可以说是有问题就请教我,难不成那老男人,睡个女人还有问题要请教我吗?
但是我可能会错了意,嬴子婴的寝宫里并没有女人。我来时,他正坐在桌前揉眉心,桌上还放了我最爱吃的青梅。
「师父,」他先是让我随意坐,见我依旧是那副无拘无束的模样,才问我,
「师父,能否告知……你的名字?」
「白鹿。」我懒得瞒他,拿起青梅咔咔嚼。反正他好像除了我是女子,应该什么都知道了。
他脸上的疲惫之色已经掩盖不住了,这个可怜崽子仅仅在位六天,就成功地把自己累瘦了。
我跟在他身边,眼睁睁地看着他选新官削奸臣,收臣心,为国为民奔走劳累,突然理解了后世对他的评价。
这确实是一位仁俭之君。
「师父……小鹿,我想听听你的家乡的风俗和趣事。」
要么说嬴子婴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呢。不仅猜出我不是他的老师,还想到了我是他乡来客的可能。
我把一大盘子青梅拽到我面前,脑子里差点挂科的高数已经饥渴难耐了!姑奶奶今天就让你这个可怜蛋开开眼界!
但是这个眼界开着开着,这崽怎么就睡着了呢?
我看着枕着我的腿,睡得倍儿香甜的嬴子婴,心情逐渐复杂。我不就是讲了亿点点数学嘛,有这么催眠吗?还是说,因为国家的事情累傻了?
睡梦中的嬴子婴眉心蹙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攥着我的长袍,反反复复的低语呢喃,似乎极度不安。
我忍不住把耳朵凑过去听,屏住呼吸听了半天,才听清他反复地说的那几个字是什么。
他在说,「小鹿,别走。」
我的心情顿时就更复杂了。
7
但是嬴子婴这些天,为国为民的奔走劳碌,我也看在眼中,我开始理解史书上为何评他说,「死生之义备矣」。
于是我想起了,我可以利用我脑子里的历史教训,和新代的知识,尝试着为他尽一份力,挽回大厦将倾的秦朝。
嬴子婴那般聪明的君主,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和手段,收了臣子心和将士心。我只需要提示他,民心也很重要。
果然,嬴子婴不是一块不可雕的朽木,相反,他是一柄蒙尘的宝剑。尘灰散尽之后,便是他大放异彩,削铁如泥的时候。
我被他带在身边,看着他在我的提议下赈济灾民,关注民生,还给普通百姓分地,分粮,免三年税。真如史书上所说,「百姓皆载其言。」
灾民得了安生,流匪也很快被镇压,刚刚开始蔓延的疫病,被我的隔离政策压下。
经过胡亥一番暴政留下的沉疴,在我和嬴子婴的奔走中,已经缓解了不少。
累得恍恍惚惚的时候,我好像梦见了一只青鸾鸟。梦醒时分恍然想起,「青鸾现,天下安。」
难道是我和嬴子婴的努力,引来了青鸾鸟吗?
传说青鸾鸟出现的地方,会有祥瑞出现。
但是以目前秦国的状况来看,内忧或许可以解决,外患却还在。
我思量再三,最终带着嬴子婴去了军队。
嬴子婴依然没有质疑我分毫。身形修长的男人含笑问我,「师父,不累吗?」
我盯着那双明澈的眼,难得的表里如一的专注严肃,「我不怕累,只怕疼。」
我教他后世才出现的铁蹄,减少战马马蹄的磨损,还顺带着给他讲了垄作法,大致描述出了更高效的织布机的结构,还叮嘱了一句,要鼓励百姓自发的发展商业。
我和嬴子婴更加忙碌起来,青鸾入梦,我开始相信天下会安,祥瑞会发生。
我都已经忘记了,嬴子婴到底在位了多少天。但是我能明显的感觉到,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家在走上正轨。
也许,我真的可以让秦朝自三世往下延续呢?
先不说秦朝能不能延续,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我俩的小命能不能延续!
就在被我嫌弃的那盘子糕点端出去以后,没一会儿,韩谈持了剑进来,面上不复平时的笑意,「皇上,来客人了,十几个。」
嬴子婴放下批奏折的笔,看着身侧托腮啃青梅的我,从旁边的架子上解下一个暗色的披风,给我系了个蝴蝶结,
「小鹿,有刺客,你去床那边躲躲。」
我揉了揉被御膳房新研究出来的,什么桂花凤梨酸枣糕折腾过的腮帮子,用最怂的语气,说最硬的话:
「我不走!我留下来还能给你挡刀呢!」
嬴子婴顿了顿,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轻轻笑了笑。
「我可没你想得那么脆弱。」
旁边的韩谈也笑眯眯的,老脸都快皱出一朵花了。
我不说话,看起来一脸倔强,实际上我自己知道,我要是一开口肯定声音都在颤。
他叹了口气,道:「不走便不走吧。若是害怕,就捂上眼睛。」
他把我额角的碎发撩到耳后,又把一盘子青梅放在我手上,温柔过后,取下架子上的一把长剑。
「韩谈,开门。」
……
半个时辰后,我呆呆愣愣地坐在床上,啃了好几口青梅压压惊,才勉强平静地和嬴子婴说:
「你怎么那么能打,呜呜,我还以为我要死了嘤。」
他可能不理解「嘤」,估计以为我在喊他,那双眼睛温柔缱绻,
「不怕,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放下半盘子青梅,看着边上的韩谈,「韩公公,你好厉害。」
就在刚刚,这个笑起来就一脸褶子的宦官,居然也跟着嬴子婴一个打十个,我感觉我的世界观再次裂开了。
韩谈谦虚了下,离开的时候还给我们带好了门。
嬴子婴抱着我,温柔的摸我的头,他温热的呼吸就在我额头附近,我听到那帝王轻声说:
「早先觉得,谁若是在我遇刺时碍手碍脚,赖在我身侧却帮不上忙,我定要治他死罪。」我抬头看他含笑的眼,
「刚刚,你不愿意走,我却好生欢喜。」
我蹭了蹭他温暖的胸膛,软软地说,「子婴,我脚好像很疼。」
是我刚刚紧张时把脚扭了。缓和下来才觉得疼,他把我放到床上,蹲下身解开我的鞋袜,拿了药酒温柔的为我揉脚踝。
我看着满身血迹,却蹲下身子为我揉脚踝的君王,心里被温暖的感觉胀满。
原来帝王之爱,并非如史书上那般寒意彻骨,反而温暖如春。
「子婴,我想吃你煮的酸梅子了,你好久都没给我煮了~」
「好,明日便给你煮。」
8
我突然发现,其实嬴子婴早就知道了,我男扮女装的身份。
我如往常一般,没有任何阻拦的进了他的寝宫,他还在桌前,只是这次在倒酒。
桌上依然放着我最爱吃的青梅,还额外放了酸枣糕和青梅酒。
他好像喝多了,身上酒气有点重。他就那么呆呆地抬头看我,也不说话。
我强行打住伸手问他这是几的冲动,拿了块酸枣糕在手里压压惊,
「子婴,你喝酒了?」
「小鹿,我昨天梦见你回你的家乡了。」他可能是真的喝多了,说得直截了当。
他那双惯常温柔含笑的眼睛水雾迷蒙,像笼了一层江南细蒙蒙的烟雨。
我看着那双水波潋滟的眼睛,忽然觉得,他好像已经直直的望进了我的心里去,我有点不敢再看他,只低头吃他每次都会备好的酸食,吃了几口才回应他,
「我回不去了。」
嬴子婴一把就把我的手拽了过去,酸枣糕掉在桌子上,他力度很大,强硬地掰开我的手心,却温柔地将一个木簪放在上面。
那是一支纯黑色的木质长簪,被精心地雕刻成了鹿角的形状,线条打磨得光滑流畅。
我看着手心上这支簪,精神开始恍惚了。
「小鹿……」不,你别喊我,我真的不是女的求求了!
「我想,为你……」别,别为我,我不要扮回女装 QAQ!
「挽发。」
我眼前一黑。
嬴子婴攥着我的手温热,连着我的心都觉得烧了起来,我想抽回手,他却攥得更紧,我看着那双温柔澄澈的眼睛,一时哑然。
我最终默许了他的乱来,他开开心心的为我挽了发,又小心翼翼地拆开,就搂着我睡觉了。
但是他好像并不想好好睡觉,那双手不再安分地搂着我,而是开始到处乱摸。
这孩子喝多了?这是喝了多少?
疑惑间,我听到了嬴子婴低沉沙哑的嗓音:
「小鹿,在我们这,女子的发,只能由她的夫君来挽。」
我被他持续撩拨的心都跟着发起颤来,只能低低的唤他,「子婴……」
他挑开了我的衣襟,那指尖微凉,让我的身上都跟着烧了起来,我忍不住哼哼了一声。
我身上男式的里衣被寸寸剥下,意乱情迷时,我放任了我的心,完全接受了他的温柔和爱意。
在恍惚间被带着向云层里攀升时,我朦朦胧胧地想:
姑奶奶留了两辈子的第一次没了,呜呜呜。
嬴子婴折腾了我很久,再加上他平日为国为民操劳,他是真的累了,抱着我睡得很香甜。但是这一觉,我睡的不太安稳。
9
嬴子婴平时醒的很早,但是我今天比他醒得更早。或者可以说,我后半夜根本没有睡着。
我看着身侧熟睡的嬴子婴,心情越来越复杂,有细细密密的痛楚,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疼得我有点喘不过气来。
这个光风霁月的男人,为国为民累瘦了好几圈。被我用新代的知识和历史教训,教给他的治国安邦的方法,养出了一身真龙之气。
从梦中那个精力旺盛的,盘旋于秦国上空的墨色真龙来看,他距离达成他的抱负,仅有一步之遥。
只差一点点,墨色真龙直冲云霄,秦朝就会被他保住,他就不会因没有保护好历代秦王,还有嬴政打下的基业而自责。
他会是意气风发的千古明君。
「你若是改了秦朝三世而亡的历史,你和你的子婴都将永世不得超生!」梦中那白胡子老者,咬牙切齿地训斥仿佛还炸响在我耳边。
他拎着我悬在半空,指着那被我养出真龙之气的黑龙,气得胡子倒竖,「你但凡爱他,就不该害他死后永生赎罪!」
昨夜的梦历历在目,梦里的我用尽了全身力气,也只说出来一句话:
「可是他这样的帝王之魂,不应该是亡国之君!」
「你还有十天,如果嬴子婴不投降刘邦,永世不得超生的人,就不止你们两个了。」
我疼得头晕目眩,全身发冷,身侧的嬴子婴好像醒了,我看着男人刚醒时迷茫的眼,
「子婴……你会是个千古留名的好君王……」
10
就在我内心的不断挣扎和煎熬中,五天时间过去了。刘邦已经打到了关外。
历史上的刘邦,打进都城如入无人之境,而现在,因为我一开始误打误撞的,把蒙恬和蒙毅捞出来了,有他们领兵,刘邦想打进来,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
可是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我明显的感觉到,我心脏的痛楚在与日俱增。
那个白胡子老者夜夜入我梦,训斥我篡改历史,将来会永世不得超生。
我怕疼怕得要命,但我日日夜夜煎熬着,锥心蚀骨一般的痛楚,与那位白胡子老者僵持不下,咬着牙希望,嬴子婴能达成嬴政的夙愿,还有他自己的抱负。
老者似乎意识到了,训斥和咒骂这么多天,对我也没有用处,于是他开始打起了感情牌,
「白鹿,你知道吗,若是你不乱动秦朝气运,不影响汉代国运,若是嬴子婴不会为你赎罪永世不得超生,他会转世成一位,流芳百世的千古明君。」
我动摇了。
如果只有我一人,会在死后赎罪,我便是赔上性命,宁愿永世不得超生,也想让子婴实现抱负的。
毕竟我心里十分清楚,他是有多么希望,秦朝能在他手中重回强秦,一统六国。
他在胡亥暴政时日日隐忍,好容易夺来的生路,抓住了挽救秦朝颓势的,那最后的一点希望。
可是……子婴他,甚至更多的人,也要为了我犯下的过错赎罪……
我太了解嬴子婴了,我知道,他哪怕自己真的永世不得超生,他也会咬牙挽救这个摇摇欲坠的秦朝。
所以我没有和他透露分毫,无论我如何痛苦,我也一声不吭,因为我早就知道他会如何抉择。
但是……若他不因我的过错而魂飞魄散,他会转世到真正适合他一展抱负的朝代,创造一个后世传颂的盛世王朝。
我忽然舍不得让他替我赎罪了,他本该是那样千载流芳的帝王之魂,哪怕这一世只能做亡国之君,但来生,他不会这般艰难。
蒙恬和蒙毅还在战场苦苦支撑,我躺在子婴身侧,辗转难眠。
「小鹿,为何总是睡不安稳?」
原来嬴子婴也没睡,他一直在搂着我,我终于抬眼看他,眼泪却沾湿了枕,
「子婴……我们……」
我明显地看到嬴子婴慌了,因为这是我在他面前第一次哭。
他知道我怕疼,也知道我这些天总是疼的面无血色,但是我从来没疼哭过。
哪怕为国奔走那般劳累,我也未曾哭过。一国之君手足无措的哄着我,温柔地把我抱在怀里,摸着我的头:
「小鹿,不哭好不好,子婴在呢。」
「小鹿最乖了,不哭……」
我感受着嬴子婴温暖的怀抱,心脏却疼得我越来越冷。男人温柔哄我的言语,被我一句话说得没了音。
「我们投降吧。」
我感受到嬴子婴僵住的手,看到了他不可置信地受伤的眼神,
「为什么……投降?」
我心脏痛的说不出话来了。
「为什么投降?白鹿,你告诉我!」嬴子婴的情绪明显有些控制不住,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我想过所有人都会来劝我投降,可能是我的至亲兄弟,我最看重的臣子……可我独独没有想过,你……我的小鹿,也要劝我投降。」
我痛得冷汗涔涔,死死的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嬴子婴似乎缓和过来一点情绪,说的话却一字一句地诛了我的心。
「我原以为你懂我。白鹿,我以为你知道我今生唯一的抱负。我以为,你知道我多想……把秦朝挽回正轨。我居然觉得,你是那个最懂我的人……我甚至觉得你爱我,还把你当作妻子。白鹿,你骗得我好苦。」
「我还念着,待国家安定下来,便封你为后。」他的声音里满是失望,听得我更疼了,恍惚间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地剜我的心,剔我的骨。
「白鹿,你明日便把凤印还我,我放你还乡种田吧。」
凤印……是啊,我执掌秦朝凤印,位同皇后,除了嬴子婴,任何人见了我都要跪拜。这是帝王予我的爱意,他不爱吃酸,桌上却永远都会为我放一盘青梅……
他爱得那么温润,步步入了我心。
他终于满足了我最开始的愿望,让我辞官归家。可是我一点也没有欢喜,反而更痛了。
「子婴……」我看着总是温柔凝视我,此时却异常冷漠的那双眼,「我疼……」
11
我好像疼晕了,倒是勉强还算安稳地睡了半宿。醒来时,嬴子婴已经不在身边了,被子也没了余温。
昨夜应该是我最后一次,睡在帝王身侧。我艰难的起了身,心上的痛楚不知是真的轻了些,还是我已经疼的逐渐习惯。
他应该不想再见我了,毕竟我那么伤他。
我拿外袍将我的东西包好,刚准备走,一抬眸就看见嬴子婴在门口看着我。
他安安静静地看着我,面上血色莫名少了些。我不敢看他的眼神,强撑着平静的和他说,「凤印还你了,我就先回去了。」
嬴子婴挡住了我的路,我不得不抬头看他,却被那双眼睛里的痛苦和爱意看得心惊。
我听见他颤抖的声音,「小鹿,你为何不告诉我?」
我一时怔愣,被他爱怜的拥入怀中,手上的东西散落一地,他搂我搂得越来越紧,温柔地揉着我的头,他只说了一句话,我就什么都懂了。
「小鹿……那个老者,昨夜也入了我的梦。」
我阖上眼,既痛苦又开心,不得不和他坦白,「若你不因为我的过错,改变历史本身的轨迹,你可以成为后世的一位千古名君,像秦皇汉武,唐宗宋祖……」
我蹭了蹭嬴子婴温暖的胸膛,「那些帝王怎么比得上我的子婴呢。」
嬴子婴好像亲了亲我的头发,「可是那样的我,身边就没了你。」
我呆愣愣地抬头看他,男人笑意温柔,「实现始皇的遗愿,将秦朝延续下去,只是一方面,我还有私心……我想给我的小鹿,一个安安稳稳的帝后之位。」
「小鹿,哪怕最后永世不得超生,我也不会后悔。我非要和刘邦战到底,为秦朝拼出一条生路来,为你打下一个安稳的帝后之位。你愿意永远陪着我吗?」
「我愿意。」呜呜呜救命!这男人该死的温柔!下次穿越我还找你!
12
嬴子婴上战场那天,我换回了女装相送。
他送我的鹿角发簪,被他那双满是茧子的手,温柔地簪入了我的发间。
蒙毅战死,蒙恬独自在战场支撑,嬴子婴最终决定御驾亲征。
这是他第一次做什么大事不带着我,我也能理解,我若是随他上了战场,只会影响他。
但我若是守在秦宫,他一定会拼尽所有力气守住前方,因为,他最牵挂的最心动的人,就在他的身后,他宁死也不会后退。
我把编入我一缕头发的手绳,轻轻戴在他的手腕上,主动地将男人的大手放在手心,
「一缕青丝一缕魂……愿君不负有心人。」迎着嬴子婴温柔看我的眸光,我亲了亲他的手,「只要你平安归来,便是不负这个国,也不负我了。」
「好。」
他答应得那样信誓旦旦。
可是他第一次,对我失了约,我还是失去了他。嬴子婴的尸首被抬回来的那一天,已经是夏末。
我站在城门,等将士们带他回家。
原来爱意改变不了历史的既定轨迹,哪怕我倾尽所有,时间都是不可以逆转的。
被我养出一身真龙之气的那条黑龙,在青鸾鸟飞走之后,终究还是亡了国。
明明是夏天的风,却吹得我通体透寒。看着那棺椁离我越来越近,我没有哭出声,只是沉默地泪流满面。
原来失去爱人的痛苦,比那老者加之于我心脏上的更甚。
我喃喃低语,「嬴子婴,你不要我了吗?」
我踉跄着摔倒在他的棺椁旁,绝望的拍打他的棺椁,「嬴子婴,你骗我……」
「嬴子婴……你别扔下我……」
「嬴子婴,我想吃你煮的酸梅子了……」
鹿角发簪落了地,我的长发随风披散,我捡起那支簪,用尽全身力气,翻身爬进了他的棺椁,轻轻地躺在他的身侧,就像他平日里抱我入睡那样。
「嬴子婴,我好想你。」我亲了亲他染血的脸,长簪刺入心脏的那一刻,我好像听见了他焦急地呼唤。
「嬴子婴……我好疼……」
「你哄哄我……」
番外【嬴子婴篇】
我早就发现我这个师父是个女的。
我怀疑她可能,是胡亥或者赵高派来的,就在我谋划着,怎么把她除掉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她好像换了个人。
就在她说出「胡亥其人,心思异常扭曲」的时候,我明显的感觉到,她不是她了。
我借势将问题扔给了她,她的回答出乎意料,不仅猜我的心思猜的极准,还给我提了个似乎可行的建议。
蒙恬蒙毅那样的将才,居然真的被她几句话就救了下来。胡亥那个疯子,杀了不少人,却就在快杀到蒙恬的时候,停住了手。
我开始好奇,这个女人到底有什么能耐了。我依稀记得,她不爱吃酸,看见酸食就会想吐。于是我请她来时,桌子上放了一盘子酸梅子。
她居然把酸梅子当蜜饯吃。看来我的猜想没有错,于是我进一步的试探她。
她坦白地回应有点出乎意料,但是我打算先听听她的话,带她上了骊山,看着她从树上摘下酸梅子就生啃,我突然觉得她还有点傻乎乎的,挺可爱的。
没想到,她居然让我不费任何心力,就躲开了胡亥的屠杀,我更加打定主意要将她留在身边。
在她下意识的说出那句「想我」的时候,我感觉我的心被她触动了一下。
可是在我说想封她为相的时候,她却怎么也不愿意。难道是想当帝后?
我将凤印给了她。吩咐下去桌子上,永远都要备着她最爱吃的酸梅子,还有宫里新研究出来的各种酸食。
在她面对刺客,却愿意留在我身边,甚至还说要给我挡刀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久违的开心,那是始皇帝死后,从未有过的愉悦。
果然,当时没有让韩谈杀掉她,是我做得最正确的决定。
我开始好奇她的家乡,好奇她来的地方,会是一番怎样的风景。可是那天我梦见她回自己的家乡去了,我开始慌了。
原来有一人牵动心魂的感觉,是这样的容易患得患失。
于是我只能借着酒意,向她诉说。
亲手雕刻的鹿角发簪,是我给她的一生一世的承诺。我也知道,那一夜酒后的意乱情迷,是我和她都在情难自禁。
可是我没有想到,就在刘邦打到关外的时候,她居然劝我投降。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我爱错了人。我说的话很伤人,我一直忘不了她绝望的痛苦的眼神。
可是直到后来,那个老者入了我的梦我才知道,她陪在我身边,日日夜夜承受的,是怎样锥心剔骨的疼。
可她明明是那么怕疼的一个人……
原来,她只是怕我,要因她的过错赎罪才会劝我投降。可是我没有告诉她的是,因为历代以来,杀的人实在多得不可计数,我们秦王一族的嬴家人,就是要永世不得超生的。
她接了我送的发簪,应下了一直陪我的承诺,她也会随我一起,永远没有来生。
我失了约,没有从战场上平安归来。是我负了她,负了国。我飘在我的棺椁旁,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我忽然不忍心,让她陪我到永不见天日的地方去了。
于是我扯下了我送她的发簪。
但是她居然捡起发簪,入了我的棺椁。
我眼睁睁看着她躺在我身侧,亲我的脸,抱着我冰冷的尸体,听着她句句痛彻心扉地哭腔,我感觉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疼过。
她那么怕疼的人,却用我送她的长簪,生生刺穿了她的心。
我确实没有爱错人。
拾肆(番外)
几千年后,骊山北麓。
燃了不知多久的长明灯微晃了一下,熄灭了。黑暗中,传来年轻女人喜悦的声音:
「博士,是这里!」
「嗯。」传来的是个轻轻淡淡的男声。
一阵沉沉闷闷的敲打摩擦声之后,沉重的墓室大门被移开,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说,
「咱们这一路一点事情也没有,是不是太奇怪了?」
「没事。」刚刚那个清清淡淡的男声说。
看起来青春活力的女大学生,摸了摸角落里的长明灯,惊喜的道,「博士,这盏灯还有温度!」
「是不是开门的动静太大了?」那个沙哑的男声似乎有点慌了。「墓主人应该是个很厉害的鬼。」
「没事,咱们只是做一点科考,无意冒犯。」清淡的男声主人,随手拿起棺椁旁边的小盒子,打开看时,却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卧槽」
另外几个科考队员一懵,被自家博士这一句粗口惊呆了,他们的博士不是一直都冷静的不像人类,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吗!
是不是被墓主人掉包了?
博士合上了那个小盒子,一点细碎的纸灰从缝隙里掉出来,消散得无影无踪。
「我们走吧,这没什么可以科考的了。」
「怎么了博士?」
「这墓主人,应该是现代人穿越过去的。」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穿越吗博士?」
「别问了。」
墓室大门被妥善的合上,熄灭的长明灯又重新燃起。
空荡荡的墓室里,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
「白鹿!你现在应该可以告诉我,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吧?」
空气顿了一下,传来了女人略带委屈的声音:
「阿巴阿巴阿巴~」
我和嬴子婴到底还是犯了错,我救下了蒙恬蒙毅,他则是因祖上杀人过多。我们最终只能永世不得超生。
后世只听说,秦朝三世在位四十六天而亡国,秦王嬴姓子婴携其帝后,与国同葬。
但是谁说,这种在墓中千年长伴,相依相守的日子,我并不开心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