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番外前世容柯云茵
鸳鸯血:深宫似海,红月漫漫
周公邀约太过热情,我抵挡不住困意便倦倦闭上了眼睛,临睡前轻轻地说:「好吧,但我只在这里睡过一次。」
「是么…」容柯嗓音轻颤,呼吸仍然有一瞬间的凝滞,连带着抱住她的手都有些不稳。
然而睡梦中的人已经听不到了。
容蓉在某一日趁着容柯不在造访了将军府,她方一下地,便急匆匆跑到我这里来,彼时我正扶着腰准备去吃饭。
方一见面两人都有一瞬间的慌张。
譬如,容蓉眼皮跳了跳,开口道:「皇,皇嫂。」
「……」我笑容满面:「吃过饭没?」
「吃过——」容蓉急忙住嘴,下一瞬已经端庄坐在了餐桌旁,笑回我道:「没吃呢,谢谢嫂嫂邀请。」
「嫂嫂,山楂糕很好吃的,我特意叫凤味斋的大厨做的,你快尝尝。」
「皇妹倒不必如此热心。」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不过,嫂嫂为何不吃呢?」
「大抵是山楂有助流产罢。」
「………」
于是我们便在一片又一片的尴尬中结束了这次尴尬的饭局。
1
接下来的日子容蓉好似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听玲珑讲,她家主子近日居然去京城太医院临时开的医馆旁听,一心求教产妇知识。
今日见桌上的茶叶陡然愤慨,明日见台阶有异物亲自动手清除,我心惊胆战,夜晚我拉住容柯的衣袖问他:「殿下,容蓉是头一次做姑姑吗?」
难得得空休息看书的容柯眼皮懒懒一掀,音质微沉道:「怎么,她还能有别的皇嫂么。」
我心下当即放松,转而又狐疑看过去:「可是你将来要做皇帝的,她有别的皇嫂也不稀奇。」
语气不免酸溜溜,而容柯不愧是容柯,神色冷淡,颇有闲心先剪去两盏火烛烛芯。
视线陡然昏暗。
这熟悉的感觉又袭来,我不免一慌,咽了咽口水道:「殿下,我快临盆了。」
容柯淡淡说:「太子妃思想不可取,熄灯睡觉。」
我松下心来,没什么负担很快入睡,而夜半睡得迷迷糊糊时察觉容柯从身后拥住我,音质似融进夜里,像是承诺:「容蓉的皇嫂只有一个,我的皇后也只有一个,云茵。」
我蓦地清醒,缓缓掀开眼睫,转身与他平视,「我相信你,可是话本讲,做皇帝有时也很身不由己的。」
容柯捉过我的手,吻了下,「皇后娘娘,你至少应该对你夫家的实力有基本的认知。」
「非常厉害吗?」我问。
容柯又掀开长长的睫毛看我,唇角勾起淡淡的弧度:「是啊,养你们两个不成问题。」
我黑了脸,认认真真抬起头对他讲:「这种事情不能开玩笑的,容柯,我不希望你有事。」
容柯只是安安静静地凝着我,气质干净通透像块明玉,忽地轻声道了句好。
我撑起下巴看他,在他唇边落下吻,软声道:「睡吧,亲爱的太子殿下。」
某日清晨,容蓉送来诸多葡萄和刚做好的酸梅汤,我欣然接受,容蓉眉眼都笑开了,她的确没少下功夫,怀孕以来确实是吃酸的多一些。
2
然而转瞬之间,容蓉望见我的脸色,立刻心惊胆战起来,急声道:「嫂嫂怎么了?」
我捂住肚子,全身冷汗蔓延,心里陡然有一个不太大胆的猜测,叹口气道:「我可能是要生了。」
产房内,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众产婆在里面更急,「娘娘用力些,快,快生出来了。」
我身心俱疲,想着,谁能替我生个孩子啊!!!
当是时,容蓉在产房外走来走去,容柯像尊石像般站在门前,容蓉从前在深宫养的喜怒不形于色,其实内里是个急性子。
「皇兄你怎么…」不着急啊
然后容蓉便看到了她皇兄额间汗水流溢,两颊肌肉绷着,是极度紧张。
容柯凉凉瞥过来一眼:「安分些。」
容蓉浑身一震,很快跑去云将军夫妇身旁,他们也绕来绕去的,同她正相合。
容柯其实很想进去看看云茵,但薛晚霁曾经对他说过,他们这样的人身上背负的血气太深,是会影响到她们的。
他从前不信玄学,也不信命轨,可惜经历使然,动了情总会怕她有一点点差池。
不知已经过去多少时辰,孩子哇哇大哭的声音穿透我耳膜,我累的昏昏欲睡,疲倦掀开眼皮望见一个皱皱巴巴的小孩。
产婆抱着孩子笑着说:「娘娘,是位小皇子。」
「…」
还没登基呢,我想。
不过男孩也好,日后能让他爹爹轻松些。
眼见着他爹爹进了屋内,到处都是血腥气息,委实不是什么说话的好氛围。
我有气无力道:「殿下,好像生了个儿子。」
容柯怔了会儿,转瞬掌心忽地被握住,容柯微微俯身,音质轻柔又低哑:「生男生女我都喜欢,只要你没事就好,辛苦太子妃了。」
怀里这时被塞进来一个孩子,温温软软的,比我见过的许多动物都要讨喜。
儿子还在闭着眼睛,我眼眶一酸,望着容柯与怀里的小娃娃,蓦地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
我涕泗横流,捉住的手对容柯说:「殿下,如今我们娘俩个都要拜托你照顾了。」
样子肯定难看极了,偏偏容柯比星月还要温柔,目光轻柔地落在我眼眶,「都是我的,跑不掉。」
顾谈在茅草屋修身养性时,忽地算到了云茵产子的消息,他笑着将佛珠收回,下榻的动作一滞,又蓦地想到薛晚霁。
上一世,薛晚霁是唯一一个在乱世守着业国江山的人。容季登基之后很快被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人联手杀害,江山动荡,但无人得知薛晚霁曾经在云荟死后很快取缔了东北一方的势力,从而做了业国的摄政王。
薛晚霁活到三十岁时,熹微的阳光照在他单薄的身子上,他因操劳过度而将要离世。
顾谈便在此刻出现在他面前,同三十岁便已经十分沧桑的薛晚霁不同,顾谈总是年轻的,便问他可有什么心愿。
他淡淡补充一句:「不可能实现的也可以说说。」
薛晚霁指尖垂下来,嗓音泛着轻颤:「重来一次可以么,我怕再来一世遇不到她。」
「重来?那你会有一世不可以转世的。」
3
薛晚霁睫毛颤了颤,几不可闻笑了声:「回去罢,让云荟好好活下去。」
毕竟这一世已经空等许久了,再来一世又如何…
思绪回转,一年前他「恰好」救到薛晚霁,也「恰好」告知他让云荟活下去的办法。
……
姐姐从戚洲回来后,白家夫人带钱逃跑的消息已人尽皆知,姐姐本就不在意那些,也便任由她如何,不过姐姐性子比从前不太一样了,通身气质恬淡,慢慢地也从白府搬了回来。
骄阳似火,晴天白云,我们一家人在将军府门外迎着她。
姐姐说回来了。
当初的事没人想要去打听,每个人都为不伤姐姐的情绪而只字不提,而怀里的转转很快便被爹爹抱了过去,他望着怀里的小娃娃笑着说:「白转转好似比从前大了许多,更白胖了。」
云荟凝着转转,唇边仍然带笑:「还是叫薛转转罢,毕竟薛晚霁才是转转的父亲。」
她回戚洲拜访了许多人,他们讲白崇轩从小接受薛晚霁救助而度日,后来薛晚霁得了状元本是要入宫为官的,不过薛家那时已起了反叛之心。
白崇轩原本是探花便接过了薛晚霁的官职。
她还知道了薛晚霁被困忘山三年的事实,知道薛晚霁是当初救了她的人,可惜白崇轩性格扭曲,接受薛晚霁的馈赠反而阴郁异常,他的一切全被…白崇轩取代了…甚至他的脸…
白崇轩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
我们全家一震,但我只默默心情平静下来,薛晚霁若是泉下有知,此刻定会安心罢。
云臻想到上一世云荟在生产之日便死了,蓦地想到最后那时还留在世上的薛晚霁。
他好似忽然便知道了什么…
因而再也忍不住痛哭流涕,上一世顾谈告知他,若想重来世上一遭,死后灵魂会受一千天烈火烧灼,且无法拥有下一世。
他同容柯同薛晚霁大抵都是这样过来的。
薛晚霁回来是为了云荟而来啊…
皇宫修缮完毕,而容柯将在九月中旬完成登基仪式,因而要处理诸多事务。
所以起名字这个任务落在我身上,某日我想着薛转转这个名字,靠在容柯怀里忽地突发奇想。
「容柯,你觉得容听听怎么样?」
容柯嘴角一抖,「不错。」
随后我心满意足将这名字告诉了将军府,甚至颇有闲心传了封信给元赠,说他干爹到时可是要准备好礼送给他干儿子啊。
容听听和薛转转能做好兄弟,还希望西凉王早日找到归属,再给他们凑成三兄弟,或者两兄弟一妹妹就很好。
元赠在某一日终于回了京城,那时容柯在将军府设宴迎接他,元赠却献出整个西北边防布设,以及全部军事要塞,都交予了朝廷。
话毕甚至不忘调侃一番:「这些能有资格做你儿子的干爹了吗?」
容柯懒懒掀开眼皮:「做便做,别用这些来换。」
元赠笑道:「我本就不喜政事,还给你也算是减负了,容柯,这些事还是交给你比较合算。」
容柯终于还是答应了。
4
那夜他们同哥哥喝了整一夜的酒,位置旁还留有一地,是薛晚霁的。
丰业年九月十五日,新皇登基与帝后同婚,普天同庆的大日子,我穿着凤冠霞帔上天梯,等上面龙袍加身的容柯握住我的手。
掌心相触的时候,熟悉的龙涎香倏然袭来,容柯在我耳畔低声道:「皇后娘娘,今后可还有什么愿景吗?」
我明明心跳声轰隆隆的,听他说话忽的真的想起一件烦心事来,叹口气说:「远的没有,近的来说,自从生完容听听以后,我真的胖了很多啊。」
空气中溢出一声极为好听的轻笑声。
紧接着,容柯捏了捏我的手心,想到曾经,倏然饶有兴致道:「今日登基了,皇后娘娘还要我放你回将军府吗。」
我脸一红,忽地想起新婚夜那日来,我那时尚且忐忑胆怯,问他:「殿下,等你登基以后能不能放我回将军府啊?」
容柯怎么说来着,他说:「且不说我以后会不会有这一天,但云茵,你也只能是我的太子妃。」
我由心叹口气道:「不回啦,毕竟我夫家既有能力又对我好,这辈子也跑不掉了。」
俯瞰天下的角度,容柯忽地俯下身来,温热的气息靠近,他薄唇亲吻了下我的眼睛。
我只觉呼吸都要停滞了。
下面一众臣子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头低地更低,容柯转过身来,我便也不好意思回头。
陈忠义笑了下,转而清了清嗓宣示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一、帝后同心,今日起取消选秀制,废除后宫,二、薛晚霁为建国立业鞠躬尽瘁,今日起,为一等功,享…同时,废除白崇轩一切名号。三、严查贪官污吏,违者……」
陈公公的声音还在连绵不绝,我听后仍有些不敢置信,懵在原地许久,容柯嗓音低低地,莫名透着一股愉悦:「相信你夫家的实力了吗?」
下面的大臣无一人敢发言。
「相信了。」
容柯在登基之日宣示这些,等于是在全天下人面前宣布证明,丝毫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我看向他,心口闷闷地疼。
「那皇后娘娘能相信另外一件事吗?」
我抬睫凝着他:「什么?」
「我爱你。」
「啊?」
「我是说,我也爱你。
5
番外
云茵得知嫁入东宫那时,圣上打散太子与戚兰这对苦命鸳鸯的消息沸沸扬扬,没人知道圣上为何如此,也没人想知道云茵的心路历程。
其实她并不想嫁,但是哥哥在她出嫁前找自己谈过,说太子殿下脾性冷清,内里却是暖的,嫁过去不会吃亏。
她也曾见过容柯很多次的,不过每次容柯要么是与戚兰在一起,要么是跟哥哥在一块,每次都离得远远的,很难与太子走近。
但圣命不可违,加之她本就是懒性子,疲于思索,便安安心心等着日子出嫁。
那时已是六月份,她在轿子闷的心慌,守着哥哥偷偷递过来的吃食却不敢动一口,生怕惹殿下不高兴,又怕被天家的人发现,所以藏在袖子里。
在轿子里她饿的前胸贴后背,头饰衣服都很重,嫁衣都有些汗湿,终于轿子落地,难得清醒会。
那骨节分明的手按着习俗递过来,云茵朦朦胧胧与他交握,明明是近夏天的季节,太子的手却很冷,云茵想着想着,忽地就意识到自己成婚了。
嫁的还是心有所托之人。
然而意识初醒,忽然忘记还在衣袖的点心,那点心落在地上,飞溅的白色点心渣落在四处,云茵只觉心都要随那点心一起掉下去了。
看不到他神情,空寂的轿子里低沉的嗓音传入耳畔:「早闻太子妃喜好桂花,果真传言不虚。」
太子殿下这是生气还是怎么,云茵被他叫的心慌,出了轿子才小声回道:「是哥哥怕我饿给的,殿下。」
熹微的晨光中,只能看到容柯棱角分明的下颌,他直直目视前方,「那桂花香也是云臻送来的?」
云茵糊里糊涂听着,只低声应了两声,她向来不喜用香,或许是桂花酥的香味被他错认了罢。
她也不敢反驳。
皇上与身为皇后的戚兰坐在上方,等再拜高堂时,云茵明显感觉到身旁气压低了些,冷冷的。
好不容易回到新房,又只能戴着很重的头饰呆坐着,察觉下人们在屋内走来走去,忙里忙外,思绪更乱,但想起嬷嬷嘱托,只好等到夜深。
不知是几更天,于昏昏沉沉之际忽的失重,再睁眼时直接与地板来了一个亲密接触,巨大的碰撞声把巡视的陈公公吸引而来,他破门而入,见状连声哎哟,像是被吓到了。
云茵揉着沉重的头,一时间分不清是将军府还是东宫,带着夜半沙哑的嗓音:「管家,没事儿,我掉下床摔倒了。」
陈公公被眼前这位太子妃逗得一笑:「娘娘,这是东宫,我是陈公公,不是将军府的管家。」
云茵恍然大悟,连声说抱歉。
陈公公莫名心软了些,让她早些睡,殿下要忙公务,今夜不会来了,不过明日要起早去宫里给皇上皇后请安,届时再来通知她。
心里暗暗思量要把东宫里的太监宫女换一波来过过眼了。
云茵等陈公公走之后意识到,太子殿下不喜欢她,所以不会与她同房,从此以后她就要过独守空房的生活。
6
她落得轻松,还能悄悄笑一声,随意卸下头饰盖头洗漱便沉沉睡去。
未想只睡了两个小时天便大亮,云茵任由着宫女梳洗打扮便一刻不敢耽误出了宫门,发现马车里面空无一人,陈公公小心观察云茵表情,扬着拂尘说殿下已经先去了。
云茵没想太多,只当是自己动作太慢耽误进程,便说没事儿,还是快追上殿下就好。
等到了红墙金瓦的未央宫,云茵见到了宫外丰神俊逸的太子殿下,冷冷淡淡的眸子,睥睨苍生的感觉。
云茵忽地忐忑起来,昨天遮着盖头见不到太子面容,她不必有包袱,如今青天白日下看见,她反而胆怯,生怕有一丝情绪不对。
大太监这时传太子与太子妃进去敬茶,云茵小心翼翼观察容柯情绪,按着礼节嬷嬷所教导的与他齐平,并暗暗松了一口气。
容柯将云茵的动作尽收眼底,「你今日又涂香了?」
「没有…」云茵自然冤枉,缓缓看向他,「殿下,妾身自幼不喜香草,也从不涂香。」
四周静寂一瞬,容柯蓦地顿住,眼皮一撩,黑眸沉沉看向她,「但本宫闻到了很浓的桂花香。」
或许是平日里桂花酥吃太多了?
云茵随之停下,不自觉也陷入了怀疑,正打算去嗅衣袖,却见殿下落下一句话来,「她有桂花藓,下次见她用其他香暂且遮着。」
原是已经这样不遮掩了吗?
但她真的没有骗容柯啊,云茵掀唇片刻终究没有作答,低垂眼帘,选择了默默记下。
待进了未央宫,见到明晃晃的皇上与艳绝天下的皇后,云茵自然过滤皇后的视线,只好露出适当的笑脸,不敢过多抬头。
云茵暗暗观摩着戚兰的神情,发觉她好像并没有对殿下所说的花香有反应,于是稍稍放心。
而她与太子殿下没有圆房的消息终究还是传进了皇上耳边,他绷着脸喝完两人敬的茶,视线落在冷面的太子殿下,面容不经意间显怒气。
「太子,听闻你没有在太子妃宫里留宿是吗?」
容柯垂眸,淡淡说:「公务忙,有些忘了。」
我低下头,不敢发一言。
皇上撂下茶盏,冷笑:「是谁给你的胆子连护国将军的面子都不顾及,亏你还与云臻是至交好友,你便这样对待他的妹妹?」
容柯沉默原地,似乎根本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下一瞬云茵便亲眼看到容柯在未央宫被太监打了板子,他闷哼声阵阵,手上的青筋尽显。
云茵纠得心紧,虽说知道太子与皇上关系并不好,但从未想到皇上竟这样不顾及殿下面子…
再一看,戚兰眼里已经有泪光了。
刑罚完毕,坐在金丝楠木上的皇上懒懒掀开眼皮,眼底凉薄尽显,「知错了吗,太子。」
地上还有血迹,容柯轻飘飘瞧过便跪在了地上,薄唇苍白道:「儿臣知错了。」
皇上这时面色好些,「嗯」了一声,便下令道:「今日起便与太子妃同房而住,这次记好了。」
晚间是个罕见的凉夜,合欢树明亮,甚至还有星星点点的萤火虫在空中飞舞着。
倒是个极美的夜。
7
云茵提前把云锦做的被褥带好,以防殿下不与他同住,她也可以去美人榻卧睡。
这时陈忠义提着夜灯前来,身后是乌发雪颜的太子殿下,还带着夜的气息。
陈忠义贴心地关上门。
与冷淡的容柯相比,云茵略显拘谨地在房内等他,然而长时间没有声音,室内越发冷了。
身上略有寒意,这时却见有道阴影覆盖眼前,他身量高,云茵慢慢抬起眼睛,不知容柯意思。
容柯低垂着眼眸撩起云茵耳边一缕碎发,嗓音淡淡说:「你真的没涂香吗?」
距离太近,云茵眸光微微波动了下,旋即呆呆摇了摇头,「没有。」
那缕碎发慢慢贴近他的鼻端,浅浅淡淡的桂花香扑鼻,容柯眸子渐渐变幻:「云臻说过,他的二妹妹素爱桂花,每次本宫与他去凤味斋,他总要捎些带给你,你说,人真的可以腌入味道么。」
云茵有些紧张,不敢抬头看他表情,「妾身喜欢桂花香气,也确实喜食…或许殿下猜测有理。」
「你哥哥所言不假,」容柯松开对她头发的钳制,抬睫,看向视线里仅仅可见的白嫩脖颈,意味不明道:「的确是个草包性子。」
不等云茵回答,容柯便随意脱了外衣上了床榻,似乎是快入眠才恍惚想起在侧的云茵,他倦倦掀开眼皮,浸透睡意的嗓音微哑:「去美人榻睡。」
便彻底闭上眼睛。
云茵手脚酸痛,听见他说了才暗暗松口气应了声,而后把放在桌旁的被褥一齐抱起,轻声又轻声放在美人榻。
累了一天终于能够入睡,云茵有些欣慰,她轻手轻脚躺下,不自觉望了那边睡意浓浓的殿下一眼,见他睡熟,自己便也伴着倦意睡的香甜。
烛火晕染的室内昏黄,『睡熟』的容柯忽然睁开眼睛,望着毫无防备的云茵睡容香甜,不经意想起云茵熟练抱起被褥的模样,情绪微妙。
他是不是该对云臻的妹妹好些…
第二日清晨阳光四散落去屋内,云茵被光亮晃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却见另外一边的殿下已经不见踪影了。
她瞬时清醒,忽地想起嬷嬷说的夫家在不懒觉的话来。
等梳洗打扮完毕,陈公公带着赏赐的东西浩浩荡荡的来,他扬着拂尘笑容满满道:「娘娘不必着急,殿下是被皇上叫进宫去的,这几日操劳,殿下都理解的。」
「这不,」陈忠义将上好材质的首饰放在桌上,笑道:「这些都是殿下赏赐给您的。」
她倒不在意这些,毕竟将军府这些也从不缺。
陈公公惯会察言观色,见这位太子妃心性确实单纯,便有心提议道:「饭食还早,趁小厨房做饭的间隙,不如奴才带娘娘去逛逛东宫罢。」
云茵被勾起兴趣,「那便多谢公公了。」
等逛了东宫,云茵才知道嬷嬷说的没错,书房是最重要的地方,远离为上上佳,她见有一片地正空着,略有困惑:「这里是要做什么的?」
「哦,这是殿下为戚…」陈忠义心一慌,下意识去观摩眼前太子妃的表情。
云茵懂陈忠义的不知所措,因而毫不在意笑了:「我知道了,多谢公公解答。」
江南水患频发,太子殿下传了消息,要在宫里忙到事情解决才回来,云茵松口气,不敢回主床睡,还是选择在美人榻休息。
8
接下来日子,云茵颇为自在的做了一条咸鱼,每日在东宫看看花草,养养鱼,和在将军府时极为相似,所以她乐得自在,甚至有了那么点叛逆,希望殿下再忙一些。
辗转半月过,太子殿下归府的日子来到,许多没见过面的侧妃同她一起等,因着云茵不太受宠,这些妃子们都没主动过来与她搭话。
而且这些妃子们好像都比云茵年长一些,哦,也对,殿下确实比她长四岁。
不过倒是有位侧妃神情怪怪的,云茵蹙眉,还是决计不操劳了。
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太子殿下矫撵缓缓停驻,陈忠义提前为他撑伞,容柯一如既往表情很淡。
乌泱泱的人群在雨中行礼,云茵随教导嬷嬷礼节学的颇为认真,并不在意太子脸色。
当然,东宫之主说免礼以后,看也未看便进了东宫,陈忠义则留下通知云茵,「娘娘,殿下一会儿要与您一同用餐,雨凉,您快去换身衣服罢。」
云茵乖巧应下。
终于到了饭时,云茵自然落座,等待宫女们一一放置精美的饭食,容柯话不多,下颌微扬陈忠义很快领会,贴心打开早已放在桌上的木匣子。
熟悉的桂花香扑面而来,云茵眼光瞬时发亮,容柯自然也瞧见了,眸光变了变,幽幽道:「这是云臻送来给你的。」
云茵有双水灵的小鹿眼睛,清澈见底,睫毛浓密似蝴蝶轻颤,在里面见不到一丝杂质,见是桂花酥,喜悦顷刻间占满眼眸,「谢谢殿下。」
那股熟悉的桂花香又袭来,容柯眼睫微动,一时辨不清是哪个桂花香,甜甜腻腻的,容柯喉咙滚动:「嗯,吃罢。」
夜晚降临,蝉鸣声不绝于耳,云茵沐浴过后便习惯等容柯上榻便轻手轻脚躺在美人榻入睡。
但美人榻太小了,睡梦中她以为还是在将军府,依着习惯转身,却忽的失重掉了下去。
云茵睡意朦朦胧胧缓缓坐在地上,反应过来幸好是被子先着地,没有太疼。
她下意识去看容柯,见那边没有动静,云茵轻轻松了口气,望着仍旧黑漆漆的室内,决计去找周公下棋。
云茵睡得沉,她被子被风吹落在地上的时候,装睡许久的太子殿下缓缓睁眼,他赤脚下地,将窗外月光隔绝在外。
风停了,容柯站在美人榻前打量着熟睡的云茵,长长的睫毛随呼吸一颤一颤的,在白皙的皮肤上落下阴影来,恬静可人。
与小时候的睡容一模一样。
那时随云臻巡视国子监,学堂里听闻皇子巡视个个认真,读着他们丝毫不懂的古籍,声音呆板又嫌厌,他觉得没意思。
云臻没察觉出他心情,颇有兴致说:「殿下,这些孩子们比臣的二妹妹不知好几倍,臣估量着,众人学习的功夫,这时她该于梦中会周公了。」
「那个是她?」
转角便见到一个身着粉衣的小孩睡意正浓,夫子见状咳嗽许久那小女孩仍旧未察觉。
云臻笑出了声,「看来,臣所言非虚。」
9
那时容柯尚且年少,他对这世间的诸多事情还保有些乐趣,便找了狗尾巴草去逗弄云茵。
等离近些蓦地发现,原来容貌已属上佳的云臻,妹妹丝毫不逊色,睫毛忽闪忽闪的,像蝴蝶,睡相极为好看。
容柯拿着狗尾巴草去逗弄云茵时,睡梦中的云茵有些不悦,轻蹙着眉头,似乎是在介意,过了很久仍旧不愿醒来。
莫名其妙的被感染,容柯唇边勾勒出一抹笑来。
巡视过后,他把在国子监遇见云茵的事情讲给戚兰,戚兰听罢自然也很想见见她,容柯记在心底,准备有时间再与云臻商量一下。
毕竟他的确是想见到她睁开眼睛的模样。
但天家是非多,没过多久就有人传言他对云将军府家二小姐有意,欲纳为妃子。
容柯处在漩涡之间,偶然几日下朝还曾听闻几个大臣悄声谈自己野心勃勃,他本是不愿去理。
直到朝堂上,一向对他冷漠的父皇忽然问他对云茵的意思,可想纳为妃子。
云将军视线带着凝视,大臣们皆把目光落在他身上,幸灾乐祸者居多,剩下的则是看热闹。
毕竟常受冷落的太子,与风光无两,人人想奉承攀附的云大将军无需对比,便知悬殊。
他没回答,也不知如何回答。
下一瞬龙椅上的父皇脸色铁青,双目仿若龙钟可怖,在朝臣面前指着他道:「云将军何其倒霉能与你这懦夫成为一家,给朕收回你乱七八糟的心思,记好!」
那句话后来在耳畔反复横跳,仿佛将容柯早就冰封得心活生生地重拆撕裂,用烈火烧焚。
而他自小一同长大的至交好友戚兰,也被父皇生生强娶入宫…他恨的并非自己身份尴尬至此,而是每当他的希望在身边都要被一点点剥夺。
日日于噩梦中无法自拔,梦里云茵香甜的睡容与父皇劈头盖脸的批判接踵而来,天堂与地狱同往同生,睁眼时却仍旧身似炼狱。
世间除却那两三人,再无人可入心。
云茵醒来是被凉意冻醒的,初夏本不该着凉,但是恰好她睡的美人榻对着窗户,昨夜风凉,她又踢了被子,还是着了风寒。
她撑着倦倦乏力的眼皮起身,望着殿下那处仍旧是空无一人,她看了下略显昏暗的天色,裹紧被子,发觉才是寅时。
她收拾好被褥,趁着昏黄的天起来梳妆打扮,按着规矩,她的松溪要过几日才能来,如今万事靠自己。
她迷糊着眼,随意梳了个简单的发髻,然而忽然想起了娘亲手上温柔的触感,一时间动作一滞,刚盘好的发就又落下来。
黑发如瀑,镜中人颓唐的模样尽入眼底,云茵叹了叹气,将黑发敛起来又准备重新梳好。
可能是因为风寒,眼皮没力气,正一抬眼,铜镜里的太子容貌如玉,见她望过来,略显无措。
她身子僵硬了下,「殿下。」
「嗯,」容柯望她一眼,又将视线放在她松散的青丝上,淡淡道:「怎么不叫宫女来。」
「……」
10
云茵没忍住,转过头抬头提醒他道:「我没有宫女,家中婢女要几天才能来。」
容柯听罢神情恍惚一瞬,云茵是云臻的妹妹,忽然觉得其实当妹妹养也不错,就像对容蓉一样。
其实第一次见面也是这样的想法罢…
「抱歉,是本宫疏忽了,」下一瞬容柯默默敛了情绪,掀唇道:「那我来吧。」
毕竟小时也总为容蓉敛发。
镜子里发丝已被容柯抚着,云茵呆了呆,还是选择了闭嘴,其实她可以自己来,只是昨夜没盖好被子着了风寒气色不好。
大概是因为太子休息,又莫名对她好了些,东宫里上下氛围很好,只不过日日睡美人榻,云茵风寒没好,在深夜掉下床榻,病着身体没爬起来。
睡意一向浅的太子见云茵久久没动静,睁开毫无睡意的眼睛走向云茵,睡梦里的人睫毛覆盖落下阴影来,脸颊泛着病态的红,身子滚烫。
容柯轻手轻脚把她放在床榻上,掌灯派人去熬药,床榻上的云茵睡的熟,想起清晨说起宫里没她的宫女,容柯难得来了耐心喂她。
等云茵乖乖喝完喝光,无意识吧唧吧唧嘴,容柯唇边自己都没意识到勾起了笑来。
云茵大病初愈,松溪终于来了,陈公公依着太子习惯带她熟悉东宫,夸赞了云茵好一番。
松溪不以为意,语气颇为自豪,「娘娘自小性子好,我们将军府上上下下宠着呢。」
陈公公点头笑着,心里暗暗想着希望以后在东宫也是这样吧,不过平常观察来看,按着太子和太子妃的性子,又觉得这条路好像没那么难走。
啧,看造化吧。
等到中秋宫宴时按着规矩容柯要与云茵一同入宫,云茵头一次画这样场合的妆,方进马车时衣服都累赘,「累」是她心里最想提的字。
车厢宽敞,太子撑着头在里面看书,云茵小心翼翼落座,把动静放到最轻,争取不打扰他。
这几日太子与她关系慢慢缓和,关系也近了不少,因着这层缘故,大哥还能时不时来看她。
然而互不干扰着,半途不知为何马被惊扰,车厢晃荡,云茵无意识惊叫一声,下一瞬就稳稳落入一个怀抱里去,于是声音便被淹没。
呼吸里尽是龙涎香的气味,马车上的容柯坐的很稳,他将书随意搁置,动静停下,车夫道歉的声音传入,容柯一顿,安抚地揉了揉云茵发丝。
「没事儿了。」
云茵脸红了红,撑着身子起来,头上的发饰和头发却挂在了容柯衣服上,显然容柯也注意到这一情况,他手指轻缓缓绕开结,在快解开时蓦地注意到怀里软软的身子和视线里云茵白嫩的脖颈。
容柯身形僵了僵。
头上的重量变轻,云茵这时抬起头问,「殿下,很复杂吗?」
「没,」他回过神,喉咙蓦地干涩,「很快了。」
待解开缠绕,云茵抚了抚头,抬头瞬间却恰好撞见容柯琥珀色的眸子里,很浅,又很复杂,一时之间两人都有些怔愣。
还是云茵先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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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0-28 18:3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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