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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废材公主泡到隔壁太子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5275 更新:2026-06-08 14:07:58

知乎盐选 废材公主泡到隔壁太子

1

1

我是琴棋书画样样不行的公主。

但是这并不妨碍我成为大梁最受宠的女人。

没错,我就是大梁唯一的嫡公主,萧柳柳。

虽然我干啥啥不行,是个草包。但是因为身份高贵,在大梁也没有人敢说什么。

直到我庶出妹妹萧落落在五国宴上一曲《流水》艳惊四座之后,五湖四海都把我同她作比。我毫无悬念地成了群嘲对象。

2

我卧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宫女给我染蔻丹。

小玉儿看着那一摞竹简,面露难色。

「念呀,难不成还要本公主亲自去看那群长舌妇怎么在背后编排我么?」

小玉儿跟我身边的小太监交换了个眼色,才大着胆子念出了声:「城东卖布的何家媳妇说『你别看那萧柳柳有嫡公主的身份,却是什么都不会的草包一个。你没听说吗?五国宴上,二公主抚琴赢了满堂彩,将嫡公主衬得什么都不是。』」

小德胜一看我脸色不对,马上骂道:「好大胆的贱民!竟敢直呼公主名讳!」

嗯,舒坦了。

我:「继续。」

小玉儿清清嗓子换了个腔调:「城东卖米的刘家媳妇说『这传遍啦,连外国的都知道咱大梁嫡公主空有一副好皮囊,脸是丢大发了!』」

我看着她浮夸的表演,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玉儿模仿得相当到位:「『那日嫡公主恼羞成怒,回府发了好大一通火!何家媳妇:『公主府的奴才全都遭了殃啊!』刘家媳妇:『何止呢!嫡公主记恨二公主抢了她的风头,叫家奴去二公主府上,把那琴砸了!你可知那琴的来头?』何家媳妇:『你快同我说说。』刘家媳妇:『那是赵国太子送的!』」

我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听完了京城各处流传的版本。

有嫡公主恼羞成怒迫害二公主的。

有嫡公主无地自容当场哭泣的。

有各国公子求娶二公主而嫡公主无人问津的。

有趣。

3

小德胜将长舌妇整理成了好长一本册子,献宝似的呈给我:「公主,您看这些人怎么处置?」

我:「不如将她们的舌头割了去?」

小德胜和小玉儿俱是一惊,面面相觑,谁都不敢接话。

看他俩被吓出一身冷汗,恶作剧得逞的我爆发出一阵杠铃般的笑声,道:「将这些抄上两份,父王母妃那儿各送一份。」

至于萧落落,从小到大就没有人敢抢我风头。

此次念她无心犯错,姑且饶了她,倘有下回,我自有我的法子。

唉,除了「宅心仁厚」「人美心善」,真不知这世上还有什么词配得上本公主。

父王知道我在五国宴上丢了面,很是愧疚,特别是看了那些坊间长舌妇实录之后。

他答应我,必然会替我将面子挣回来。

小老儿果然说到做到。

我的及笄礼服是建国以来最为精美的,连排场都是前所未有的大。

各国几乎都派了适龄的太子与世子来。

夜宴上,不知道是哪个不怕死的提起了《流水》的话头?

一石激起千层浪,萧落落「无可奈何」地被迫献上一曲。

父王吓得脸色都变了,偷摸地打量着我,生怕我不高兴。

自信点,别用生怕。

老娘就是不高兴了。

4

一曲终了,殿内好一番惊叹。

楚国世子起身道:「好听,比五国宴时更畅快!」

底下一群没眼力见的还附和他。

我一个眼刀过去,整个大殿都噤了声。

楚国世子但凡吃了一口菜,他都不会喝这么大。

不知是酒壮怂人胆还是天生缺心眼,他竟转向我道:「嫡公主神色如此不悦,难道是有更好的本事?」

我被他气笑了:「抚琴奏乐谄媚讨好,原是优伶乐人的职分。我堂堂嫡公主,为何要学这种本事?」

萧落落的脸红了又绿,绿了又白。

不说满堂宾客,就是我父王母妃,也一脸震惊。

「嫡公主这话不对。」

我循着声音看去,那男人玉树临风,一张脸宛若刀削斧砍,眉宇间隐隐透露着杀伐果断的英气。

本公主喜欢。

至于他说的什么「反其天真」「和养性情」,我也没怎么听。

反正这么好看的男人,说什么都对。

我:「半个时辰,我要那个男人的全部信息。」

5

江呈阁,年二十,赵国太子。熟读四书,精于六艺,文韬武略,温文尔雅,根正苗红。

未婚,良婿也。

甚合我意。

我转头看向父王撒娇:「父王,晚宴结束后,叫这赵国太子来见我。」

今夜花好月圆,宜谈婚论嫁。

只是我的心上人,不肯进我房门。

小德胜一脸为难:「赵国太子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合规矩。」

我:「规矩?我就是规矩。」

小德胜:「太子殿下,公主说她就是规矩。」

江呈阁:「礼不可废,望公主自重。」

小德胜:「公主,太子说礼不可……」

我不耐烦道:「门开着,本公主不聋。」

小德胜:「嗻!」

我打量着门外的男人,深秋露重,手都冻得发紫,可叫人心疼。

江呈阁很不自在道:「公主有事可直说。」

嗯?

这事还要我自己说?

我一时有些羞涩:「这…… 不该是殿下先说吗?」

江呈阁:「?」

见他不好意思先开口,我就只好自己送上门去:「殿下,今日我及笄,你来…… 不就是来提亲的吗?」

江呈阁一愣。

我低头笑道:「无妨,你也是头一次提亲,腼腆些也可以理解。」

江呈阁被我说中心思,欲盖弥彰地否认:「公主你误会……」

「你不必担忧,我既然明了了你的心意,就一定会劝说父王同意这门婚事的。」

我给小德胜使了个眼色,他便一溜烟跑去御书房禀告了。

江呈阁大抵是没想到求亲如此顺利,惊喜得说不出话来。

6

父王一得到消息就赶了过来。

小老儿满眼都写着高兴,手搓得像苍蝇,嘴上却故意道:「江老兄实在是…… 前些日子才派使臣来说联姻的事,今个就安排上了。柳柳的嫁妆尚未准备,也未免太着急了些。」

江呈阁躬身道:「家父说的联姻,是舍弟与贵国二公主的婚事,庄王误……」

「好!」小老儿声如洪钟,拍手道:「亲上加亲!我大梁与贵国必然……」

「庄王误会了,在下没有求娶嫡公主之意。」

我:??

父王:??

小老儿的脸肉眼可见地耷下来了,他看看我,又看看江呈阁,很是不悦:「我女儿貌若天仙,天资聪颖,娶她难不成还委屈你了?」

江呈阁颔首笑道:「夫妻之道,重在琴瑟和鸣。在下今日听得公主高见,自觉难以望项背,恐非公主良配。」

「那你倒是告诉本公主,这世上什么人能同你和鸣?」我不满道。

他的眼睛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在下也在等这样的人。」

这眼睛真好看呐,里头是我不曾见过的星光似的憧憬。

「公主笑什么?」

「啊!」我回过神来,收了笑,梗着脖子道:「可如今消息都放出去了,你却说不娶,旁人如何看我?今日本公主及笄,殿下如此行事,怕是不妥。」

「公主认为该当如何?」

「简单,下盘棋。若是你赢了,丢人本公主也认了。若是你输了,就娶我。」

江呈阁很是惊奇地看了我一眼。

赵国太子一手好棋天下闻名,自出师以来,便鲜有敌手。

而我,琴棋书画样样不通的草包名声也是天下闻名。

这样的对弈,本该是毫无悬念的——如果草包不是我萧柳柳的话。

7

我,大梁嫡公主,萧柳柳。

自幼没有要不来的东西。

倘若真要不来,那我就是撒泼耍赖也要抢了来。

东西尚如此,更何况是一眼就看上的男人呢!

「我先手。殿下棋艺精湛,不如让我四步?」

江呈阁比了个手势道:「请。」

我将四子麻溜地一字排开,示意他落子。

江呈阁一脸疑惑地看着棋盘,犹犹豫豫地落下一子。

我的第五颗棋子应声落下,五子成线,「你输了。」

他看着五颗棋子,满脸错愕,「这……」

「五子棋也是棋,你可没说要下围棋。殿下,君子一言……」

他失笑,无奈道,「驷马难追。」

8

我父王的表情,在一瞬间完成了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喜极而泣的转换。

抱着我嚎啕大哭:「我闺女出息了啊!」

父王高兴地跟江呈阁勾肩搭背地走了,说什么要和准姑爷喝上一杯。

我估摸着母妃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带上小玉儿就往未央宫奔。

母妃是后宫养生第一人,早早地就熄了灯。她的大丫鬟秋玉拼了老命把我拦在外头,一个劲道:「娘娘歇下了,公主且回去吧。」

哪有定了亲不告诉亲娘的道理?

我在外头大声嚷嚷着要见母妃,多大声呢…… 大概就是戏台子上窦娥喊冤那么大声。

「叫这讨债鬼进来。」

「母妃,我同赵国太子定亲了!」

母妃原本是有些无奈地揉着太阳穴,听得这话,两只眼睛都亮起来了,「真的?什么时候的事?」

我:「就是方才,他下棋输了我,便答应娶我了。」

「什么叫答应娶你?他一开始不愿意吗?」

「才不是,他分明就是想要娶我却抹不开面,才装作不愿意的样子。」他要是真不愿意,怎么会甘心认栽?再说了,本公主风华绝代,天底下所有男人的梦中情人也不过就是这样了,他还能有什么不满意?

娘亲摸了摸我的脑袋,「成亲的日子定了吗?」

「还不曾定下来。」

「嗯,那你这些日子便要开始学侍奉公婆了。柳柳啊,你得记着,即便是普通人家的儿媳,也得遵守诸多规矩,更别说你嫁入帝王家,当的还是太子妃了。你须得恭敬待人,不可像从前那样耍小脾气,得收敛了性子……」

我把头枕在母妃腿上,撒娇道:「女儿知道了。」

我一定会当好太子妃的!

9

这时候,父王身边的小太监来请我和母妃到金銮殿去。

说是我父王喝高了,非要和江呈阁拜把子。

我跟母妃赶到的时候,父王和江呈阁已经行完了八拜大礼。

小老儿拍着江呈阁的背叫到:「我跟清河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今天…… 交给你了!你以后…… 可得好好待她…… 你…… 你…… 你好好待她,我便不把你当女婿,把你当兄弟!你就是我…… 亲兄弟。」

没眼看没眼看。

平时看上去正儿八经的江呈阁这会也喝高了,两手搭在我爹肩上,「兄长放心!我一定…… 好生待她…… 不…… 不让她…… 受半点委屈!放心,放心!」

我跟母妃看得目瞪口呆,虽然我未婚夫叫我父王兄长这事,怎么看怎么别扭,但是咱也拦不住不是?

好不容易把他俩拽开,我爹还嚷嚷着:「明天继续,不醉不归!」

我跟小德胜把江呈阁架到偏殿。

他吐了一阵,正要昏睡过去,突然诈尸一样地睁开眼,端坐起来,一脸认真地看着我,「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我看着他一张俊脸,哭笑不得。

他见我笑了,以为我不信,便急了,「真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若是不信,我们今日便结发。我以后若是有离心,便…… 便…… 便死无全尸!」

我是真的憋不住了,笑出了声:「哪有你这样未曾结婚便要发誓叫我守寡的。」

江呈阁都快哭了,「你还是不信我…… 拿纸笔来。我给你立字据,你若是不信我,我现在就给你立字据!我自幼不曾食言的!」

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模样,我笑得发抖,「知道你不食言了,你且先睡,明早立字据也是一样的。」

「我不睡,我看着你回宫。」他眼巴巴地望着我,「不好坏了你的名声。」

我笑得越发大声了。

10

翌日,我起了个大早,亲自看着厨子做了早膳,给江呈阁送过去。

没成想,江呈阁一早就溜了。

无妨,父王的寝宫也不远,这么丰盛的早膳便宜他也可以。

我进去的时候,小老儿正在面壁。

大太监告诉我,父王说他没脸见人了。

「父王,用早膳了。」我亲手给他布了菜。

小老儿垂头丧气地摇摇头,不肯把目光离开墙半寸。

「父王,多亏了你昨天…… 女儿才能明了江哥哥的心意。」我小心哄道。

小老儿依旧不肯把他金贵的屁股往我这挪一挪。

无法,我只好转向大太监:「将昨晚伺候的人列个名单出来,昨个的事,要是走漏了半点风声,这些人都别想活。」

大太监忙应到:「嗻!」

小老儿这才不情不愿地离了他心爱的墙,闷头喝粥。

监督我父王乖乖吃完了早饭,我便回了公主府,挑选织造局熬夜赶出来的花样子。

小玉儿:「公主,赵国太子求见。」

我刚想说「叫他进来」,可转念一想,这老古板说什么都不会在婚前进我闺房的,便美滋滋地提了裙子出去。

我刚到门口便看到脸涨得通红的太子爷。

他恭恭敬敬地把一个精美的小匣子递给我,「这里头,是昨天答应你的字据。」

接过小匣子,我刚想打开,便被他拦住,「不急着在外头看。」

小样,还害羞。

他很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婚期听了父母之命再定,聘礼也会挑吉日送来。昨天晚上,多谢你。」

「啊,其实我没干什么。」

「总之多谢你。」他说完便匆匆走了,就像赶着去投胎那么匆匆。

「公主?」

「公主,别看了,太子爷都走远了。」

真是煞风景的小玉儿。

11

这会我跟赵国太子定亲的事儿已经昭告天下了。

听小玉儿带回来的小道消息,据说大街小巷都炸开锅了。

小玉儿笑得花枝乱颤,「公主啊,你晓得城东卖米的刘家媳妇说什么?她逢人便说,公主你啊,是真人不露相,长得又好看,还有一等一的谋略,赵国太子见了你,便把萧洛洛忘了。哈哈哈哈…… 您道她还说什么?她往地上啐了一口,大骂男人都是见一个爱一个的狗东西。那个卖布的何家媳妇就怼她呀,说她早就知道公主您是人中龙凤,哪像刘家媳妇那样没眼光,瞧公主便看歪了,瞧男人也是。两个人拌着嘴便掐起架来了!」

我与她笑作一团,双双滚在地上,「幸好当初没割她们舌头,不然得少多少乐子?」

「诶,小玉儿,到我库房里挑些好看的首饰,咱去看看落落。」

小玉儿像见鬼似的看着我,「公主找她干什么呀?她处处抢您风头,分明没安好心。」

「啊呀你不懂,我都是要当太子妃的人了,要学会宽厚。」本公主聪明绝顶,照着娘亲治理六宫的样子,总结出了一套太子妃守则。

第一条,宽以待人。

12

落落收到了我要去的消息,早早站在门口等着了。

果然,尊重是相互的。

今日心情美丽,看萧落落也顺眼不少。

「见过姐姐。」

我赶忙上前将她扶起,「姐妹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萧落落也是一副活见鬼的表情,木着脸被我勾着胳膊进了房门。

「落落,你琴弹得这么好……」

我话没说完萧落落先跪下了:「长姐,落落知错了,还请长姐责罚。」

我忙把她扶起来,「不是……」

萧落落好像打断我说话上了瘾:「落落当日真的没有故意抢长姐风头的意思。」

这孩子怎么不听人说话呢?

「我让你教我弹琴。」

萧落落蓄了满眼的泪一时没了用武之地,愣了半晌才抽抽搭搭地用袖子揩了把脸,道:「姐姐真要学琴?这苦得很。」说罢,像是想起了什么,赌气说道:「且又是优伶戏子的把戏,上不得台盘。」

我颇为尴尬地干咳一声:「我这会子变主意了,你就说教不教吧?」

「长姐既要学,落落岂有不教的道理。」

13

小玉儿突然惊叫一声。

我:「?」

「公主,您手起泡了!来人呐,传御医!快些点跑着去!」

我闻言低头看了眼手指,嗯,是起了个小水泡。

原本没什么知觉,被小玉儿这么一喊,十根指头突然就疼起来了。

「不必叫御医,开指哪有不起泡的。」萧落落倒是淡定得很,没了一贯软乎乎的样子,从柜子里拿出药酒和纱布来,颇为熟练地给我缠上,道:「等水泡全消了再练。」

我看着她用纱布把我指尖缠成一个有些好看的小茧,好奇问道:「你现在怎么不怕我了?」

萧落落好像这会才反应过来,缠纱布的手顿了顿,脸上又有了诺诺的神情,「长姐勿怪,妹妹方才没有冲撞之意。」

「明白。」我大喇喇地翘了个二郎腿。

我当然明白。

我来时日方东升,此时已是夜幕沉沉了。萧落落水米不进地教了我整日。

她是个琴痴,坐在琴边上,她是先生。

世上断没有先生怕学生的道理。

萧落落叫小厨房端了盏羹来,才发觉我十根指头,有八根被包得结结实实。

她轻笑一声便一匙一匙地喂我,问道:「长姐怎么突然要学琴?为了赵国太子?」

「你怎么知道?」我一愣。

「猜的。」她收了笑,说得轻描淡写。

我记得江呈阁说他此次来是为了她与他弟弟的亲事,便道:「其实学琴这事不急,咱们到了赵国还是妯娌,你来教我也方便。」

「妯娌?」萧落落很是疑惑,手中的汤匙在空中停住了,半日咬牙切齿道:「是同那江呈楼么?」

这我可不知道,江呈阁只说是跟他弟弟,赵晗王这么能生,我怎么知道是他哪个弟弟?

「如果是江呈楼,我便是出家当姑子也不嫁。」萧落落将碗重重地摔在案上,赌气走了。

可怜了我那不能用的手,和还没填饱的肚子。

「小玉儿,快喂我,还没吃饱呢。」

14

萧落落已经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整天了,听说滴水未进。

我去敲她的门,她只说我手尚未好全,须得过些时日再练。

可恶。

我又去找爹爹:「父王,二妹妹可是要与赵国江呈楼定亲吗?」

小老儿笑眯了眼道:「是啊。」

我在回去的路上惆怅地问小玉儿:「怎么办?落落要当姑子去了,谁教我弹琴呢?」

小玉儿也很惆怅:「怎么办呢?没人教公主弹琴了。」

「你说,落落跟那个什么…… 江呈楼是有什么过节吗?」

小玉儿一脸茫然。

「走,去找江呈阁。」

驿站一个人都没有,小厮只说这几日赵国太子总是早出晚归,不知去向。

那我便在这等着呗,总有他回来的时候。

我等啊等,等到日头西斜,等到月上柳梢,等得昏昏欲睡,门外终于有了动静。

江呈阁好像很高兴:「她会喜欢吧?」

另一人说道:「殿下亲自打的,公主怎么会不喜欢?」

俩人傻笑着推开了门。

八目相对,四人俱是一僵。

坏了,这个老古板肯定不喜欢女子进他房间,我竟忘了这事!

「咳,我来是…… 想问问那个…… 你知不知道我妹妹同你弟弟的事?」果然,心虚就容易结巴。

「知…… 知道。」他好像结巴得比我更厉害。

「嗯,那告辞!」我提起裙摆就准备开溜。

「等等,你来就为问这个?」江呈阁一把揪住我,有些失望的模样。

「咳,当然了,你要是愿意,也可以偷偷告诉我。」

江呈阁皱起眉头,「也不好细说,只是幼时舍弟对令妹多有得罪,玩笑过分了些。」

大概就是小时候二人打闹,落落崴了脚。江呈楼急忙给她正了骨,碰着姑娘的脚了,恰巧又有人经过,便打趣二人。

落落又羞又恼,到了宴上,大人玩笑二人结下童子亲了,也不知江呈楼说了什么混账话,叫少女恼羞成怒,愤而离席。

「哦。」我长叹一声,这若是在话本子里头,该是有个青梅竹马的好结局的,可惜二人久别,再没有重归于好的机会。

15

沉默了好久,他突然无厘头来了一句:「我过两天便要回赵国了。」

「这么快吗?」

「嗯。」

一阵沉默。

「你手怎么了?」

「没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我自觉无趣,便起身道:「很晚了,我和小玉儿先走了。」

「好。」

「太子留步吧。」

「…… 好。」

车夫睡眼惺忪地候在车边。

是很晚了。

「回宫吧。」我阖上眼。

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很难过。

原本乖巧的马匹突然发出一声惊慌的嘶鸣,随即便开始奔跑起来。

车厢晃得紧,我在轿子里重重地摔了一跤,帘子被风掀起——这不是回宫的路!

本在打瞌睡的小玉儿正呆坐着醒神,瞥了一眼便睡意全无地惊叫起来。

「谁?」我艰难地拉开门帘,却看到两个漆黑的背影,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冰冷满是杀意。

我很是冷静地咽了一下口水,乖乖把门帘阖上。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我这次偷溜出宫,照例留下小德胜放风,我这么晚没回去,小德胜总会发现不对劲吧。

抱着这么一丝侥幸,我倒不怎么怕了,安安静静地坐在轿子里听天由命。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下来。

「出来。」听声音是个壮汉。

我将手递给小玉儿,她心领神会地扶着我下了轿。

前头是一个破庙。

「哟?案上鱼肉,排场还挺大。」那人眼中满是讥诮。

他二话不说便将我和小玉儿一手一个拎起来,丢进了破庙里头。

16

我听到后头门上锁的声音。

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环顾四周,除了一个不知道什么神仙的像和几堆干草,便没什么了。

这场面我在话本子里见过,是绑架!

按理来说,过会就会出现一个公子把我救下。

也有可能是小德胜。

垃圾小德胜,怎么现在还没找到我?

本公主若有命回去,定叫他一年沾不到半点油水!

小玉儿颤着声问我:「公主,这是哪儿啊?」

「咱们被绑架了。」我故作冷静地回应她。

小玉儿倒吸一口凉气,重复了一遍:「被绑架了。」

我猜她吸的这口气带着股霉味。

夜凉如水,在这庙里呆了半个时辰,许是有神像陪伴,我竟也渐渐不觉害怕了。

忽闻后窗有响动,我缓缓移过去,接住了被撬开的锁。

对边那人只一小会的愣神,我便看到那木板渐渐移开了,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江呈阁?

「你怎么来了?」我压低了声问他。

「我怕你和小玉儿两个人走夜路不安全,悄悄跟着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把那两个人咔嚓了?」我做了个灭口的动作。

江呈阁把手伸进来给了我一个脑瓜崩:「你傻啊,怎好打草惊蛇?」

崩实了,有些疼。

「放心,不会让你出事的。」

他说完便把木板移了回去,我将那锁虚虚挂上。

你看,公子就是会出现的。

17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昨晚上见了江呈阁之后,我心里便莫名安心,不知不觉就靠着小玉儿睡着了。

外头传来几声响动,门旋即被破开。

毫不意外,是江呈阁和他的小侍卫。他有些紧张地蹲在我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些点心,「饿了吧?」

他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自己饿了起来。是寻芳斋最好吃的牛肉饼。

小玉儿使劲嗅了两下,醒了过来。她靠了一晚上神像,半张脸上沾满了尘,此时正两眼放光地盯着我手上的牛肉饼。

那个小侍卫噗嗤笑出了声。

我分了一半的饼给小玉儿,一边狼吞虎咽一边问:「可知道那蛇是谁了么?」

江呈阁有些局促地摸了摸鼻子,「我要早知他们是普通劫匪,便该早些救你出来。不对,我便不该叫他们把你劫走!」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些想笑。

他满面通红道:「我送你回宫。」

「不不不,送我到宫墙外就好。」

他有些疑惑地照做了。

我正准备顺着藤爬上宫墙,他却一把搂住我的腰,飞身而上又稳当落地。

一旁的小侍卫见状,也一把捞起小玉儿,丢进了宫墙里。小玉儿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蹲,看着那侍卫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莽夫!」

我道了谢,觉得面上有些红。许是怕他看出来吧,便急急地要走。

江呈阁叫住我。

「这个,给你。」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温热体温的镯子。

看着镯子上精心打制的狗头,这次换我疑惑了。

「你喜欢吗?」他问得小心翼翼。

「喜欢…… 这个狗勾特别可爱。」我尽量笑得像狗勾一样可爱。

「狗勾?」江呈阁一脸受了伤的模样:「这是貔貅……」

可恶!

我竟然没有看出来!

他有些落寞道:「貔貅是瑞兽,里头有我的心意。你戴着,便是不能逢凶化吉,也总能心里安慰些……」

「好。」

「…… 嗯。」他讪讪地消失在宫墙的那头。

18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江呈阁的相处时气氛总有些尴尬。

我问小玉儿:「你有没有觉得,江呈阁,木木的?」

小玉儿摇摇头,「没在意。」

哼。

我回到宫里的时候,小德胜正优哉游哉地窝在房门外看话本,瓜子壳扔了一地。

我颇有些丧气地在他边上坐下,夺了那话本道:「我有一个朋友……」

小德胜虽是很恭敬地换成了跪姿,语气却难掩对我打扰他享用精神食粮的不满,「公主您说自己便是,杂家和小玉儿又不是外人。」

「你话本子看得多,我且问你,若有一人,原是你心上人,久处下来,你却觉得有些尴尬,是为如何?」

小德胜低下头去,「杂家说了,公主可不能生气。」

「你说。」

「公主您从来都是个三分钟热度的,杂家从小便跟着您,哪次不是见着什么玩意新鲜便要,要到手不过三两日就变卦。杂家瞧着公主对赵国太子也是如此,得不到的就更加爱,太容易来的就不理睬。」

放什么臭气?

本公主难得有个心上人!江呈阁怎能同那些物件一样!我正想辩驳,却猛然发觉小德胜句句属实,越想越气只得将话本子丢到他身上了事,转身进了屋。

小德胜懵了几秒便委屈道:「公主说好不生气的。」

我恨恨的将房门甩上,「我只叫你说,何时答应你不生气了?」

19

我仔细瞧着腕上的貔貅,越看越像狗,越盯越懊恼。

连审美都到不了一块去,想来我与江呈阁是注定没有缘分的。

只这么想着,便说了出来。

正在一边吃果子的小玉儿含糊道:「我瞧着像狗,许是准姑爷自己打得辛苦,父亲看儿越看越爱。」

嗯。

小玉儿说得很有道理。

我与他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天下没有更般配的了。

小德胜敲了敲门,「公主,王妃派人来,说是赵国太子来宫里辞行,问公主可要送送吗?」

我忙回:「自然是要送的,你叫他先等等!」

江呈阁送了我一个他亲手打的镯子,当然要回一份诚意满满的礼。我将绣得最好压箱底的帕子香囊翻出来,叫小玉儿帮我挑挑。

小玉儿面露难色,半晌才挑了一个绣着龙的月白香囊。

正好我也想挑这个,这个香囊花了我许多心思和两个月的工夫,上头的龙活灵活现,想来江呈阁也喜欢。

我三步并两步地到了前殿,父王母妃我到场,便不动声色地走了。

「你……」

「你……」

现在倒是有默契起来了。

这还是本公主第一次送定情信物,本着一回生二回熟(划掉)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原则。我扯过他的手便将香囊塞进去,「我亲自绣的,你收好,千万不能丢。」

话音刚落我就想把自己的嘴堵上,好好的软和话叫我说得硬邦邦!

江呈阁郑重地点了点头,脸有些可疑的红,细细端详一番道:「公主果真与旁人不同,这龙虾竟是栩栩如生!」

龙虾?

我强撑着笑脸:「太子再仔细看看。」

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大蜥蜴!」

「再看。」

「四…… 四脚蛇?」江呈阁约莫是瞧着我脸色不大好,声音越来越低。

真是无语。

「太子好眼力。」

这憨憨好赖话竟也听不出来,还有些羞涩道:「公主绣功了得,这样的心意,我一定好好藏着。」说着便将香囊揣进怀里。

他那唤作庆云的小侍卫上前道:「殿下,时辰到了,该出发了。」

他朝我作了个标准的揖:「公主珍重。」

「太子一路顺风。」

20

江呈阁一走,我老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我已经同他隔了百十个秋了。

小玉儿:「公主,二公主问您想不想练琴。」

我:「不想练。」

小玉儿:「公主,城东卖布的何家媳妇和卖米的刘家媳妇今日又吵嘴了。」

我:「不想听。」

小玉儿:「公主,寻芳斋今日出了新口味的牛肉饼。」

我:「不想吃。」

小玉儿:「公主……」

我真是受不了了:「闭嘴。」

小玉儿委屈成个囫囵包子,跟小德胜嘀咕:「公主最近是怎么了?天天拉拉个脸,还凶巴巴的。」

小德胜叹口气道:「公主这是病了。」

我:「无语,这俩小猢狲当本公主聋了不成?」

小玉儿惑道:「什么病?」

小德胜:「相思病。」

我:「?」

小玉儿:「那准姑爷的信还要不要给公主看呀?」

我麻溜甩了被子一个箭步冲上去抢了小玉儿手上的信。

「爱妻柳柳,展信佳……」

小玉儿、小德胜:「嚯哦。」

我忙将信捂进怀里,给他俩一人一拳,「叫你们看了?没…… 没羞没臊。」

江呈阁写信的时候像变了一个人,满篇尽是「行也思君,坐也思君」之语,肉麻得很。

看得人又害羞又高兴。

我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却突然发现门口有两人在探头探脑。

我:「你俩干啥呢?」

小玉儿:「公主,你傻笑半个时辰了,准姑爷写了什么呀?」

咳,小孩子可看不得这种信。

「不告诉你。」

小玉儿:「再好看也看不得了,赵国二皇子在外头等许久了。」

我:「二皇子?等我干嘛?不见不见!」

21

「啧,长公主真是过河拆桥,拿了信就翻脸不认人。」一个眉眼同江呈阁五分相似的人靠在门上,一副风流浪荡模样。

一个名字闪过我脑海:「江呈楼?」

「诶嘿嘿……」这人憨笑两声,很不严肃地鞠了个躬,抬腿就要往门里迈。

「你站住!男女授受不亲的,你这人怎么这样婶的呢?」

他响亮地「啧」了一声:「你小时候也不这样,才几天就被我哥带得这么古板。」

我有些娇羞:「是吗?我也同他有些相像吗?」

「不是,」江呈楼收了折扇,道:「你别在我跟前装了,小时候上树掏鸟蛋也没见你这么扭捏。那个,你帮我个忙,帮我把你妹妹约出来。」

「呸!」我恨不能啐他一脸:「我凭什么帮你?」

江呈楼登时换了副面孔,谄媚道:「好嫂嫂,你要我哥的信不要?」

他叫我…… 嫂嫂?

我不自觉地挺起腰板,摆出一副端庄仪态:「你哥的信不就在我手上吗?」

江呈楼:「我这还有一封。」

我:「小玉儿,去同落落说,我找她有事。」

小玉儿应声走了。

我:「拿来。」

江呈楼一副守财奴的模样,将信朝衣襟里掖了掖,「等我同落落说完话了再给你。」

呸!

本公主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我睨了他一眼,「你要同我妹妹说什么?」

他望着宫门漫不经心地回了句:「嫂嫂不必知道。」

很好。

还知道我是嫂嫂。

我:「把你哥的信给我,横竖我不会拦着你们见面。」

可巧他就望见了走在前头小玉儿的衣角,着急忙慌地把信丢给我,一路小跑迎了上去。

我一把拽过小德顺的衣袖,「去,叫咱们宫里的暗卫盯紧了,要是那登徒子对落落有什么轻薄举动,给我把他按在地上打!」

22

这封信可以说是惜字如金,「近日事多,无法脱身,未能前往大梁,见字如晤,勿念。另香囊安神功效显著,望再讨得一枚。」

我将这信前前后后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又拿出第一封比对良久,咬牙切齿地对小德胜道:「落落走后,把江呈楼那混账绑了。」

暗卫传来消息说,江呈楼并没有什么过分举动,但是二公主红着脸跑了。

随即我便看到小德胜领着被绑成人形桩的江呈楼走了进来。

准确地说,江呈楼是蹦进来的。

我:「说,第一封信是哪来的?」

江呈楼祭出一张无赖的笑脸,「嫂嫂莫生气,第一封信本就是兄长心里话。」

我气地破口大骂:「你放……」

小德胜 & 小玉儿:「咳。」

我:「你放臭气!」

小德胜 & 小玉儿:「嗯。」

江呈楼一脸诚恳:「真的!兄长他回赵国之后,日日思念嫂嫂,为公主憔悴了不少呢!在下来之前的一个月,兄长书房每天都有许多被揉成团的废信纸。」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虽然松快些,但还是生气:「这跟你写假信有什么关系?」

江呈楼笑道:「嫂嫂知道的,兄长他说话含蓄,我便将他的心意代为转达了。嘿嘿,信里每句话都是从废信纸里头原封不动抄来的哟。」

说得好听。

分明是找我乐子。

心里这么想着,嘴却不听使唤:「你要是骗我怎么办?」

江呈楼笑嘻嘻道:「那等嫂嫂过门亲自问兄长不就好了?」

呸!登徒子!

我霎时脸上滚烫:「把他丢出去!」

江呈楼收起一脸玩世不恭,学起他哥一本正经的模样,「嫂嫂这样可不行,我好歹也是你将来的弟弟,一国皇子,怎么也得留点面子不是?来,小公公,帮我松个绑……」

他边松绳子边笑道:「听我哥在父王母妃面前说,嫂嫂您是个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之人,等嫂嫂过了门,可要好好见识见识呢。多谢嫂嫂今日相助,日后定当报答!」

我:?

江呈阁不是说他从不说谎的吗?

本公主琴棋书画样样不行他又不是不知道,还给我挖这么大一个坑?

那他说会对我好也是假的了?

可恶!

小玉儿见我脸色不太对,轻声问道:「公主要不要去问问王妃?」

我气急:「和母妃说有什么用,难不成能把我塞进她肚子里再活一次不成?」

小玉儿噤了声,默默拿了块桃酥上一旁吃。

这小没良心的,平日太过亲厚竟纵得她这样无法无天!

我怒道:「小玉儿!」

「诶……」还有桃酥掉在地上的声音。

「本公主也要吃!还有,叫落落来,我有事同她说。」

23

落落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意,也不知道江呈楼那小子对她说了什么。

罢了罢了,那是他俩的小儿女心思,如今要赶紧解决我的燃眉之急。

我推了推她:「我替你俩牵了红线搭了桥,也算得半个红娘。如今我有了难处,你也会帮我的对吧?」

她脸羞得通红,「姐姐你怎么乱说?」

「我不同你打太极,就直说了吧。江呈阁在他父母面前夸下海口说我知书达理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知书达理是真的,可是你也知道,那琴棋书画,我见了就要打瞌睡。眼看着不日就要成婚,你替我想想法子,教我点撑场面的。」

萧落落一时呆若木鸡。

难道还想驳了我不成?

「不答应也得答应!」

她表情有些复杂,然后甚至直接笑出了声,连带着小玉儿和小德胜也在后头笑得一颤一颤的。

我有些迷糊,「你们笑什么?」

萧落落笑得整个人都在抖,打趣道:「姐姐怎么竟不是嫁人是赴考呢?」

「你不肯教我?」

「不是不肯,是实在太难,时间又太赶。」

我更急了:「那怎么办啊?本公主也不能一嫁过去就翻车吧?」

萧落落思索片刻,说:「太子总不会让你难堪的,要不先放宽心,能学一些是一些?」

有道理。

毕竟一口吃不成个胖子。

24

这是我扔掉的不知道第几本书。

「不嫁了不嫁了,嫁个人竟比科考还难!」

小玉儿很是耐心地将书捡回来。

萧落落在一旁笑话我:「哪里就有这么难了?姐姐不爱看而已。」

我直接撒泼,「对呀,这大梁谁不知道本公主不爱折腾这些?江呈阁稍稍打听打听也能知道了。偏偏还要在他父母…… 我未来的公婆面前说这些,分明就是要我难堪!谁爱嫁谁嫁去吧。烦死了!不看了!叫人把这些书都搬走!搬走!都搬走!」

「姐姐可要看兵书吗?」

我把头一撇:「不看,本公主都能背了。」

「那姐姐既不爱弹琴练字,也不爱绣花,更不爱下棋,到底想干嘛呢?」

我思索一番,将头撇回来,狡黠一笑:「咱们去击鞠吧!」

萧落落的笑僵在脸上。

哼哼。

琴棋书画本公主不行,但是对于六艺,谦虚地说,在大梁女儿之中,无人能出吾右。

「连翩击鞠壤,巧捷惟万端。」一人鼓掌走来。

我一看,奥,原来是江呈楼这个讨厌鬼。

我坐在马背上俯视他,「你又来干嘛?本公主好像没给你发帖子吧?」

小玉儿小声提醒道:「公主,您当时批量发了,赵国公子也有一份。」

「咳……」好尴尬。

他好像不是很在意的样子,嘴上还不停:「嫂嫂自己来打马球就是了,我们家落落身娇体弱的,怎么受得了这样大的尘沙?」

我眉毛皱作一团:「落落自己都还没说什么,怎么偏你这么矫情事多?」

懒得同他说,我径直拍马就走。

走了一段,回头一瞧,他屁颠屁颠地带着小厮朝落落的席上去了。

不知怎的,我觉得有些落寞。

罢了罢了,男人哪有马球好玩。

25

日子就在一场场击鞠射箭比赛里头过去了,我倒也乐得自在。

就在我换了衣裳准备去马球场的时候,小玉儿拉住我非要我看嫁妆单子。

我说我不看,我要打马球,嫁妆这事有母妃把持着不会错的。

小玉儿一个千斤坠似的挂在我身上:「公主你还是看一眼吧。」

她吵得我耳朵疼,那就看一眼?

我喃喃道:「母妃这是要把半个皇宫都搬过去吗?」

「走,去找母妃。」

我到未央宫的时候,父王正和母妃凑头看我那老长的嫁妆单子,还时不时地在上面添些东西。

「父王母妃,我用不着这么多嫁妆,很用不着的。」

父王冲我摆摆手:「这可不行,你是我大梁的嫡长公主,是父王母妃的心头肉,嫁妆自然是越多越好。」

「那也犯不着带这么长的嫁妆单子去。」

母妃将我揽到她身边,说道:「原也没有这么多的,只是昨个晚上赵国送来聘礼单子…… 总要旗鼓相当才是。」

我一头雾水:「赵国怎么就送聘礼单子来了?谁送来的?江呈阁吗?」

「是啊,十五纳征请期,十八喝了茶你就要出门啦。」

我:???

怎么这么快?

母妃瞪了我一眼:「叫你疯玩,打马球打得婚姻大事都忘了。」

「落落呢?落落什么时候成亲?」

母亲教训我:「落落同你一起。小二的嫁妆没你这么多,已经清点好了,她自己也很放在心上,不像你,快当太子妃的人了,还没一点心思!」

我嘻嘻一笑便往母妃怀里钻:「我有娘亲呀!」

便听得母亲叹了口气:「落落出世便没了生母,懂事得也早,处处小心谨慎,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若是她嫁过去在赵国受了欺负,你要多多帮她。」

「是,女儿知道的。」我乖乖应下了,猛地抬头:「你怎不担心我受欺负呢?」

父王母妃相视一笑,不答话。

26

今日十四。

江呈阁正午时进了京,宫门大开,我和小玉儿站在望火楼上瞧着,送聘礼的队伍连绵不绝。

这比前些日子看那聘礼单子还要震撼百倍。

我惊叹道:「小玉儿,你说这么麻烦是做什么呢。那么重的东西搬来搬去,何不就放在各自家里,反正都是我们夫妇的东西,在哪里不都一样嘛?」

小玉儿愣了半晌道:「小玉儿觉得公主说得有理。」

「嗯。」

这些日子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仔细想也想不起来。

照我们大梁的习俗,在出阁之前,新郎与新娘是不能见面的。

于是我生生忍了四日。

也被这想不起来的东西困扰了四日。

见到江呈阁的那一瞬间,四个字电光火石般地闪过我脑海——琴棋书画!

这下完了!我对这些还是一窍不通,要是赵国的那些王宫贵胄问起来我定是要丢脸的!

一想到这些,我大脑就一片空白,整个出阁喜宴都心不在焉。

在我第不知道多少次走神的时候,江呈阁轻轻拽了下我的袖子,轻声道:「专心些。」

抬头见他眼里满是担忧,我有些心虚地应了一声。

宾客皆散了。

夜已深,我沐浴梳洗完坐在床上发呆。

明明是江呈阁瞎说给我招来的麻烦,本公主本来都想好了要拿他出气,可是一见到他就什么气都没有了,甚至开始害怕嫁过去之后给他丢脸。

好不容易接受了「丢脸又不会少二两肉」的想法之后,我又开始担忧江呈阁那句『我从不说谎』的含金量以及他对我的承诺作不作数这一系列问题。

哎呀真是烦死了!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小玉儿进来:「公主,姑爷来找你。」

我掀开被子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嘶,好冷。

我又很没骨气地缩回去:「我已经换了衣裳睡下了,而且不想爬起来。你告诉他,他要是不介意可以进我屋里。」

我本以为他不会进来的。

之前隔着门槛都要小德胜传话的正人君子这会进我闺房倒是大步流星。

不自在的人掉了个个,也不知道本公主现在卸了钗环不施粉黛的样子还好不好看。

他坐在床沿上,开口道:「我很想你。」

我一时语塞,想起那封「代笔信」,霎时便红了脸。

他见我不答话,半晌又道:「你今日有些不对劲。」

我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弱弱道:「哪有。」

「有什么心事吗?」

在十来次告诉他和不告诉他的纠结之后,我诚实地开了口:「你在你父母面前说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你不是说你从不撒谎的吗?」

江呈阁一愣:「呈楼告诉你的?」

我点头。

他哑然失笑:「就为了这事么?一句话,说便说了,怎么成了你的心事?」

木头脑袋!

我看他丝毫不知悔改,还笑得肆无忌惮,气得朝他胸口捶了一拳:「这不是一句话的事!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说了,以后我…… 我见了那些皇亲国戚王宫贵胄的,露馅了怎么办?」

他挑眉。

「还有,你父母要是发现我不学无术,不喜欢我……」我越想越委屈,又怨又气,恨不能给床沿上那个男人来个过肩摔。

他很认真地看着我,四目相对,本公主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江呈阁有些慌乱地给我擦脸:「你别哭呀,父皇母后听了我的话都可喜欢你了!」

我一边吸鼻涕一边骂他:「你要是骗我怎么办?」

「不会的不会的,我骗谁都不骗你。他们真的很喜欢你,你见了就知道了。」他大概也没想到一句话威力竟然这么大:「琴棋书画我教你,我都会的,我…… 我教你个五十年七十年,你总能精通的!」

我一听,哭得更大声了。

谁要学啊!!!

27

第二天我两眼肿成桃。

爹爹娘亲以为我是不舍得离家才哭成这样——当然这也是一大原因。

这二人人前笑人后哭地将我和落落送上花轿,叮嘱了许多,依依不舍地将我们送到城外。

我瞧着父王和母妃的身影渐渐小了,不见了,心中酸涩又有好些期待。

我拉开帘子瞧着马上那个一身红衣的人,昨个晚上我哭得睡着了,他就一直坐在边上,应该也没休息好,不禁有些愧疚。

中午在驿站吃饭的时候,我有些惊讶地发现驿站里挂着红灯笼,一派喜气洋洋的模样。

这些日子停驻的每个驿站都是如此。

许多年后聊起婚礼时,落落才告诉我这都是江呈阁精心安排的。

当然了,这是后话。

约莫小半个月的行程。

我们刚到赵国京郊,远远地便见着了迎亲的队伍,可以说是浩浩荡荡。

一路车马劳顿,江呈阁带我见过了公婆和一众亲戚。

他母亲刘王妃很和善,赵晗王也不是我想的那般威严。一开始还有些生分,后来慢慢地就唠起了家常。江呈阁一直将我带在身边,手一刻也不曾松开。

这大概也是我能如此安心的原因吧。

晚宴席上只有赵晗王刘王妃、江呈楼落落还有江呈阁和我,倒是其乐融融。我是个爱吃的,见了佳肴美味就把什么都忘了,宴上说了什么也不记得。

有一说一,赵国的饭菜真香。

晚宴结束,我被刘王妃叫住了,还不让江呈阁陪着我。

紧张虽迟但到。

「孩子。」刘王妃先开了口。

「诶,王妃娘娘。」我被先生留堂都没这么神经紧绷。

她笑了:「不必如此紧张,你是呈阁亲自挑选的妻子,模样好性格好,我见了也很欢喜。我叫你留下来呢,是有些话想同你说。」

她握住了我的手,我尽量小声地咽了口水。

千万千万不要考我琴棋书画。

「呈阁这孩子犟得很,从小到大,无论是读书还是理政,总是没日没夜的,三餐也不好好吃,谁劝都没用,得亏自幼习武才没坏了体格——我瞧着,你是他心尖上的人,想来你的话他是听的。母妃希望啊,成婚之后,你能多多约束他,叫他注重身体。」

我有些愣神,只是木木点头:「儿媳知道了。」

我的婆婆慈爱地给我理了理头发:「呈阁先前就说你是个招人喜欢的,真是一点没错,越瞧越惹人疼呢——一路上辛苦了,还应酬了这么多人,快回去歇着吧。」

「是。」

江呈阁一直坐在偏殿等我。

他很是自然地拉过我的手:「走,去昭宁殿。」

「你怎么不问问我王妃说了什么呀?」

他敲了敲我的脑袋:「要叫母妃了。母妃说了什么?」

「母妃说,叫我成婚之后,看着你早些睡觉好好吃饭。」

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我一路上叽叽喳喳嘴没停过。

「我先前听那些小姐妹说,第一次见公婆是要被下马威的,吓死我了,根本没有嘛!」

「王爷王妃都好和善呀,同我大梁的一样。」

「晚上的席面好好吃!」

他在一旁看着我,脸上带着笑,不时回应我。

28

今日是拜堂成亲的日子。

从皇宫到太子府,一路上锣鼓喧天,礼炮齐鸣。

入了洞房之后就没我事了,我在新房里无所事事,幸亏江呈阁时不时差人送糕点果盘来,叫我不至于饿得前胸贴后背。

已是戌时了。

我问小玉儿,江呈阁怎么还不来?

小玉儿说,他被灌了许多酒,就快来了。

戌时一刻。

他总算是回来了。

走路还算稳当,身上带着一股很浓但不讨人嫌的酒香,还是神志清明的模样。

小玉儿带着其他侍女出去了,还很自觉地关上了房门。

我有些不知所措:「我给你宽衣?」

他瞧着我温温柔柔地笑:「好呀。」

替人宽衣这个技能似乎没点好,我有些手忙脚乱,他低头定定地看着我。

我轻咳一声:「等一下,不太熟练。」

很突然,我直接被他揽进怀里。

他的胸膛因为呼吸上下起伏,还有很快的心跳声,也分不清是我的还是他的。

「柳柳,你为什么选我做你的夫婿?」

为什么?

我没喝酒脑子却有些混沌,回想起第一次见他的场景——是在我的及笄礼上,落落一首《流水》酣畅淋漓得了满堂彩,我被抢了风头本就不高兴,偏偏有人火上浇油,激得我怒火中烧,大为光火,然后他就站了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开口,我就不生气了。

脑子里想了这许多,脱口而出却成了四个字:「见色起意。」

江呈阁又低头看着我,似乎对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也不知道。

只是在他身边就觉着安心,一刻也不想离开。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他很难过的模样:「你只爱我皮囊?」

自然不是的。我只恨平时诗词歌赋读得少,难以将对他的那些感觉说明白。很奇怪,我突然就想起那晚他站在门外,我问他世上有何人能同他和鸣,他满眼憧憬地说他也在等此人的场景。我抬头看着他,鬼使神差地问道:「那你呢?你爱我什么?」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我,半晌吐出一个字:「你。」

我一头雾水。

他沉声道:「我爱整个你。」不用琴瑟和鸣,你不懂的琴瑟,我教你。

我只觉得鼻子有些酸。

这个臭男人还不闭嘴:「你也一定要爱整个我。现在不爱,以后也会爱的。」

今晚絮絮叨叨的人变成了他。

「其实你出阁那天晚上我就想问了,左思右想还是决定今日问。」

「我怕你,在大梁,突然发觉自己只是爱我皮囊,不肯嫁了。」

「嘿嘿,现在你是我的娘子啦!」

「娘子,我真不曾说谎的。」

我有些好笑地回他:「你骗人,你之前夸我绣的香囊好看就是说谎。」

他有些委屈:「我真觉得好看。」

「那你还骗母妃说我琴棋书画……」

他直接堵了我的嘴:「我只说你精通,又没说你何时精通,不算说谎。」

「总是你有理!」

他越发委屈地看着我:「娘子,你到底会不会替我宽衣?」

我有些暴躁地捶了他一拳:「都说了不太熟练了!」

他坏笑着解开我腰带:「我教你呀。」

【番外 - 江呈阁视角】

此次赴梁是为了给呈楼提亲。

西赵因着经年的外患与内乱,现下已是勉力支撑。赋税年年加重,征兵亦是与日俱增,如若再这样下去,百姓必定苦不堪言。

如今急需休养生息,偏生那帮乱臣贼子不安生,内外勾结对我国虎视眈眈。

前些日子呈楼同父王母后商议,若是他娶了大梁的公主,两国联姻,凭着大梁如今的强盛,总能震慑那些宵小,安生个几年。

话虽如此,可何尝容易?梁王膝下只有两个女儿,尤其是那大梁嫡公主,更是当掌上明珠养着,考虑我国当今国力,恐怕不愿嫁女。

呈楼嘴倒快:「那便娶二公主吧,多多给些聘礼,我亲去提亲,诚恳些,想来梁王是愿意的。」

天不遂人愿,临近去大梁提亲的日子,呈楼打马球摔断了腿。太医说,总要静养个百来天才能不落下残疾。

理所应当的,就由我替他去提亲。

临行前,父王将我叫到书房,欲言又止。大意是说,大梁二公主到底是庶出,生母还是个宫女出身,受梁王宠爱不及嫡公主百分之一,便是娶了来,作用恐怕也没有那么理想,嫡公主就不同……

我大概明白了父王的意思:「是要我再求娶嫡公主吗?」

父王点头。

其实我知道,这是救西赵最好的法子。我娶了梁王唯一的嫡公主,大梁与西赵结盟,西赵未来几十年的和平与发展便都不用再担忧。可是,我读的书,学的道理,叫我没有办法娶一个女子,仅仅是为着她背后的权与势,而不是为着爱慕与珍惜。我更没有办法余生里一边满心愧疚一边满腹算计地对着枕边人虚与委蛇。

父亲背过身去:「呈阁,你若实在不愿,为父也不会逼你。」

我不愿。

2

一路舟车。

按部就班的,我一到大梁边去拜见了梁王,又将二弟精心收藏的古琴赠与二公主。

梁王先前收到了父王的书信,里头大约有提及联姻之事。瞧着梁王的脸色,想来这桩婚事是稳了。

在大梁,每当闲暇时,总会想到那日父亲同我说的话。

大梁嫡公主,是什么样的人呢?

庆云见我终日苦闷,便叫我多出去走走。

也好,见见大梁风物,看看河清海晏的国度是怎样的?

不成想,街头巷尾都在讨论前些日子的五国宴。因为路上有些事耽搁了,我没赶上,不过那些贺礼跑死了两匹马先送到了。

听了许多,大概就是五国宴上,二公主琴技精湛,风头盖过了嫡公主,嫡公主向来蛮横跋扈,那日恼羞成怒,带人闯进公主府砸了赵国太子送给二公主的琴。

我:「嗯?我没送过。」

嫡公主,蛮横跋扈?

庆云四处乱窜,听的比我多,回驿站对着我连连摇头:「幸亏殿下没答应陛下娶那嫡公主,这样的女子如何做得了一国之母……」

我写着今日要寄回西赵的信,觉得有些好笑:「我们和那些百姓可都没亲眼见过嫡公主。」

堂堂嫡公主,竟叫人这么笑话么?

当真如此不可一世的话,那些妇人恐怕此刻已经没命了吧。

3

今日是大梁嫡公主的及笄礼。

嫡公主坐在对面首席,一席紫磨金礼服衬得她越发明艳,叫人移不开眼。

她仿佛对堂上歌舞还有那些车轱辘话没有兴致,只是默默吃菜喝酒,偶尔附和两句。她叫萧柳柳,整个人便真如柳树一般,温婉柔和又活泼灵动,若是真的娶她,也不是……

我在心里默默啐了自己一口,这不就是见色起意吗?可是孔圣人也说过「食色,性也」,无可厚非无可厚非…… 不!江呈阁你竟为自己的色心找借口,此乃伪君子行径,伪君子尚不如真小人!

我强迫自己垂下眼,不再看她。

直到那不上道的楚国世子提起了五国宴上二公主的琴。

听说二公主的琴声称得上是「人间不得几回闻」,台下的那些王孙,许是喝多了些,竟都起哄要二公主赏光演奏一曲。

二公主最终还是奏了一曲《流水》,琴音果真如水流,或滔滔不绝,或润物无声,同当年伯牙绝响相比大抵也不遑多让。

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那些妇人嚼舌根子的话。

奈何那楚国世子非要在炸药前舞火星子,对着萧柳柳冷嘲热讽。

只听得一直安静的嫡公主开口道:「抚琴奏乐谄媚讨好, 原是优伶乐人的职分。我堂堂嫡公主,为何要学这种本事?」

我万没料到她会如此说,贬了琴骨,又损了二公主,她似乎快要到气头上,恐怕一会要说出更惹人非议的话来。

瞧着二公主强忍着眼泪,想来也是委屈又无措的。

总不好叫场面这么僵着,好好的及笄宴不欢而散。

我起身作了个揖:「古人云,首昔伏羲氏作琴,所以御邪僻,防心淫,以修身理性,反其天真也。嫡公主生性至纯,自无需御卸僻、防心淫亦能平心静气淡泊俗世,然世人并不都具此禀赋,故需琴来和养性情。琴无过,人亦无过,公主聪慧,当能明白个中道理。」

她冷着脸,看了我许久——也许没有许久,然后只听得她「嗯」了一声。殿内又安静下来,撤了琴,上了歌舞,再没有人提起这话头。

真像个听话的小孩子啊。

如果能娶她的话,好像也不错?

那我为什么要娶她呢,因为我见色起意?还是因为我潜意识里…… 也想要大梁的势力。

我暗暗自嘲,江呈阁啊江呈阁,读遍圣贤书又如何,邪僻与心淫还不是防无可防。

4

筵席散,我正要出宫,却被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叫住,说是嫡公主想见我。

我愣住了。

她想见我,因为我在宴上驳了她吗?

我站在公主府门外,她身边的小太监叫我进去,这怎么好?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很不合规矩的。

小太监又传话:「公主说她就是规矩。」

我说:「礼不可废。」

她提着有些重的礼裙,快步走到门口,对那小太监凶道:「门开着,本公主不聋。」骂的是小太监,杏眼却瞪着我,气鼓鼓的可爱模样。

嘶,江呈阁,君子慎独!

突如其来的想法叫我有些慌乱,深深作了个揖:「公主有事可直说。」

她突然有些扭捏,说叫我来说。

我懵了,我该说什么?不是她把我叫来的吗?嗯?要不给她道个歉吧…… 不不不,宴上我也没错,措辞应该也不伤人…… 吧?我要说什么呢?我脑子里一团浆糊,想来在她眼里,我像只呆鹅吧。

她见我不说话,开口道:「你来不就是来提亲的吗?」

她前面好像还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我又愣住了,对啊,我确实是来提亲的。

「无妨,你也是头一次提亲,腼腆些也可以理解。」

我:???

我忙道:「公主你误会……」

她低头似有些娇羞:「你不必担忧,我既然明了了你的心意,就一定会劝说父王同意这门亲事的。」

我的心意?什么心意?我自己都没明了呢她怎么就就就就明了了?什么亲事?我跟她吗?这算什么?她在向我求婚?可是她也没问我愿不愿意。那我如果娶了她,到底算是两情相悦还是趁虚而入借大梁的势啊?这婚姻还纯洁吗?嗯?什么两情相悦?我喜欢上她了?就因为贪图美色?!我的天呐!江呈阁啊江呈阁,你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那个小太监一溜烟地跑去向梁王禀告了,我呆愣愣的,不知该说什么。

我同她相对无言。

深秋的风有些冷,倒将我吹得清醒。

萧柳柳误会我是来提亲的,这很有些缘由——嫡公主的及笄礼,我作为西赵太子,在弱冠之年前来,很像是为了求亲。

她主动向我提起,说明——她愿意嫁给我。

对!她愿意嫁给我!她喜欢我!嘿嘿嘿~

我强迫自己冷静分析——想到娶她我会高兴,说明我也喜欢她。可是我喜欢她什么呢?美色?权势?我不知道。若是真娶了她,叫她发现我娶她时心思不纯,这姑娘该多难过啊……

梁王很快赶来了,很高兴的模样,我深深作了个揖:「庄王误会了,在下没有求娶嫡公主之意。」

梁王和公主的脸色都不大好看,我不得不找个理由搪塞:「夫妻之道,重在琴瑟和鸣,在下今日听得公主高见,自觉难以望项背,恐非公主良配。」

呸,这个借口我自己都不信。

公主歪着头问我:「这世上什么人能同你和鸣?」

什么人呢…… 我也不知道:「在下也在等这样的人。」

但是那个人,应该无关乎世俗名利,我对她只是满腔爱意,而已。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出来。

我见她笑,竟也想笑,终是稳了稳心绪问道:「公主笑什么?」

「啊!」她有些局促地敛了笑,做出一副娇蛮模样:「可如今消息都放出去了,你却说不娶,旁人如何看我?今日本公主及笄,殿下如此行事,怕是不妥。」

小骗子,这么一小会,消息怎么就放出去了。

我心中觉得好笑,嘴却比脑子快:「公主认为该当如何?」

「简单,下盘棋。若是你赢了,丢人本公主也认了;若是你输了,就娶我。」

我很是惊奇,论下棋,只有师父能同我打个平手。奇怪,棋坛也没有公主萧柳柳的大名,她这是…… 在给我台阶下么?

「好。」我嘴上答应了,心里却莫名不是滋味。

她坐定:「我先手,殿下棋艺精湛,不如让我四步?」

「请。」

让她四步也可。

只见棋盘上四子依次排开,她看了我一眼,叫我落子。

嗯?这是什么招式?我犹豫落下一子。

却见她拿出一颗黑子,五子成线,下巴一抬,哼了一声:「你输了。」

我输了?这又不是五子……

「五子棋也是棋。你可没说要下围棋。殿下,君子一言……」

呵,小狐狸。

「驷马难追。」

输了棋,我却高兴得很。

梁王也很高兴,拉着我去喝酒。

推杯换盏间,他同我说了许多。

「柳柳这孩子是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平日娇惯了些,有些时候不大讲道理,你要忍让些,这孩子我知道,本性很好。」

「我知道,你们赵国如今不比从前,想来要娶我二女儿就是为了我大梁的势力,我想来你求娶柳柳也有这方面的心思。」

我像是被人扯了遮羞布,将最隐秘难言的龌龊心思曝露在青天白日,一时间不知该作答。

梁王碰了碰我的杯:「人之常情,我瞧着你是个正直的好孩子,大可不必有负担。柳柳喜欢你,想嫁给你,这很好,我看你方才看她耍赖也是笑着的,想来也是不讨厌小女。本王要你待她好,不可再纳妃子,若能做到,我大梁便与你西赵共存亡。」

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梁王这一席话叫我茅塞顿开,哪怕最开始心思不纯,若是一生一世只是这一双人,也不算对不住她:「晚辈定待公主如珍宝,爱之,惜之。」

我酒量不大好,只记得后来我同梁王都喝多了,还拜了把子。晕晕乎乎地好像被人架到了床上,我努力睁开眼睛,却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哇地一声就吐了。

吐过之后好受许多,睁开眼,却见萧柳柳坐在床沿,轻轻拍着我的背,面上有心疼之色。头又晕起来,我努力想要爬起来看清她的眼睛。

我说:「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她好像笑了,她是不是不信我?

「真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若是不信我,我现在就给你立字据,我自幼不曾食言的!」

她好像笑了,她说:「知道你不食言了,你且先睡,明早立字据也是一样的。」

也对,反正我跑不了了,那就明早立吧。

「我看着你回宫。」这么晚了,她还跟我待在一起,对她名声不好。那群长舌妇又要在背后编排她。

5

我酒醒了。

昨天晚上的事历历在目。

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对了,昨夜答应柳柳的字据,要快些写出来交给她。

万没想到我是个没出息的,一见到她便话也不会说了,只将那匣子递给她便逃也似的走了。

我寻思着给她一个心意满满的定情信物,便在城里找了一个手艺最好的银匠,让他教我打首饰。

约莫过了三日,我正愁找不到借口见她,她却自己半夜来叩了驿馆的门问二公主和呈楼的事。

问完便回去了,我瞧着夜深,有些不放心,便想着在后头悄悄跟着。不成想,竟真有贼人。我不了解大梁内政,但是这种绑架之事在西赵见过不少,搞不好是一股更大的势力。

我在后头悄悄跟着,便见那两个绑匪将车拉到荒郊野外,把柳柳和她身边的那个小丫头丢进了一个破庙里。

我躲在树后瞧着,那两个绑匪,一个牵着马走了,一个窝在门口打盹。

我叫庆云跟着那个牵马的绑匪,自己留在这保护柳柳以防歹人撕票。

柳柳肯定被吓到了,我悄悄绕到破庙的后窗口,将那封住的木板撬开一些,透过缝隙,我同她四目相对。

她先是一愣神,然后露出惊喜的神色,我忙给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压低声音问我:「你怎么来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我怕你和小玉儿两个人走夜路不安全,偷偷跟着了。」

她做了个割脖子的动作:「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把那两个人给咔嚓了?」

我觉得她越发可爱,没心没肺的模样,忍不住伸手弹了她一个脑瓜崩:「你傻啊,怎好打草惊蛇?」

她脸上擦了些灰,有些委屈地揉了揉额头。

我笑道:「放心,不会让你出事的。」

过了许久,天蒙蒙亮的时候,庆云回来,说是那歹人到集市上将马卖了,连马车小窗口的帘子也没放过,还联系了妓院的老鸨,看上去不是什么乱党的人,就是绑架妇人恰巧绑了公主。

「什么?老鸨?」我气得牙根痒痒,先将门口那个歹人打得昏死过去。

萧柳柳那丫头睡得正香,暂且等着另一个歹人回来,我必要打他个九死一生!

「庆云。」

「在。」庆云手握上了刀把。

「去最近的寻芳斋,买几个牛肉饼来。」

「啊?」

「快去,柳柳醒来该饿了。」

「哦。」

那个卖马的歹人被打的时候嚎了一声,把柳柳惊醒了。

我朝他眼睛打了一拳,那人便晕死过去。

我忙去破开那吱呀吱呀快要寿终正寝的庙门,柳柳靠着佛像,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我。

啊真可爱啊!

她吃着牛肉饼问我:「可知道那蛇是谁了么?」

我尴尬道:「早知是普通劫匪,便该早些救你出来…… 不对!我便不该叫他们把你劫走!」

她笑了。

啊她笑起来真好看!

我觉得面上有些烫:「我送你回宫。」

「好。」

我照着她说的,将她送到宫墙外,只见她拽拽藤条,好像要爬上去。

多危险啊。我想也没想就搂住她的腰,飞身而上。

她怎么轻飘飘的是不是不吃饭啊,回西赵要给她喂好多好吃的。

我从怀里掏出打了三日的镯子:「这个,给你。」

她有些犹疑地接过镯子。

我有些紧张:「你喜欢吗?」

她扬起一张无邪的笑脸:「喜欢…… 这个狗勾特别可爱。」

我心塞又委屈:「这是貔貅。」

她的笑凝固在脸上。

「貔貅是瑞兽,里头有我的心意,你戴着,便是不能逢凶化吉,也总能心里好受些。」

第一次表白心意,我心跳得厉害,忙跳出宫墙,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明日就要回西赵了,我回驿馆整理了衣衫,去宫里和梁王梁王妃辞行。

柳柳叫我等等她。

约莫一刻钟,走廊传来很急的脚步声。我腹诽,这丫头走这么快也不怕摔着,我又不急着走。

她递给我一个香囊,上边绣着一只可爱的龙虾,说:「我亲自绣的,你收好,千万不能丢。」

这是…… 定情信物吧?

我耳朵又滚烫起来,郑重接过:「公主果真与旁人不同,这龙虾竟是栩栩如生!」

她沉默了一会,笑道:「太子再仔细看看。」

嗯?不是龙虾?

那一定是——「大蜥蜴!」

「再看看。」

还不是吗…… 这一条,四个脚的生物……

「四…… 四脚蛇?」我犹豫道。

她翻了一个白眼:「太子好眼力。」

果然!四脚蛇!真好看!你看这蛇,还长眼睛!活泼!灵动!

我兴高采烈地将这香囊揣进怀里:「公主绣功了得,这样的心意,我一定好好藏着。」

6

今天是我和柳柳分别的第五十二天。

呈楼在我书房里翘着二郎腿:「哥,我腿快好了,过些日子要去大梁拜见梁王,可以帮你给嫂嫂捎封信。」

嗯…… 不知道柳柳有没有想我。

「好。」我把江呈楼这个烦人精踹出书房:「写完给你。」

怎么才能又表白心意又不像个登徒子呢?

最后只能写出寥寥数字:「近日事多,无法脱身,未能前往大梁,见字如晤,勿念。另香囊安神功效显著,望再讨得一枚。」

再见到柳柳是在出阁礼上。

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是不舒服吗?

整个典礼,从开始到结束,她都没跟我说一句话。他是不是因为我这么久不来看她生气了?江呈楼那小子到底有没有把我的信送到啊?

送走了宾客,我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去找她。

她派小太监传话出来,说是已经换了衣裳睡下,要是我不介意,可以进她屋里。

我不入媳妇闺房谁入闺房?

我看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一时间相对无言。坐到她床沿上,半晌才说出一句:「我很想你。」

话才出口,耳朵便要烧起来似的。

她不说话,我有些担忧:「你今日有些不对劲。」

她软糯糯地说:「哪有……」

后来才知道,原来是我在父王母后面前夸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之事被她知道了,这丫头担心以后露馅,我父母发现她不学无术,不喜欢她。

她越说越委屈,还哭了起来。

我忙给她擦眼泪:「你别哭,父王母后听了我的话都可喜欢你了!」

她吸了口鼻涕:「你要是骗我怎么办?」

我慌忙解释道:「不会的不会的,我骗谁都不骗你!琴棋书画我教你,我都会,我…… 我教你个五十年七十年,你总能精通的!」

她哭得更凶了。

怎么办啊……

7

回到西赵的第一天晚上,她走在回昭宁殿的路上,蹦蹦跳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这个可爱的小姑娘是我的了,真好。

今日拜堂。

她入了洞房之后,我在前头应酬觉得无趣得很,又怕她饿,碰到一个侍女便叫她往房里送些糕点果盘。

好容易送走了宾客,进了洞房,她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床上玩红盖头。

见我进去,她起身道:「我给你宽衣?」

嗯…… 宽衣。

「好呀。」

她怎么都解不开腰带上的结,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她,只觉得酒劲上来,真想……

她咳了一声:「等一下,不太熟练。」

不熟练好啊,你熟练我不就绿了么。

她好小只啊,我情不自禁把她揽进怀里,第一次离她这么近,一颗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问了一个我纠结很久的问题:「柳柳,你为什么选我做你的夫婿?」

那天,及笄宴上那么多人,那么多青年才俊,为什么偏偏是我?

她愣了好久,蹦出四个字:「见色起意。」

见色起意?怎么跟我一样?

「然后呢?」然后有没有什么升华?

她不吭声。

我有些委屈:「你只爱我皮囊?」

她抬头看我:「那你呢?你爱我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爱她好像没有什么别的理由,我觉得她天下第一好看,天下第一可爱,跟她说话就高兴,见不到她就想念,今天的新娘不是她不行。

半晌道:「你,我爱整个你。」

我想到刚才的「见色起意」有些来气,嘟囔着:「你也一定要爱整个我,现在不爱,以后也会爱的。」

我好像说了许多话。她还在解那个扣,我觉得有些憋不住:「娘子,你到底会不会替我宽衣?」

她朝我胸口捶了一拳:「都说了不太熟练了!」

捶得我心痒痒。

「我教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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