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的曾断言,沈家二女必有一凤。
只因我长得比阿姊丑,爹娘便理所当然的认为阿姊才是那个凤。
琴棋书画阿姊须得样样精通,缺一不可。
而我,好吃好喝地被爹娘供着。
只要活着就行。
1、
可惜,这样像猪一样的日子,只持续到了我 14 岁那年。
爹又去赌了。
祖父留下来的家产,早已所剩无几。
整个沈府中,能变卖的也都卖了,可依旧无法补上爹欠下的亏空。
娘在角落,搂着我与阿姊瑟瑟发抖。
眼看着催债的就要卸下爹的胳膊,爹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爷!再给小的一次机会,三天……就三天!我一定连本带利毕恭毕敬送到爷的面前!」
为首的冷笑一声,色眯眯地瞥向了我们的方向,哈喇子顺着嘴角滑落。
「好啊,三天后要是小爷我见不到钱,爷就把你这貌美如花的妻女全给收了!」
直到他们全都离去,娘无力地跌落在地,如泄洪般号啕大哭。
「沈尘世!」
爹虽好赌,但是个耙耳朵的事,街坊邻里中也是人尽皆知的。
听到娘一哭,顿时心乱如麻。
慌慌张张爬了过来,将娘小心搂在怀里。
「书兰,就这一次!我发誓…再赌,再赌我就把手剁了!」
「你自己看看,这家哪还有个家样啊…三天从哪去凑够这两百两!」
……
爹终于想起了一旁的我们。
小心翼翼将娘搀扶起来,犹豫半天,踌躇地开了口。
「沈家虽落魄了,但,好歹还有个世袭的爵位…前不久将军府的夫人有找上门,想要……」
我还懵懵懂懂地站在一旁,娘就如炸了毛的鸡,当场跳了起来。
「你这要卖女儿!」
「这怎么是卖呢!那可是将军府,谁不知将军夫人不能有孕,入了府若是抢先一步诞下世子,那地位……」
「那将军的侧室也是妾啊!」
「那夫人说有何法子可以补上这两百两的亏空?」
这下,反倒是轮到娘不语了。
屋内陷入了一片寂静,爹郑重其事地朝我走来。
我似乎猜到了结局。
「筝筝…是爹没出息,可算命的说了,你姐是凤命,眼瞅着就要选秀了,卖不得啊,这次,就当爹求你了……」
说的好听是来求我。
可说的难听些,这事由不得我。
我看着如流水般地聘礼被抬进府。
爹娘的脸色也渐渐舒展开来。
补上两百两的亏空,还有富余。
足够去给阿姊添置选秀的衣裳。
而对于我的陪嫁,只有娘轻飘飘地一句。
「筝筝,你也知道咱沈家现在的情况,等入了将军府,你可一定要听大夫人的话,要识礼数,切记,万万不可丢了咱家的面。」
我的心中五味杂陈。
就这沈家的面,还轮得到我来丢吗?
2、
我成了将军府中人人可欺的侧夫人,新婚之夜,将军怒气冲冲甩门而出。
次日,大夫人满心欢喜地带着大量补品前来慰问。
「妹妹你还小,这事可不急。」
我长舒口气,万幸,我活下来了。
将军与夫人表面上恩爱两不疑,实则早已离心。
夫人自知不能有孕,为了博得贤德的名声,替将军敲锣打鼓,也张罗了好几家亲事。
可每一位进门不足三月,便都离奇而亡。
久而久之,邻里都说将军克妻,哪怕聘礼再丰厚,也无人敢嫁。
只有我爹。
「你就是沈筝筝?」
新婚之夜,将军刚一揭下我的红盖头,鄙夷地打量着我。
我便扑通一声,攀附在将军的脚边,声泪俱下。
「将军,筝筝想活着。」
将军身为顾家独子,自幼养在太后身侧。
常出深宫,又久经沙场。
怎会不知我的言外之意?
眸光微烁,冷哼一声。
「这可是将军府,你又是堂堂的侧夫人,谁敢动你半分?」
听闻将军如此轻描淡写的话,我心下顿时凉了半截。
不禁怀疑起娘在出嫁前夜同我说的私房话。
将军顾时临自幼丧父丧母,被养在太后的名下。
为了大明百姓,把大好的年纪都交代给沙场。
但其夫人李氏却善妒,空有贤德之名。
若想在将军府活下去。
既要博得顾时临的眷顾,又得无宠到无人问津。
「是夫人!」
我鼓起勇气抬起头,咬紧牙关,决定放手一搏。
「这一年来,将军府进门的夫人不计其数,可活下来的却只有夫人,若说将军克妻,为何克的不是正室,而都是些从未碰过的蝼蚁,将军难道就从未生疑?」
眼见顾时临的面色暗沉,拳头紧握。
我不免加快了语速。
「若是将军不嫌,筝筝愿以身试险,替将军正名!」
一口气说完,顾时临的耐心也恰好忍到了顶峰。
「好,好!」
他猛地站起了身,作势便要往外走。
得亏少时爹娘对我的管教不严。
勾栏里头的作派我也没少学。
三步并作两步,就挂在了顾时临的身上。
眼眶中打转的泪,欲言又止的话。
无一不在摧毁着顾时临心中设立的防线。
「将军,筝筝想活……筝筝愿以将军马首是瞻。」
「沈筝筝!背后使阴招的是懦夫所为。」
3、
一连数月,顾时临并无动静。
都歇在夫人的院中。
好似彻底忘记了府中还有我这么一位夫人。
为了活命,我也将自己锁在房内闭门不出。
夫人遣人来过问过几次都未果,索性便自己拿着上好的补品登上门来。
「筝筝?」
夫人长得根本就不似传闻中那般媚俗。
相反,寡淡的似一滩泉水。
生怕夫人是来取我性命,我微微咬唇,眼泛泪光。
「妾身见过夫人。」
夫人的手,顺着我的刘海滑落,最终停在了一旁桌上的剪子上。
「妹妹入府已有月余,将军却从未踏足过一日,妹妹可有心生怨言?」
瞧见夫人细细抚摸剪子的模样,再加上此刻脱口而出的话,令我无比惶恐。
生怕是我推测错了。
匆忙跪倒在地,将头深深埋在地上。
「将军与夫人琴瑟和鸣,妾身自是不敢有半分怨言!」
「琴瑟和鸣?」
夫人喃喃重复了一遍,便再无下一步动作。
我心生疑惑,悄悄抬起了头。
刚好碰上夫人抬手拂去眼角的泪珠。
夫人见状,不禁轻笑,上前缓缓拉起了我。
「无碍,明日阖宫觐见,你随将军一起进宫。」
「夫人,我?这万万不可。」
我眼瞧着夫人拍了拍我的手,然后自顾离去。
送来的各路补品,就这样摆放在地。
而在最上面的,正是只有正室才有资格穿的朝服。
4、
再次见到顾时临,是在进宫的马车上。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木香,他一身华服,侧卧在榻。
若不驰骋沙场,放在这京城,想必也是人人倾慕的小王爷。
感受着自己的脸在逐渐发烫,我微微侧过了身,望向车窗外。
顾时临却不解风情,悄然放下了手中的书。
「原来夫人也有如此一面?」
夫人?侧室是没有资格同主君出席会面的。
今日我已然逾矩,可他还堂而皇之地唤我为夫人!
我别的本事没有,说跪就跪地本事学的那是一个门精。
眼瞅着又要跪下,顾时临猛然出手。
我重心不稳,稳稳跌入他的怀中。
适逢暑季,陡然拂过的一阵微风,总能沁人心脾。
我微微抬眸,正好迎上顾时临灼热的目光。
局促不安的呼吸声也在头上响起。
「将……将军。」
我说着就要起身,顾时临却加重手中的力道。
将我搂得更紧了。
「数月不来找你,可有怨本王?」
声音清冽,总能差点让我心房失守。
头如拨浪鼓般猛地摇起。
「妾身不敢。」
「行,等下入了宫,乖乖待在本王身后。」
话音刚落,马车便停了下来。
顾时临将我稳稳放回座位,措不及防地抚摸了我的额头。
随后整理了华服,便大步下了马车,好似刚刚无事发生,但我却失神地愣在原地。
原来,他一连数月不来见我。
是当真将我新婚之夜同他说的话,放入了心里。
5、
「夫人,可要本王亲自抱你下来?」
见马车里迟迟没有动静,久等的顾时临,略带挑逗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
本就是侧室,为了不落人口舌。
我再三确认了着装得体,匆匆下了马车。
一同入宫的朝廷官员,远远瞧见一身贵气的顾时临,便都忍不住丢下家眷,想要过来攀谈两句。
我静静地跟在他的身后,难得地心安。
放心地开始打量起四周。
砖瓦上处处泛着金光,来来往往的宫女端着食物赶去给娘娘们送膳。
这也难怪戏文里都说皇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但偏偏还是有很多人,会为了权贵,将闺女纷纷送进宫。
可这进了宫的,又有几人能做到真的高枕无忧?
阿姊也正是其中一员。
上月,娘有遣人休书一封。
阿姊凭借姿色,不负众望,成功入选。
爹娘甚是欢喜,也算是应验了算命先生当初的话。
只是,佼佼者甚多。
一个区区贵人,还不足以入了陛下的眼。
便想着让我去求顾时临,让他在陛下面前,时不时提点阿姊一番。
但彼时,我自身也难保。
前头的顾时临,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
我却还在冥思苦想,一个不注意,猛地撞上了上去。
还没从疼痛中缓来,他又照着我额头的伤口,狠狠地给了我一记。
「想什么呢!」
「将军!」
也不知是从哪来的胆子,我怒瞪着顾时临。
但他见状,反而更加乐在其中。
伸出手一把揽过我,轻拂我的额头。
「等会进了殿,就乖乖跟在本王的身后,太后会喜欢你的。」
我不解其意。
明明这话,似乎是对刚进门的新妇说的。
可看顾时临正经的模样,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6、
在宴席上刚刚坐定,余光便瞥见了好久不见的阿姊。
纵然一身华贵,也难掩眼下地疲惫。
从小到大,阿姊对于进宫为后,都势在必得。
难道她这段时间,过得并不如意吗?
正准备开口叙旧,顾时临悄然拉住了我的衣袖。
「夫人可是忘了本王殿外说的话了?」
太后的声音也紧接着从头顶上响起。
「阿临,这位便是你府里刚添的侧室?」
我随着顾时临一起起身,毕恭毕敬地给太后娘娘行礼。
「妾室沈氏见过太后娘娘。」
但太后却仿佛没听到一般,自顾自关切起顾时临。
「阿临你也真是的,把哀家独自一人丢在这宫里,哀家真是白疼你了。」
「是阿临的不是,往后阿临定多多带家眷来看望皇额娘。」
「阿临还是早日给哀家添上为小皇孙才是。」
……
顾时临与太后娘娘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全然没有顾虑到这是在宴席之上。
也没注意到还行着礼的我。
太后没让起身,我也轻易不敢动。
敢怒不敢言,只能在心里将顾时临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这个杀千刀的,谁说太后娘娘会喜欢我的。
就快我要坚持不住之际,好在陛下大义,破了僵局。
「沈氏,可是承安伯家的沈氏?朕记得上月宫里添了的贵人也是沈氏。」
我终于可以借机得缓起身,余光得到下座阿姊的首肯后,乖张地应了陛下的话。
「回陛下的话,玫贵人正是家姊。」
还不等到陛下开口,一旁的太后娘娘便冷冷打断。
「得了,哀家乏了,皇帝尽快开席吧!」
得罪不起太后,便只能作罢,悻悻地坐回位置。
可一切说来也奇怪。
明明我是第一次觐见太后,从行礼开始也是按照顾时临嘱托的,并无任何差错。
但为何太后看起来,似乎极其厌烦我?
眸光逐渐暗淡,顾时临不动声色拾筷替我碗里添了块肉。
「吃吧,回了将军府可就吃不到了。」
我满心腹疑,想从他的眼神中套出答案。
「将军?」
顾时临冷冷撂下筷子,将面前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见他似乎心情不佳,我识趣地闭上了嘴。
耳边却突然响起了顾时临冷若冰霜的声音。
「太后……最喜爱的阮贵妃,殁了。」
7、
贵妃阮氏,是太后的远房表亲。
在京中女眷的口中,可没少提及她。
模样生得可人,也长了张能说会道的嘴。
一次随母亲入宫祝寿,被太后看中,就给留在了身侧。
在年岁上,比顾时临大了三岁。
二人一同长大,都养在寿康宫。
又适逢情窦初开的年纪,少不得互生情愫。
起先,太后对这门亲事,也是同意的。
可当最后的懿旨一下,好好的将军夫人,突然摇身一变,成了顾时临的皇嫂。
所有人都等着看顾时临的好戏。
巴不得这皇宫内乌烟瘴气,兄弟二人为一女子大打出手。
但顾时临却似个没事人。
转头就遵循圣意娶了李氏,恩爱两不疑。
入宫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久而久之,大家权当这就是一场玩笑。
责怪当初那个编排贵妃与将军风月之人下贱。
一杯又一杯的烈酒下肚,顾时临早已神智不清。
对着酒杯就喃喃念叨。
「嘶……明明平淡似水,怎么后劲这么大?」
说着便又要一饮而尽,我于心不忍,一把夺过了酒杯。
「将军,您醉了,妾身扶您回去歇息。」
「醉?」
顾时临轻哼一声,勾了勾嘴角,漫不经心挑起了我的下巴。
「筝筝,你觉得本王可有醉?」
在外人看来,此刻的顾时临不过就是与我在打趣。
但我知道。
他可以骗过世间的万千人,却唯独骗不了我。
泛红的眼眶,悄然滴落的泪珠以及那微颤的身躯。
无一不在告诉我,他压根从始至终就没放下过阮贵妃。
随着太后一微咳,跟在太后身边的嬷嬷,也不知何时,就出现在了我们的身后。
「沈氏,您是个聪明人,隔壁的偏殿已经派人收拾好了。」
听嬷嬷说完,我抬眼便对上太后投来的冷厉的眸子。
我不解,明明好歹是位高权重的贵妃娘娘。
为何还要躲躲藏藏,到死竟连个体面都不给。
不为其他,就为了护住顾时临心中最后的一方柔软天地,我终是退让了。
不惜赌上自己与沈家的脸面,开始学着勾栏里的作派。
再次夺过顾时临抢去的酒杯,依偎在其怀中。
不安分的手上下拂动,最终停在了顾时临嘴唇之上。
婉转轻浮的声音,幽幽响起。
「将军没醉,是筝筝醉了,筝筝的头好疼,将军可否带筝筝去偏殿休息?」
顾时临略微一顿,入府至今,他可从来没见过我这幅模样。
但迎上我泛红的眼眶,终是硬将满腹疑惑给生生咽了回去。
半晌才吐出一字,「好。」
继而将我轻轻抱起,带我大步离了席面。
一路上,我们相顾无言。
我就静静地缩在顾时临的怀中,感受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他将我搂地更紧了。
纵使今天连带着沈家一起背上了风流、不成体统的罪名。
我也不在乎。
因为,我似乎离他的心更近了一步。
8、
「砰——」
一入门顾时临便体力不支地昏睡了过去。
刚将他安顿好,外头就传来一阵异响。
我下意识地捂上了顾时临的耳朵。
万幸,他睡的沉。
微微蹙眉过后,便再一次睡了过去。
心中磐石落定,想要出门打探一二。
一开门,发现太后身侧的嬷嬷似是早已等候多时。
还在我犹豫之时,嬷嬷就毕恭毕敬行了礼,抢先一步开口。
「太后已在寿康宫候着了,侧夫人,请。」
嬷嬷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心生不安,下意识望向了屋内顾时临的方向。
他睡的真沉,若是醒来发现我不见了。
应该会来寻我的吧!
一番思想斗争后,还是硬着头皮跟随嬷嬷去了寿康宫。
每当离寿康宫越近一步,心中地不安便更甚一些。
宫门上那赫然瞩目的大坑,以及这地上被拖拽的痕迹。
无一不在说明,刚刚切实是有人在求救。
只是那声音,竟是如此的熟悉。
不知不觉间,嬷嬷已然将我带到寿康宫的门口,就不再往前一步。
半个皇宫人,又岂不懂宫里求人问话、办事的规矩?
可这出来的着实匆忙。
浑身上下也就这腕上的玉镯,和脖颈间的护身符。
一个是祖母留给我唯一的嫁妆。
一个是儿时去庙里,老僧人千叮咛万嘱咐命我要贴身戴着的。
若说贵重程度,哪个我都割舍不下。
但眼瞅着,嬷嬷在一旁催促地紧。
我咬咬牙,最终还是拽下了祖母给的玉镯子。
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一把塞进了嬷嬷的手中。
「嬷嬷,这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只是太后娘娘那……」
「侧夫人!侧夫人!您可别忘了您的身份!」
若是旁人还好,只是我忘了,这嬷嬷可是太后身旁的亲信。
话还没说完,便被她厉声打断。
还可怜了那只玉镯,也被嬷嬷狠狠摔在了地上,霎时间,玉身四分五裂。
9、
「玉淑!」
没成想,和嬷嬷在这边的动静,还是惊动到了殿内。
我半跪在地上,刚小心拾起一瓣碎玉,便被嬷嬷连拖带拽地「请」进了殿。
不知从哪冒出的老者,上来就拽住了我的手。
在仔仔细细打量完一番后,便冲到太后面前,颤颤巍巍地跪下。
「天地良心!老夫当年说的凤凰,确实是将军府侧夫人无疑!」
老者的话音刚落,上座的太后顿时拍案而起,怒火中烧。
「好一个承安伯!欺君罔上当是灭九族的重罪!玫贵人!」
什么凤凰?什么欺君罔上?与我沈家和阿姊又有何关系!
还没捋清思路,被跪压在一旁的阿姊,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直直朝我冲来。
「筝筝!筝筝!救救阿姊,阿姊求你了,只有你能救阿姊。」
进了殿门到现在。
我终于是注意到了阿姊,她明明也是伴君侧的贵人。
可这浑身上下竟没一处好地方。
脖间深紫色的勒痕,脚踝冒着的血珠。
都说明着刚刚在殿外呼救的人正是阿姊。
太后虽命人将阿姊拖下去,可也嘱咐着要小心我。
我便猜出了那位老者口中的凤凰,似乎是我。
在阿姊脱手,将要被拽出去之时,我趁机摘下了阿姊头上的发簪,死死抵在了脖间。
「住手!」
说时迟那时快,太后与殿外刚踏进门的陛下,几乎是同时朝我冲了过来。
「沈筝筝!」
「不可!」
从小到大,爹娘的心思虽都扑在阿姊的身上。
可也从没亏待过我半分。
纵使现如今沈家只守着个伯爵的名号。
我也希望可以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安生日子。
但此刻,太后娘娘不仅要动阿姊,还要灭我爹娘。
我岂肯善罢甘休?
尖锐的发簪已经将我白嫩的脖子戳出血珠。
我瞥向了屋外。
心下竟开始奢望起顾时临能快点醒来,救我于水火之中。
带我回家。
10、
最终,顾时临还是没来。
但太后娘娘妥协了。
整个屋内只剩下了太后、陛下,还有我。
爹娘与阿姊被暂时幽禁在了牢房中。
确保太后与陛下不会对他们下手,我终是松了口气,顺着墙角滑落在地。
随着簪子清脆掉落的一声,太后安排好的人一拥而上。
三下五除二将我扒了个干净。
此刻,我就像极了那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直到,太后娘娘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才草草地给我盖了件衣裳。
「沈氏,此刻你有两条路,其一你照样做你的侧夫人,沈府上下欺君罔上,杀无赦。其二,接了这圣旨,沈家照样还是承安伯。」
从头至尾,陛下高坐在一旁,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我小心裹着衣服,接过圣旨。
圣旨的最后,赫然写着「封为贵妃,赐号元。」
似乎一切都解释地通了。
纵使太后将顾时临视如己出,可终究也比不得自己的儿子亲。
上次的贵女是阮贵妃,这次是我。
所谓,得贵女者得天下。
为了自己儿子的江山社稷。
就是委屈顾时临十次,又有何妨?
我望着圣旨,痴痴笑出了声。
「沈筝筝!你可考虑好了?」
手中已不自觉将圣旨握紧,也顾不得春光泄漏。
我慢悠悠站起了身,迎上太后阴冷的目光。
「那将军呢?」
「他是哀家的皇儿!」
「太后娘娘可有过问过陛下的意思?」
「沈筝筝!别忘了你爹娘玫贵人还在地牢里等着你呢!」
「这圣旨我接!」
皇家人都是自私的,我朝陛下投去了目光。
可陛下依旧一言不发。
倒是在我脱口而出要接下圣旨时,外头传来了顾时临撕心裂肺的喊声。
「沈筝筝!你敢接下试试。」
我又开始退缩了,因为顾时临曾说过,万事有他在,我当信他的。
陛下也终于如梦中人惊醒,作势就要往外走。
可与此同时,太后目视前方,怒吼一句。
「来人啊,若是将军今日敢往前一步,则当叛军论处。」
密密麻麻的侍卫从角落钻出。
将寿康宫上下包围得水泄不通。
一句「是!」响彻云霄。
顾时临待我极好,不曾踏足我屋的数月,也给足了我体面。
他当是高高在上的。
我不想他因我而平白丢了性命。
隐忍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迸发而出。
扑通一声跪倒在太后的脚边。
「筝筝愿以娘娘马首是瞻,筝筝嫁!」
11、
这一声,是我用尽了全身所有力气才喊出来的。
我猜,顾时临自然是听到了。
在短暂的刀剑交融声后,门外随即又恢复了宁静。
太后冷哼一声。
「你若是早乖乖接过这圣旨,又岂会闹这么一场!让哀家与阿临母子离心?!」
看着太后怒气冲冲拂袖离去的背影,我心中五味杂陈。
犹如被抽了筋一般,无力地瘫软在地,自顾自埋头抽泣。
陛下悄悄走进,拾起我刚刚滑落在地的衣裳。
替我小心盖上。
「是朕无能,可朕也不想你步了阮贵妃的后尘,四弟的女人,朕抢一次就够了。」
我心里自然清楚,太后下的决定。
陛下都左右不了。
又岂是我这种蝼蚁能撼动的?
我不敢直视陛下的眼眸,但还是小心捏住他的袖口。
踌躇许久,终于止住了哭腔。
「陛下,筝筝想在册封礼前,再见上爹娘一面。」
「允,承安伯府此刻一切如常。」
「另外,在册封礼前,筝筝不愿再见到将军。」
「你当真考虑好了?」
「是。」
开弓没有回头箭,但我不甘。
我从来就没有奢望过富贵,我只想过好自己的安生日子。
可偏偏只因为算命的一句凤凰命,我就不得不从。
我害怕见到顾时临的那一刻起。
又会忍不住地想跟着他逃离,赔上沈家所有人的性命。
既是如此,倒不如不见。
……
太后将我安顿在了寿康宫偏殿
也许是为了时刻监视着我。
又或者是为了不给顾时临可乘之机。
但好在,陛下还是说到做到了。
12、
经历了这么一大遭,爹娘还有阿姊早已瘦了一圈。
直到领着他们进来的宫女,退出门外以后,阿姊扑通一声跪在了我的脚边,朝着自己就是狠狠地扇巴掌。
「筝筝,都怨阿姊。」
看得出来阿姊是当真下了死手的。
区区几巴掌下去,白皙的脸庞就已高高肿起。
奇怪的是,从小阿姊就是爹娘捧在心尖尖上长大的。
生怕她磕着碰着一点。
可这一次,他们竟任由阿姊在我面前这般如此。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制止住阿姊。
爹不争气地点着我。
「你拦她作甚,若不是这混账东西,我们家又怎会经历这么一遭?」
娘还是如从前般,动不动就泪如雨下。
我不明所以,固执地拉起娘的手。
「娘,娘,你告诉筝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凤凰命是女儿?」
不知是哪里触动到了娘,娘终于不再隐忍。
抱着我嚎啕大哭了起来。
「凤凰命生来就是供皇家的,可自古哪个凤命得了好报?筝筝,娘只想你活着,你别怨娘。」
娘,只想我活着……
他们从小到大对我就不曾过问一句。
是因为他们知道皇家的人一直都在监视。
所以阿姊才会那么顺利的入选。
我常说爹娘偏心。
好看的漂亮的,全是紧着阿姊的。
可不曾想,最终偏心的竟是我。
阿姊连滚带爬地爬到了我的脚边。
「筝筝,若不是阿姊受了李氏的挑拨,前去逼死阮贵妃,是不是太后也就不会惦记到你的身上?阿姊不甘,为什么这凤命只能是你,阿姊错了,阿姊当真错了。」
虽说陛下说到做到,成功见到了爹娘。
可太后也在前殿时刻盯着呢。
这时辰一到,也由不得我们是否愿意,连拖带拽地将爹娘「请」了出去。
在大门掩上的前一刻。
我一把拽下了脖子上的护身符,塞到了娘的手中。
「娘,筝筝从未怨过你。」
直到来送朝服的嬷嬷进来给我量尺寸,我才终于舍得挪动半步。
从始至终,我还是没能争赢李氏。
不止我,还有阿姊、阮贵妃都陷入了她的圈套。
纵使没有得到顾时临的心又有何妨。
至少,她想要的,都被她牢牢攥在手里。
13、
册封礼那日,空前的热闹,举国欢庆。
繁冗的礼节、沉重的头冠,还有身旁陌生的男人。
都令我喘不过气。
今日就连远在边疆的守将,都有应邀来参宴。
可偏偏没有顾时临的身影。
我懊恼地望着镜中陌生的自己,袖口中紧紧握住藏匿已久的匕首。
明明是自己同陛下说的,不想见到顾时临。
在此刻却又担忧连声再见都说不上。
沈筝筝,你能不能争点气!
眼看着时辰就要到了,洞房花烛夜是太后指明要盯着的。
我鼓足勇气将匕首举到了胸口。
恍惚间,从镜中看到了顾时临的身影。
泪水不自觉顺着脸颊滑落,最终滴落在刀尖上。
我勾了勾唇,努力摆出一个看得过去的微笑。
「将军,筝筝好看吗?」
「沈筝筝!你在做什么!本王还没找你算账呢!」
「上一次新婚之夜,将军也没夸筝筝好看,将军,筝筝真的如此不堪入目吗?将军,筝筝再也不是懦夫。」
我感受着身体越来越轻,即将就要握不住顾时临的手时,
顾时临温热的手心再一次将我拉回现实。
纵使他强忍着泪,却还是抵不住溢出来的泪珠。
滴落在我的脸上。
「好看,筝筝不是懦夫,本王才是。」
我摇了摇头,努力伸手够到顾时临的脸庞,细细摩挲。
挤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
原想脱口而出让他下辈子先来娶我。
还好及时想起还有位阮贵妃。
凝视着他炙热的眼眶,最后说了句。
「顾时临,下辈子,别忘了我……」
我想奢望,却又奢望不起。
直到最后一刻,还是没能听到顾时临在我耳旁轻声说的。
「沈筝筝,本王来娶你回家。」
14、
次日,太后娘娘领着人来验收成果。
却迎面碰上了从侧殿睡眼惺忪出来的皇帝。
「李砚!玉淑明明派人在养心殿盯了一夜,你怎么在这!不好!」
许是想到了什么,还不等李砚反应。
太后已经抢先一步撞开了正殿的大门。
床上赫然躺着的,是早已冰凉的两具尸体。
「阿临!」
李砚来晚一步,映入眼帘的,是面带微笑的顾时临紧紧搂着沈筝筝。
任凭被太后拽着衣领,怒骂自己身为皇帝却如此无能,可他还是由衷地为顾时临开心。
他终于将自己心仪的女子娶回了家。
这一次,他也不会再放开她的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