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依赖:我长大后,父亲依然是个小孩子
原生家庭:无法逃离的「以爱为名」
1
1998 年的冬天,我出生在东北。那时候松花江已经开始结冰。
但我爸似乎还没有意识到他即将成为一个父亲,
直到我妈羊水破了他才赶回来。那个时候家里很穷,父亲又不务正业。据我妈后来讲,还是好心的邻居送了她两根火腿肠,要不然她都没有足够的力气把我生下来。
出生之后,我由爷爷奶奶照顾。那个时候父母都是外出打工,我成了留守儿童,以至于 11 岁之前,我对父母都没有什么印象。
但那段时间却是我童年中最美好的时光。
过年时候,奶奶会给我买好多糖。然后凌晨就起床准备好吃的,我就跟着爷爷贴春联。除了横批、大门对联,还要在其他门上贴抬头见喜、出入平安、鸡鸭满架、稻谷满仓等小条幅。
晚上我们三人坐在火炕上看春晚,任凭电视开着,我和爷爷打扑克赢糖豆。奶奶就坐在一旁给我剥瓜子,剥整整一小碗,上面堆着小尖尖。
只有寒暑假才可以被接到父母那里,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才对我的原生家庭有所了解。
父母之间没有爱情,完全是父母做主,相亲见了几次面便把婚姻大事确定了下来。一段婚姻中没有爱情但是还想把这段关系延续下去的话,就需要两个人对婚姻的忠诚和责任,如果二者都没有,更容易就成为灾难。
不幸的是,父母的婚姻正是如此。
那时候他们似乎总是打架,或者是母亲单方面的挨打。
父亲不到一米七,但是很结实,母亲不是他的对手,所以只有挨打的份。他们总是在深夜争吵,然后慢慢从争吵发展为打架。
他会一边骂脏话一边扯住妈妈的头发,然后打耳光。或者是用手掐住妈妈的脖子直到她脸憋得通红才松手。所以第二天她经常要带着满脖子的青紫去上班。
面对他们的争吵,我除了躲在角落一边哭一边说不要打了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有一些好事儿的邻居会问「你爸妈昨晚上是不是又打架了?」我就会低下头不说话。
经过我多年的摸索分析,他们打架的原因主要是我爸的两个致命缺点——好色、贪财。
我爸的桃色新闻在我小的时候就没断过:和同村妇女不清不楚,对待稍有姿色的邻居或者厂里女工总是言语骚扰,或者和狐朋狗友一起去嫖娼。对于嫖娼,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认为这才是男人该有的样子。
然后说贪财。我爸几乎是毫无家庭责任感的人,挣的钱优先服务于自我消费,享受踏实之后才能想起来贴补家用。在他看来,香烟、娱乐要比妻女的温饱更加重要。
有一年我上小学,突然被告知没交学费。我觉得肯定是搞错了,因为我的学费明明已经准备好了,怎么可能学校没收到呢?
后来才知道本来是应该由父亲缴纳的学费已经被他挥霍光一空了。
母亲哭得歇斯底里:」造孽啊!孩子的学费说花就花了,像他这种人,我要不是因为孩子我早就和他离婚了!」
我想,妈妈也正是因为顾及我才在这个病态的家庭里又忍受了近十年吧。
2
小学四年级,我开始跟父母一起生活。也许从那时开始,我才算稍微了解了我的这个父亲。
他敏感、虚荣,时常耍一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然后沾沾自喜。他想要做那种可以受到谄媚恭维的能人,怕被别人看不起。
有一次他喝了点酒,刚刚微熏。他晃着酒杯开始讲述他的光辉事迹:「就上次,我打车从市里回屯子,马上快到地儿了。哎,正好到一个小树林,我说兄弟你停个车,我下去解个手。下车我就往树林里走,看着离车远了我转身就跑。那傻子还在那等呢!哈哈哈哈,你们说这不是缺心眼吗?」
那些朋友听了,纷纷附和。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我们一家三口只能蜷缩在哈尔滨郊区的一个平房里。月租才 150,冬天没有暖气,需要烧炭取暖。有一次煤气我煤气中毒,半夜差点把五脏六腑吐出来。
但这些他都不会对那些朋友讲,只讲自己打群架,说别人一听到他的名字立马投降。或者和某个大哥关系非同一般的好,别人求着办事送烟送酒。
「屁用不管,」他说,「但要是我,一句话的事儿。」
我觉得他可怜,又替他羞耻。他也就只能借着酒劲儿吹牛,在他的理想世界畅游几个小时而已,就像一只气球,急速膨胀又马上爆裂。
上了高中,我终于可以远离这个家。但是每年的寒暑假还是得回去,眼睁睁地看着他越来越嗜酒。而且每次喝醉,都必定要闹得天翻地覆。
2015 年的春节,他喝醉了酒和我妈吵了起来,然后自己发疯跑了出去。我们追不上又找不到,过了一会儿打了他电话回来说不想活了,要跳松花江。
我真觉得他又作又蠢,那时候的松花江早就冻得硬邦邦了,怎么跳得进去?想引起关注也不找个好的理由。
我妈还有老姨、老姨夫急坏了说要快点去找人。我不屑一顾,说他又跳不了江理他干嘛。老姨说他喝多了酒,东北的冬天这么冷,真冻死了或者被车撞了怎么办。
我想起那些醉酒的人被冻死在荒郊野外,突然害怕起来。袜子也没穿,只穿了个拖鞋就跑出去了。
那天晚上零下二十几度,眼泪在我脸上成了冰,风刮过来像刀割一样,我穿着拖鞋的脚冻得早就没了知觉。
其他家家户户都在庆祝,烟花在夜空绽放,但我只能一边走一边哭。他的电话始终打不通,我害怕他会出事。
折腾了三四个小时,最后老姨夫找到了他。
他当然没有事,打电话扬言自杀之后,他就找了个避风暖和便利店呆着。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被耍得团团转。
即使这样,我也觉得我的父亲不是不爱我。他只是似乎不太懂事,依旧停在 20 岁的年纪,做一个随心所欲的愣头青,可是事实证明我好像错了。
3
2016 年七月,我高考结束,成绩并不理想。
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天,他的一个朋友来找他喝酒,我叫他小安叔。两个人喝得都有点多,我把小安叔送走。结果刚回到家,我爸就开始耍酒疯,找着由头和我妈打架。
我觉得我妈是真的再也忍受不了吧,她开始数出他的劣迹。网上聊骚,嫖娼,挣的钱没得不明不白。
他开始打她,扇了两个耳光,我看见她的一边脸肿得很高,从那一侧看过去像一只屯满了食物的仓鼠。
但他依然觉得不够过瘾,像疯了一样,冲到厨房拿起菜刀嘶吼着:「你看今天我他妈能不能砍死你们俩!」
妈妈抱着我躲在卧室,他在外面用菜刀疯狂砸门。
我知道以他这种懦弱的性格做不出什么过格的事,不过逞一时之快。可是那个时候我突然萌生出一种想法,既然生活这么痛苦,那么不如一起去死,我实在受够了这种煎熬。
我不顾他的叫嚣和妈妈的阻拦,打开了卧室门,冲到厨房开了煤气。
他反应过来后马上关了煤气,并且结结实实地给了我一巴掌,震得我的脑仁生疼。
「你不想砍死我们娘俩吗?就你那怂样估计你也不敢,来,我帮你!」
我一边吼着一边再往厨房冲。
我不知道他是心疼我怕我死,还是仅仅他自己害怕了。他开始服软认错,甚至下跪,保证以后不会发脾气,不会喝酒。
他就那么跪在我面前,我能清晰地看到他头顶半数泛白的头发。他低着头,脖子后的骨头突兀地鼓出来,瘦得不可开交。
我又心软了,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我感到深深的无力和委屈。
我想一定是上辈子我和妈妈欠了他很多债,因此老天爷要把我们三个凑到了一个家里。当他第一次跪下的那一刻,我心想,或许那笔债终于算是还完了。
但我还是太年轻!
2018 年新春,家里的餐馆出了些事情,我爸打电话给我妈。我妈由于当时在忙所以没有及时接到,回到家里时便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他开始污蔑我妈是出去私会野男人,说她那个时候正在翻云覆雨,所以才没空接电话。脏话连篇,以至于我今天依然不忍复述。
我妈为了自证清白,拿出手机翻找通话记录。他抢过来直接把手机摔得粉碎,我妈去捡,他又是一脚过去正好踢在手上,我捧起来一看发现我妈的手青了一片。
我再难以承受,哭到浑身发抖,捧着我妈的手第一次对他骂了脏话。
他看着我的脸怒不可遏,说房租是他交的我没有资格住在这里,要我滚出去。
我没有丝毫犹豫,收拾好了行李不顾妈妈的阻拦就往外冲。我一点也不悲伤,甚至有些兴奋,心想是不是这一辈子再也不用回来了。
我小跑着穿过工地,想着工地地形复杂他应该没那么容易追上我。脚上穿着高跟靴,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雪窝。可是我一点不觉得冷,身上全是汗,时不时地回头看有没有人追上来,我想着我终于要逃出去了。
到了公交站,我不管是哪路公交,拿出一块钱就跳上了遇到的第一班车。不在乎开往何方,不在乎何时停下,只想着快点离家远一点,千万别被他抓到。
下车时候已是深夜,我感觉整个人都快要抽干了,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但兜里只有一百多块的现金,好点的酒店加上押金就要二百多。没有办法,我最后只好找了个汽车旅馆,58 块一个晚上。
推开门就是床,没有其他空间,墙上的一个电视还不大好用。楼上女人的叫床声吵得我睡不着觉,我捂着被子缩在床上数着兜里的钱还能住几天。
4
2018 年 10 月,妈妈告诉我她终于可以离开我爸了。
但是两个人并没有离婚手续,我爸死活不肯协议离婚。起诉离婚需要浪费太多时间和精力,妈妈的工作也不允许她请长假,所以她只是搬了出来住在公司宿舍。
但是我爸并不罢休,对外大肆宣扬我妈不忠,然后给自己塑造了一个绝世好男人形象。他打电话给我姥爷,言语间对我妈满是侮辱,姥爷气到高血压复发。
他和母亲平摊我读大学的费用,因此除了每个月要钱,我几乎从不和他联系,我没有办法面对他曾经的伤害。
2019 年 1 月,我选择去上海的一家电子厂打工,以此逃避回家过年。第一次通宵加班后,从厂房出来看见外面明晃晃的太阳,我宛若新生,我想我终于解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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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年 3 月开学,我问他要学费。他只推脱说没有,我可以理解,毕竟谁都有手头不宽裕的时候。过了半月再要钱只说身体不适需要看病,那时我还十分担心他的身体状况。
可是到了后来我打电话,他根本不接,发微信也不予回复。
我开始担心他是不是出了意外,结果有一天发现他把微信昵称从「单身男人」改成了「我有一个幸福的家」。
由于文化程度并不高,还错把幸福的「幸」写成了辛苦的「辛」。
「我有一个辛福的家」,看着这几个字,我眼泪流了出来,但又想放声大笑。
2019 年 5 月,我从妈妈和老姨口中得知他确实已经有了新的女人。他和老姨父的共同朋友在某个群里发现了他和一个女人的亲密合照,他满是炫耀地发在群里,丝毫不觉得羞耻。
我的心开始结冰,冻得像一颗水晶球,轻轻一碰就裂了。我突然好恨他,不是恨他的荒唐,我只是恨他不爱我。
我想,我们都已经放弃了,我放弃了联系他的念想,而他,放弃了做一个父亲的资格。
有一次我梦见我握着匕首抵着父亲的喉咙,毫不犹豫地割下去。醒来我哭得不能自己,我内疚自责,我觉得自己不配做人。我怎么可以对亲生父亲有这种想法?
但我又觉得悲哀,我们本该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可是我们怎么变成了这样。
我突然想起了一些往事,带着父爱残余的温度。
那一年是虎年,我们三个挤在一起看春晚。炕烧得暖烘烘的,我们挨在一起,摸着我们养的猫,说那是「摸小虎」。
三个人,一只猫,一边摸,一边说「摸小虎」,那么满足,又充满希望,好像我们就可以一直这样生活下去。
作者: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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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5:3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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