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
灭佛
北魏平城内。
十几辆镶金嵌玉的宝车停靠在皇宫门前,门口的侍从和士兵可以很轻易地通过马的数量和品质判断出车中所坐之人的品级,以此来决定自己服务的力度。
而当一辆牛车出现在官道尽头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辆牛车朴实无华,拉车的驾牛也只是头稍显健壮的青牛而已。除此之外,这辆车的侍从也少得可怜,只有两个十岁左右的黄发小儿手拿拂尘在一旁服侍。
但所有人都知道,除了皇帝,这个人是最不能怠慢的。
「让道!让道!」
几十个侍从赶紧驱赶起堵住路的马车,不过那些骏马平时都是借着主人威势横行霸道的主儿,哪肯轻易被摆布,一个个都昂着头嘶鸣。
「吵闹。」
牛车里,一柄拂尘伸出来,只是在空中轻轻一挥,那些宝马便全都安静了下来。
「恭迎国师——」
牛车行驶到皇宫门前,崔浩没有理会恭敬地跪拜在两旁的吏民,仙风道骨地径直向皇宫中走去。
只是他道法再高深,也察觉不到下面跪拜的人群中那些杀气腾腾的眼睛。崔浩在北魏汉族臣民中深受敬仰,但对信仰佛门和草原原生信仰的鲜卑贵族来说,每次跪迎崔浩,都让他们对这个灭佛扬道的妖道更痛恨一分。
皇宫大殿内,拓跋焘对着九州地图愁眉不展,见到崔浩进来,拓跋焘赶紧相迎。
「国师,你可算来了,朕正为南宋来犯的事情发愁呢。」
「臣见过陛下。」崔浩微微躬身,就当作行礼了。
在满朝文武愤怒的注视中,拓跋焘拉着崔浩的手走到了九州地图前:「国师请看,如今南宋兵分三路侵犯我大魏,王玄谟率兵五万,进攻滑台;刘诞领骑兵八千,来犯虎牢关;臧质、王方直驱许昌、洛阳。这次,我国可以说凶险万分啊。」
崔浩端详了一阵地图,摇了摇头说:「陛下,南宋来犯不过芥藓之疾,如今我国的大事是灭佛。佛门可灭,则我国千秋万代的大业可兴。臣今日前来,便是向陛下推荐臣新推演的《五寅元历》,曹魏时期的《景初历》不合天道……」
「荒唐!」还没等崔浩说完,一个鲜卑打扮的青年就站了出来。
拓跋焘的太子,拓跋晃,也是现在鲜卑贵族紧紧拥护的利益代理人。
「自从国师辅佐父皇以来,不能以道法助父皇荡平天下,反而孜孜不倦地压制佛门、欺压国人,天天沉湎于书简之间,弄得上下嫌怨。我真不知道国师是真为了我大魏好,还只是为了满足自己教派一家独大的私欲。」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纷纷拜倒了一片鲜卑官员。
「请陛下废除灭佛之法,惩治妖道崔浩。」
面对这气势汹汹的攻击,崔浩不理不睬,他保持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站在朝堂上,好像他们不是在为难自己一般。
拓跋焘的脸色变了几变,良久,他才说道:「灭佛一事,容后再议。现在大敌当前,不许你们互相攻讦。接下来,谁再说话,只能说边疆的战事。」
拓跋晃从怀中取出一份奏表,上呈给拓跋焘:「父皇,镇守南疆的诸位将军经过商议以后,请求朝廷增派三万兵马,趁南宋立足未稳,我们先发制人。只要挫败南军锐气,他们一定不敢继续北伐。哪怕我军战事不利,也可以杀光边境百姓,南宋没有向导,如何能继续北伐?」
「对呀,对呀,太子所言极是。」颇多鲜卑臣子附和。
鲜卑从北方入主中原,自然对长江流域的汉族子民没什么感情,拓跋晃的这番言论得到了极多支持。
「不可。」出人意料的,崔浩竟然在战事上发表了意见。
「军旅之事,非国师可知,国师捏惯了僧侣那些软柿子,不会以为南宋军队也好欺负吧。」拓跋晃讥讽。
崔浩侃侃而谈道:「刘义隆继位以来,励精图治,国力大增。此次北伐,刘义隆志在必得,所以一定会仔细谋划战事。我方失去了谋划的先机,一旦交战,难以取胜。如果战败,我国在河南的布防空虚,反贼、西夏一定会乘虚而入,那我国就大势已去了。当今之计,唯有弃地存人,让四镇的兵马回撤,宋军没想到能进展那么快,后勤、谋划都还没有准备妥当,我们才能在之后反败为胜。」
拓跋晃闻言只是冷笑,反驳道:「国师既然知道我们在河南布防空虚,就更不应该给出丢弃河南这样的建议。我国毕竟是胡人治国,中原百姓多有不服。一旦让汉人见到我们不堪一击,到时候烽火遍地,河南四镇的兵马还是会被消耗掉。」
「若时间长久,则事情会如太子所说发展。但现在南方入夏,气候潮湿,接下来的日子会更加难过。若是两军相聚,则南方没有行军之苦,只需要考虑如何打仗;但如果宋军占据了大片城池,他们就需要很多给养来维持据点,夏天正是他们长途运粮最艰难的时候。所以即使我们现在放弃河南,宋军也难以继续推进。等到秋天日子好过一点的时候,我北方军马膘肥体壮,到时候集中力量攻击南方分兵驻守的河南城池,可以说易如反掌。」
「再者说,西戎一直觊觎我们的领土。如果我们与宋军交战,他们就会放心大胆地入侵。但他们若知道我军不战而走,摸不清河南四镇的守军去了哪里,反而会按兵不动,也不用担心一旦开战两面夹攻。」
崔浩一番话,引起了底下群臣的窃窃私语。其实崔浩还有一点没说的是,之前几年攻灭柔然,北魏本来就需要休整,此时硬要大战,魏军的确凶多吉少。
拓跋焘见太子拓跋晃急红了脸,眼中闪过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愤恨,但旋即,他又摆出喜悦的神情抚掌大笑:「晃儿啊,你看看,军事军事,谈论它也不能只谈军事。你只知道从战场形势分析利弊,如何能比得上国师从天时地利人和三个角度综合分析战争。你啊,还有太多要和国师学的了。」
拓跋晃咬紧了牙:「是。」
「好,传朕的旨意,河南四镇兵马,弃城北返!」
走出皇宫,崔浩依旧遗世独立般不与任何人交谈,而是自己走上牛车悠悠地返回道观。
最近的烦心事实在太多,自己的几个天字弟子在南宋遭遇了重创,拓跋晃不断给自己在朝堂上添堵,还有因为灭佛和编撰国史的事情,自己招致了鲜卑贵族太多的怒火。
灭佛大业成功在即,自己实在不想因为其他事情分心。
「国师!国师!」一声声呼喊伴随着马蹄声从身后传来,崔浩不需掀开车帘就知道是自己的好友高允来了。
「伯恭,我最近要静修,有什么事,回来再说吧。」
高允握着缰绳与牛车并排而行,他问道:「国师,我听说你打算把国史刊印成册,还要雕刻在石碑上,有没有这回事?」
崔浩点点头:「不错,已经在办了。」
「国师,糊涂啊,」高允急了,「不少鲜卑贵族还对你编撰的国史内容有所争议,你涉及到了太多他们祖先不光彩的事情。现在你都不和他们商议一下就刊印国史,简直不是得罪,而是要和他们彻底撕破脸皮啊。」
「青史昭昭,不容更改,伯恭是儒家中人,怎么对待历史比我这老道士还轻率。」崔浩看都没看高允,他对两人的对话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而且我听说你天天钻研灭佛的事,连国史里几篇重要的篇目都是闵湛、邓渊这些人代写的,有没有这回事?你怎么能如此轻率让别人干这种能让你掉脑袋的活儿?」
「够了,历史是发生过的确切事实,谁来写不都写得一样吗?伯恭勿复多言,我心中自有计较。」
说完,崔浩手中拂尘一甩,牛车以不可思议的神速向前奔去。高允望着牛车扬起的烟尘,重重地叹了口气。
事情果然和崔浩预料的一样,王玄谟的军队进展顺利,一路连战连胜,一直打到滑台城下,才稍稍止住了脚步。
「慧远,你没真杀人吧?」驻扎在黄河边上,我问身旁的慧远。
「没有,咱们一路走来都没遇到什么魏军,我最多就是踹了踹别人的屁股。」
「哈哈哈!」
我、慧远、李青山三人此刻正坐在宋军营帐外的一处小土丘上,望着不远处的滑台,懒洋洋地坐在地上聊着天。
「我们参军之后,倒确实光明正大跑到魏国来了。」李青山感慨。
「没错,而且跟着宋军同行,还不用担心天师道的几个弟子来找麻烦。」我点头赞同。
「你们说,宋军能一直打到魏国的首都平城吗?」慧远问。
我和李青山摇摇头,我们不懂军事,这个问题谁都给不了慧远答案。
「但是,我觉得宋军危险了,」李青山淡淡地说,「王玄谟赢得太容易了,已经有些得意忘形了。这些日子,前来投靠宋军的老百姓,无一不被宋军盘剥了财产,甚至对投军的百姓打骂使唤,有很多人已经失望地又去投靠魏军了。」
「既然连我们都预感到这是个攻击宋军的好时机,那魏军想必也察觉到了,这里很快就将掀起一场大战。」
我眺望北方,从滑台再走三日路程,就是邺城了,再往北走,就是魏国的都城平城。
「我们今夜就出发吧,事不宜迟,我感到我的虫体已经越来越难以压制了。」
慧远点点头,忽然,他问:「谢大哥,你还要去邺城看看吗?」
「去邺城看什么?」
「……那是你长大的地方啊。」
「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当夜,我们几人脱去了宋军的衣服,盗了几匹快马,连夜向北方进发。
三日后,远方掀起了浩浩荡荡的尘烟。我们三人埋伏在道旁,李道长用千里眼的道术,亲眼看到拓跋焘率领数万铁骑直奔滑台而去。
「幸好跑得快,否则真打起来,我们能不能再去平城不说,恐怕都不一定活得下来。」
「师尊在平城。」李青山喃喃道。
「什么?」
「师尊提到过,有朝一日,他要建一座高高的仙塔。何为仙塔?要高到听不到地上的鸡鸣犬吠,看不到人间的烟火众生。这几十年我浪荡江湖,听闻北魏皇室不惜花重金在平城修建了一座静轮天宫,恐怕就是师尊的手笔。」
「师尊担任国师以来,为魏国平北凉、灭柔然、荡胡夏,凡有大战,莫不在拓跋焘左右。我刚刚却没有看见师尊的身影。能让师尊拒绝跟随皇帝,恐怕只能理解为灭佛事业到了最后关头,师尊不得不留在平城,甚至静轮天宫内。」
「我们……要不要回去提醒王玄谟一下?」慧远迟疑地说,「如果宋军被袭击的话……会死不少人……」
李青山捏了捏慧远的肩膀,叹口气道:「来不及了,小和尚,我们走吧。不要在自己帮不上忙的地方浪费太多时间。」
北魏,平城。
进入平城之后,天师道的弟子数量急剧猛增。作为首都,平城将灭佛扬道的政治任务完成得很好。
此时拓跋焘率军出城,拓跋晃监国。拓跋晃性格仁厚,当今战乱产生了很多流民,有的涌入邺城和平城,拓跋晃也不甚在意,一律宽待。因此我们很容易就混了进来。
进平城寻了家酒馆,我们刚刚坐定,姿态妖娆的老板娘就走了过来。
「三位吃点什么呀?」
「来来来……」
这老板娘身姿绰约,风情万种,一时之间,我感到脑子有些不转。
「咳咳,少看。」李青山鄙夷地看了我一眼。
「咋了,又不是看你。」
「……反正不许你看。」
老板娘听这话,笑着拍了李青山一下,得意洋洋地抱臂看我:「怎么,能找舍利子的小弟,没看出来是我呀?」
「是龙姑前辈。」慧远小声提醒我。
「呃,其实龙姑前辈也是有舍利子的嘛……」
「哎哟!别打了别打了!」
……
龙姑比我们提前几天混进了平城,之后她用化骨蚕改变容颜,游走于平城的大街小巷之间打听消息。
「听说,崔浩已经好多天没从静轮宫下来了。」
李青山皱眉:「师尊这是想干什么?」
「不知道,只知道天师道地字以上的弟子悉数召回,就护卫在静轮宫周围不得入内。」
听到天师道的防卫如此周密,我们不禁皱眉。
「无论崔浩国师想做什么,想必都和佛门有关,我要阻止他。」慧远坚定地说。
我看了看周围,摇了摇头:「我们现在有什么?我和慧远,肉体凡胎;李道长能发挥出来的实力有限;龙姑……龙姑恐怕不善争斗。」
慧远叹道:「当世之人能压得住崔浩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我们前去,的确是螳臂当车。」
四个人围着桌子沉默不语,忽然,李青山缓缓开口了:「一只手有几根手指?」
我们愣住了,奇怪地看向李青山。
「五根啊。」龙姑回答。
「我们有几个人呢?」
「四个啊。」我答。
「那就差不多嘛。」李青山淡定地饮了一口酒,一抹坏笑浮现在他的脸上。
三天后的夜里,拓跋晃疲倦地在御案前翻看着卷宗。
拓跋焘在滑台附近已经取得了战果,魏军由防守转为反击,一切都如崔浩预料的那样进行。
「太子殿下,大将军他们又来了。」一个太监走过来,低声对拓跋晃禀报。
「我知道了。」拓跋晃直了直腰,几个担任要职的鲜卑贵族走了进来。
「见过太子殿下。」
「几位叔叔请起,难道前线出问题了?各位叔叔这么急着来见我。」
几个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一个官职最高的清了清嗓子对拓跋晃说道:「殿下,依臣等之见,这场仗,陛下是要大胜了。」
「好事啊。」拓跋晃淡淡地说。
「可是……唉,可是如此一来,陛下岂不是更要偏袒那个姓崔的!」
拓跋晃把玩着手中的玉砚,漫不经心地说:「选贤与能,既然国师说对了,那父皇信任他也没错。」
「但那姓崔的胡乱瞎写,污蔑臣等的先祖,甚至连皇家的发家史也夹带私货。不仅如此,他……他欺辱佛祖,以后是要下地狱的呀!」
「是呀是呀!」众人附和。
自从佛家传入中原以后,轮回学说和极乐世界-地狱世界学说在民间颇为流行。如果说道家的飞升对普通人的吸引力还没那么大的话,对死后进地狱的恐惧更容易影响他们的心性。
「国师是三代老臣,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拓跋晃捏紧了手中的玉砚,骨节发白。
「殿下,门外抓住了一个可疑的人,请殿下处置。」
太监的声音远远地从门外传来,碰了钉子的大将军不耐烦地摆摆手:「我们和太子商议大事呢,抓贼这种小事还来烦扰什么!砍了就是!」
门外的太监嗫嚅了一会儿,小声道:「不是个贼,是个僧人……」
「僧人?」屋内众人惊疑,灭佛推行多年,即使北魏境内还有僧人,平城也万不该有。
「押……请上来。」拓跋晃命令。
俄而,一个风尘仆仆的老沙门就在甲士的簇拥下来到了屋内。拓跋晃一见那僧人,惊讶得张大了嘴,手中的玉砚也「咣当」掉在了地上。
「昙始大师?」
「昙始?」「白足禅师?」「就是他?」
拓跋晃的话也震惊了在座的鲜卑贵族。昙始大师是鸠摩罗什的弟子,佛法高深,多年来云游四方传播佛法,因其善走和足白得了个「白足禅师」的称号,为世人敬仰。之前昙始大师去辽东传法路过平城,得以与拓跋晃有一面之缘。
「不得无礼,快给大师奉茶。」拓跋晃呵斥手下。
「多谢太子殿下。」
鲜卑贵族们好久没见佛门高僧了,一时之间都有些激动,围坐在昙始大师身旁滔滔不绝地问候。
昙始大师却一言不发,只是低垂着脑袋,等到众人稍稍安静下来之后,才以平静的语气说道:「贫僧一切安好,只是贫僧云游归来,却发现佛门似乎不太好啊。」
昙始一句话就令屋内哑然,拓跋晃和贵族们尴尬地相视几眼,不知如何回答。
「贫僧踏遍天下,就是为了弘扬佛法。如今连远在辽东的贵族平民都知道对佛祖顶礼膜拜,南朝寺庙之盛更是号称有四百八十四之多,反而大魏占据中原,竟然不见佛家香火,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唉,大师,我们也是君命难违。」拓跋晃长叹一口气。
昙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我要斗法。」
「什么?」
昙始大师语惊四座,但他还是面不改色地说道:「我要和大魏的国师斗法,让世人看看我们佛家是不是旁门左道。」
昙始能站出来反对灭佛,自然让众人兴奋。但拓跋晃知道在父皇外出的时候,做这种动作是很危险的行为,自己还不是大魏的国君,他没有这个权利。
「太子何须忧虑,只需派遣一个宦官去问问崔道长愿不愿意,他若答应,是他自己的事。」
「对啊对啊,是昙始大师和崔浩国师要斗法,太子殿下只是没有阻止而已,陛下回来也不会怪罪太子的。」
「不斗一斗,怎么知道佛道两家谁有真本事?难道就凭崔浩一张嘴说吗?」
鲜卑贵族们兴奋了起来,拓跋晃心底也有些蠢蠢欲动,但他还是担心地问昙始:「大师,崔浩国师是真有神通的,你可要三思啊。」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既然说了能比较优劣,岂是虚言?」
见到昙始这么坚持,拓跋晃终于下定了决心。
「快去请崔浩国师。」
半个时辰后,全平城的达官贵人都被请来了皇宫园圃。
崔浩是最晚一个到的,他颇为不满地挥了下手中的拂尘,问拓跋晃:「殿下这么晚把臣子们叫来,不知道所为何事?」
「有一位得道高僧,想和国师比比法力。」拓跋晃淡淡地说。
「殿下既然发现还有僧人,应该赶紧拘捕,怎么还会听信他的妖言惑语呢?」
「可是人家已经开始展示了呀。」
拓跋晃用手一指,崔浩才发现不远处的楼台上一个僧人正在打坐,旁边两个鲜卑壮汉用刀剑肆意劈砍,却不能伤那个僧人分毫。
「哼,雕虫小技。」崔浩冷哼一声,飘然飞上楼台,用拂尘左一下右一下将两个鲜卑壮汉打下去,独自面对昙始。
「听说你要与我斗法。」
「不错,贫僧认为佛家并不如国师所说的那样龌龊,因此特来为佛教正名。」
「我事务缠身,你要是想辩经,我可没时间陪你。」
昙始微微一笑:「不必,我们还是比神通吧,这样芸芸众生也看得懂。」
崔浩拾起地上一把刀,冷笑:「这玩意儿,也太好做手脚了吧。」
「不错,」昙始将头扭向楼台下的拓跋晃说,「贫僧斗胆,向太子借一只老虎。」
听到昙始的请求,楼台下传来一阵阵骚动,鲜卑人虽然勇猛,但也没有到连老虎都不怕的地步。
拓跋晃抿了抿嘴,还是吩咐士兵从北园的猛兽圃里牵出来一只老虎。
一头老虎关在铁笼里被缓缓运了过来,昙始目不斜视,径直走进了笼中。
周围响起一阵阵惊呼,拓跋晃紧张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但猛虎丝毫没有要攻击昙始的意思。
昙始坐在笼中,一字一句地诵念起佛经,猛虎卧在身旁,似乎在安静聆听。
霎时间,围观的北魏官员中爆发了极大的骚动。如果说刀剑不入还能有太多做手脚的地方,生灵感应则是民间最朴素的认为有灵气的体现。
俗称,显灵。
昙始念完经,飘飘然走出铁笼,嘴里似有若无地说了一句:「连畜生都知道尊崇佛法,有些人竟总想欺佛灭法,唉。」
北魏众官本就有很多信佛的,此刻心中起伏颇大。
「哼,旁门左道。」
崔浩不屑地走进笼中,只见他拂尘一挥,喝道:「太上——」
但可惜,还没念出后面的字,那头猛虎就像饿了好几天一样猛然扑向了崔浩。崔浩圆睁双眼,不甘地伸手阻挡着猛虎的攻击,但无济于事,片刻之后,猛虎就在崔浩的身上啃食起来。
现场鸦雀无声。
堂堂国师,竟然狼狈地被野兽咬死在笼中,尸骨不全。
「妖道!」
「骗子!」
安静了片刻后,一股巨大的暴怒风潮席卷了在场所有人,数个鲜卑将军更是不等拓跋晃的命令就点起兵马,要去捣毁静轮宫。
拓跋焘也被局势的发展震住了一小会儿,但旋即他就意识到了自己该做点什么。
「传令下去,城中禁军,开赴静轮宫,捉拿天师道乱党。」
「太子请去,容老衲为死去的崔浩国师超度。」
「大师仁义!」
昙始坐到崔浩身边念起往生经,等到周围所有人都散去后,地上的崔浩才坐起身,「啪」地给了老虎一巴掌。
「你刚才摸老娘哪儿呢!」
「我……我真不是故意的,龙姑前辈。」
我捂着脸,委屈巴巴地恢复了人身,慧远和龙姑也分别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按理说天下之大,会易容术的人也不少,怎么之前没人想过用这招在朝堂上瞒天过海?」
龙姑鄙夷地看了我一眼:「别把我的化骨蚕和江湖骗术相提并论,这可是某种意义上的仙虫。」
「我们这障眼法之所以能成功,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北魏朝廷内的重重矛盾。」慧远感慨。
我感到腹中一阵振动,那舍利虫子的嗡嗡声又萦绕在耳边。
「我感到我马上又要变成那个样子了。」
慧远捻着手中最后一颗佛珠:「尘缘化尽,就能成佛吗?」
龙姑催促我俩:「赶紧去静轮宫吧,青山一个人在那里太危险了。」
此刻的静轮宫的确引起了一阵骚动,巨大的蝉鸣声响彻整个宫殿,从遥远的远端传到地面。地上的天师道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传师尊令,」玄慧的身影出现在众弟子面前,手中拿着一杆拂尘,「魏国太子拓跋晃谋反,即将率兵来攻,各位弟子结好剑阵,以迎来敌。」
「太子谋反?怎么我们没听说?」
「大师兄,上面的蝉鸣是怎么回事啊?师父是不是有危险?」
玄慧没再回答他们的问题,他一挥拂尘,关闭了静轮宫的大门,独自一人向静轮宫顶楼走去。
静轮宫最高处,薄薄的云雾笼罩在周围,宏伟的皇宫也不过是盘子大小的建筑。崔浩凭栏望远,沉默不语,直到玄慧来到身后。
「弟子拜见师父。」玄慧恭敬行礼。
「这么多年,跑去哪里了?」
听到崔浩的话,玄慧沉默了一会儿,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李青山跪在崔浩身后。
「弟子不孝,未能侍奉师父。」
「你不孝的是这件事吗?」
崔浩终于转过头来,他再不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样子。他想多看看,看看自己的大徒弟现在是什么样子。
「师父,成仙不是您想的那样,弟子……」
还没等李青山说完,崔浩就又转过了头去,提到成仙这个话题,崔浩的脸上逐渐恢复了冰冷的神态。
「你以为,为师不知道?」
李青山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背影。
「既然知道,师父为何还要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玄恩,为师问你,三皇五帝到如今,有几何?」
「大概有三千年吧。」
「再往前呢?」
「伏羲神农等上古之事,历史已不可考。」
「这就对了。所谓的万物灵长,从有历史记载到现在,也才不过三千年。三千年,山不能高一寸,海不能深半尺,日月星辰又何如焉?我们只不过在万古一瞬中偶然喘息了片刻,就认为自己从来是这里的主人,其实,这是最大的错觉。」
「您是说那些生物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既然如此,怎么是人在地上繁衍生息呢?」
谈到这里,即使反射着群星的光芒,崔浩的眼神也黯淡下来。
「他们触怒了他们的神明,受血脉限制,他们只能生活在地下。」
「或者更准确地说,我们。」
崔浩的双眼瞳孔缩成了一条线,他本身的身体不断膨胀,直到变成那种高大而湿漉漉的蛇人形态。
「嘶,玄恩,你不知道吧?即使不能露面,我们还是有很多较强的贵族到人间冒充起了统治者。伏羲、始皇帝、王莽……那些你们敬拜的神明和君主,有不少都是我们的同类。」
「怪不得帝王将相,不能与苍生同心,不能体恤苍生的苦难。」李青山淡淡回答。
对于李青山的讽刺,崔浩并没有回应。他望向天空,继续说道:
「但是,总有一些不稳定因素,侵入别人的领土。」
「您是说天竺传来的佛教?」
「他们来自更遥远的地方。」
静轮宫的蝉鸣声更大了。
「他们在呼唤,呼唤他们故乡的那些同伴来临这颗星球。我们不知道他们信奉的究竟是怎么样的存在,但我们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们一旦到来,我们的世界会分崩离析。」
「我们,不能让他们到来。」
崔浩挥舞手中的拂尘,顶楼中间的丹炉缓缓转开,里面,数千只模样恐怖的虫子在飞舞盘旋。
「今日,七星归位,我便要聚集天火,将这群不速之客燃尽。」
听完崔浩的话,李青山道心动摇。他深知自己师父所言非虚,如此,自己真的还有必要阻止师父吗?
「如此,天下重归我族统治。」
呵,果然还是本性难移。
李青山拔出长剑,以头磕地:「仙家佛家,蛇虫一窝,弟子是人,终究不能不为人一战。待师父仙逝后,弟子自会将这些虫子也收拾了。」
说罢,李青山长剑刺出,崔浩却并不在意,只是自顾自依旧计算着群星的位置。
「当啷」声响,两剑相撞,一个身影挡在李青山和崔浩之间。
「休伤师尊。」那个身影淡淡地说。
李青山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天字弟子,他的眉眼依稀间与自己十分相像。
「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玄念。」
李青山又出三招,均被玄念完美地拆开。但李青山能感受到对面的修为远不如自己,之所以两人显得势均力敌,是因为他修炼的道法与自己完全相同,几乎是自己的翻版。
「他到底是谁?」
「你出走多年,为师总要缓解一下思念之苦。只是你的弟弟,好像没有你那么高的天赋。」
说罢,崔浩转过头去,不再回顾。
拓跋晃和禁军浩浩荡荡地向静轮宫杀去,天师道众弟子也早已严阵以待,两军混战,我们三人则偷偷摸摸潜入了静轮宫。
静轮宫的恢宏大气令我震撼,里面的通道是一条不断向上蜿蜒的楼梯,如一条贯穿霄壤的长龙。
我们三人拾级而上,楼顶的蝉鸣声和兵器碰撞声越来越清晰。
龙姑的脚步最快,但她走到一处暗影的时候,忽然「哎呀」一声,龙姑跌坐到了地上。
一条白蛇,正咬住龙姑的脚腕,狰狞地啃啮着。
「如果我连有人进来都感知不出来,那也太辜负我学的道法了。」
黑暗深处,一个熟悉的身影现身,白蛇回到那人的手腕上,挑衅地吐着舌信。
「玄感——」我咬紧牙关。
「玄忠、玄患师兄战死,玄慧、玄慈师兄养病,刚才玄慧师兄命令众弟子去抵御禁军的时候,我已经感觉不对。现在看来,果然是你们搞的鬼。」
「谢清水,邺城的账,该算算了。」
龙姑的脚腕已经变得青黑,她低声对我和慧远说道:「我现在已经行走不便,我拖住他,你们俩赶紧去支援青山。」
说罢,不等我们答应,龙姑就抛出几枚化骨蚕。那蚕接触到玄感的皮肤后,立刻开始吞食血肉,幸亏玄感作为天字弟子修为也算高深,用内力震开化骨蚕后逃过一死。
「快走。」龙姑拔下头上的簪子,准备和玄感开战。
「走吧,龙姑前辈道法高深,玄感不一定是她的对手。」我背起慧远,继续向静轮宫上面跑去。
离楼顶只差数层的时候,一股巨力袭来,我侧身躲过,那道剑气还是将我的右臂划破。我向上看去,又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是玄怒,好像又不是玄怒。
玄怒只剩下半张脸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另外半张脸则被臃肿奇怪的肉块挤满了,仿佛是一个画家在画肖像时不小心把墨块滴在了人物的脸上。
除此以外,玄怒的身体也以诡异的姿态膨胀了,他本就高大,现在加上不自然的隆起和突兀,整个人显得更为怪异。
「谢……谢……」
看来上次在邺城他受伤很重,连嗓子也被毁了,如果不是知道这一点,我还以为他在向我道谢。
「怎么办,谢大哥,咱们两个现在完全不是他的对手。」慧远趴在我背上轻轻说。
「无妨,看我以理服人。」
我撸起袖子,紧张地清了清嗓子,对玄怒道:「玄怒道长,冤家宜解不宜结……」
「你……妈……」
玄怒暴怒地挥舞起手中的巨剑,我侧身闪过,那一人高的剑狠狠砸在楼梯上,一时间玉屑横飞。
「杀!」
第二招、第三招接连砍来,玄怒本就武功高强,现在身体强度大幅度加强以后,爆发出的力量恐怕连李青山都不能硬接。
幸好玄怒对自己的新身体不是很熟悉的样子,准头比以前下降太多了。
上塔之路本就逼仄,几下之后,我还是没了闪转腾挪的空间。
玄怒扛着巨剑,一步一震地向我和慧远走来。
我咽了口唾沫,问慧远:「慧远,你还记得在蓬莱岛上龙姑教给你的化骨蚕的使用方法吗?」
「还记得。」
「解开我身上化骨蚕的封印,让我部分变回虫身,现在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慧远知道现在别无他法,他在我身上几处经脉按揉了几下,化骨蚕的效果就逐渐消失了。
「死!」玄怒咆哮着砸下重剑。
「还没到时候呢!」
预想中的血肉模糊并没有出现,这次,我六只虫足齐出,硬是接下了这一击。
「慧远,我没让你把我腿也变回去。」
「谢大哥,我的道术没有龙姑前辈精湛,好像,好像你要慢慢全变回去了……」
「什么!」
说话间,我原本肉感的胸膛也逐渐变得坚硬,我知道,我的身体再次向着虫体演化。
「没关系,总要有这一天的。」
渐渐地,我感到那种熟悉的力量感又回来了。我操纵着自己灵活的身体左冲右突,围绕着玄怒在他周身砍出无数伤痕,玄怒只能挺着笨重的身躯无能狂怒。
只是,玄怒被伤害的地方很快就长出一个肉瘤,我伤他越多,他长得越大。
「肉?」这种情况,我只能联想到桃花村的肉。
「杀!」玄怒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继续向我攻击。
打着打着,我渐渐感到力不从心。面前的玄怒既受不了伤,也感受不到疼痛,他不知疲倦地向我攻击,我即使再小心,终会有被他伤到的时候。
「杀!」玄怒似乎也意识到了我的无可奈何,他变得更加兴奋,血腥味从他的肉瘤和血管中散出。
「谢大哥,再打下去塔都要塌了。」慧远伏在我的背上说。
的确,玄怒身躯庞大,行走有如泰山。但这静轮宫白玉砌成,坚固异常,我刚想安慰慧远,忽然有了个对付玄怒的办法。
「慧远,抓紧我。」
玄怒将重剑举过头顶,狠狠地向我砸来,这次我依旧完美躲过。
只是与之前不同的是,我没再选择用虫足攻击玄怒,而是从背后抱住玄怒,利用之前他攻击的惯性,让两个人一齐向下栽倒。
而下面,是整座静轮宫阶梯之间的空隙。
「再见了,玄怒。」
我后背的身体恰逢其时地变成虫体,一对虫翅在空气中振动,我和慧远向上飞去。
「谢——」而过了很久很久,玄怒的身体才砸到地面,整个静轮宫都像地震一样发生了严重的震动。
这股动荡传到楼顶,崔浩等人也受到了影响。原本摆在正中间的炼丹炉,在微微倾斜的地板上一划,直接砸到了护栏的边缘。
「天火马上就要来了,万不能有失!」崔浩第一次显现出惊慌的神色,面对缠斗在一起的李青山和玄念,他终于忍不住出手袭向李青山。
金石之声响过,我挡在了崔浩的面前。
「虫子……」见到我这样的身体,崔浩不屑地哼了一口气,伸出拂尘卷住我的腰,将我甩在地上狠狠地摔打。
「恶心,真恶心。」崔浩在我身上啐了一口,「你就该和那些虫子一起消失,你们就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说罢,崔浩打开炼丹炉的盖子,将我抛了进去。
这里面,几千几百只和我一样的虫子在飞舞盘旋,我感到自己的身体虫化得更快了。很快,我看周围就都是红色,我知道那是虫的复眼……
李青山在之前和玄念的缠斗中,虽然屡屡占得上风,但总是忍不住下最后一手。现在见我身处险境,他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线,身上也渐渐长出了鳞片,强横的剑气很快就将玄念的剑一劈为二。
「闪开!」
李青山一脚踹开玄念,杀气腾腾地看向崔浩。
「你还有半步成仙,不是我的对手。」
李青山不理会崔浩的提醒,还是挺剑杀了过去。作为天师道有史以来天赋最高的弟子,数十年来,他一直在压抑自己体内的力量,但今天,他终于可以全力一战。
「玄恩……」
被我带进来的慧远见到我被投进炼丹炉,焦急跑到炉边去掀盖子。只是他后颈一紧,转瞬就被玄念提了起来。
「小秃驴,该死。」玄念咒骂着,将手中断剑抵住慧远脖子。
但还没等他动手,一根簪子就飞过来打掉了他手中的断剑,楼梯处,龙姑伤痕累累地走了上来。
「你一点都不配和你哥哥相比。」龙姑鄙夷地说。
玄念冷笑一声,放下了手中的慧远,对着龙姑摆好了架势。
备案号:YXX1MaKvMKRFoMXk19U69y0
编辑于 2023-04-06 12:58 · 禁止转载
为你推荐热门书单
换一换
2023 高分古言文
包含大女主、言情、爽文等题材作品
50
言情 · 大女主
18.6 万热度
点击查看下一节
成佛
赞同 6
目录
评论
灭佛
不归南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