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黑车司机：一个年轻的妈妈决定去死

黑车司机：一个年轻的妈妈决定去死

花花世界，新新职业：有故事的酒馆不打烊

显然，那个女人被三蹦子司机拒载了。

约摸晚上 9 点半，我准备再搭一个客人就收工回家。兜到这片，恰好看到那个女人。她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没有背包，短发油腻散乱，衣着松垮。

附近除了一些刚需楼盘，还有一些农家房，想在这里拦出租车，几乎不可能。

我掐灭烟，迅速兜了上去，「美女，打车吗？和出租车价格一样的。」

她报出一个小区名，离这里约摸 20 多公里，难怪三蹦子司机要拒载。她没问价格，一把拉开车门，上了车。夜晚的城乡结合部才是我们黑车司机的主场，既避过路管部门的耳目，又能逮到一些获利颇丰的长途单。

但我没想到，这会是一趟惊心动魄的路程。

不速之客

后视镜里，我忍不住窥视这个女人。她一上车，车里就弥漫着一股不可描述的气味。正值盛夏，她似乎几天没洗澡了，宽大的 T 恤上，有许多不明污渍。她神情怔怔的，盯着窗外的夜色发呆，眼角似乎还有泪痕。

我猜，她或许和家人吵了架。我忍不住和她搭讪：「你看我这车挺新吧？前几天刚提的，我今天出来拉客，碰到一件特可笑的事儿……」

白天，我在本市旅游集散中心周边兜活，兴许相中了我的车新，有个中年男人问我，能不能开到附近县城一个旅游景区去。

「正常跑一趟也就 500 块，他答应给我 800，你猜条件是啥？」我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和那个女人搭话。她不置可否，我接着唠嗑，「他呀，让我上下车时，替他开关车门，再喊他一声老板，接着，他去接了个小姑娘上车，带她去宾馆，我就给他拉车门，最后说老板慢走，那个小姑娘，当时眼睛都瞪大了。」

我越想越好笑，忍不住自嘲，「她也信？我这破车，也就十几万，还有人给十几万的车配司机？不过我拿钱办事，也不亏。我们干这行，挣点钱可不容易了，有油水的地方都有帮派，大到夜总会、小到按摩洗头房、麻将馆，你抢了他们的单很快会倒霉，我轮胎被扎过、车漆被划过、后视镜被人拔过，就连挡风车玻璃，也被砸烂过。」

那个女人依然面无表情，我讨了个没趣，索性专心开车。

这段路在修之前我跑过，还吃了两次罚单，城乡结合部的交规让人摸不着头脑。我两次都是夜里走这段路，没人没车没信号灯，但我当时不知道这一带「创收」的摄像头很密集，而且道路限速 60 码，碰上乘客催得紧，我突突就把速度飚上去了。

现在新修完的这一路，红绿灯特别多，我笃定了一些。等一个红灯时，她突然开口，「你这车上挂的照片，是你小孩？」

我看了眼，镀金的塑料车挂早已斑驳，下面的流苏也磨起了毛，正中小小的相框里，相片也有点褪色，但小男孩一张圆圆的笑脸，煞是可爱，「是呀，我儿子，照片是他周岁时拍的。」

「他调皮吗？难带吗？」女人问我。

「挺皮的，整天在家一刻都不停，让我们带他出去玩儿，」我回想起儿子当时的模样，哈哈一笑。

她叹了口气。一路上，她不再说话。我也专心开起车，约摸半小时，我们到了目的地，另一片城乡结合部的住宅区。

这车子拿来就被我「油改气」了，烧压缩天然气跑上 20 公里，成本也就四五块钱。

「70 块钱。」我说完价格打量了下她，心里竟然有一丝不忍心，心想她如果还价还到 50 我也认了。

未料，她掏出一张百元大钞，说不用找了，我赶紧谢过。

不过，她提了个要求，「我没带手机，你能不能给我家人拨个电话，说我到这里了？」

「好嘞！」我忙不迭地掏出手机，记下了她报的一串数字。我存完号码一抬头，她已经头也不回地进了小区。

我就按她说的拨出了电话，那头接电话的听上去是个老年女性，还夹杂着孩子的哭声，我把事情经过说了一下，对方问了我具体地点，电话就被匆匆挂断。

我觉得纳闷，但没想多，开车返程。没过多久，我的手机又响起，这一次，是个男人打来的，他很着急地问我：「刚刚那个女的还在吗？你能不能回去看看，接上她？」

「大哥，她下车后跑去哪儿了我都不知道，我已经开走十分钟了，收工了。」我有点不耐烦，挂了电话。今天早上五点多我就出车了，跑了一整天，此刻，我连找个地方下车撒尿都担心自己会困得昏倒在地，只想赶紧回我那个出租屋睡上一觉。

没过 5 分钟，手机铃声再次响起，还是刚刚那个男人，「师傅，我老婆可能要出事！你快点回去，找找她，她可能想不开！求你了！我马上过去！」

我的困意瞬间被驱赶，浑身一激灵，赶紧掉头。一路超速闯红灯，我赶回那个小区，把车子在路边一停，冲进门卫室，「快快快，给我调监控，要出人命了！」

营救

值班的俩保安一看都还是小孩，被我惊呆了。透过监控，我们很快锁定了女人的身影，果然，她到了其中一幢，乘坐电梯上了顶楼的天台。

乖乖，那可是 32 楼呀！我还算冷静，指挥其中一个保安：「你在这里继续看监控，她家人等会儿到，有啥情况说一声，」又一指另一个保安，「你，和我上去！」

小保安摸出手电筒，一路小跑给我带路。我到那幢单元楼下时，忍不住抬头看，生怕此刻已经来不及，电梯一路往上走，楼层数字缓慢叠加，我度秒如年，后背渗出了冷汗。

万幸，当我和小保安到顶楼，看到一个女人的背影。她坐在栏杆上，安静又落寞。

我给小保安使了个眼色，和他蹑手蹑脚地往前移动，接着，我们两人伸出手，一把搂住那个女人，把她连抱带拖地，从天台上拽了下来。

女人摔倒在地，神情惊恐，看到是我，她又吃了一惊。

「你搞什么呀，为什么想不开！」我骂了她一句，掏出手机，准备给她丈夫报个平安，没想到一看手机，「靠，没电了。」我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让女人和我一起下楼，她不肯，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啦哇啦地哭起来。

我没办法，只好招呼那个小保安先下楼，到时把她家人带上来。

「大妹子，你有啥想不开的？你要真不活了，你老公咋想，你爸爸妈妈咋想，你还有个孩子是吧！」我劝她。

说到孩子，她的泪水更如决堤一般奔涌。她抽抽搭搭地哭着，我从她的只言片语里听出，她说，「活着太苦太累了！」

「嗨，你年纪轻轻，能吃过啥苦头？」我忍不住苦笑。

天台上，不知道谁家忘收的被单，还在风中飘曳，暑热些微散去，空气中有了一丝凉意，楼下，是万家灯火，高架桥上，车流仍然奔涌不息。

今天真是邪门了，载了一个骗人的男人，又拉了个差点跳楼的女人。我索性也坐到地上，看着不停哭泣的她，我没法劝，只好自己叹气，这一下，反而是我忍不住悲从中来。

「两年前，我也差点跳了楼。」我下定决心，准备将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

这一次，她终于停止了哭泣，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我。

「不骗你，那时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刚从牢里出来，是个罪人……」

我一咬牙，和她说起我的故事。

秘密

三年前，我也有个美满的家庭，妻子原来是个小学老师，生孩子后，就辞职在家带娃，我的儿子快两岁了，淘气又可爱，我一下班回来，他就扑上来，摸我的口袋，因为我总要带点小糖果小玩具回来逗他开心。

工作上，我也算春风得意。我在一个事业单位，对口市政建设，负责园林绿化。我人还算机灵，上上下下人缘都很好，在那个职级，我升迁最快，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我前途无量。

「我只有一个秘密，那就是，我有一个情人。」

我顿了一顿，陷入回忆。我的情人叫李萍，是一家园林公司的老板，当然，我觉得我们俩是真爱，李萍比我大上几岁，但是风韵犹存，性格开朗，酒量特好，我们很谈得来，终于在一次酒局后，睡到了一起，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我说到这里，女人盯着我，眼里吃惊又愤怒，「大妹子，你别这么看我，我知道，我就是你们说的那种渣男。」我忍不住点了一根烟，「那时，我很狂妄，以为自己什么都有了，我和李萍都是聪明人，不会露出马脚，她还给我回扣，我日子也过得滋润。那时我也以为，我能够一直像很多男人想得那样，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一切幸福的幻影，都在一夕之间被改变。

那也是个夏天，天气炎热。下午，我借口出门办事，从单位溜了出来，接上李萍，名义上是带她去附近一个公园转转谈谈事情，按我们的套路，其实是先在公园碰面，接着去开钟点房。

「没想到，惨剧发生了……」我没敢和女人展开说。那天的一切，如烙铁一样封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记得那天，李萍穿了一条蕾丝超短裙，腰身勾勒得恰到好处，浑身上下香喷喷的，坐上我的副驾。

我们在那方面，可以说是琴瑟和谐，李萍最知道我的口味。果然，我们心猿意马地逛完公园，回到车上时，李萍故意把短裙往上撩了撩，露出一截黑色的袜带。

我一看，浑身的血液都往脑门涌。「小贱人，看我待会儿怎么收拾你！」我忍不住提起她的袜带一弹，李萍笑得咯咯响。

当时我的车侧方停在公园后门的停车场，前面停着辆车，后面的车已经开走，我跟李萍这一调情，第一把方向盘没打满，车子还出不去，我寻思着往后倒一下腾挪个空间。

我刚挂倒车档开始倒，她竟也不甘示弱，「我也要换档嘛，看看你的反应！」她自己乐作一团。

李萍的手，让我浑身像过了电一般。我似乎听到车厢后部有声响，车后轮碾过异物，但倒车雷达没响，我也不以为意，直到我反复碾压了两三次，接着，我听到远处传来几声尖叫……

我急忙整理好裤子，下车，却看见向我的车跑来的，是我的妻子和岳母，一阵凉意从头顶袭来。

梦碎

「那天，我看到车轮下，有双孩子的小脚，穿着米奇老鼠的皮凉鞋，就是我买给我儿子的那双，我从他的小脑袋上碾了过去……」

说到这里，我狠狠地啜了一口烟。女人彻底停止了哭泣，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沉默了一会，我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没错，是我儿子……当时他妈妈带他出来玩，也许是看到家里的车了，他自己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没想到……」我说不下去了。

「之后呢？」女人问。

我再次陷入回忆。之后，那是一段我永生不敢回忆的日子，李萍从车上惊恐地下来，当妻子看到衣衫不整的我们，瞬间明白了一切。

出事后，我平时文静的妻子，一句埋怨的话都没说，在我面前，她甚至没有掉一滴眼泪。我跪在她面前道歉，她却面无表情，推开我，离开了家。

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她一直试图告我，但是警察认定这是起意外事故，免除了我的刑事责罚。

我不停地打电话、发微信给她，她统统都没有回。我知道，哀莫大于心死，她不想再理我了。我不知道该如何赎罪，整天借酒消愁，直到有一天，警察再次找上了门。

原来，妻子举报了我和李萍。她花重金请了私家侦探，暗中搜集了我们来往的点滴，我的私房钱流水账户，我和李萍的开房记录，一切一切，足以证明我和李萍婚外情与利益输送的证据，我锒铛入狱，被判两年有期徒刑。

「我在监狱里，因为还算年轻白净，什么苦头都吃了，」我苦笑，那是地狱一样的生活，每天，我都是想着我儿子，想着出去之后，找我妻子赎罪，才撑了下来。

直到我出狱，妻子仍然失联，或者应该说，是我的前妻。我找遍了每一处，都找不到她。我的父母受不了接二连三的打击，相继生了重病。而我的那个家，已经不是家了，房子没了，最后，我只找到我曾经撞死我儿子的那辆车，那是我唯一剩下的财产了。

看到那车的第一眼，我就崩溃了，我觉得车上，还凝结着我儿子小小的魂魄。

我告诉女人，那天，我扶着车大哭了一场，还跪下来，喊着我儿子的名字，冲着车尾磕了三个响头。

我一无所有，空有一身罪孽，差点跳楼，在天台想了许久，又把自己扇醒。咬牙活下来后，因为坐过牢，也很难找工作，无奈，我去配了钥匙，从此干起开黑车的营生。

「我每次出车，都会按一下喇叭，在心里默念，『儿子，咱们出发吧！』我跑了两年黑车，终于攒钱买了辆新的，没想到，今天就遇到你……我也算救人一命，赎了点罪吧。大妹子，你说咱们都不怕死了，还怕活下去吗？」

我和女人都没有再说话，夜色里，只剩下无尽的沉默。直到一个年轻男人哭着跑上来，喊着「老婆！」

他们抱头痛哭。

我背过脸，发现警察也跟上来了，带我们去旁边派出所做了笔录。

警察表扬了我的见义勇为，但我这是跑黑车，要扣车还要罚钱。我又急又气，哭笑不得。女人的丈夫追上来，「大哥，我来替你交罚款吧，感谢你救我老婆一命。」

「嘿，再说吧！」刚买的新车就没了，我心里麻麻乱。我问男人，「你家咋啦？你老婆咋想不开？」

「她好像有点产后抑郁，我知道她带娃辛苦，跟我妈也处不来，我妈说，今晚她说了我老婆几句，也没想到怎么地，老婆就不见了，你打电话给我妈时，我妈还以为她闹别扭，回了这里散心……对了，这里是我们原来租房住的地方，」男人说，当时也巧，他加完班回家一看不对劲，老婆的手机放在家里，录了遗言，他一听，坏了……他抹一把泪，「真的，要不是你……我没办法想象失去我老婆会怎么样，我孩子才 8 个月大啊！」

我心里也五味杂陈，拍拍他的肩膀，「大兄弟，好好珍惜吧，好好对人家，走好以后的路！」

远远地，女人用复杂的眼神盯着我。我不敢正视她的眼光，她点头示意，迈着还有些摇晃的步伐，她的丈夫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两人叫了辆滴滴，离开了。

真是漫长的一天。我感觉恍如隔世，准备去赶夜班公车。

临走时，我恋恋不舍地看了自己刚提的新车一眼，车里还是那个车挂，相片里，我的儿子仍然瞪着眼睛，笑着看着我。

我摸了摸车，想跟我儿子说，「爸爸今天干了件好事，不窝囊」，但万般情绪如鲠在喉。我双眼渐渐模糊，终于蹲在路边，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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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4-10 12:1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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