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将就

将就

女人的自白书：当爱情被打败时

雅娴不明白，好好的日子，怎么就变成将就了。

方浩双手合十，双肘撑在膝盖上，心理学上说，这种肢体动作代表着自信。他在自信什么？雅娴脑子里一片片轰鸣，「等会，你等会。」

方浩倒是不逼她，甚至起身为她冲了一杯奶茶。

雅娴端着杯子，眼泪直往下掉，「你是说，你要我打掉孩子？」

方浩直起身子，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这只是我的一个建议。没有孩子，离婚的话大家都轻松一些。当然，如果你要生，我也尊重你，或者你也可以用孩子拖住我几年。几年之后，我们还是会离婚的，到时候孩子就是单亲。再说，这样将就的日子，有什么意思呢？没有孩子你将来也好做打算不是。」

雅娴手脚冰凉：「你要跟我离婚？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她自己也有些恍然大悟，并没有她想得那么突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方浩越来越忙，他不是爱发脾气的人，所以雅娴也没有啰嗦，现在想来，他们之间其实最近几个月几乎没什么交流。她甚至想起，前段时间，闺蜜小米还对她旁敲侧击过，她没往心里去。

方浩递了纸巾盒过来，舒展了一下五官：「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是我是个诚实的人，我把利弊都分析给你听，是因为我觉得，你始终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其实离婚也没有你想得那么可怕，好聚好散的还是有很多。你仔细想想，其实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爱情，大家都是将就，你也不要太感性了。」

雅娴闻言睁大了眼睛：「怎么就没有爱情了？难道你不是心甘情愿地结婚？是我逼你的？」

「你别忘了，咱们是相亲认识的，跟爱情有什么关系？你不也是在将就吗？」方浩说。

雅娴蹭就站起来，「就因为咱们是相亲认识的，因为开头不够浪漫，所以你就否认了这几年我的感情？在你看来，这一切都是将就？你为什么在结婚前不说，现在才告诉我，你一直在将就？我没有要求你将就呀。既然想离婚，你为什么还要让我怀孕？」

一连串的问题，雅娴脸都红了，舌头也有些打结，她不想像个市井泼妇一样大吼大叫，但是出口就变成了高分贝，所有涵养和冷静，在绝望面前根本没有用。

方浩试图安抚她，手刚伸出去，就被雅娴打开。

方浩无奈，叹了口气，下定决心一样：「其实我以前也觉得没什么，但是，我也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不幸，雅娴，我碰到爱情了。我知道结了婚再说这个有点过分，直到你怀孕，我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这么多年都是一个错误，长痛不如短痛，我们及时改正，不也很好吗？」

今天真是个刻骨铭心的日子。

雅娴已经哭不出来，她甚至冷笑了一下，「你碰到爱情了？你是说，你爱上别人了？」

「是的。我很抱歉，当初结婚时，我是真的想跟你一起过一辈子的，但是我现在发现高估自己了，我根本无法拒绝爱情，也没有理由拒绝。」

这就是住在她心里的人，就在昨天晚上，她还做了一个梦，梦里面，她生了一个女儿，他们一家三口回娘家，热热闹闹的一家子。仅仅是过了一个晚上，方浩就一个接一个地打击迎面送来，她觉得自己要碎了。

她从前就觉得方浩冷静，什么事都能有条不紊地解决，这让她安心，谁知道这冷静是把双刃剑，就在今天，他伤害她时，用的就是这把剑。

雅娴忍不住发抖起来，她恨自己这样绝望又失控，于是干脆嚎啕大哭，拿起抱枕砸过去：「走啊，你走啊，我不认识你……」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似乎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小米的脸庞出现在视野。

「亲爱的，这是怎么了？」小米一边拿起地上的抱枕，又给她盖了张毯子，「怀孕了感冒可不是小事。」

雅娴紧紧地抱着她，抽抽搭搭地将今天发生的事说了。

小米倒抽一口冷气，心疼地拍打她：「难怪方浩给我打电话叫我陪你。其实我前段时间就猜测他出轨了，我看到他和一个姑娘逛首饰店，但是当时你刚怀孕，我又不确定，不敢瞎说。我没想到他竟然混蛋到这个地步，在这个时候跟你提离婚。」

雅娴又悲从中来，全然没有了主心骨。小米也不敢轻易发表意见，毕竟雅娴肚子里，可是有个小生命。

直到雅娴的母亲赶过来，骂了一回哭了一回，到底冷静下来，反而劝自己的女儿：「好孩子，你先别生气。男人嘛，难免有个鬼迷心窍的时候，妈妈年轻时也是这么过来的呀。你怀着孕，他这几年是离不了婚的，以后有了孩子，他想通了就会回心转意的，啊！

「别冲动，忍一忍，你说你离了婚怎么办呀？以后你就嫁不到好条件的，现在小姑娘一茬一茬的，你离了婚就是给别人腾地方呀。」

小米叹了口气，门锁响了，方浩站在门口，小米瞪了他一眼，离开了。

自然免不了一番兴师问罪，方浩一句话不说，丈母娘的手指头几乎戳到他脸上：「怎么就是将就了？当初你从我家娶走我女儿，你是怎么发誓的，你说你这辈子要是对不起雅娴，你就，你就……你都忘了。」

她又说了许多夫妻相处之道，过日子嘛，哪有那么多花花肠子，反倒是雅娴和方浩都不说话。

直闹到半夜，方浩说：「雅娴现在不能熬夜。」丈母娘以为他终于有了恻隐，忐忑地回家了。

「你说你碰到爱情了，她是个什么样的人？」雅娴问。

方浩看了看她肿起的眼睛，低声道：「她，年纪小，有活力，单纯，最重要她很崇拜我。跟她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很快乐。雅娴，我知道你是个好妻子，但是，我并不能感受到那种快乐，我觉得自己一辈子都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了，挺悲哀的。

「如果你接受不了，你觉得这种鸡肋一般的日子很好，那你就生吧，我会养的。但是我的心，死了，如果你愿意跟一个躯壳一起过日子的话，那随你好了。」

年纪小，有活力，单纯。雅娴闭上了眼睛，当初方浩说，他就喜欢雅娴的稳重，安静，善解人意。

他都忘了。

「我不会跟你离婚的。」雅娴恨恨地说，「你别妄想了，我一天不离，她就一天是三儿。我一个人痛苦，还不如大家都痛苦。」

方浩淡淡地盯了她许久，慢慢垂下眼皮：「睡吧。我去放水，你洗一洗。」刚走到卫生间门口，手机就响了，二人不约而同地对视着，方浩按了接听键，嗯了几声就挂掉了，等放好了水，方浩拿起了车钥匙。

「你要去哪里？」雅娴追问，有些咄咄逼人。

方浩说：「早点睡，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你不回来了？你要去见那个女人？」

「她需要我。」方浩说，「雅娴，你有你的选择，我尊重你，但是我也有我的选择。」

雅娴尖叫起来，她要疯了：「方浩，你是不是良心被狗吃了，我肚子里，可是你的孩子。」

「他如果知道，自己的到来并不是那么受欢迎，只是作为自己母亲利用的筹码，不知会作何感想。」方浩冷冷地说，「我一直跟你讲道理，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心，但是你的狭隘，真让人失望。」

那真是一段度日如年的日子啊。

仿佛历了一场大劫，后来雅娴每次想起，还是忍不住心里为自己捏一把汗。方浩是多么的了解她，知道她舍不得让自己的孩子有一出生就注定单亲的命运。不过拖拉了半个月，雅娴就心如死灰，彻底解放了方浩。

她后来的日子里，最听不得将就二字，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伤人的词语。将就，就是退而求其次，次品。谁愿意做次品呢？她掏心掏肺全神贯注的感情，怎么到了方浩那里，就成了次品呢？

做人流手术那天，她甚至不敢告诉自己的妈妈，方浩主动要求陪她一起去，一扫多日来的冷酷，小心翼翼如同他们热恋的时期，甚至在小月子里，还专门请假陪了她两天。

婚离得很痛快，方浩几乎是净身出户。拿到小本本那天，方浩仿佛感慨般，还多看了她两眼：「雅娴，我祝你幸福。」

雅娴没吱声。小米来接她，好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到一个红灯路口，小米握了握她的手，衷心地说：「嘿，姐们儿，你真酷，真的。」

雅娴转过脸，眼泪直往下掉。

那段时间泪腺格外敏感，她觉得自己将一生眼泪都流完了，生活跟她开了个玩笑，短短一个月，像一场噩梦，她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那个陌生的方浩让她心如刀割，她实在没办法这样耗下去。妈妈责怪她冲动，所有人都在说她傻，拖也拖死那个女人，时间长了就腻了。但是那有什么用？

还好小米是站在她这边。

小米告诉她，方浩找的那个小姑娘，家里有钱，不知道为什么会看上方浩。这世上最不讲道理的就是男女那点事，越想越没有意思。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庆幸，在最低落的日子里，还有一个小米陪着她。

看别人的故事总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发生在自己身上才知道苦涩。

她打掉了自己的小孩，这是作孽。她经常做恶梦，头发大把大把地掉。还是小米帮她联系装修公司，将房子从新装修一下，怕她睹物伤感。又在自己的工作室给她找了个无关紧要的文职，一些简单又繁琐的事，倒是真能平复情绪，时间久了，就习惯了。

小米就开始让她接触更多的东西，毕竟婚前她在工作上还算可圈可点，只要给一个缓冲期，就能找回原来的轨迹。

时光混沌地过着，家里妈妈催得紧，年纪不小了，又是二婚，还不趁脸蛋尚且可看赶紧找个人嫁了，将来就更难嫁了。她听着，不发一言。

倒是相过两次，一个说：「嫁给我的话，不用上班，帮我带好孩子就行。我不打算再要了。」

另一个说；「我觉得对你挺满意的，我不嫌弃你是二婚。」

雅娴拒绝他们后都没有再联系，国内二婚女人的市场和二婚男人简直不能相提并论，尽管她相貌还是中上等，胜在气质文静，又没有孩子的顾忌，拒绝别人之后还总能从对方的纠缠里听到一种，类似于「你有什么资格挑」的语气。

不是不挫败。

真的不想将就，不将就别人，也不想再碰到将就的人。

「这个要求，不过分吧？」她说。

小米点头：「其实将就，是不尊重。往深了想，其实是种侮辱。」

一针见血，雅娴当时就是有种被羞辱的感觉。

城市并不是很大，有时候能听到方浩的消息，甚至有一次，雅娴在电影院的候场区，看见过方浩，他身边依偎着一个扎斜马尾的女孩，二人低头对着票根说什么。小米说，听说他们快结婚了。

好巧不巧，他们看的都是《摔跤吧，爸爸》，但是方浩一直没看见她。

电影看完出来雅娴去了趟洗手间，碰见那个小姑娘，显然对方认识她，眼神里有嫌恶之色，洗了手两手一甩，雅娴的裙子上斑斑点点落了水渍。

雅娴反手就是一甩，小姑娘脸上尽是水，当时就炸了：「泼妇，难怪方浩不要你。」又笑起来,「你要善良一点，你老公才会对你好嘛，肚子里怀着别人的孩子还来绑架方浩，他要不是怕你脸上难看，早就离婚了。你伤他那么深，这辈子都不会得到幸福的。」

雅娴半天没明白她的话。

等她出去时，只有小米还在出口等着她。雅娴就将这莫名其妙的话问了小米。

小米听了扭头无奈一笑，「这还不简单，她在方浩那里听到的版本不一样呗，说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这小丫头也真是好骗。」

雅娴气得半天没顺过气来，一个劲儿地抚胸。

小米拍了拍她的肩：「什么爱情呀，还不是看上人家的钱，要是没钱你看看方浩会不会为了她净身出户。我一直纳闷那小丫头为什么会看上方浩，原来她以前读书时就生了一个父不详的孩子，名声不大好了。方浩这是，为了钱，自己的孩子不要了，去宠别人的孩子。」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闭了嘴。

雅娴果然陷入了悲伤，过了一会她说：「或许他是真的爱人家不一定呢。」她还是不愿意将人想得那么卑劣。

小米笑了一下，说：「好姑娘，你会碰到爱情的。」

日子过得飞快，雅娴已经 30 好几，找到了合伙人离开了小米，自己单干，神采飞扬。

年轻又能干的女性总能吓退一些人，也能吸引一些人。雅娴曾以为自己会孤独终老，后来邂逅了一个大学老师。那个儒雅的男人，亡妻走后八年一直没有再娶，他最打动雅娴的一句话是：「完全没必要为了结婚而结婚。」

他不卑不亢的态度如同溪水一流，博学风趣，自然而又充满智慧。二人都是经过世事沉淀的人，三观又不谋而合，不知不觉，日久生情。

情人节那天，她去酒店赴约，在停车场碰到方浩，车上还有一个年轻的陌生女孩。到了一层的中餐厅，女孩径直去了洗手间，方浩这才开始说话：「好久不见，坐会儿吧。」

雅娴问：「你不是找到爱情了吗？听说你们都结婚了，这个姑娘又是谁呀？」

方浩说：「你变了好多。结婚了吗？看上去你过得不错。」

雅娴笑笑：「你大情人节不在家陪老婆，跟个小姑娘出入酒店，不怕你的爱情伤心呀？」

两人都笑起来，方浩说：「别讽刺我了，哪有什么爱情，还不都是将就。太不懂事了，整天看韩剧，根本没话说。」

又是将就。

雅娴点点头，看着小姑娘回来了，起身要走。

方浩说：「雅娴，我们还是朋友吧？」

雅娴回头挑挑眉：「算了吧，我不是将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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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9-25 17:2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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