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骄
扶摇地:女主她志方四对
我为迎回质子,不惜敛红妆,入军营,戎马十载。
可他归来之际,满心满眼都只有那位因他而亡国的简玉公主。
公主为后,她恨我入骨,对我罚跪鞭打,以我试药。
可他却握着公主的手柔声道:「只要你能忘恨释怀,你想怎样都可以。」
后来兵临城下,他说他后悔了。
我剑指皇都,漠然道:「这皇权帝位本无万世之主,陛下既然担不起,那便换个人来坐。」
1
亡国公主成为新帝的皇后,这一消息传遍天下,举世哗然。
陈国灭黎国,从此天下只有六国。
我却被迫跪在凤仪宫外,忍受着黎国公主落下的长鞭。
那鞭上隐有倒刺,落下便可叫人皮开肉绽。
血迹浸染了我的衣衫,可是孟长策赶到的时候,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只轻描淡写地道:「齐将军乃习武之人,这些皮外伤想来是不打紧的。」
说完,他便牵着简玉公主的手,往内殿走去。
听闻,让我在凤仪宫前长跪受罚,是简玉公主答应他忘却仇恨、入宫为后的条件。
十年前,他作为质子,在被送往黎国的前夕,紧紧抓住我的手,他说他害怕。
彼时的他,一身落魄,眼中希冀全都系于我一身,最后化为恳求,他说齐家手握兵权,来日定有办法助他归来,求我帮他……
我与他青梅竹马,心意相知,陛下已然许婚,若无这场祸事,三月之后便是婚期。
古往今来的质子,大多下场惨淡。可陈国兵败势颓,只能无奈低头。
此战之败,割地献银,送质求和,父亲身为武将,深觉此乃家国之耻,临终前嘱咐我来日定要战胜黎国,迎回质子,以雪今日之辱。
自此,我亲入军营,在军中吃尽苦头,十年间立下赫赫战功,攻下黎国,亲自迎他回来。
可是十年为质的生活竟让他心性大变,他爱上了黎国的公主。
黎国的皇族尽灭,可他独独要护住她,并且不顾众臣反对,执意立她为后。
他变得偏执狠戾,他对着群臣说:「朕为君王,为何还要受制于人?朕偏要立她为后,若有阻拦者,杀!」
他登基当日,对我说的话并不是谢我多年征伐、不计生死,而是眉头紧锁,满面愁容,心心念念着那位正在闹绝食的公主。
他声音中满是痛苦,低声道:「世颜,我得到了皇位,却失了她的心,她恨我,我该怎么办?」
帝王眼中的悔恨与无奈深深刺痛了我。
我从未想到,从尸山血海中迎回来的新君竟是这样的人,那些马革裹尸的将士该有多么寒心。
可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他对我细数着简玉公主的善良仁厚,那是他为质生涯中唯一的温暖。
她会在别人欺辱他的时候出面呵斥,也会在冬日苦寒的时候,为他送去厚衣,更会在刺客袭来时挡在她的身前……
他借酒浇愁之时说是他毁了黎国皇宫中那位心地仁善的小公主,所以他想倾尽毕生之力去弥补。只要能求得她的宽宥,他愿意用现在的所有去交换。
我本以为十载征伐,见惯了生离死别、白骨堆山,我已经变得心硬如铁了,可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的心中仍旧忍不住抽痛,慌乱中打翻了酒杯。
他只细数着他与简玉之间的故事,而我与他之间的前尘过往,闭口不提。
他忘了十年前我们也曾定下了婚期。
2
简玉心中有恨,他一直都知道,可是他选择纵容。
自她来到陈国后,便郁郁寡欢,绝食以对,对于孟长策许下的后位,她也嗤之以鼻。
可是后来她见到了我,似乎让她有了生机,以折磨我为乐。
只因是我率领陈国铁骑长驱直入,踏破黎国皇都。
我遵从皇命与父命,一雪十年前陈国兵败之耻。
却不想,人心易变。
见到我的那一天,简玉答应了孟长策许下的后位,竟难得地对他温言软语。
她看向了孟长策,意有所指地道:「你不是说想要弥补我吗?那便从她开始吧。」
大婚之日,便让我跪在凤仪宫前的石阶之上,她还命宫女找来碎石子铺在地上。
可是后来,她似乎觉得这并不能泄她心头之恨,便找来了长鞭。
衣衫染血,周围的侍女们都不愿直视。
孟长策眼眸微垂,轻声唤着她:「简玉,够了。」
她抬眸望去,冷漠道:「怎么,你心疼了?」
孟长策轻叹一声,近身而去,握紧了她的手,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笃定道:「只要你能忘恨释怀,你想怎样都可以。」
他毫无底线地纵着她。
他说他害怕简玉那死一般的沉寂,他怕她毫无求生的念头,若是恨意能成为她新的执念,那亦不失为幸事。
而他根本不在意谁成为了牺牲品。
简玉说她病了,让我为她试药。
她偏信巫医,那些人进献医方,就连太医都说那是烈性药物,极为伤身。
只因简玉说了一句:「齐将军多年习武,身体强健,亦是女子,不如让她为我试药吧。」
孟长策便欣然允之。他说简玉身体娇贵,经不起折腾,而我不一样,我在刀枪剑戟里摸爬滚打,定能扛得住。
我抗命不遵,他却以帝王之尊相压,「齐世颜,君为臣纲,你难道忘了吗?」
话音落下之际,宫中禁卫已将我团团围住。
我不曾忘记君为臣纲,可他已经全然忘了他是如何归来,如何登上这至尊之位的。
在简玉的蛊惑下,一碗又一碗的烈性药物被送入府中,而他派来的人则要亲眼盯着我喝下。
简玉哪里有病,她分明就是故意的,孟长策亦是心知肚明,可是折磨我能让简玉泄愤,他便乐意成全。
那些烈性药物致我昏迷,可是他顾着大兴土木,为她重建黎国皇宫中的邀月楼,为她打造一个一模一样的仙居殿,殿中设朝阳台。
公主台上一舞,名动天下,那是当年的佳话。
3
我昏迷数日后,在太医的施针下悠悠转醒。
朝中重臣不满帝王如今行事之风,当堂谏之,却惨遭流放。
简玉行事也愈发肆无忌惮,怂恿孟长策诛杀贤臣,提拔佞臣,宫中内监更是权势日盛。
孟长策来见我,他站在窗前,拿起桌上的木头人,怔在了原地。
今日他穿了常服,恍惚间看见了少时模样。
他眉头紧蹙,满目挣扎,「世颜,人人都说她是妖女,魅惑君王,心狠手辣。可我知道那是因为我辜负了她,是我让她变成了如今的模样,我该怎样做才能换回那个天真仁善的姑娘?」
帝王此刻满眼的忐忑与迷茫,像是在我问我,又像是在责问着自己。
我沉默良久,不由地发问:「若江山与美人只能择其一,陛下当如何抉择?」
他的眼神飘忽,游移不定,艰难出声道:「我曾以为自己会坚定不移地选择江山,可当我亲眼见到她差点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后悔了……若无她,这江山权位,又有什么意义?」
闻言,我心中冷笑,寒意四起。
那么多英灵枯骨为他铺就的归来之路,竟被他这样轻描淡写的舍去。
黎国昔日倚仗军力强盛,肆意侵扰欺压陈国,割地赔银,献质求和的屈辱,他竟也抛得一干二净。
父亲临终前,盼我收复故土,迎回质子,一雪前耻。
先帝驾崩之时,更是牵挂难舍,盼他归来重振山河,再现盛世。
却不想,迎回一个耽于情爱的癫狂之人。
可惜皇图霸业中,留不得他那缠绵悱恻的爱恨纠葛。身为帝王,他应当留名其上的是史册,而非茶楼酒肆的话本。
若无简玉,他的江山权位便没了意义?既如此,又有什么资格来当肩负百姓的帝王。
我眸子微抬,冷漠道:「陛下是在怪臣?是臣攻破黎都,是臣灭了她的国,是臣让陛下与她之间隔着家仇国恨,再无回旋余地,那是否也要臣以死谢罪?」
他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挣扎,我分明窥见了一丝杀意,可后来又迅速消散。
他那袖中的手,似乎在轻颤,勉强稳了心神道:「不……」
简玉已动了杀念。
或许她一如当初那样告诉孟长策,只有我死了,她才能彻底放下仇恨。
我看向了桌上的木头人,那是我十五岁那年,他亲手雕刻然后送给我的。辗转十载,物是人非。
若不是看到这个,或许他根本不会有此刻的挣扎。
他眼眸微闭,痛苦不已,哽着声道:「我只是想要一个两全之法。」
「世间若无两全法呢?」
「我绝不可再负简玉。」这便是他的答案。
4
闻言,我怒急攻心,呕血不止。
这一言,足以让我对他彻底失望。
先皇与父亲若泉下有知,应当也是失望的。
自此,我称病不出。
太医接连入府,却各个摇头离去。
一时间,流言纷纷,皆言陈国女将齐世颜油尽灯枯,命不久矣。
天下诸国翘首以盼,他们也在盼着我死。
恍惚间,我听见他们都在笑,笑陈国耗十年之力,迎回了一位色令智昏的帝王。
这归途中的皑皑白骨,他从不在意,无数英灵为他守护的河山,他却想拱手送给那位亡国公主,换她余生回眸。
听说我快要死了,简玉却忍不住登了门。
她的脸上很是快意,嗤笑道:「我以为威名赫赫的陈国女将当是铜身铁骨,没想到也承受不住这日积月累的烈药,这一日竟来得这么快。」
我看到她脸上的快意与欣喜,缓缓抬眸,兀自道:「听闻黎国有一位简息公主,颇受圣宠,文武兼备,是黎国皇室的骄傲,城破之日,她浴血奋战,以身殉国。」
她的眼眸中划过一丝异样,似是嫉妒。过了良久,她才嗤笑道:「那又如何?已是红颜枯骨了,不久后,你便要步她的后尘了。」
我看着她,笑得意味深长,上下打量间,让她很是慌乱。
她眼眸微定,冷声道:「你笑什么?」
我连着咳嗽了数声,这才缓缓道:「我笑公主是个善于玩弄人心的高手,我笑你故作姿态、苟且偷生,根本不想死。」
她定定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眸中浮现出几分错愕,「你知道什么了?」
「城破之日,简息公主以死殉国,可你不想死,却在孟长策面前做出一心求死的姿态,你装出来的痛与恨,只为了一遍遍提醒孟长策,他愧对你。这份愧疚与悔恨足以保公主后位安稳,荣华一生……」我缓缓出声。
若非孟长策的悔恨与偏执,一个亡国公主又怎能成为新后?
可是他被那份爱恨交织的情意迷失了心智,一心只觉愧疚,想要求得原谅,换她回头。这份心意,恰好被她利用。
她目光下尽是蔑视,沉默良久,轻笑道:「黎国从来不是我的家,多年来,有简息的地方,便无人知简玉。」
她立在窗前,很是平静,并无面对孟长策之时的灭国之痛,也并无一心求死的黯淡模样,反而极致的冷静。
「公主装了这么久,不累吗?」我的嗓子有些干哑,却忍不住出声。
她眸光微转,轻笑道:「你很聪明,可惜聪明人活不久。」
「陛下为质时,公主对他情深义重,多次相护,是出于真心吗?」
她脸上神情微愕,转而道:「深宫禁院,何来真心?我对他好,也不过是想着有朝一日他若回国,于我也是一条退路,毕竟我只是父皇手中一颗可以用来和亲的棋子。可是我没料到,你竟灭了黎国。」
看着我此刻面色惨白、咳嗽不止的模样,她肆无忌惮地笑着,「你等了他十年,亲入军营,力守河山,开疆拓土,这般蹉跎年华,可值得?」
「大约……是不值的吧。」
听我声音虚弱,她笑得畅意。
「我以为你们青梅竹马,婚期既定,他对你的情意应当是不同于旁人的,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原来,这才是她费尽心思折磨我的原因。
她耿耿于怀的从不是家国之恨,而是当初的婚约。
5
孟长策召我入宫商讨西南动乱之事,我称病不出。
他怒气冲冲地闯进了我的府邸,眉头紧皱,不耐烦地说道:「齐世颜,你十五岁时不是说要成为名震天下的女将军吗?你不会是说要名载史册、万古流芳吗?你如今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是装给谁看?你以为陈国离了你便再无可用之人了吗?想以此来震慑和威胁朕吗?」
原来那些过往,字字句句他并没有忘,只是装作自己忘了。
在他来之前,我对着铜镜细细瞧过,此刻的脸色苍白又难看,我刻意压低了声音,气若游丝地开口:「简玉公主盼着我死,我死了,她或许便能原谅你了。若我的死,能成全陛下与公主的虐恋情深,也算功业一桩。」
我语气中带着几分讽刺之意。
「简玉仁厚纯善,她只是咽不下灭国之恨,想发泄一二,不是存心想要你死……」他不假思索地驳着我的话,简玉在他心中果然至纯至善,旁人不可诋毁半分。
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我眼眸微瞥,旁边的太医便已明白我的意思。
只见他拱手道:「陛下,齐将军身体损伤严重,寻常药物已然不起作用了,如今只能先寻一地静养,莫再劳心费力,再寻北疆神医出手,或许能再延续几载寿数。」
孟长策的眼底闪过不可置信,「当真严重到如此程度了吗?」
太医俯首称是,孟长策的神情僵住,低声道:「那西南之乱……」
我趁势递上兵符,沉声道:「臣病体残躯,已不堪大任,愿陛下再择良将。此后,臣将长居北地,了此残生,不再过问朝中诸事,愿陛下与公主长乐百年。」
「你……」孟长策似乎没想到我竟如此决绝,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可半晌之后,他又夺过了兵符,赌气似的说道:「齐世颜,你以为陈国离了你就要亡了吗?莫要太高看自己,你既然主动请辞,那今日便走吧,别让朕再见到你这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平白让人生厌。」
「遵命。」我俯首一拜,再不看他。
我轻车简从,只带了两人,倒是显得有些落魄。
可是马车行至城门口的时候,沿街百姓皆自发的前来送我,一如我当初得胜归来时,他们在城门口迎我一般。
他们呼唤着我,微红着眼眶。
我挥了挥手,放下了车帘。
世人皆说陈国女将被卸了兵权,更被帝王赶出了京都,半生征战,为国尽忠,如今病重垂危,却犹如丧家之犬。
其他诸国更是看着笑话,这十载征战自是树敌颇多,他们都想看我死于全力效忠的帝王手上,这样会显得格外讽刺。
我出了京都后,一路向北。
路上于驿站歇脚时,涌现杀手无数。
我自悠然饮茶,不多时,那些人尽数死于剑下。
卫长风跟了我七年,这些人自然连他衣角都沾不上。
简玉想要我死,她的手段还是太嫩了些。
卫长风擦了擦剑上的血,不满地道:「将军何苦受这些委屈,还要装病做这样一场大戏,要我说,直接杀进皇城砍了昏君妖后,岂不省事?」
「你倒是只图省事了,天下攸攸之口如何堵住?其他人群起攻之,你如何应付?长风,江山大业,须徐徐图之,待民心尽失、国运将尽,便是你我重归皇都之日。」
6
我此番离京,便是朝中人心动荡的开始。
他们将人人自危,唯恐自己成了下一个我,那些老臣们也会日渐寒心,百姓也将日渐失望。
我前往了北境,于锦州落脚,锦城背靠玉箫关。
玉箫关是西北之要塞,守将乃是贺子安。
关山月下,他躬身而跪,凛然道:「将军,不管朝中如何,风林骑永远是您的后盾。」
他身后风林骑的将士们齐刷刷的跪下,满眼欣喜。
我俯身扶起了他,孟长策低估了我在军中的威望,那从来都不是兵符可以取代的。
凤林骑是由我一手组建的,是我带着他们立下赫赫战功,就算没有兵符,我也是凤林骑之主。
可惜,孟长策不是可扶之人,他们的功劳并未换得赏赐荣耀。反而为了讨得简玉欢心,将他们被贬到了此处,英雄再无用武之地,让他们蹉跎时光,苦闷度日。
我与他避开众人,登上城楼。
他目光满是愤懑,长叹一声道:「将军,先帝之重托,你我不敢忘,割地献质之耻,你我亦不敢忘,没有想到陛下却先忘了,我原以为兄长英灵有知,当会看见我们迎回新君,兴盛陈国,却不想看到的是一个耽于情爱的昏聩君王……」
他的声音到最后有些哽咽,他的兄长贺云骁曾亲身经历多年前那场战争,黎国攻城之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多年来他立志要收复失地,迎回质子,可惜天不假年,战死于五年前,他临终前说:「青山埋骨,死得其所,生平唯一憾事便是未能迎回皇子,一雪前耻。」
他英年早逝,抱憾而终。
贺子安承袭他的遗志,追随于我,攻破黎国的当天,七尺男儿潸然泪下,他说兄长在九泉之下英灵可安了。
可是孟长策归来不过一年,朝中已是怨声载道。
他要立一个亡国公主为后,而这些攻破黎都的功臣全都是她的仇人。
回到陈国后,简玉便装作一心求死的模样,绝食多日,饿到晕厥,孟长策竟为了她辍朝半月,其后执意立她为后。
简玉说她恨,他便纵容着简玉的恨。
贺子安之功并未得帝王封赏,反而让他驻守在这苦寒之地。
我看着他此刻的灰心与颓废,怅然道:「或许你兄长未曾能得见如今的新君,也是另一种幸运,至少不会这般失望,在他记忆中孟长策永远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皇子,是陈国的希望。」
若真见了如今的孟长策,大概只剩下失望。
贺子安冷笑一声,「若兄长尚在,便是将军与我如今的下场。」
我眺望远方,看着关外阔野千里。
贺子安凝视着我,「将军,如今该当如何?」
我缓声道:「操练兵马,养精蓄锐,静候良机。」
7
奉命前往西南的乃是岳思澜,他向来与我不对付。
如今,他却得了简玉的青眼,孟长策更是倚重他。
可是西南之乱,竟僵持了半年之久。
本是当地逢灾,朝中拖延赈济,造成百姓动乱,更有居心叵测之人趁机煽动,借此生事。
本应以安抚为主,震慑为辅,可是岳思澜竟然下令镇压,虽得到了孟长策想要看到的结果,但民愤四起,怨声载道。
我以寻找北疆神医之名,长居锦州。
可是锦州的州牧竟贸然登了门,带着一大队人马,来者不善。
我穿着一袭素色长裙,斜靠在椅子上,身旁的药味儿在屋内弥漫。
那州牧进来后,目光微滞,左右打量许久,冷声道:「城中近日进了刺客,担心是他国奸细,按例当搜查一番。」
明显是个托辞,这小小宅院哪儿藏得住刺客,更何况哪路刺客能让州牧亲自出马。
我接连咳嗽了数声,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帕子上也沾染了血色,然后慢悠悠地出声道:「大人请便。」
他们里里外外翻了好几遍,可是那位州牧的目光始终在我身上打量着,看了那帕子上的血迹,似乎确定了什么,转而离去。
他分明识得我,这一趟也是奉命而来,大概是有人想窥探我的病情。
他来这一趟也好,将消息传回朝廷,也让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定一定心神。
其后半年,这位州牧大人得以高升。
天下人都以为我命不久矣了,再加上被褫夺兵权、失了圣心,俨然构不成什么威胁了。
再者西北之地,乃是我祖籍所在,在他们看来,我如今已快要油尽灯枯了,常居此地,大概是为了魂归故土、落叶归根。
新任锦州牧,竟是故人。
「顾大人。」我主动出声。
他挺直了脊梁,在这荒凉之地,倒也自有风骨,身后的马车上坐着他的妻儿老母,下车时看见这锦州之地的荒凉,不免抱头痛哭了一番。
他是老臣,先帝在世,也很是倚重于他。他为文臣,我为武将,多年来难免意见相左,以至于长期针锋相对。
看见我的时候,顾言澈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怔然道:「齐将军。」
我自嘲一笑,「顾大人说笑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齐世颜。」
我与他向来政见不合,但是一心为国的初衷并无不同。
先帝在时,他主张变法革新,精兵简政,改革吏治,一改朝中奢靡冗杂之风,扭转国库亏空之局面。
而他此次被贬锦州,是因孟长策要耗费巨资为简玉修建避暑行宫,而他当堂谏言,却被连降三级。
半生忧国忧民,却晚年被贬。
先帝厉行节俭,可是孟长策却肆意挥霍。
作为新任锦州牧,顾言澈自是尽心尽力。可是他的目光,常常遥望京都的方向。
他的脸上总是挂着愁容,「陈国积贫积弱,历经三代贤君,方有今日之基业,本可以开疆拓土,开创盛世,如今只怕是要功亏一篑了……」
8
孟长策一夜之间,斩杀三位武将。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摔碎了杯盏。
那些人皆与我有同袍之义,也曾并肩杀敌,为陈国立下赫赫战功。
可他们皆死于谋逆之罪。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听说是明镜司执剑人夜半破门而入,说他们密谋造反,当场斩杀。
孟长策宠信宦官,专设明镜司,由宦官执掌,监察朝中百官。
明镜司出手狠辣,酷刑无数,耳目更是无处不在,以此震慑百官,朝中上下人心惶惶。
明镜司的掌事太监则是由简玉一手提拔,对其忠心耿耿。
夜半时分,突然有人敲响院门。
卫长风开门之后,急忙唤我。
只见一男子浑身是伤,跌倒在门前,他的身旁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郑将军早已察觉事态不对,便命属下带着小姐先行离开,可这一路遭遇追杀不断,求齐将军施以援手。」
「快进来。」
我连忙让卫长风将他们带了进来,用了伤药,简单包扎。
那个小姑娘已是饿了很多天了,递上馒头的时候,她接过之后就大口大口地啃着,眼眶里明明浸着泪,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眸光之中尽是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坚毅。
「你可以哭出来。」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可是她却摇了摇头,「不,弱者才会哭,我要当强者。」
夜色渐深,安顿了他们之后,已经是后半夜了。
我站在院中,久久无眠。
朝中武将或死或贬,陈国将星凋零,这是孟长策想看到的局面吗?
当日陈国灭黎国,自此疆域扩张,实力大增,而他也在那时被迎回。
究竟是他们功高震主,还是简玉容不下他们?
卫长风从身后而来,低声道:「将军,若是收留了她们,估计麻烦要接踵而至了。这与将军当初想韬光养晦的目的背道而驰了,若是朝中继续追杀,查到此处,只怕将军装病的事也可能瞒不过去了,如今朝中对您放下戒心,也只是觉得您命不久矣,不具备威胁了,倘若……」
我回头看向了他,郑重道:「人活于世,该退时退,不该退时绝不能退,我今日若因畏惧便放任他们自生自灭,来日又如何成就大事呢?」
当日简玉一心置我于死地,孟长策更是纵容默许,那时候我隐忍退让,上交虎符,装病离京,那便是权宜之下的该退之时。
如今,将门遗孤,同袍之后,托庇于我,即便是拼上性命,也绝不可退。
卫长风低声道:「属下明白了。」
我眸子微垂,低声交代着:「将那个受伤的僚属送到贺子安那里,军中杂务颇多,多一个人并不会引人注意,至于那个小姑娘,跟着我并不安全,找一户普通人家寄养着。」
「是。」
他匆匆离去。
9
帝王大赦天下的消息率先传来,因为中宫有孕。
朝中有不少臣子上奏,请求孟长策广纳后妃,充盈后宫。
可是那些人皆被斥责了。
孟长策说他已许诺,只此一后,六宫无妃。
他恨不得将那份偏爱当众示之。
简玉诞下一子,幼子出生之日即被立为皇太子,这是从没有过的殊荣与特例。
明镜司手中权力愈发扩大,朝中无人能与其抗衡。名义上这是帝王手中的利刃,实则是简玉的利刃。
孟长策病了,时常头痛,就连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疼起来无心朝政,只能靠药物缓解。
简玉却越发有揽权之势,她代为理政,处理奏折,直接越过他与朝中重臣商议国策,施行策令。
明镜司掌事更是由她一手提拔,她已经不满足帝后同尊的局面了,正在一步一步的架空孟长策。她想要的,并不只是后宫的尊位,还有朝堂上的权力。
她的野心膨胀至此,让我意外,却也让我高看了她几分。
朝中派出钦差,奉命巡视四方。
孟长策这帝王之位似乎坐得并不那么舒坦。
狠辣多疑,善猜忌,这就是如今的他。
此行随着钦差而来的,还有明镜司的内监。
顾言澈身为如今的锦州牧,自是要迎接钦差。
可他是刚直不阿之人,看见明镜司的内监时,陡然变了脸色,怒气冲冲。
那内监公然坐于高堂之上,把玩着手中拂尘,责怪道:「沿途所行各州,皆有孝敬,怎么偏就锦州牧是个不懂事的?」
所谓的钦差也得恭恭敬敬的站在他的下首,极尽阿谀之态。
顾言澈见不得这副奴颜婢膝之态,气得破口大骂,更骂阉人误国,祸乱朝纲。
可那些人见不得他这份清高傲骨,命人扒下他的官服,将他捆绑在闹市街头,高抬的脚狠狠的踩在他的脊梁上,轻蔑笑道:「什么三朝重臣,如今不还是在我脚下摇尾乞怜?」
周围的百姓们怒气翻涌,攥紧了拳头,却敢怒而不敢言。
夜色渐浓时,陡然一声巨响,院门被破开,他们蜂拥而入,身上的服饰绣着一模一样的花纹。
「齐将军,束手就擒吧,莫再负隅顽抗了。」
我眸光凛然,「私闯民宅,滥用职权,这就是明镜司的行事之风?」
领头人高声笑道:「陛下只会知道是齐将军勾结朝中叛臣,窝藏逃犯,意图不轨,论罪当诛,我等不过是先斩后奏。」
「证据呢?」
听了我的话,对方却觉得可笑,颇为肆意地道:「自会为将军准备齐全,让陛下深信不疑。」
话音落,我已然明了。这便是直接为我安上罪名了,就连证据也会伪造得十分齐全。
那日卫长风担心救下郑家遗孤会惹祸上身,实则救与不救皆是一样的结果,最终都会借此将罪名安在我的头上。简玉并不会轻易放过我,三位武将被诬陷为谋逆罪臣,那只是一个开始,她的目标仍是在我。
我活着一日,她便始终不能安心。
为首之人微微抬手,身后之人便齐齐攻了上来。
明镜司之人皆出手狠厉,招招致命,袖中更是藏着各色暗器。
我借力躲闪,脚尖踢起不远处的长枪,横扫而去。
卫长风亦是夺过了对方手中的长剑,与之一战。
可是明镜司那些人似乎经受过专业的训练,单兵作战不足为惧,却极其擅团战,轮番上阵,攻守之间,各有分工,让人疲于应付,难怪能成为皇家的利刃,就连过往的杀手,也没有这般实力。
突然间,屋顶上涌现了无数弓弩手,将小院团团围住。
「长风,不可恋战。」
10
我们杀出了一条血路,慌乱之中,箭矢倾泻而下,卫长风为我挡了一下,被弓弩所伤,肩上血流不止。我抢过马匹,带着他仓皇逃出。
在一处破屋中稍作歇息,给他的伤口做了简单的包扎。
这里已是锦州城外了。
他脸上浮现出几分自嘲之意,眼底尽是黯然,半晌才哽声开口:「将军,若是今日我们真的命丧于此,来日史书工笔当如何记载呢?」
沉默片刻,我怅然道:「乱臣贼子,明镜司奉命诛杀。」
寥寥一语,便已盖棺定论。
我们的结局,与那三位武将并无不同。
卫长风闻言,不怒反笑,笑到最后眼底尽是杀意,「将军甘心吗?」
他在逼我放下最后一丝挣扎,我未曾忘却齐家的家训。
可他问我的时候,顷刻间我的脑海里浮现过无数画面,有战场上的尸骨堆山,有凤仪宫前的肆意折辱,有贺子安的满眼失望,亦有顾言澈那被人践踏的脊梁……
「不甘!」话音落下的时候,我的眼底满是坚定。
夜半时分,我远远便瞧见了火把泛起的光。
卫长风的额头已然发烫,意识也有些模糊。
我拼命摇醒了他,待他清醒过来,我镇定道:「对方人多势众,你有伤在身,不可硬拼,我去引开他们。你前去玉箫关找贺子安,待我脱身后,会去与你们会合的。」
能让明镜司为之忌惮的,也只有玉箫关的风林骑了。
卫长风拽住了我的手腕,眼眸中满是担忧,「不可,这样太过冒险了。」
我垂眸看着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留好性命,相信我,待我归来,便是逐鹿之时。」
11
我策马而出,马蹄声响,故意弄出了很大的动静。
那些奉命追杀的人发现了我,朝着我的方向追来。
我引着他们往西北方向而去,他们越追越紧,眼见已然远离锦州,突见漠野千里,一望无际,黄沙拂面。我纵马前行,绕了好大一个圈,可是他们太过急切,丝毫不顾及脚下所处环境,径直朝着我打马追来。
下一瞬间,流沙旋动,形成巨大漩涡,惊呼声接连响起,他们连人带马全都陷了进去,而那些流沙还在迅速堆积,好像是一个无底深坑一样,深陷其中,直接将他们就地掩埋,那些呼救之声越来越弱,直到再无声响,刚才那个地方又恍如平地,没有半个人影,唯有遍野黄沙。
我远而望之,最终缓缓离去。
我曾在玉箫关驻守三载,这里的一草一木,我再熟悉不过了,而他们立功心切,只想杀我,却没注意到脚下流沙。
这里距离玉箫关,骑马不过半日行程,可是明镜司还有一部分人就在锦州城外活动,我不可贸然行动,若是遇上,免不了又是一场恶战。
我找到了一户人家,借口迷了路,恰逢好心的大叔大娘,留我暂住数日。
我本以为明镜司此番不达目的定不会回京,可是他们竟然一夜之间消失了,尽数回了京中。
这样突然,除非皇命有召……
我正在疑惑间,从外归来的农户大叔脸上尽是惧色,他的手颤微微的扶着大娘,「要打仗了,这太平日子过了也不过才三两年,怎么又要打仗了呢?」
他的语气是说不出的沉重,眼中的忧愁畏惧更是明显。
大娘很是不安,反复念叨着:「谁打来了?」
大叔愁容满面的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是穆国,穆国军队从东边打来了。」
三年前,陈国灭黎国,正是陈国开拓之机,若得遇明主,励精图治,至少可保十年无战乱之祸。
可是孟长策硬生生将大好局面葬送了。
如今朝中将星凋零,无人可应对强敌。
阉党为患,吏治混乱,百官人心惶惶。
他数年来大兴土木,修建邀月楼和避暑行宫,导致国库亏空。
……
如今,强敌在侧,他又当如何应对?
我辞别了大叔大娘,踏上了前往玉箫关的路途。沿路的百姓们都面色凝重,隐约可见眸色慌张。
到了玉箫关下,刚好看见贺子安和卫长风站在城楼之上,他们匆匆下来。
眼中担忧逐渐散去,浮现欣喜之色。
我没想到孟长策竟连发三道帝王令,召我还朝。
可惜,遍寻四方,亦寻不得我的踪影。
朝廷上下,亦是流言纷纷,有人说我病重离世,还有人说我已经被人杀害。
可是,孟长策听见这些流言的时候,竟疯狂斥责道:「齐世颜没有死,就算死也得给朕死在战场上,她说过齐家家训是忠君,这一生她都会为朕征战四方,至死方休!」
这些事皆被京中的耳目传来,我将信件燃烧殆尽。
卫长风犹疑出声,「将军会应召出征吗?」
我摇了摇头,「这次不会了,他已不配。」
12
孟长策无人可用,只能任命新的将领。
可那些人只空读了几日兵书,并未见识过真正的战场,
纸上谈兵,自然必败,已在数月之内,连失东部七城。
孟长策似乎想起了备受冷待、盘踞于此的风林骑,想重新起用,让他们冲锋在前,抵御穆国大军,却不知他们早已心寒。
圣旨传来的时候,贺子安持长剑将其划了个粉碎,厉声道:「回去告诉陛下,风林骑只听齐将军调度,难从皇命。」
宣旨的中官看见了立于中军大帐前的我,吓得慌忙逃窜,嘴里呢喃着:「反了反了,都反了……」
孟长策已无可用之人,若是穆国大军再逼近,那么京都危矣。
关键时刻,孟长策宣布要御驾亲征。
这个消息倒让众人大吃一惊,那些朝臣们似乎因为这一举动对孟长策生出了几分期待,士气也恢复了不少。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让他们盯紧一些。
数日之后,凌晨时分,卫长风匆匆而来,在帐外唤着我,语气颇为急促。
我披衣起身,帐内灯火骤亮,卫长风疾步而入,带起一丝寒气,
「将军,大事不好,京都失守了,孟长策根本不是御驾亲征,而是带领一众亲眷和军队逃出了京都,抛弃了那些臣工和百姓,穆国大军长驱直入……」
京都失陷,君储逃亡。
身为帝王,他竟然昏聩怯懦至此?毫无血性,弃了他的臣工和子民,弃了他的宗庙和祖宗基业……
我手掌紧握成拳,寒意自心头蔓延,愤然道:「孟长策逃到哪里去了?」
「如今已入晋阳城,并下旨改定晋阳为都。」
时至今日,他的旨意又有谁放在眼里,一个忙着逃命的皇帝,可真会给自己强行挽尊。
「穆军还有何动向?」
卫长风思忖了片刻,而后道:「穆军跋涉千里,已是疲惫之师,如今占下都城,正在忙于休整,短时间内不会妄动。」
我的手缓缓叩着桌案,帐外透进一丝微光,天快亮了。
「长风,召集贺子安和其他将领于中军大帐议事。」
我一语罢,他的眼中浮现出激动雀跃之色,显然等这一天已经等很久了。
风林骑被困在这里已经三年了,操练兵马,广蓄粮草,终是到了重现锋芒的时候了。
13
孟长策机关算尽,仓皇逃窜,却不想正好成了简玉的掌中棋子,被她彻底架空。
逃到晋阳之后,那些近卫与军队统领皆是她的人,而那些忠心于孟长策的臣子们,尽数被弃于京都。
孟长策骗了他们,又抛弃了他们。
他被彻底的软禁了起来,对外称病。一应大事,皆决断于简玉。
晋阳之地流言四起,说百姓们在晚上见到凤凰临空,其后在该处发现天降巨石,上书「陈七代而亡,天下将出女君。」
奇闻异象传遍四海,在世人的传言中,更添神秘色彩。
若是以往,这自是会招惹杀身之祸的言论,可如今家国破碎,风雨飘摇,这样的预言一出,百姓们自会相信。
这只是简玉在为自己造势罢了,她已经不甘心做隐藏在孟长策身后的那个掌权人,她想要光明正大的走到世人眼前。
我曾在古籍上见过记录,有烟花技法,可化万物。
所谓的凤凰临空、祥瑞之兆,不过是她拿来哄骗世人的伎俩。
她想要在晋阳称帝。
孟长策当日一语成谶,他说即便简玉要他的江山,他也会拱手奉上。如今,他真的等到这一天了。
可我不会再等了,时机已到。
「将士们,随我出征,荡平敌寇。」
「得令!」众人高呼响彻天际,他们眼中满是激动,这三年,他们已遭受了太多的白眼和冷遇。迎回质子未能封妻荫子,反而被困在这苦寒之地,饱受打压,郁郁不得志。
风林骑星夜开拔,趁势南下,一路势如破竹,朝着旧都而去。三年前我能带着他们攻破黎国,如今也能抵抗穆国。
陈国女将齐世颜没死,率领风林骑再度归来。
这个消息传出,举世哗然。
天下诸国皆成观望之势,本来穆国与陈国之战,结果已无悬念,可如今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我率风林骑入局,陈国局势再起波澜。
穆国军队远道而来,已是疲惫不堪,若非孟长策堂而皇之的逃了,穆国也不会轻而易举地占领了都城。
穆国沿路攻下数城,那些城池皆需要兵力驻守,如今兵力分散,正是收网之机。
风林骑士气高涨,穆国军队并不敢贸然迎战。
僵持三日之后,我率军正面攻城。
将士们在那苦寒之地憋了三年了,此行锐气逼人,势不可挡,穆国军队节节败退。
收复旧都之后,百姓们夹道相迎,而那些臣子与世家勋贵们皆被穆国军队囚禁于地牢之中,他们身上的锦绣华服已破烂不堪,满是脏污,再无平日里那副矜贵从容的姿态。
看见我的时候,他们面面相觑,眼露惶恐。过了半晌,齐齐俯首跪地。
他们被孟长策弃如敝履,是我救了他们。
他们知道这一次我要的是什么,此刻便是在表臣服之意。
其后半年,趁着穆国士气低迷,节节败退之际,我乘胜追击,东部七城,尽数收复。
穆国军队皆被驱逐。
这一战,风林骑再度扬名。
14
大战过后,百废待兴,正需主事之人。
我于朔阳称帝,改国号为宣。
简玉见局势大变,料到我下一步长剑所向便是晋阳。
她怕了,特意派遣中官传话,说愿与我修好,此后划江而治,各不相扰。
可是,我要的是整个陈国,而不是分崩离析的弹丸之地。
新朝与旧国,只能存一。
如今天下民心所向,在这里。
我撕毁了她送来的信件。
兵临城下之际,她和孟长策站在城楼上。
时至今日,他们斥我为乱臣贼子,却忘了这都是他们逼出来的。
「身在乱世,你若为明君,我自是良将,可你偏要学那商纣夏桀之流,与其来日被他国蚕食,不如由我取而代之。」
一个逃跑君王,一个祸国之人,又有什么资格来斥责我。
我骑着高头大马,持手中长枪,漠然道:「孟长策,这皇权帝位本无万世之主,既然你担不起,那便换个人来坐。」
晋阳守备兵力根本无法与我一战,负隅顽抗,不过是徒劳。
这一次,他已无路可逃。
此战,他必败。
城破之时,他跌坐在城楼的台阶上,满目仓惶,神色恹恹,就像是疯了一般,不停得自言自语,「是我……竟是我亡了祖宗基业。」
「当日我让你江山美人二者择其一,你选简玉。你既如此不在意祖宗基业,今日又何必惺惺作态?我会赐你们死后合葬的,也算全你们一世情深。至于那些死去的忠臣良将,九泉之下,你自去请罪吧。」
他缓缓起身,神色癫狂,他看着不远处被扣着的简玉,满眼失望,眼角有热泪滑落,呢喃道:「我后悔了……什么一世情深,从头到尾,只是我的独角戏。」
话音落,他撞上了侍卫的刀尖,殒命于此。
陈国,至此亡。
从他被软禁开始,他应当看透了简玉的心思,她所执念的,从不是故国之仇,更不是帝王情深,她要的是权势和荣华。孟长策的情意,只是她可以肆意利用的工具。为了揽权,不惜下药,让他头痛欲裂,难以根治。
至于简玉,她苦苦哀求,说她不想死。
我成全她,这世上有时候比死更痛苦的是活着。
她被押入幽庭为奴,那里不见天日,自有重重把守,只关押她一人,白日里舂米浣衣,辛苦劳作,夜晚时让她长跪于忠臣牌位之前。
不过半年,她便有些疯癫了。
最后,撞柱而亡。
15
天下再无陈国,取而代之的是宣国。
民间歌谣再起,「陈七代而亡,天下将出女君。」
世人皆以为那凤凰临空的祥瑞之兆应在了我的身上,宣国上下一心,百姓安居。
卫长风突然告诉我,他收了个小徒弟,想让我见一见,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郑流越参见陛下。」
她着一袭戎装,头发高高束起,目光坚毅,正如我初见她那晚。
我与卫长风对视一眼,确实在我意料之外。
「从军艰苦,你可想好了?」
「流越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保家卫国,守护河山。」她虽年少,语气中却很是笃定。
「很好,有这般志气,郑家后继有人。」
我三次前往锦州,请顾言澈入朝拜相。
前两次他皆避而不见,第三次院门大开,小厮跪地相迎,请我入内。
我礼重贤才的诚意让他的态度有所松动。
他知我来意,平静出声:「我知陛下之意,可我少时蒙陈君之大恩,此生只做陈国的臣子。」
他口中的陈国君王,当是孟长策的祖父。
我已明了他话中之意,叹道:「既如此,便不强求了。」
他一如当初,自有文人傲骨与气节。
我离开时,他在身后叫住了我,「陛下,渝州沈嘉淮、云州路远山可堪重用……」
他终是挂念着,就算他不能为宣国之臣,也始终放不下。
「我记下了。」
他闻音,颤声道:「陛下,莫忘初心,这天下百姓都在看着你。」
我眸光微抬,坚定道:「在我有生之年,宣国之地,定是民康物阜,兵强将勇,他国绝不敢犯。」
「好。」他的声音中透着欣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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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4-27 17:2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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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摇地:女主她志方四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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