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姐姐,以后没人敢娶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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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杨宜婉洗漱完出去,五儿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家小姐,还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今日休沐,杨宜婉早先被盛子笙和洛寻迟逼着答应要出去喝酒的。
谁料这两人一看到她便安静了下来,杨宜婉一愣,问道:「你们怎么了?」
孟子笙哑言。
洛寻迟俯下身,近近观察了会儿道:「宜轩,你…… 昨晚去偷东西了?」
杨宜婉不想理他。
洛寻迟把她的脸掰正,看着她浮肿乌青的双眼,歪着头若有所思道:「不对,应该不是,你是不是去喝花酒了?你这样像…… 纵欲过度。」
洛寻迟说完,便跳到盛子笙身后嘻嘻笑着。
杨宜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却出奇地没有动手。
过了几日,便到了何府的定亲宴。
这种宴席,明面上是庆贺喜事,实际上,更像是朝廷官员私下里站队。
赶着巴结讨好的,都早早奉上了大礼。但譬如顾宰相和顾庭筠、洛侯爷和户部尚书这些中立的重臣,一般不会前来,只象征性地请下人送上贺礼,有的关系僵的,贺礼都不会送。
宴席摆得很大,何家此时又如日中天,朝廷大多官员、世家子弟和闺阁小姐都来了。保险起见,杨宜婉还是戴着面纱。
丫鬟小厮传唱着来宾的名字,杨宜婉来时,还是引起了闺阁小姐间的骚动。
上次和何若莲把医正闹过来后,没有人想到杨宜婉还会来。
几个女子在一旁假意咬着耳朵,声音却落入了每个人耳中。
「废妃居然还敢来?」
「许是想来看看能不能再找个人嫁出去吧。」
「没有她那个逆贼爹做靠山,哪家还会上门提亲?」
「所以自己来这看看要再去祸害谁咯。」
话音一落,又捂着帕子笑了起来。
杨宜婉手攥紧成拳,却没有反驳,她必须待在这,否则无法找机会避开众人耳目去找证据。
宴会还未开始,人也未齐,众人都先吃着酒水茶点。
何若莲早就坐在人群中间,面上却并没有很高兴。东宫里妻妾成群,太子妃是皇后的侄女,皇后这个靠山还在,她便只能做侧妃。
然而看到杨宜婉,何若莲却快意地笑了起来。今日,她要让她永无翻身之地。
王瑟瑟却是先了一步来找碴,上回杨宜婉把她噎得说不出话,她记恨了好久,这次找到了机会,哪里还肯放过。
王瑟瑟上前来,便泼了杨宜婉一身的茶,茶水直直地从衣襟处往下浇,连假装没拿稳茶盏的动作都给略去了。
杨宜婉默默地看着茶叶粘在自己的衣裙上,抬眸冷冷地看向她。
王瑟瑟捂着帕子,终于假意「啊」了一声,「姐姐,你穿的衣服怎么这个样式,弄脏了也好,反正这么老气的衣服,我可是扔了也不想穿呢。」
一旁的人都围了过来看热闹,听了这话,又都笑了起来。
杨宜婉料到这次来会被刁难,却也没想到他们会这么明目张胆成。
谁知这时,何若莲竟施施然地过来,「王妹妹怎么这么不小心,可别让杨姐姐着凉了。」
王瑟瑟愣看向她,不知怎么这回何若莲竟发了话。
何若莲又道:「被人瞧见了,还道我何府招待不周呢。我让丫鬟去拿身衣裳,姐姐你快去换上吧,可别影响待会吃酒。」
杨宜婉知何若莲这般,定是想让她更难堪,但转念一想,换衣服便可以去内院另一边,那她便能找机会溜去何文昊的屋子。
杨宜婉道:「麻烦妹妹了。」
一个丫鬟带着杨宜婉穿过回廊,往何若莲院子去。
今日定亲宴,何府大部分侍卫都在外面,下人也多在招呼客人。
杨宜婉指着一处,故意问道:「那个小院甚好看,可是你家小姐的,我们是进去那换吗?」
那丫鬟没好气地回答,「不是,那是我家少爷的。」
丫鬟带她进了邻接着的一个院落,按何若莲的吩咐,找出了件丫鬟穿的衣服。
杨宜婉有意恐吓她道:「你给我穿这个,那我可穿出去给外面各家小姐看看,和她们说,你们何府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到时候她们议论起来,丢了你主子的颜面,你觉得会怎么样?」
丫鬟没想到有这一层,忽然间说不出话。
「按照你家主子的脾气,你觉得她会不会找你出气?」杨宜婉续道,「你要不要去问过你家主子,确定给我穿这件吗?」
丫鬟十分清楚何若莲的脾气,脸已经微微发白,便放下衣服打算先向何若莲告状,就只道这废妃不识好歹不肯穿。
杨宜婉补道:「还有,这茶水湿得我难受,你再让人烧点热水来,我要擦洗身子。」
丫鬟已经气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走了出去。
见她走了,杨宜婉立刻溜到了隔壁的院子,没想到院里的屋子却是锁着的。
杨宜婉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发现窗户未关,便快速地翻了进去。
何文昊的屋子很大,周遭古董陈设多到堪称一个小型收藏室,不知都是从哪里搜刮掠夺来的。杨宜婉找了半盏茶的工夫,却毫无收获。
杨宜婉丧气地抬头时,却见柜子上一幅画的陈设甚是不顺眼。那画倒是不怪,只周围摆设很拥挤。那幅画却略大,底端一部分都隐在了柜子后面,前面还放着个青瓷瓶,将将把画遮去了一半。
杨宜婉走近,轻轻地把画取下,墙上竟有一个褐色木制的暗格,打开一看,里面除了一些财物外,还有几本文卷。
杨宜婉拿起文卷,那竟是一本明码标价的官职表,每个官职边都清晰地标注着价钱。
还有一本,上面记着最近交易的人的名字。如刑部主事花了两千两银子,改任到了吏部;还有进士花了三千两买了个刺史的职位,上面买官人数之多,不一而足。
杨宜婉眉头紧蹙,这何文昊借着他父亲的名号,竟已经大胆到这地步。
忽然间,门外传来了开锁的声音,杨宜婉大呼不好,急忙把画挂了回去,匆匆从窗户翻了出去。
杨宜婉出了院子,摸了摸袖间,却发现自己慌张间只带出了那本标价官位的文卷。杨宜婉心下一凉,这虽是证据,比起另一本却是无足轻重。
先前错失了好几次惩治何家的时机,杨宜婉再也不能容许自己放过这次机会了。下次再进何家,哪里还找得到借口。
焦躁间,汗水顺着额头,滑落至杨宜婉的面纱上。不远处竟看到个人影沿着湖边走了过来,是洛寻迟。
杨宜婉马上唤道:「洛寻迟!」
洛寻迟看着那叫她的女子,微微一愣,那女子带着面纱,身上很是狼狈,素色的衣裙上,从衣襟到裙摆皆沾着茶水,还有几片茶叶仍遗留在身上。不过,不知为何却给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洛寻迟走近道:「这位姑娘你认识我?」
「我是杨宜轩…… 的姐姐。」
洛寻迟轻敲扇子,「终于找到你了,你……」
眼看拖延那丫鬟的时间已剩不多,未等他话说完,杨宜婉忙问道:「你原先和我弟弟说你擅凫水,不是吹牛说大话吧?」
洛寻迟得意地打开折扇,在寒风中扇了扇,笑道:「我不是擅凫水,我是蛟龙戏水、浪里白条。这京城,要我说自己是凫水第二,便没人敢说自己第一。」
杨宜婉看着他的花花架子,又想到他平日里日日祸害她的事迹,便少了那么点愧疚,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的宝贝扇子拿了过来,然后一把把他推进水里,接着大叫了起来,「侯府世子落水啦,快来救人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
洛寻迟完全没做准备,愣愣下了水,倒是像真的不会凫水般在水里扑动了几下。
杨宜婉微微蹲下,看着湖里扑腾的人,带着歉意道:「洛兄,你千万别急着上来,多游一会,冬泳有利身体健康,到时候我让我弟弟请你喝一坛暖胃暖身更暖心的黄酒。」
湖挨着何文昊的院子,杨宜婉看见刚刚屋子里的小厮听到呼喊声跑了出来,便赶忙又偷偷溜了进去,十分迅速地拿出了另外一卷。待她出来时,远远看着洛寻迟已经平安上了岸,松了口气,回到了何若莲的院子。
那丫鬟瞪向她道:「杨家小姐你刚刚去哪了?我寻了你好一阵。」
杨宜婉稳了稳心续,冷冷道:「侯府世子不是落水了吗?我去看热闹了。」
那丫鬟没再多问,没好气地把新拿来的衣裳递给她。热水已经在木盆里,那丫鬟出了屋子把门关上,她才不会服侍这被休了又门第破落的所谓小姐洗澡。
见她走了,杨宜婉摸了摸袖口的两卷文卷,松了口气。这次坑了洛寻迟一把,内心还是有点过意不去的,以后任他怎么欺负,她都不动手了吧。
待到杨宜婉换好衣服回到宴上时,菜已经上齐了。杨宜婉坐在席上,却没有吃自己面前的菜,她总觉得按照何若莲的性子,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自己。
何若莲却又缓缓走了过来,脸上堆着笑道:「姐姐怎么没动筷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何府的酒食不好,招呼不好客人呢?」
杨宜婉道:「刚刚茶水喝多了,现今不是很饿。」
何若莲脸上带着笑,吩咐侍女拿了壶酒,斟了一杯给自己,一杯给杨宜婉,道:「妹妹是来谢过姐姐的,要不是姐姐,妹妹哪里能嫁给太子呢?」
杨宜婉眉头微蹙,接了过来。
「那妹妹在这里敬姐姐一杯了。」何若莲说着便一口把酒喝了。
杨宜婉踌躇半会,衣袖微遮,一口把酒含在嘴里。待到何若莲一走,便把酒吐到了帕子上,那酒很烈,她又含了半晌,喉咙辣得生疼,吃了点菜方压了下去。
酒宴时间已过了大半,杨宜婉忽然觉得自己的头晕晕的,旁边交谈的声音也仿佛成了叠音。她心下大呼不好。左右证据已经拿到,她现在得赶快回去,杨宜婉起身离了席。
她扶着墙想赶快出府,五儿在外面等着她。走到花园时,周围已经变得模模糊糊,起了重影,杨宜婉甩了甩头,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恍然间,却有两人抓住自己的手,是何府的两个小厮。
何若莲从她身后走了出来,谄笑道:「姐姐,你不喝我的酒也没用,药在你筷子上,可不在酒里。」
说完便愈发张狂地笑了起来,一点点逼近道:「姐姐被人发现在我府上的花园里,衣裳不整地和小厮混在一起。你猜,以后还有没有人敢要你。」
药劲一点点加强,杨宜婉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20
大昭寺建在京城北郊,位于岐麓山上。山间积雪未化,雾凇挂了满树。屋里弥漫着药石气息,李彧身着玄色华袍,歇在榻上。
修缘和尚看着他腕上血红的菩提手串,静静道:「施主,执于一念,困于一念,如若深渊。何不放过自己。」
李彧望着窗外林梢落下一簇雪,面上未流露出丝毫神色,淡淡道:「又有什么区别。」
忽然,一暗卫上前,在李彧耳边慌忙低语着什么。
李彧眉目一拧,戾气横出,顷刻间出了屋子,身影消失在了林木深处。
那僧人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夕阳的余晖笼罩着京城,向晚时分,又添了几分积寒。
杨宜婉仅仅残存的一点思绪中,恍惚间好像有人怀抱着自己。她动弹不得,眼睛如何都睁不开,她紧紧拽着那人的衣襟,想要挣脱出去,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别怕。」 温润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那人话语简短,却出奇地柔和,带着丝熟悉,仿佛明月松间的清泉,淡淡安抚,「已经没事了。」
缅栀香传来,让人觉得心安。杨宜婉紧绷的思绪好似被抚慰了般,昏睡了过去。
恍然睁眼时,她已经回了自己的屋子。母亲杨陈氏在一旁忧虑地看着她。
杨宜婉迷迷糊糊道:「阿娘?」
「嗯,婉婉,阿娘在这。」杨陈氏握着她的手,松了口气。
杨宜婉扶着床沿想坐起身来,疑惑道:「我不是在何府……」
「是大理寺的顾大人把你带回来的。」杨陈氏把她扶着坐了起来,支了个枕头在她身后。
杨宜婉记得顾庭筠今日应该在大理寺忙着,遂不解道:「顾大人?」
杨陈氏点了点头道:「他还在外厅等着。」转而又对一旁的丫鬟道,「春莺,快去把两位大人请过来。」
顾庭筠仍穿着官服,旁边还有个陌生男子。
贺暮言眨了眨眼道:「杨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杨宜婉愣道:「你是?」
贺暮言责备地看向顾庭筠,「你也不和人家姑娘提一提我。」
顾庭筠没理他,淡淡道:「上次你手臂受伤,是他看的。」
杨宜婉点了点头,对贺暮言道:「多谢大人。」
贺暮言道:「大人可不敢当,叫我贺暮言就好。」
杨宜婉朝他笑了笑,又抱歉地看向顾庭筠,「给顾大人添麻烦了。」
顾庭筠道:「无妨。」又轻声道,「你还有哪里不适吗?」
杨宜婉摇了摇头,问道:「顾大人不是应该在大理寺吗?」
顾庭筠避开她的目光,淡淡道:「刚好路过。」
一旁的贺暮言补道:「对,也就是刚好从大理寺散步到了何府。」
顾庭筠冷冷看向贺暮言,想到那柄战国利刃,贺暮言噤了声。
顾庭筠本欲再问,缓缓却又只道:「你好好休息,我们便不打扰了。」
贺暮言一愣,「守了这么久你这就走了?不多说几句?」却已经被顾庭筠拎了出去。
天色已然全黑了,一轮月隐在薄雾里,马车刚驶入城门,便有暗卫来报:「殿下,大理寺卿将王妃送回了杨府,王妃已然醒了。」
李彧半晌没有回复。
马夫小心道:「殿下要去杨府看看王妃吗?」
李彧双眸微敛,冷声道:「不了,去何府。」
看见燕王的马车停在府前,何府的侍卫慌忙上前行礼。丫鬟正要通报,却被李彧喝住。
李彧寒声道:「何若莲呢?」
那丫鬟跪下颤声道:「小,小姐在院子里。」
李彧冷冷道:「带本王过去。」
宴席被搅得不像样,何若莲发了大火。院子里,丫鬟小厮颤抖着跪了一地。
远远看到燕王疾行而来,何若莲一愣,脸上露出了笑,扔下手上的鞭子,上前想要行礼。
李彧却先她一步上前,右手已经掐住何若莲的脖子,声音如浸在寒泉中一般,「何若莲,本王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何若莲颤声道:「表哥……」
「不信是吗?」李彧目光一寒,手上的力度又加重了几番,何若莲已然无法呼吸。
月色洒在庭院深深处,手腕上的五颗菩提子带着妖冶的血色。
半晌,李彧方松开了手,何若莲猛然后退几步,急喘了起来,周遭的丫鬟才赶忙上前去扶。
李彧用帕子漫不经心地擦了擦自己修长的手指,再没留下一句话,拂袖而去。
何若莲顷刻间哭了起来,捡起地上的鞭子,抽向刚刚扶她的丫鬟,对着院子里的下人狠声道:「你们要是敢说出去,我让你们全家陪葬。」
彼时,杨宜婉立在自己的案几前,从衣服袖袋里拿出那两本文卷,一页页地翻看着。
五儿进来道:「小姐,你怎么起了身?」
杨宜婉道:「现在还早,我睡不着,且方才喝了药,现今也好得差不多了。」
五儿道:「小姐,侯府的洛世子和户部尚书家的盛公子都嚷着说要找杨宜轩…… 我本来说你病了的,可是他们一直赖在那儿不肯走,怎么说都没用,说一定要看你。」
杨宜婉一愣,杨府这些年还没这么热闹过,今天怎么忽然间都来了。
杨宜婉换上了男装,踩着月色到了正厅。
洛寻迟一看到她,便上前拍了拍她的肩道:「杨兄,你随侍说你病了,你看起来没病啊!」说完,便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杨宜婉心下愧疚,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好在盛子笙接着问道:「你姐姐醒了吗?」
杨宜婉点了点头,「醒了。」
洛寻迟一脸幽怨地看着她,又接连打个三个喷嚏,委屈道:「我要去找你阿姊,她怎么舍得把这么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气宇不凡仪表堂堂清新俊逸英俊潇洒的我推下去。」
杨宜婉心道,她要是和他不熟,还真要信了他的鬼话。
洛寻迟其实也不甚在意,只是这还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人推下水,实在想不通。缓了缓又道:「你阿姊为什么被欺负?」
杨宜婉没有回答,问道:「你们怎么会在何府的宴上,不是原先说不来吗?」
盛子笙道:「酒宴前日,顾庭筠把我和洛兄叫了去,当时可吓到我们了,以为这大理寺要借着什么纲纪不正惩治我们,谁知他是让我们照顾一下你阿姊。说有事便去通知他。」
洛寻迟道:「我和子笙那时正好在找你阿姊,结果看到她浑身都被泼了茶,定是被欺负了。刚想问怎么回事,她就把我推下了水。」
他揉了揉鼻子又补道:「我上了岸便让子笙去找顾大人。你可不知道,顾大人生了大气,看他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谁知发起火来竟然是那般模样,后来还直接派了大理寺的人,抓了几个小厮和丫鬟,现今都关进大理寺了。」
杨宜婉闻言,愣住了。
庚子年末,京城却并不平静,堪堪在除夕前,便发生了两件大事,还都和杨家有关。
且说本是何府办了定亲宴,谁曾想大理寺卿忽然中途进去了,那些吃酒的官员都来行礼,谁知顾大人理都没理,直直闯进了内院。不一会,抱出来了个女子,据说,是杨家那废妃。
过不久,大理寺还来了群衙役,直接把几个丫鬟小厮抓了去。那些官员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人人自危,哪里还吃得下酒席。宴席经过这样一番折腾,已然不像样了。
谁知,顾庭筠走了,后来燕王脸色发黑地也进去了,不一会就又出来了,面带愠色,把那些想一窥燕王真容,守在门口的女子都吓得够呛。
可巧不巧,这故事里的三个人都是京城赫赫有名的人物,杨宜婉是以废妃闻名,另两个则是以容貌闻名,京中至今还有一首打油诗,就写的这二位。
「闺中姝丽娇女娃,红着脸儿绣喜帕。
朝思暮盼独倚窗,念念不忘把谁想。
风华绝代燕亲王,温润儒雅顾家郎。
若要为女寻夫家,嫁人便嫁这两家。」
这诗里的燕王便是李彧,顾家郎便是顾庭筠了。李彧是浑然天成的风华柔美,顾庭筠则是以温雅闻名。
只半天,这事便传遍了整个京城。大家一边备着年货,一边聊着天,街边小贩也都乐此不疲地讨论着。
众人一时也都好奇起来,这废妃是个什么样的女子,竟让这铁面无私,向来片叶不沾身,心如石头般的大理寺卿铁树开了花。
这事情一出来,有些有闲又多事的世家子弟,还蹲守在杨府门口的馄饨摊上,等着一睹芳容,看这杨家嫡女是不是花容月貌国色天香,竟污了两个国民女婿的名声。
纨绔子弟出手大方,馄饨店老板这几日是赚得眉开眼笑,愈发添油加醋地给他们描述起那杨家小姐的模样。
京城男子都议论纷纷,更不消说深闺宅院了。要是没有亲眼见,心高气傲的小姐们哪里会相信。可那日赴宴的女子众多,都是眼睁睁看着顾庭筠抱着杨宜婉扬长而去的。
杨家那废妃祸害完燕王便又去祸害顾庭筠的事,让内院一时间发生了大震荡。据说那日,有仰慕顾庭筠的女子哭到昏厥,其中好像就有前段时间刚及笄的苏御史的女儿。
杨家一时间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谁知过了几日,杨家又出了件更大的事。
杨府的庶子跪在皇门前,说有冤要申,有状要告。
21
天仍是黑的,杨宜婉笔直地跪在宫门口。冬日厚厚的云压着皇城,早朝这个点,弯月还挂在天际。橙黄的宫灯和火把照亮了朱红的宫墙,两旁的侍卫岿然不动。
跪在这,是下策。但是她别无选择。
她可以直接上疏,可朝堂党羽纷杂,她看不清。如若信件被何家党羽看到,必定会被拦下;且若走漏了风声,让何家做足了准备,将证据抹去,便少了一分胜算。
她也可以让顾庭筠帮他递进去,但参奏朝廷重臣,又岂是易事,稍有不慎,便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她又怎么忍心连累他人。况且,她早就习惯一个人面对一切了。
太和殿内弥漫着冷意,今年的雪下得很大,多地发生雪灾,李渊正在为朝廷赈灾银发怒,一众大臣皆不敢言语。
一太监匆匆来报,只道皇宫外跪了人。
李渊眉头一皱,凛然道:「什么人?」
太监回道:「是大理寺丞,杨宜轩。」
顾庭筠猛然抬起头,眸色微闪。
「宣。」
掌灯太监带着杨宜婉穿过蜿蜒的宫道,太和殿燃满了灯火,人眼一时无法适应,两边乌泱泱的都是朝臣,正德帝坐在上面,尽是威严。
杨宜婉撩袍跪下,「微臣大理寺丞杨宜轩,叩见陛下。」
李渊却并没有让她平身,冷冷道:「何事?」
「微臣有疏奏欲呈上。」
正德帝面上不辨情绪,沉声道:「你身为朝中官员,连参奏步骤都不懂吗?」
杨宜婉俯首,如实答道:「微臣恐疏奏为人扣下。」
顾庭筠眉头微蹙,忧虑地看了过来。
朝臣皆是一惊,愈发都低下了头。
居庙堂之上,事务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全盘皆输。这朝中,谁没有什么眼线?这是事实。但是,谁敢明面说出来?
李渊面色沉凝道:「你这是在说朕的吏治不清,朝纲不振,为人蒙蔽吗?」
太和殿的冷意更甚。
杨宜婉低下头道:「微臣不敢。」
正德帝面带愠色,看回杨宜婉道:「那你倒说说,你要参奏谁?」
「微臣欲参奏何将军贪污受贿、排除异己、搅乱朝政。」
众人皆倒吸了口凉气,这杨宜轩,是当真不要命了吗?
杨宜婉续道:「其一,何将军放任其子何文昊,卖官鬻爵,将朝中官位明码标价进行售卖;其二,何将军与户部张继良勾结,挪用国库,在京城设立多处柜坊,收受利息;其三,」杨宜婉顿了顿,「何将军命何贵妃盗取虎符,命刘正调走军队,延误军机……」
未等杨宜婉说完,已有何党跳出来,「放肆,你非言官,如此参奏已是不合规矩,还敢以下犯上,」那刑部侍郎续道,「诋毁朝廷重臣和贵妃娘娘,该当何罪。」
正德帝面上不辨情绪,「可有证据?」
杨宜婉从袖口摸出两卷文卷,一太监接过,递给了正德帝。
杨宜婉道:「这是工部郎中何文昊的官位售价表,以及其间来往交易的官员,皆记录在上。」
正德帝翻看了几页,怒道:「吏部,你怎么说?」
吏部尚书颤巍巍地扶了扶官帽,跪下道:「陛下明察,吏部掌官员考授、拣选,皆是按照程序,哪能轻易买卖。」
杨宜婉眉头紧蹙,这吏部尚书竟不分青红皂白,连查都不查,便腿软否认。
刚刚跳出来的刑部侍郎乘机道:「张继良明明在牢中畏罪自杀,你空口无凭,便说张继良和何将军有牵连,是拿朝堂当儿戏吗?」
杨宜婉心下一沉,这张继良不正是死在你们刑部大牢?她还道为何张继良明明吐出了何元枫,那证词上竟只字不提,原来何家在刑部也有同党。
何元枫彼时才悠悠地开口,仿佛刚刚都与他无关,「杨寺丞如此污蔑本官,泼我脏水是何用意?」他朝着正德帝作揖,「陛下,污蔑本官无事,这杨宜轩竟还污蔑贵妃娘娘,辱没皇室,望陛下明察。」
太子李荀早已和何元枫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也作揖道:「儿臣替贵妃娘娘感到冤枉,望父皇明察。」
正德帝本就因赈灾银一事在气头上,闻言已彻底被激怒,「来人!」
禁卫军倏忽涌了进来,将杨宜婉的手臂扣在身后。
杨宜婉觉得很痛,却更觉得荒谬,这时代竟已混淆黑白成这副模样了吗?佞臣结党营私,皇上是非不分,竟连话都不让人讲完。
她想过此番若是不成,可却没想到何家撇得一干二净,她竟连分毫都未撼动何家。
正德帝道:「拖下去……」
顾庭筠蓦地右一步出列,撩袍跪下道:「陛下恕罪,杨宜轩查案一事,是受臣允肯,望陛下并罚。」
杨宜婉心下一紧。
「大人。」她不想拖累顾庭筠,可又不能开口否认,这般只会让顾庭筠担上欺君的罪名,「你不必……」
顾庭筠却没有动。
顾家是重臣,且正德帝清楚顾庭筠行事有分寸,面色方稍稍缓和,厉声道:「小顾爱卿平身,那你来说说,你们还查了些什么?」
何元枫的神色才微微有些波动。
顾庭筠冷眼看向杨宜婉身后的禁军,禁军方松开了杨宜婉的手臂,退出殿内。
顾庭筠俯首道:「禀陛下,何文昊于工部任职,负责今年黄河水患的堤坝修筑,却私自挪用修筑银两,中饱私囊。」
正德帝道:「工部?」
工部侍郎道:「回陛下,堤坝修筑,是按照市价标准从国库中支的银子,且皆已向户部汇报。」
顾庭筠肃然道:「我问你,堤坝从哪修到了哪?」
「自然是由黄河决堤的长寿津直到虞城。」那工部侍郎一说出来,便觉得不妙。
顾庭筠合袖拜向正德帝,「工部汇报的数额里,铸造的银两可修两倍有余的长度,工部郎中何文昊与侍郎间结党营私,虚弄假账。」
正德帝勃然大怒,「大胆!」
工部侍郎已经擦着额上的汗,跪了下来。
其他何党也只得先舍车保帅,刑部侍郎道:「顾大人,如此事务,当先由御史台审查决策方可下定论,仅凭这番便诋毁何将军,你们大理寺,就这番没有章法吗?」
杨宜婉忧心忡忡地看向顾庭筠。顾庭筠侧眸看向她,微微颔首。
他站在她身侧,竟让人有了风雨滂沱路上,还有一人并行之感。
顾庭筠淡淡道:「信。」
杨宜婉从袖口掏出方才未来得及给出的信,递给了顾庭筠。
「此封密函是微臣派探子从敌军手中搜查出来,上面有杨将军叙述刘正叛变一事。」
太监将信函递给了正德帝。
正德帝看向顾宰相道:「顾爱卿,这可是杨将军的字迹?」
顾修闻道:「禀陛下,正是,且信函外的军中密印也是对的。」
顾庭筠道:「刘正死前曾说过自己是受何将军指使。」刘正已死,这一证据其实也力量微薄,顾庭筠尽量避免触及皇上的逆鳞,又道,「何将军不止当年指使军中将士,近月来,何府在京郊大兴土木,修建奢华府邸,借用军中将士充当苦力,为己谋私。」
顾庭筠本打算年后上疏,待拿到证词,可眼下,必须得先抖搂出来。
谁知何元枫平静道:「哦,小顾大人,我军中将士,在京郊操练,竟被你拿来说为己谋私,你可有证词?」
没有证词,何元枫便可矢口否认。
何元枫续道:「且敌军手中的密信,你又如何得来,你身为文臣,手伸得如此之长,私自查我军中事务,可是有谋反之心。」
这句话一出来,众人皆是一惊,顾家已然身居高位,一旦和谋反两字连在一起,正德帝对顾家设防,为这谗言所扰,今日顾家便会受到牵连。
杨宜婉眉头紧蹙,心下一紧。
何元枫知道,皇上怎么会容许臣子怀疑他当初的旨意,便又道:「顾家和杨家,才是所谓的结党营私、党同伐异吧,谁不知当初杨天南谋反的时候,满朝只有顾宰相帮着杨天南说话呢?」他顿了顿,又道,「顾大人莫不是忘了,现今我何府的几个丫鬟小厮还被关在你大理寺。顾大人今日这番,不是因为和我有私仇?」
正德帝眉头紧皱。
太和殿的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她终究还是连累了顾庭筠,巍巍皇权之下,谁行一步不是小心谨慎。杨宜婉心一横,只想把过失都揽在自己身上。
杨宜婉微微开口道:「陛下……」
蓦地一太监来报:「禀陛下,燕王求见。」
正德帝缓缓道:「让他进来。」
李彧身着墨色朝服,施施然从殿外走来,站在杨宜婉前,他的身量很高,堪堪把她护在身后,却看都没看她一眼。
李彧合袖作揖道:「儿臣拜见父皇。」
正德帝扫向他道:「你不是身体抱恙吗?」
「儿臣听闻有人上疏,特来为父皇分忧。」
正德帝皱了皱眉,他这个儿子,历来和他不亲近,近来又屡屡缺席早朝。他年纪大了,开始偶尔想看看他了。
正德帝缓缓道:「你有什么要说的?」
李彧道:「儿臣也欲参奏何将军。」
满堂哗然,谁会知道李彧为何要参自己的舅舅。
正德帝道:「说。」
李彧道:「何将军在老家滁州,按照王府标准私盖府邸,僭越朝纲。且在洪都、扬州等地有大量田宅,在民间巧取豪夺,这是两地的田地登记册子。何将军且说一说,这些财物,是从何而来?」
何元枫哑然,京中事物他做得小心,可其他地方难免有疏漏。
李彧续道:「何将军若觉得证据还不够,现在立在滁州的府邸,便是证据。本王手中这张数千工匠的证词,是证据。这民间的血书,也是证据。何将军还想要什么证据,本王都现在给你。」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太和殿回响着。
朝臣皆是一惊,这些罪证都刀刀见血,这燕王,居然对自己的舅舅,一点情面都不留。
正德帝做了这么久的皇帝,如若一人之言,不可信,可他的重臣,他的儿子都一一参奏,他怎么会看不清楚中间的猫腻。
正德帝勃然大怒道:「何元枫?」
何元枫方跪地直呼:「陛下,臣冤枉。」
正德帝微微扫了他一眼,冷声道:「三法司!」
大理寺卿顾庭筠、刑部尚书与御史大夫都出列,齐声道:「臣在。」声音穿透大殿,木窗外,点点霞光照进了太和殿。
「严查此案,上元节前,朕要知道结果。」
「臣遵命。」
杨宜婉出殿时,日头已穿破云层,折在覆着雪的黛瓦上,刺眼,却暖洋洋的。
顾庭筠和她并肩走了出来,霞光照在他的朝服上。谢之一字太轻,杨宜婉停住了脚步,朝顾庭筠深深一揖。
顾庭筠却将她的手一扶,顿了顿道:「你不必自己承担一切的。」
杨宜婉垂眸道:「顾大人,杨家欠顾家的,已经太多了。」
顾庭筠记得初见杨宜婉是在那个初秋,白鹿书院的山上,她自来熟地和他问路。
曾经莽莽撞撞的人,其实心里比谁装得都多,比谁都想得更细,比谁都带着更大的责任感。怕连累他吗?
顾庭筠不自知地微微开口,「宜婉……」
刑部尚书和御史大夫在不远处道:「顾大人,此案牵连重大,是否需今日从长商讨。」
顾庭筠忽然顿住。
缓缓,顾庭筠微微点头,看向杨宜婉,「你先回去吧。」
杨宜婉作揖送走他们后,立在原地,她竟一时不知该做什么了。
她觉得恍惚,两世了,她终于能为父亲正名了吗?
她回头看回刚刚的太和殿,却发现李彧正站在太和殿前的柱石边,遥遥望着自己,可目光相接那一瞬,他便匆匆别开了目光。
杨宜婉一点点走了过去,合袖作揖道:「微臣谢过燕王。」
微臣,她和他,竟生分到了这般地步吗?他说过为她复仇,她大概再也不肯信他了吧。
李彧自嘲地笑了笑,心间如有急火攻心,他马上转身,消失在了朱红色的墙角。
杨宜婉看着他消失的玄色衣角,微微垂眸,转身离去。
李彧扶着墙,隐在墙角后,一口猩甜从腹中而出,落在帕子上,是殷红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