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性时刻(上)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世界变成了由光和色彩交织成的空间,不停流动,如同巨大的万花筒不停旋转,幻化出无穷无尽的美妙······我得回去!这个念头瞬间胀满我的所有意识,某种恐慌驱使着我,就像如果我不回去,那张病床上躺着的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防空洞,据说建于冷战高潮期,为了防范来自大洋彼岸随时可能爆发的核打击。层高达数十米,由巨大的灰色钢筋混凝土立柱支撑,放眼望去一片空旷。如果把一名广场恐惧症患者放在中央,无论他努力地朝任何一个方向跑出去,在他感觉安全之前,必定会被这无依无靠的环境吓得大小便失禁。
他们告诉我,选择这里是为了留有足够的缓冲带。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我被注射了某种镇定剂,戴上眼罩,抬上飞机,又换了各种车辆来到这里。我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也不知道身处何方,空气中有微微的湿润感,带着咸味,我猜我们是在某个靠近海岸线的城市,根据阳光的方位,可能是在加州西南部。也就说,我们兜了一大圈,最后又回到离出发点不远的地方。
为何要多此一举?怕我像被绑架的小孩会认得回家的路吗?
比起眼前的麻烦,我不认为这是个特别重要的问题。
他们说他们救了我,利用分流计划让我免除牢狱之灾,把我从一名带着人命的毒贩,变成戴罪立功的污点证人。他们说要对我进行 PPP 的测试,于是把我带到这里,先让我躺在巨大地下防空洞的中央,监测各种身体数据,然后第三天,他们给我两颗黄色胶囊。
「那是什么?」我表示怀疑。
「测试的一部分。」工作人员口风很紧。
真真和老张像游客般远远站着,看着我吞下胶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人类全是他妈的骗子。我心里骂道,戴上眼罩和耳机,躺倒在床上,就像大学小剧场里经常上演的那种先锋戏剧,我开始在黑暗中幻想真真的裸体。
耳机中开始响起音乐,某种极简主义的钢琴曲,像是菲利普·格拉斯,没有动机,单调得令人发慌。
我的左脚随着颤音抽搐了一下。又一下。接着是右脚。
双手。脊背。脖子。脑袋。眼睑。一排连续的滑音。带着苦味。
我的全身肌肉都像离了水的基围虾一样拱起,跳动。
他们给我用了药。我甚至判断不出那是什么。
不是 E。不是 MDMA。不是安非他命。不是冰。不是 LSD。不是我所知晓的任何一种药物或者混合物。作为一名专业的药剂师,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要上瘾,否则你就会变成那群毒虫中的一员,脑子变成一坨煎蛋。你要学会用鼻子闻,用舌头尝,用脑子去分辨那堆看起来都差不多的粉末液体结晶物中,是不是有哪个狗娘养的为了多薅一点钱掺进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而那些杂质,很有可能就是害死你的最后一根稻草。
像是插头全弄错了插孔,我的感官变得混乱不堪,但意识却格外清晰,缓慢膨胀着,溢出逐渐模糊的身体边缘。我像个半生不熟的单面煎蛋到处流淌。
突然间,像是咔嗒一声,所有东西都对了。音乐停了下来。
眼罩消失了,不,整个眼皮都消失了。
世界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出现在我眼前,那是由光和色彩交织成的空间,不停流动,当我将视线投向某点时,那个点彷佛在目光压力下变形,所有的光线与色彩随之扭曲变形,如同巨大的万花筒不停旋转,幻化出无穷无尽的美妙。
钢琴声再次从背景中浮现,与视觉上的变化互相呼应,每一个音符都搅动彩色的漩涡,让神经生疼。
这种体验我曾经在「宇宙联结者」和「曼陀罗」上得到过。
有些不对劲。这不单单是药物产生的致幻效果,我还看到了几个模糊的人影,我把焦距对准,是真真和老张。真真的头顶也有彩色漩涡转动。
WTF……我在心里默默念叨着。这种情况可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心里有点慌张,却像氢气球一样飘起来,我使劲挥舞手臂试图抓住什么东西,却发现本应该是身体的地方空无一物。然后我看见了,我自己。我依然戴着眼罩和耳机,躺在那张白色病床上,身上贴满导线,连接在不知名的仪器上。
我得回去!这个念头瞬间胀满我的所有意识,像抓住某根不存在的绳索般,我一点点地朝自己的身体靠拢,某种恐慌驱使着我,就像如果我不回去,那张病床上躺着的就会变成一具尸体。这确实奏效,我几乎能看见自己脸上的毛孔,它们看起来就像月球表面。
然后,我被某种东西挡住了,一层看不见的膜,带着柔软的弹性。我用力突破它,尽管无法借助任何肌肉、骨骼或肌腱,我的意愿便是产生力量的源泉,但如同撞在橡胶上,越是用力,反弹越猛。正当我再次徒劳地发起进攻时,阻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无法抵抗的引力。
我被吸进了自己的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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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0:2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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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陈楸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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