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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莒国小君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6659 更新:2026-06-08 14: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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莒国小君

脑洞大爆炸

16 岁那年,我凤冠霞帔地坐在和亲的牛车上,嫂子来送行,她端着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对我进行了一场爱的教育,我面无表情,心想这个穿越女莫不是个傻子吧?

1.我嫂子是个穿越女

我嫂子是个穿越女,这是个秘密,不过我知道,因为我的娘亲许夫人也是个穿越女。

我嫂子是丞相家的婢女生的孩子,本来是要被溺死的,但是因为丞相夫人刚刚生产,孩子却是个死胎,丞相听医者说产妇伤心过度,容易影响身体,进而影响再次生育,便将那孩子抱来,骗夫人是她生的,给夫人养着了。

待丞相夫人又生了两个健康的男儿后,丞相才告诉了夫人真相,夫人伤心一阵过后,还是将我嫂子当作亲生女儿来养,不过终归是介怀,将那婢女打发了嫁人了。

我嫂子十二岁的时候,摔了一跤,据说撞破了脑袋,性命险些不保,昏睡了几天,醒来后,就有些不一样了。

先是没有规矩,丞相夫人按照大家女公子教养的规矩全都不见了,说什么男女平等,不让婢女们跪她,跟自己跟前的婢女称兄道妹的,后来又念什么诗,说什么「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之类的,惹得很多人说她鲜活可爱,甚是喜欢。

我也挺喜欢的,回来念给阿娘听,阿娘笑了,说:「那孩子换了魂魄,穿越了,还是个有野心的,妄图改变历史呢。」

我不明白什么叫作穿越女,阿娘拍拍我的脑袋,说:「就比如你活过一世,你活的那一世,什么都比这里好,懂得多、会得多,你醒来,发现这里的一切都太慢、太落后,你就会很骄傲,就会很不屑,就想改变它。」

我想我大概太笨,阿娘说的话,我没听懂。

阿娘还是笑:「没听懂没关系,你以后,只要记住,离丞相家的女公子远一点就行了。」

我不懂,但是我知道我阿娘是不会害我的,所以我很听阿娘的话,很少跟丞相家的女公子碰面了。

丞相家的女公子名气越来越大,没多久,大家几乎忘记她本来的名字了,都喜欢叫她给自己起的字号,叫作「关关」。

关关做了好几件大事,以至于竟然惊动了我父亲。

第一件事是关关十二岁时写了一本《诗经》,每首都惊才绝艳,其中一部分竟然涉及政治隐喻,让一些大臣怀疑这是丞相的手笔。

我听到后回来跟阿娘讲,阿娘笑得花枝乱颤,说:「丞相大人大概很享受被你父亲器重、被政敌愤恨和被下人追捧的感觉吧?」

我甚至也有些怀疑:「阿娘,以她的年纪和阅历,她确实不应该知道那么多,懂得那么深,难道她真的活过一辈子?那么她的前世该是什么家世?能够这般培养她?还是丞相深藏不露,真的有些才学?」

阿娘笑:「我的阿宝真聪明。」

阿娘说话从来不说透,但我感觉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便也跟着淡定了。

第二件事是她开了两间饭庄。一间叫作聚贤庄,装修华贵又优雅,放了很多可以游玩寻乐的设施,引得世家贵族的世子公子纷纷到访,不过两三年时间,竟然声名远播,连邻国的公子们也远道而来了,一下子,竟然为我们这个弹丸之国博取了不少关注度。

另一间叫作散财庄。散财庄极粗糙简朴,修在城墙外面的官道旁边,大大的棚子,只能遮风挡雨,顺带为过路人提供些简单的茶水吃食。这间饭庄比起聚贤庄,更加有名,因为许国虽小,周围却强国林立,处在交通要道上,来往于各国的买卖人很多,能够在奔波的路上吃上一顿热乎乎的饭,对那些买卖人来说,实在是难得的馈赠。

第三件事是,关关个人魅力非凡,有钱有颜、有才有个性,得到了许多女公子的追捧和男公子的爱慕,追捧是小事,爱慕却是大事,特别是爱慕她的这些男公子里,有个世子。

这个世子就是我的哥哥,许国的世子,许国国君也就是我父亲的儿子,我父亲的正夫人唯一的孩子。

我想,我那位单纯得让人无力的哥哥,会喜欢上这样一个女子,实在不是件出乎意料的事。

但是问题是,我的哥哥其实是有婚约的,跟他有婚约的,还是隔壁莒国国君的女公子,是我的父亲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为他争取来的婚事。

我的父亲非常不高兴。世子不听话,许来听话的世子非但不听话,竟然还胆大包天地为了一个女子跟他闹起了脾气。

我的父亲权衡利弊之后,决定让步,让我哥哥尽快地娶了莒国的女公子为正夫人(正妻),然后纳了那位丞相家的女儿为夫人(妾),大概在他认为,那位女子哪怕再优秀,作为丞相家婢女生的孩子,让她做了世子的夫人,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吧。

谁知道我那哥哥甚是不满,他对天发誓,要与关关「一生一世一双人」,此生只爱关关一人,心里再也容不下第二人。

我的父亲愤怒异常,差点儿就要将哥哥的世子之位给夺了,不想峰回路转,莒国传来兄妹不伦的恋情,据说莒国的世子风流多情,竟然连自己的妹妹都不放过,兄妹之情传遍大街小巷,也传到了许国。

我的哥哥借机退亲,莒国国君与我的父亲都很尴尬,也无话可说。哥哥便得偿所愿,光明正大地跟在关关身后,成了关关的一号粉丝。

去年,关关十六岁,哥哥迫不及待地将人娶进门,我多了个女子追捧男子爱慕的嫂子。

这几年,因为嫂子的聚贤庄和散财庄,一许低调的许国好似突然火起来了,尤其是嫂子嫁给哥哥之后,有哥哥的支持,嫂子不再受到未嫁之身的约束,动作颇多,很有些纵横捭阖的意思。

2.我阿娘笑着走了

这些日子,我阿娘有些不一样了。

她经常通过各种方式与父亲不期而遇,比如后院父亲必经的小道上寻找掉了的簪子,比如夜间喝了嫂子送来的一种叫作「葡萄酒」的水后,在后院翩翩起舞撞到了起夜的父亲……

说起来,作为许国国君,我的父亲虽然没有那些大国国君那般妻妾成群,但是后院里,除了正夫人这个正妻,夫人们还是有十来个的。

正夫人是西北方向最大的国鲁国公族大家的女儿,是父亲好不容易求娶来的,地位稳固,从来没人敢挑衅。

其他的夫人们,有的漂亮,有的活泼,有的多才多艺,还有几个生了孩子的,但是没几个待长久的,不是犯了错被撵出去,就是生了病被抬出去,像我阿娘一样,长得漂亮,生了我这个女公子,却没有被正夫人视为眼中钉的,几乎没有。

我小时候不懂,看到哥哥姐姐们往父亲身边凑,也想去凑一凑的,因为只要得了父亲的欢心,总能多一些零嘴和漂亮衣料的。

阿娘却阻止了我。她拉着我的小手,轻轻地拭去我眼角的泪水,笑着安抚我:「我家的阿宝不要去学那些人,不要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不要做那出头鸟,阿娘留在这里,只想你平安地长大,不想你跟他们一样,迷了心智。」

我不懂,但是我听话,我就不到父亲跟前凑了。

十几年,阿娘带着我,在父亲的后院,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常常一整日一整日地不说话。

我问她,她就笑,笑得温柔又伤感。

从丞相家的女儿关关嫁给哥哥成为我的嫂子后,我阿娘就有些变了。

她经常不自觉地叹气。

她经常望着头上的蓝天出神。

后来,她开始教我一些东西,并且认真地告诉我,这些东西都是逆天而行的,只可拿来保命,不得妄为。

再后来,她一改低调的作风,咸鱼翻身,从最受冷落的变成了最受宠的一个。

特别是在年初,我听到一些流言,说莒国国君来提亲,要将原来两国没成的婚事再次提起来,为世子求娶许国女公子。

彼时,父亲共有三个女儿,我是最小的那个。

大姐已嫁人,二姐正合适,二姐的阿娘姬夫人也在积极地争取,我很放心,我阿娘也很放心。

第二天,阿娘告诉我,她晚上给父亲跳了一支舞,父亲从来没见过那样的舞蹈,神魂颠倒,兴奋之余,告诉阿娘,和亲的人选确实是二姐,叫我放心。

那个晚上,阿娘将我搂在怀里,落泪了。

我惊慌失措,我阿娘从来没哭过。

我一迭声地问,一边拿帕子为她擦眼泪,一边跟着哭。

后来,阿娘仰望着黑漆漆的天空,睁着大大的眼睛,慢慢地笑起来:「阿宝,难过的时候,往上看,眼泪慢慢地就回去了。」

我问阿娘:「阿娘因何难过?」

阿娘笑:「为阿宝难过。」

我安慰阿娘:「我还小,有二姐,阿娘不要着急。」

阿娘摸摸我的脑袋,笑得温柔:「阿宝是个聪明的孩子。」

那个晚上,我依偎在阿娘的怀里,睡得安稳、舒心。

所以,第二天晚上,当我再次走进阿娘的屋子,发现榻上阿娘身子已经冰凉的时候,我的心,一片迷茫。

来来往往很多人。

有父亲,有正夫人,有哥哥,嫂子,有姐姐,还有很多很多人。

我很不高兴,阿娘喜欢安静,喜欢一个人待着,这些人来干吗?

我挣脱跑来抱住我的嫂子,狠狠地将她推许一边,踉踉跄跄地跑许阿娘,我仔细地看她,她闭着眼睛,嘴角含笑,还是平常的样子。

我摸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美丽,总是闪着调皮的光,心情好的时候,会趴在我写字的桌台上,一只眼睛睁着,一直眼睛闭着,笑着说:「女娃娃读太多书会不可爱的。」

她不肯睁开眼睛,我记得很多次,我会在她睡着的时候,悄悄地摸她的眼睛,她就会突然睁开一只,吓我一跳,然后一把抱住我,整个人都压在我身上,跟我嬉闹。

这次,她不肯睁开眼睛。

我坐在阿娘身边,守着她,她睡着了,我等着,等到她睡够了,等到她醒来再跟我嬉闹。

有人坐到我旁边,悄悄地在我耳边说:「妹妹莫伤心,人死不能复生,要节哀……」

我转头,木然地看着眼前这个美丽的嫂子,又转头看看周围面面相觑的人群,尤其是人群中那个一脸严肃的男子,我的父亲,我阿娘的夫君,前天还对我阿娘的舞蹈赞不绝口的男人。

我爬起来,走许他,眨着眼睛看着他。

阿娘说得对,父亲个子高,我仰头看他的时候,眼泪本来要掉下来的,慢慢地却回去了。

我张嘴,笑着对父亲说:「阿娘,睡着了,不要吵她。」

我看到父亲的嘴巴张了又张,好像在说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我想仔细地听一听,但是我突然感觉太困了,身子一软就倒了。

3.嫁给莒国世子

父亲这些日子待我十分和悦,隔几日总要叫我到跟前说几句话。

我问他:「阿娘说,她会成为天上的星辰,每天晚上眨着眼睛看着我,看我读书,看我写字,看到长大,可是天上的星辰那么多,哪一颗是阿娘?」

父亲目光悠远地看向外面繁星点点的天空,语调伤感:「你阿娘,你阿娘是这个世界上最温婉、俏皮的女子,你每晚睡前,看一眼天上,哪颗星辰最闪亮,哪颗就是你阿娘。」

我问他:「嫂子说,女公子要学会吟唱,学会饮酒,学会作诗,学会巧笑倩兮,我不会怎么办?」

父亲皱着眉头:「我家阿宝不用学那些,我家阿宝自有动人之处。」

我问他:「哥哥说,二姐聪明伶俐,阿宝憨傻直率,阿宝憨傻吗?我觉得我很聪明呢!」

父亲笑了:「阿宝确实聪明可爱,你哥哥才是个憨傻的呢。」

二姐跟嫂子处成了姐妹,跟我的畏首畏尾不同,二姐是个活泼动人的,听说嫂子常叹息:「漂亮的脸蛋终究比不上有趣的灵魂。」

我问父亲:「漂亮的脸蛋是说我吗?我也觉得我很漂亮。」

父亲忍俊不禁,大手揉着我的脑袋:「你这丑丫头才几岁,就说自己漂亮。」

跟父亲相处了一年多了,再笨这个时候也知道他此刻心情极好,我有些纳闷:「我不漂亮吗?我阿娘那么那么美,我觉得我长得极像阿娘,也该美得很呢。」

父亲揪一把我的脸蛋,笑得敷衍:「是是,阿宝长得像你阿娘,美得很。」

我泄气:「那有趣的灵魂是什么?为什么漂亮的脸蛋比不上有趣的灵魂?」

父亲戳一下我的鼻子:「阿宝就很有趣,你不要理会她们,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皱着眉看着父亲,无奈地叹气:「你怎么跟阿娘一样,总是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我抱着脑袋慢腾腾地回去了,不理身后父亲的低笑声。

二姐的婚事很快地定下来了。

要嫁的是向国世子弟弟。

二姐不太满意,她想嫁世子。

嫂子很会做思想工作,姑嫂俩彻夜地长谈了一个晚上,二姐第二天就高高兴兴地准备嫁妆了。

春天的时候,二姐出嫁了,十辆牛车的嫁妆,有五辆是嫂子给的,二姐感激涕零,噙着眼泪翘着嘴角上路了。

嫂子和哥哥亲自去送嫁,一国世子亲自送妹妹,二姐脸面十足。

向国为表诚意,也派了世子带弟弟迎娶,双方在国界见面,据说场面和谐,相谈甚欢。尤其是嫂子,一曲惊魂,一舞摄魄,惊才绝艳的名声更加远播。

二姐出嫁的牛车尾巴还没走出视线,我就得到了一个消息,我的婚事定下来了。

是莒国的世子,不是去给世子做正妻,是做夫人。

嫂子细长的指甲划过我的脸庞:「阿宝的脸蛋真是让人羡慕,可惜了阿宝的性子,做不得正妻。」

父亲叹气:「阿宝想做正妻吗?」

我摇头:「阿娘说,有多大脑袋做多大事,不能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父亲莞尔:「你就不羡慕吗?做正妻?」

我眨着眼睛,有点儿不明白他的意思,父亲叹气:「你嫂子说得对,你还在做夫人好些。」

又一个春天,我也要出嫁了。

我的嫁妆也是十辆牛车。

我偷眼看了看,好像装得比二姐的满一些。

看一眼父亲,他神色肃穆。

看一眼哥哥,他没看我,他的目光温柔如水地洒在嫂子身上。

看一眼嫂子,她一派娴雅大气:「阿宝,要常来信。阿桑是我给你选的,在我身边待了几年,是个有主意的,你遇事就与她商议。」

我点头,她微笑:「要尽心地服侍世子,莫要万事不操心,事无巨细都要看在眼里放在心里,觉得奇怪不懂的,就让阿桑告知嫂子,嫂子帮你。」

她继续细细地叮嘱,衣食住行样样操心,我一样一样地听着,回头看父亲,心想哥哥的这位媳妇怎么比我阿娘还细心周到呢?知道的是嫂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娘呢?

父亲大概是看到了我眼中的困惑,别开视线,不理我了。

我偷偷地瞅一眼远远地站着的正夫人,嗯,自从嫂子嫁给哥哥,三年了吧,世子正妻的名声早就盖过正夫人了,正夫人真是个贤惠的女人,一点儿也不生气呢。

嫂子能言善辩,足足地教育了我半天,我拖着腮帮子差点儿睡着了,牛车才开始启程。

嫂子没有厚此薄彼,还是跟哥哥一起送我出嫁。

我猜,这一路上,大概要常常被嫂子做思想工作了,话说,思想工作究竟是个啥,有用吗?

难不成真跟阿娘告诉我的一样,这个穿越女莫不是个傻子?

4.青丝换白发,我嫁给了公公

到达莒国边界小城城阳郡的时候,世子没有来迎亲,莒国国君来了。

嫂子震惊异常,我也很震惊,为世子迎娶一位夫人而已,用得着国君出面吗?

后来,听说原来是莒君恰巧在边界春猎,顺便来迎亲,嫂子这才释怀。

后来,嫂子再次一曲惊魂一舞摄魄,又将惊才绝艳的名声打到了莒国。

一个月后,哥哥和嫂子不得不回去,我与莒君送别。

这些时日,天天共饮,夜夜共欢,嫂子与莒君已十分熟络。

只见她盈盈一拜:「今日惜别,甚是不舍。国君之姿,令人神往。」

莒君捻须而笑:「关关惊艳,世子端正,此去一别,且请保重。」

嫂子再拜:「小妹憨直,懵懂无知,还望国君怜惜。」

莒君目光微闪,笑道:「嫁入吾国,即吾家人。」

我与哥哥告别:「家中鱼干,甚是想念。」

哥哥失笑,将目光从嫂子身上拉回来,笑着拍我脑袋:「回家叫人送些给你。」

我笑:「家中毛芋与此处毛芋不同。」

哥哥又笑:「回家也叫人送你。」

我还要拉着哥哥说,却见嫂子与莒君笑着过来。

哥哥立刻走到嫂子跟前,迷恋的眼神在嫂子身上徘徊。

我托着腮帮子纳闷,我这位哥哥,是父亲和正夫人亲生的吗?跟父亲不像,跟正夫人也不像。

正在沉思,却听身边有人问道:「羡慕世子夫妇鹣鲽情深?」

我愣了一下,偏头看到了莒君,哎呀,忘了未来公公就在身边了,我忐忑不安地赶紧低头:「是,君上,阿宝羡慕。」

轻笑声响起,我不敢抬头,只听他问:「你是羡慕你哥哥对你嫂子宠爱有加,还是羡慕你嫂子能够天天吃到鱼干和毛芋?」

我面红耳赤,君上听到了。

我要嫁的世子去鲁国送妹妹出嫁了,路途遥远,牛车漫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到莒国。

我不着急,君上说,闲来无事,在城阳郡多住些时日,也好等等哥哥送来的鱼干和毛芋。

我继续面红耳赤,与君上站在城墙上,看匠人们修建城阳别宫。

君上说,建一座漂亮的宫殿,我想吃鱼干和毛芋的时候,就在这宫殿住上些时日,我有些恼羞成怒,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这位君上这些日子总是拿鱼干和毛芋调侃我,真是让人郁闷。

却见君上哈哈大笑。

我有些目瞪口呆,都是君上,这位却与我那位父亲大不相同呢,我没见过父亲哈哈大笑的时候,他顶多就是笑笑,更多的时候却是皱着眉头,满腹心事。

难道这就是大国与小国的不同?

一个月后,宫殿竣工,君上亲自将我送进宫殿,我一身凤冠霞帔,满面羞涩,世子回来了吗?怎么没来见我?

宫女喂我喝琼浆,清凉甜美,喝了一杯,却有些眩晕,终于忍不住睡着了,睡前还在想,世子回来了吗?

我以为,睁开眼睛,我就能见到世子了。

我没想到,真正地见到世子,已经是半年以后了。

那日晨起,我起身,身体不适,头也疼痛,皱着眉头呻吟,闭着眼睛往外爬,想找点儿水喝。

突然发现身边有人,我吓了一跳,睁眼一看,一头白发,一个男人,躺在我身边。

我连忙跪拜:「君上!」

身边人哈哈大笑:「阿宝想要什么?」

君上喊人来给我送了水。

原来,这所宫殿,是君上为自己准备的,并不是我一厢情愿地认为是为我和世子准备的。

君上对我很好,有求必应。

当然我也没求什么,不过是爱吃点儿毛芋和小鱼干而已。

我每日就陪在他身边,写写画画。

君上问我闷吗?

我摇头。

君上问我想做点什么?

我眨眨眼睛,有些犹豫,这些日子写写画画,确实有些烦躁了,我确实也还有些别的爱好,就是不大敢提。

君上笑:「阿宝只管说。」

于是,在君上正殿旁边,我有了一间单独的房间,里面很快地添置了一些衣料和工具,我开始按照自己的想法,做起了漂亮的裙子。

君上又问我,还想做什么?

我再次眨眼睛,我的这位夫君好像真的挺疼我,有点儿有求必应的意思。

我欢欣雀跃,君上又单独地给我一个房间,里面添置了很多食材和工具,我可以自己做一些香甜可口的饭菜了。

住进这所富丽堂皇的宫殿足足一个月了,我的日子过得十分充实。

有时候会足不出户好几天,细心、耐心地做出一件漂亮的裙子,兴高采烈地穿上,在君上面前转圈圈。

君上会哈哈大笑:「阿宝才华横溢!」

有时会一头窝进厨房,研究一条羊腿可以有几种吃法,然后花样百出地端到君上面前,眼巴巴地盯着君上,等他几句夸赞。

君上很给面子,总是要大快朵颐一番:「阿宝真是寡人的宝贝疙瘩!」

5.怀孕生子,春暖花开

君上陪我在这座宫殿,足足地住了半年。

春天的时候,我身子有些不适,成日昏昏沉沉,也没精神做漂亮衣服了,更没精力做好吃的羊腿了,甚至都闻不得厨房的味道了。

君上甚是担心,叫来医者问询。

医者问诊后,跪地恭喜:「小君已有身孕一月有余。」

我眨眨眼睛,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君上大喜,将我抱在怀里,说尽了甜言蜜语。

我被逗得面红耳赤,却又忍不住捂着嘴跑向了净室。

君上又陪我住了一个月,越来越多人来求他回国都。

医者却说,我的身子弱,不得长途颠簸。

君上皱着眉头,拉着我的手,叹气。

我眨眨眼睛,伸手去抚他的胡须:「君上莫愁,待阿宝身强体壮,去寻君上。」

君上回国都了,我站在宫殿瞭望台上目送,车队走得不快,君上挥手,让我回去,我挥动手里的紫色锦缎,这是我喜欢的颜色,很难找,这些日子,君上为了让我高兴,让很多人到各国去找,找了十来匹回来。

每日吃了吐,吐了睡,昏昏沉沉,孩子四个月,肚子稍稍地有点凸出的时候,所有不适症状突然就没有了。

我又开始在衣料堆里忙活,给自己做裙子,给君上做亵衣,做扇套,做香囊。

有时候也到厨房,但是不太做饭,只让下人按我吩咐,把从宫殿外面收来的猎物收拾出来,有的剁碎,放入各种调料,装进洗好的野猪肠中,蒸熟;有的用盐腌制,挂在廊下晾干;有的用果木熏过……

那天,我让人驾着牛车,将一车的衣服和吃食送往国都送给君上,在瞭望台观望的时候,却见一队牛车远远地而来。

下人说,那是世子的车队,世子送女公子出嫁,终于回来了。

世子啊,那个原来我要嫁的,据说丰神俊朗的男子呢。

嫂子曾经跟我说,莫要听信世人胡言乱语,世子风流多才,是阿宝的良配。

下人说,世子请求拜见小君。

我问,见我做甚?君上不在身边,我是独居之人,不便见。

世子多次请求,我略有不耐,让下人不必再报。

一个月后,君上的信使匆匆地赶来,带来几牛车的金银珠宝和各种不同的衣料,紫色居多。

卸下一车的宝贝,又装了一车的衣物和肉食,使者高高兴兴地走了,顺道带走了世子。

我甚是高兴,开始着手为孩子做衣物。

君上的信使一月一次。我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地膨胀。

冬天到了,鹅毛大雪飘飘洒洒,我的身子笨重,不敢走出去,只敢在烧了炉火的殿内走动消食。

孩子来得又急又快,好在宫内人多,又有医者随侍,见我脸色一变,就有人扑上前来照看我。

很疼,不是尖锐的疼,是酸疼,是钝疼,是绵绵不绝、逐步上升的疼。

我不吭声,意识有些涣散,又十分清醒。

阿娘说:「阿宝别哭,只要咬着牙,日子总能过下去。」

阿娘说:「阿宝别怕,只要心明眼亮,总能得偿所愿。」

阿娘说:「阿宝,妈妈的宝贝,你只要活着,好好地活着,妈妈才不会心疼。」

阿娘,你在哪里?在冰冷的地下,还是在遥远的星空?

是不是,这一次,我坚持不下去,就可以去找你了?

孩子响亮的哭声惊醒了混沌的我。

产房跪了一串人,她们都在恭喜我:「恭喜小君,喜得贵子,恭喜小君,是位公子。」

君上的信使,冒着风雪,足足地赶了十辆牛车,给小公子送来了贺仪。

我望着信使帽子上的雪花被殿内炭火烘烤出来的袅袅热气,问了一句:「待得春暖花开,盼望君上来望一眼阿宝和小公子。」

小公子百日时,粉嘟嘟,甚是惹人喜爱。

这次信使没有来,来的是君上和世子。

我红着眼睛,扑向君上怀中。君上抚着我的头发,轻声地安慰。

哭了一阵,我有些赧然,起身端坐,看到站在一边的年轻男子,他的目光流转,隐隐地含情。

君上牵着我的手,走到榻边坐下,让我坐在他旁边,指着那年轻男子说:「阿宝,这是世子。」

又看向世子:「这是小君。」

世子长揖到地:「拜见小君。」

我起身见礼:「世子请起。」

转身却又坐在君上身边,悄悄地问君上:「君上为小公子起了什么名字?」

君上笑:「你都叫他什么?」

我悄声:「宝宝。」

君上莞尔:「叫嘉,叫公子嘉。」

我笑了,名字不错。

6.一块毛芋引发的战争

公子嘉半岁的时候,君上带我们动身回国都。

牛车走得慢,尽管天气有些热,一路风景却不错。

公子嘉每日被君上抱在膝上,张着小嘴「啊啊」地叫,胖嘟嘟的手臂挥舞着,君上欢喜得很。

我坐在君上身边,笑着看公子嘉。

莒国的国都叫计斤。城墙很高很厚,城门很大很沉。

莒王宫巍峨壮观,宫里花红柳绿,美人成堆。

我抱着公子嘉,站在莒王宫内,怡然而笑。

君上政务繁忙,每每回宫已过了晚饭时间。好在我跟君上的寝殿里有君上为我和公子嘉备下的小厨房,我总能为晚归的君上做上一碗他喜欢的肉糜。

天气转凉,寝殿内早早地架起了炉火,烧起了地龙,又令人将光滑的青石板地面上铺上厚厚的皮子,让胖乎乎的公子嘉在皮子上飞快地爬动。

君上贪恋殿内温暖,又甚是喜欢总是仰着头等他抱抱的公子嘉,便常常将公务带到城阳殿处置。

已经参与政事的世子便也常常跟来。

跟着君上吃上一碗肉糜,跟着君上抱一抱公子嘉。

大雪纷飞的时候,我存的毛芋没有了,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我的家,终于是离我远去了。

来年开春的时候,我存的小鱼干也没有了,我抱着像条毛毛虫一样扭来扭去非要下去自己走一走的公子嘉,掉泪了。

君上皱眉:「阿宝想家了?」

我慌忙地抹掉泪水:「春日风大,迷了眼睛。」

君上叹气:「阿宝想你阿娘了?」

我笑:「阿宝想吃毛芋了。」

君上抚摸我的头发,笑:「再等几日。」

又过几日,我心神不宁,煮的肉糜不合君上胃口,他破口大骂,并将整碗肉糜扔在了我的脚下。

我泪如雨下,抱起公子嘉往外冲。

有宫人拦我,君上却大发雷霆:「不许拦她,叫她滚!」

世子来接我:「送你去城阳别宫,避一避吧?」

我望着他俊秀的面庞,别过头去,擦掉泪水,再回头,坐进牛车。

世子问我:「去年城阳别宫,因何不见?」

我低头反问:「世子送妹妹出嫁,因何迟迟不归?」

回到城阳别宫时,阿桑跪在宫门口。

我盯着她看了良久,叹气:「阿桑,好久不见,你怎么不是当初嫂子给我的样子了?」

阿桑哭求:「求小君怜惜,莫要扔下阿桑。」

在别宫住了几日,便听见传闻:莒国小君不惯莒国饮食,贪恋许国毛芋,竟然抱着小公子跑回了许国,莒国国君大怒,愤而发兵征讨许国。

不一月,许国大败,国君率朝臣归降。

君上意气风发,来城阳别宫接我。

我拒不相见:「阿宝贪嘴,无颜面见君上。」

君上大笑而来,我掩面躲避。

君上揽我入怀:「阿宝受苦了,朕为你带来了吃不尽的毛芋和小鱼干。」

我抱着他的腰哽咽:「父亲和嫂子会恨我入骨的。」

君上拍拍我的背:「与你无干,他们是聪明人,知道的。」

我震惊:「君上大败许国,不是因为阿宝?」

君上大笑:「也是,阿宝的毛芋太少了。」

我狠狠地咬他一口:「君上是个坏君上。」

君上爆笑,城阳别宫欢声笑语一夜无眠。

第二日,我父亲与嫂子们路过城阳别宫。他们要搬到莒国国都,此生不得再回许国。

我央求君上:「阿宝要见父亲一面,不许别人在场。」

君上点头。

父亲老了,发白须白,双目浑浊。

他见到我,目眦尽裂:「忘恩负义之子!」

他大骂了一刻钟,等他骂完,我问:「我阿娘,是怎么死的?」

他大惊失色,一言不发。

我温言细语:「嫂子开了聚贤庄和散财庄,广交天下豪杰,妄图搅动天下。父亲心动了,便冷眼旁观,由得她闹腾,想坐收渔翁之利。」

「嫂子看中我的姿色,要将我和姐妹分别嫁到各国以色侍人,你默认了。」

「阿娘不忍我为人做妾,不得已使了手段讨好你,却碍了小君和嫂子的眼,便被她们联合谋害。」

「你一言不发,任由我阿娘被她们害死。」

「许国一孱弱小国,强敌环绕,你却野心极大,妄图依靠一女子之力,晋升大国之列,这就是贪心的下场。」

父亲失魂落魄地走了。

嫂子和哥哥来了。

嫂子的面容依旧镇定端庄,哥哥的面色却有些凄惶。

嫂子依旧喜好说教:「阿宝,你既嫁了君上,便该担当起小君的责任,不该每日执着于口腹之欲,要知道,这个世界……」

我打断她的侃侃而谈:「我阿娘,是怎么死的?」

她面露惊骇:「阿宝,你?」

我冷笑:「这天下,不是只有你一个聪明人!」

哥哥生气了:「阿宝,莫要对您嫂子无礼!」

我微笑,看向哥哥怀里的小女孩,这是去年,嫂子千辛万苦地生下来的哥哥的宝贝疙瘩:「哥哥,你可知道,只有女人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谁的?」

哥哥神情一僵:「什么意思?」

我笑:「哥哥你能这么蠢一辈子,也是莫大的福气。」

父亲很快地死在了莒国都城。

嫂子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坐上了去往向国的牛车,君上把她当作贺礼,送给了向国世子。

嫂子带走了她的女儿,哥哥两手空空地目送牛车远去,疯了。7.世子命丧济水

公子嘉十岁的时候,君上病了一场。

他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也不清楚了。

我日日守在他身边,为他念公文,帮他做批注。

世子也日日来问候。

世子来时,我总是要避开的。

某日,世子走后,我接着与君上说话。

君上有些心不在焉。

沉默良久,君上看我:「阿宝,朕老了。」

我抬头:「君上何出此言?阿宝心中,君上正当年。」

君上别过头去:「朕老了,白发红颜,朕心中难过。」

我泪水涟涟:「君上,公子嘉才十岁,君上不能老,君上不要说老,阿宝会难过。」

君上伸手抚摸我的脸庞,他的手指干涩僵硬。

夏天的时候,君上坐在园中,见世子缓步而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串朝臣。

我看到君上的嘴角一阵抖动。

秋末,鲁国国君之母病逝,照例,要送一份祭仪。

君上命世子出访鲁国,朝臣们面色各异,世子却欣然答应。

临行时,世子来告别,他来得匆忙,我避之不及,只好立在一边。

世子跪在君上面前,君上神色晦暗。

「一晃六七年,你妹妹嫁去鲁国,也不知过得好与不好,你且去问问。」

世子眉间微挑,看了我一眼,我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往君上身后躲了躲。

「鲁国乃礼仪之邦,妹妹生了世子,想来过得不错。」

君上点头:「山高路险,让胡鼎随你去吧。」

胡鼎是莒国最有名气的大力士,是君上甚是信任的护卫。

世子跪谢:「谢君上垂怜。」

君上叹气:「要和善,鲁国乃礼仪之邦,要遵循礼仪之道。」

世子颔首称是,起身而去,忽又回头,笑道:「父亲与小君可有心爱之物?儿臣自当带来献上。」

我沉默不语。

君上拍拍我的手背,看向世子:「小君甚爱衣紫,若有紫色面料,不妨带些归来。」

世子欣然应诺,转身离去。

世子一走月余,君上日日心神不宁。

我重新走进小厨房,炖煮安神的汤水,君上喝了,便能整夜地沉睡。

秋日,鲁国忽传噩耗,国公酒醉,不慎掉落车下,不治而亡。

君上惊怒交加,手中茶盏颤抖,掉在地上,滚落到我的脚下。

当夜,君上一夜未眠。

自此,君上寝食难安。

我日日泡在厨房,期待做出最可口的饭食,为君上滋补身体。

又十余日,有快马来报,世子回莒,途经济水,船翻人亡。

君上大恸,晕倒在地。

胡鼎前来请罪。

胡鼎说,那日,世子前往鲁国皇宫,看望妹妹,又与鲁国国公畅饮。

鲁国国君大醉后,言语无礼,世子不堪受辱,愤而离去,第二日一早,听闻鲁国国君身亡,并有传闻,鲁国臣子都大为愤怒,言语之间,皆认为鲁国国君与世子饮酒,被世子欺辱而亡。

胡鼎当机立断,护卫世子逃离鲁国。

一路劫杀不断,逃至济水时,巧遇一艘大船,上船离岸,以为终于可以平安地回莒,不想,船到中央,路遇一艘恶船,船上一群恶人。

两船相遇,恶船横冲直撞,那些恶人不由分说,跳到世子船上,挥刀便砍,世子挨了一刀,胡鼎护着世子弃船逃生,顺水漂流,终于漂到岸边,世子却没了气息。

世子的棺椁停在大殿之外,君上老泪纵横,挣扎着起身,我连忙着人搀扶。

君上趴在世子棺椁上放声大哭。

世子的丧事隆重庄严。

一月之后,公子嘉被立为世子。

又一月,鲁国来使,君上不肯见。

公子嘉代替君上接见来使。

鲁国使臣说,鲁国国公之死,与莒国世子颇有干系,莒国要给鲁国一个交代。

公子嘉说,我兄长之死,与鲁国新国君颇有干系,鲁国应给莒国一个交代!

鲁国使臣说,难道两国要兵戎相见吗?!

公子嘉说,莒国不惧无畏!

君上看向公子嘉的目光十分欣慰。

几经交锋,终于决定各退一步,鲁国新任国君,愿修书一封送与莒国国君,与外祖父重修旧好。

君上则赐死胡鼎,以惩戒他对鲁国前任国君无礼。

胡鼎被五马分尸。

据说,死前,他仰天长啸,痛骂君上,大呼鲁国国君之死,实为君上指使,非世子之错,又说,世子之死,也是君上所为。

我让人堵住了他的嘴。

至此,鲁莒两国重修旧好,世子往生,公子嘉成为新世子,君上身体日渐衰弱,我,要照看衰老的君上,要教育活泼的新世子,还要处理一些政务,很忙。

8.母强子弱

君上想要我殉葬。

不,确切地说,君上想让我死在他前面。

世子往生后,君上的身体越来越差,夜夜难眠。

他不肯再让人睡在他身边,但又畏惧一人独眠,我就在偏殿设了床榻,陪着。

有时候,会被他的惊叫声惊醒。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隐隐约约地就是几句话:「不要怪爹,是你贪心,是你!」「求你原谅,别来吓我了!」「不是朕的错,你这逆子!」

白天的时候,他很少说话,只脸色阴沉地看着我帮他处理政务。

我很有耐性,温言细语,问他卫国的国君给他的最喜欢的宠物鹤封了大将军,群臣反对,是为何?

君上看我一眼,冷冷地说:「阿宝觉得为何?」

我放下简牍,挪到他的身边坐下,将身子轻轻地靠在他的腿上,依恋地拉着他的手揉搓:「阿宝这些日子跟着君上处理这些政务甚是头痛。」

我皱着眉头看一眼旁边案几上一堆堆的简牍,转头看向君上:「君上还记得阿宝喜欢吃小鱼干和毛芋吗?阿宝已经很久没吃过了。」

「哦?阿宝因何不吃了?」君上抽回放在我手中的手。

我望着空空如也的手,泪水滑落:「阿宝小时候,阿娘会偷偷地给我煎小鱼干,阿娘说,好吃的不是食物本身,是你吃的时候,有心爱之人陪在你身边。」

我轻轻地抹掉自己的泪水:「擅长做毛芋,她喜欢煮熟了,捣碎了,加点儿米汤,加点儿糖水,用小勺子舀了给我吃。」

君上的手轻轻地放在我的头发上,缓缓地摩挲。

我握住他的双手,将脸埋进他的手中,泪水打湿了他的手心,听到他的叹息:「阿宝不伤心。」

我无声地大哭一场,抬头,泪眼婆娑:「君上,您快点儿好起来,阿宝不喜欢每天抱着一堆简牍,阿宝喜欢每天待在厨房,做好吃的小鱼干和毛芋,煮一些汤汤水水给君上,喜欢坐在君上身边,一边缝缝补补,一边听君上处理政务。」

君上叹气:「阿宝乖,朕老了。」

我边哭边笑:「君上不老,君上是阿宝的天,是阿宝心爱之人,阿宝愿做君上的爱鹤,阿宝不做鹤将军,只愿做君上的鹤小君。」

君上笑了:「朕不是卫国那个蠢货,阿宝不是鹤,阿宝是朕最心爱的小君。」

我笑了,依偎在他的怀中。

我想,我的这场表演十分成功。

前世子命丧济水之后,他日渐强烈暴躁和愤怒。

生病之后,他因为力不从心产生的暴虐之心,在看到年轻气盛的前世子,和前世子身后跟随的一群臣子后,达到了顶点。

当爹的,十多年前夺了儿子的夫人当小君,而今他老了,儿子却站起来了,他能不焦虑?

让前世子出访鲁国,本就存了杀心。

前世子在鲁国,因为和妹妹私会被鲁国国君撞破,恼羞成怒之下,命令胡鼎抱杀了鲁国国君,并惊慌失措地逃离鲁国。

这样的荒唐事,给了君上更充足的理由,终于下令命人装扮成强盗,杀了前世子。

人死了,他的嫉妒和恨就跟着消失了,丧子之痛又突然占据了他的内心。

于是愧疚、害怕,让他夜不能寐。

再者,前世子往生了,不代表他就可以自己处理政务了,他不得不依仗我的帮助。

我,就不再是他的阿宝了,我像他的前世子一样,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哭了一场后,君上对我果然和颜悦色了很多。

我利用这点时间和空隙,拼命地运作,终于在公子嘉十四岁的时候,基本把所有臣子掌握在了手中。

这些日子,君上昏昏沉沉的时候很多。

他醒着的时候,我就不再处理政务,只坐在他的旁边,轻声细语地陪他说话。

他不太搭理我,不管我是笑着回味童年时期温暖的时光,还是流着泪心疼他生病后漫长的焦虑不安,他都没多少反应。

偶尔,他会让我走开,把公子嘉招到跟前,父子说几句话。

有时,还会见见别的臣子。

我知道,我已经无法再以情动人了。

我知道,君上这是铁了心地要让我陪他去死了。

可是,我阿娘去世的时候,我都没有随了她去了。

君上,一个老头子,一个看到年轻貌美的女孩子就不顾伦理道德夺了自己儿子的夫人的老头子,我为什么要随他去了?

阿娘说,人要好好地活着。

我是要好好地活着的,那就先下手为强吧。

叹口气,我悄悄地招来了胡鼎。

胡鼎老了,自从我在他被五马分尸前,找了个人将他换出来后,他就躲在许地,等我号令。

胡鼎老了,但是抱杀君上的力气还在。

君上目眦欲裂。

我安静地站在一边,看着他在胡鼎的怀中慢慢地没了气息。

胡鼎也死了。

他自刎身亡。

死前瞪着我:「你这种人太恐怖了,我死了你就放心了吧!」

他说得对,他死了我才放心,就如同前世子,和刚刚被他抱杀的君上。

我儿子公子嘉成了莒国新任国君。

他又激动又害怕,毕竟,两年前,作为被臣子簇拥的前世子的弟弟,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还能站在哥哥的位置上,成为臣子们的中心人物。

他更没想到,继承了前世子的一切还没几天,他的父亲没了,他又继承了父亲的一切。

高高在上。

我站在他的身后,看着我的儿子,高高在上,俯视跪了一地的臣子们。

我笑了。9.女人的战争

公子嘉十六岁的时候,我为他求娶鲁国国君的妹妹做小君。公子嘉并不高兴。

做了两年国君,他的性子强了很多。

成亲的时候,他不肯亲迎,非但不亲迎,他竟然利用迎亲的空隙,带着宫人换了平民衣服跑出去玩去了。

鲁国那边,鲁国国君的母亲君太后,也就是我那个跟前世子兄妹之情闻名于世的小姑子,亲自送女儿出嫁,我也只好亲迎。

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见到这位小姑子的第一眼,我想起当年,嫂子成日地挂在嘴边的一句诗。

说起来,这位小姑子,比我还大一些,我如今三十五岁,她已经接近四十岁,却仍旧像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一样,活泼漂亮。

可我绝对不敢小瞧了这位小姑子。

她背负着那种的骂名嫁去了鲁国,与当时的鲁国国君恩爱异常,生了儿子,生了女儿。

前世子跑去鲁国,将她老公弄死了跑了,扔了一个烂摊子给她。

我清清楚楚地知道,当时,我的君上老公,半点儿没有对他女儿伸出援手,她纯粹是靠自己扶持弱小的儿子,稳住了鲁国政局。

后来,她想方设法地为他儿子求娶了楚国国君的嫡女做小君,让年轻的鲁国国君有了强大的外援,再不担心地位不稳。

如今,又能接受我儿的求娶,可见其心胸,不容小觑。

在两国边界上盘桓了月余,与小姑子宴饮十余次,最后一次,碰杯,一饮而尽,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各自归去。

我的新儿媳长相九分像她的母亲,性子也像。

心性和智商,也得了她母亲七八分真传。

我在心中冷哼,我的儿子公子嘉,那个还在外面乐不思蜀使劲儿蹦跶的幼稚的莒国国君,将来的日子,不好过呢。

回到国都,舟车劳顿,刚收拾好,正闭目养神,却听宫人来

报,君上来了。

公子嘉昂首挺胸,怀中搂着一个柔美、温婉的女子。

公子嘉对我说,这个女子是向国国君最爱的女儿,他外出是偶遇的,他对她一见钟情,想要娶她。

我盯着这个女子半晌,从她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找到了我那位前嫂子的影子。

我笑了:「姜夫人可好?」

我前嫂子姓姜,前嫂子的祖父是齐国大族的庶子,当年逃难到许国,一直想着回齐国,一直没成功。

据我所知,我那位前嫂子去了向国后,因着向国世子宠爱,好一番折腾,前些年世子成为国君后,她的动作更加肆无忌惮,据说,还与齐国大族有了勾连。

这个女子笑语盈盈:「母亲很好,与父亲恩爱多年。」

哦,我笑了,前嫂子摆弄男人的手段的确相当高明。

她女儿不叫她夫人,而是理直气壮地叫她母亲,可见向国宫里纲常都乱了。

我笑:「你叫什么?」

女子昂首娇笑:「我叫陶陶。」

「君子陶陶」,原来如此。

陶陶见我并不询问她名字的出处,有些着急:「君太后因何不问名字出处?陶陶的名字是我的母亲取的,她说取自她的诗作,她说君子陶陶……」

这孩子跟我的前嫂子真像,讲起话来滔滔不绝的。

我看向公子嘉,只见他面露微笑,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这位叫做陶陶的女孩子,一脸宠溺。

我笑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陶陶,好像比他大三岁吧?这就是我阿娘说的,女大三抱金砖吗?

我打断了陶陶的滔滔不绝:「我记得,你嫁过人?前年是吧?」

陶陶的滔滔不绝被我噎住了,她的嘴巴张了张,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我的儿子公子嘉不忍心了,他上前一步地抢先说:「母亲,陶陶确实嫁过,但那是她父亲强行地给她安置的政治婚姻,她自己并不喜欢的,如今已经分开,各自安好了!」

我看着我的儿子,他一脸焦急,一脸维护,一脸年轻气盛,一脸桀骜不驯,我好像看到了,当年我的哥哥为了娶他心爱的女子「关关」,昂首挺胸地在我父亲面前据理力争的样子。

我真的笑了,看看,我的前嫂子,在多年以后,给我送了一份大礼。

看来,她觉得,拿住了向国国君,又与齐国大族有了勾连,她就能卷土重来,不将我莒国放在眼里了。

看来,她纵横捭阖,要一统江湖的野心始终不改啊!

公子嘉将陶陶纳为夫人,恩爱了几天,偶遇了我的儿媳妇,才惊觉自己竟然娶亲了,还娶了个比他的陶陶更漂亮、更鲜活、更明媚的女子。

左拥右抱,公子嘉陷入爱情和爱情的漩涡中,在真爱和真美之间辗转反侧。

有月余,我的小姑子传来信息,说他儿子遇到了一个真爱,说由国国君的小女儿,姜夫人亲自教养的,正宠爱得很。

我不得不笑了,我前嫂子真的是,勇气可嘉,天天要去摸老虎屁股呢。

我儿子二十岁的时候,有了嫡长子,我的儿媳妇很争气,打了一场硬仗,成功地让君上的心,偏向了她。

后宫的战争基本告一段落,鲁国和莒国联军,倾巢而出,一举歼灭了向国所有军队,战争也结束了。

我见了前嫂子最后一面。

她老了。

面容还是很好看,但是神色凌厉,甚至有些疯狂的意味,看了让人心惊。

我并不心惊,但是向国国君心惊胆战得很。

我给了他一个选择:活一个。

他选择了自己。

我笑,看向前嫂子。

她目眦欲裂。

「你总觉得,男人都迷恋你有趣的灵魂。」

「你其实蠢笨如彘!」

我前嫂子疯了。

我把她跟我哥哥放在了一起,圈在许地原来的宫中,让两人相亲相爱去了。

向国一分为二,分给了鲁国和我莒国。

秋日的早晨,我站在莒国城墙上远眺。

阿娘,你还好吧?

阿娘,我不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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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1 15: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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