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才
两世相思引:草色入帘青
1
不知是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生,这场大梦是我的前世!
原来,我已活了两世,还和他纠缠在了一起。
「醒了醒了!」有人松开掐我人中的手,周围响起吵闹的说话声。
「小姑娘真是命大,在江水里漂了这么久,还有一口气在,幸好是被刘秀才捡到了!」
我睁开眼睛,看见的还是一片漆黑。
心中惊慌失措后一片苦涩,这一次摔得比前世还重一些,我竟然瞎了,看不见了。
我不能说话,又看不见东西,可不是十足的废人吗?
我费力茫然去摸周围的东西,想要坐起身子,凭空一只手递了过来,我僵了僵后握着那人的手,缓缓起身。
双手打了手语,没有一人能看懂。
他们惋惜道:「这么如花似玉的姑娘,竟是个哑巴。」
他们七嘴八舌又道:「刘秀才一个人寡居,二十多了也没成亲,你既然被他捡到了,就和他搭伙过日子吧!」
我在他们话语中僵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的假面在江水里泡了太久,脱落掉了。
他们说的刘秀才又是谁,虽对我有救命之恩,但我这样的身份……和谁在一起,只会带去威胁和不幸。
「现在是几月几日,当朝的陆丞相还活着吗?」我动了动喉咙,用嘶哑难听的声音,极为艰难地说出这段话。
「原来不是真哑巴!」他们颇为惊奇,知道我落水后昏迷了一段时间,便向我道,「六月二十八,我们这离洛阳不算远,也听说了洛阳城里发生的事情。你问的陆丞相,被叛臣段宴陵刺了一剑,眼下生死不明。」
段宴陵成了叛君逆臣,而陆帘青受了重伤,说是天翻地覆不为过!
心神晃了晃,我失神捏紧手,听到耳边传来一声低沉闷哼,才发现我捏的不是自己的手,我还握着旁人的手没有松开。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道歉,耳根发烫。
他轻轻摩挲了一下我的手背,向屋里其他人道:「劳烦几位叔伯兄长为我找人,她刚醒过来,身体虚弱还要多休息。」
他大概就是刘秀才,说起话来文质彬彬,应该不是坏人。
他的嗓音清越,让我莫名想起洛阳城里生死不明的那位,可他说话的语调,于我而言确实陌生无比,并非我认识的人。
「那好,我们就先走了,大家都是一个村子……你好生照顾这个姑娘,我们等吃你的喜酒。」
这都什么对什么!
刘秀才送他们离开后,回到屋子,我眼前黑幢幢一片,半点光也看不见,安静陌生的环境里,只剩下我和他两人,我忍不住紧张起来。
「姑娘莫怕,我姓刘,叫刘朝,是附近村子里的秀才,家道中落后搬到此处独居,那日无意撞见你从悬崖跌落,便让村子里的叔伯一起寻找你的下落。」他说得温文尔雅,也找不出破绽。
我相信了他,放软了身子。
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双眼,我想告诉他我看不见了。
身边袭来温热的气息,他在我身边坐下,声音紧张道:「你眼睛怎么了?」
我只能感觉到风从眼前拂过,他可能察觉到我的不对,用手指试探我是否还能看见:「我去找大夫,你待在这等我。」
一个瞎子又能去哪呢?
很快他找来了大夫,大夫为我把脉,又查看我身上的伤处。
「姑娘从高处坠下,后脑勺受了撞击,是脑内的淤血导致她看不见了。」
刘秀才问:「她何时才能恢复。」
大夫犹豫答道:「这很难说,淤血哪天散了,她就能看见了,我开点活血化瘀的药你喂她服下,也许有用。」
我无神地坐在床榻上,听他忙前忙后的脚步声,心中泛起从未有过的挫败感,我成了又瞎又哑,全靠陌生人照顾的废物。
只怕,我现在说我是前朝公主,也没人会信。
空气中弥漫起药味,他端着熬煮好的药送到我面前,我伸手去摸,被烫了一下。
痛得收回时,被他抓住,他轻声道:「指尖都烫红了,疼不疼?」
我喉咙沙哑,没等我抽回手,就被他放在唇下温柔地吹着:「别乱动了,让我照顾你。」
会这样细心温柔对我的人,只有前世的陆帘青……
想到前世种种,我心口难受得厉害,睫羽动了动要滚下泪来。前世,我和陆帘青是对立的身份,他对我的好都是真心的,我却没有犹豫射了他一箭,让他尚在风华之年,便含恨离世。
他大概也像我一样,复苏了前世记忆,他恨我才会那样对我,强行用「外室」的身份囚禁辱没我。
可他明明能杀我,报前世之仇,他杀的却是会害死我的秦娘。
「怎么就哭了?」身边的人手足无措帮我擦眼泪,拉着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前,格外用力地吹凉,「疼得厉害?我去找大夫拿烫伤药!」
我拽住他的衣摆,摇了摇头,咬着唇用手指比划,也不管他能不能看懂。
「我嫁过人,不能给你做媳妇的!」
2
我能感觉到他愣了一瞬,缓声问我:「姑娘嫁过的人是谁,还尚在吗?」
他竟然能看懂手语,我又紧张起来。
「别怕,我并非恶人,我的娘亲也是哑巴,所以我才会……看懂手语。」他说得很轻柔,说到一半时顿了顿,仿佛受到回忆的影响。
我想起别人说他寡居在这,二十出头也没娶妻,他也说自己家道中落,是不是他的父母双亲已经不在了?
想到这些,我愧疚起来,好心为他所救,还在怀疑他!
「姑娘的夫君是谁?」
他追问,似乎很在意这个问题。
我想,他大概真是想要我以身相许?二十几岁未成亲,也该着急。
胡乱地我想起陆帘青,这一世他看我的眼神淡淡的,如果我细心一点就能看清黑瞳深处藏着的恨意,可他抱我入睡的怀抱,还是一样温暖。
我草草比划道:「他姓陆,大概快死了。」
空气莫名凝固,我看不清刘秀才脸上的神色,刚才还刨根问底的刘秀才松了一口气般说道:「君子不夺人所好,既然姑娘的夫君还在人世,我不能乘人之危。这几日我代姑娘的夫君,照顾你。」
这话听着奇怪……
「姑娘叫什么名?」
我想了想手语道:「我叫小草。」不能让人再深究出我的身份!
「小草姑娘,喝药!」他一勺勺喂完我喝药,站着看了我一会,「眼睛看不见会害怕吗?」
我点点头,眼前一片漆黑,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旁人会对我做什么,怎会不怕?
他递了一个铃铛镯子给我:「你只要摇响铃铛,无论多远,只要我听见,都会到你的身边。」
我默默接过镯子,攥紧在手,听他说:「小草姑娘现在把衣服脱了。」
那一点感激,转瞬间荡然无存,我抬起看不见的眼睛瞪着他。
他笑了起来:「我从水里捡你起来,你身上衣服湿透了,我帮你换了衣裳。你又昏迷了几日,这件衣服也该换了,脱下来我端出去洗。」
「我背过身去,干净的衣服放在你手旁边,你换好了就摇铃。」
我坐在原地,止不住绷紧身子……两世碰过我的男人只有陆帘青,现在还多了一个没见过的刘朝。
虽然知道他是出于好意,可徘徊在心底的怪异感,怎么也压不下去。
「小草姑娘,换好了吗?」
我看不见,只能姑且相信他,脱下了身上衣服……
小衣的肩带系了几回也没系上去,我急得鼻尖冒汗,肌肤微微发烫。
「小草姑娘需要帮忙吗?我没有轻薄你的意思。」他顿了顿,嗓音很淡带着关心的柔情,听着十分悦耳,「你换了这么长时间,我担心你会着凉。」
「我进来了。」
我听见脚步声,他果真是去了屋外等我换衣裳。
手忙脚乱下,我无意碰响了铃铛,听到脚步声加快出现在我面前。
「小草……」他话没有说完,止住了。
我瑟瑟环住肩膀,不敢看他,觉得自己没用到了极致,连穿衣吃饭这样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也做不成!
温热的掌心轻轻落在我肩头,声音浅柔如风,似乎害怕吓住我。
「别怕,我只是帮你穿衣服。你看不见,我就是你眼睛,你不能说话,我能看出你的想法,照顾好你!以后穿衣吃饭,都让我帮你。」
我无法回答他,他的手绕过我的背后,帮我系上带子,一件件为我穿好衣裳,除此之外他没有触碰任何地方。
然而,两个人靠得这样近。
他的呼吸浇洒在我皮肤上,干净温热的气息,没有洛阳城中贵族常用的熏香。
我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总觉得他是我认识的人,若不相识,他何故这样事无巨细地照顾我?
会是谁呢?
第一个想到的是,前世找到我的段宴陵。
寒毛在他指尖竖起,我面容不争气地泛红,呼吸也乱了。
他为我穿上罩衫,松开了手,缓缓吐气:「小草姑娘是觉得尴尬不适吗?」
他还真是体察入微!
我咬了一下唇瓣,他靠近了一点道:「我不介意做你的『小相公』,我们可以在这拜堂成亲,哪怕没有夫妻之实,也能名正言顺一直照顾你,直到你能看见。」
听过两女侍一夫,没听过两男侍一女。
他的意思是,知道我嫁了人,他愿意给我「做小」?
北唐民风开放,也没听过这样的事,但我曾经身份是公主,公主除了驸马,养几个面首也不是稀罕事。
乍听他这么说,我还是吃了一大惊!
我缓了一会,慢慢思量他的话,和他成亲,多一层身份,有个正儿八经的户籍,也能瞒过那些契丹人。
「我再想想。」我犹豫。
「不急,婚姻大事非儿戏,我要姑娘心甘情愿。」
能感觉到他温柔如月华般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3
天色大概晚了,我听见群鸟归林的啁啾声,他做好了饭菜端到我面前,我说我可以自己吃,他道:「衣服弄脏了,需得我去洗,天色晚了去河边的路不好走。」
于是,他挨在我的身边,一勺勺喂我饭菜。
吃完晚膳,他又担心我成日不动会积食,硬是握着我的手在屋子前的院子里走了几圈。
暑气燥热,我出了一身的汗,想他要洗衣裳,又要为我烧水,心里泛起亏欠感,但仍是向他比划:「我能不能洗个澡?」
他道:「好,我去烧水。」
扶我进了房间后,抱着我坐在床榻边:「前面有桌椅板凳,你别下来。」
我摸着床栏点了点头。
等水烧好后放凉了温度,他才扶我过去,拉着我的手在桶边摸过:「这是皂角,这是汗巾,这是水瓢……」
该脱衣了也听不见他出去的声音,我垂着眸,手指在桶壁上敲了敲。
他像是回过神道:「你入桶时慢点,不要滑倒,有任何需要就摇铃。」
他把铃铛镯子戴在我手腕间,低声道:「你要是同我做了夫妻,我就能在这守着你。」
真是什么都敢想……我呼吸乱了一瞬,等听他脚步声消失后,脱了衣裳摸索着慢慢下了水桶。
再简单不过的事情,看不见后都变得困难无比。
要是旁边有人能帮我一把……我想到了刚才他说的话,这双眼睛不知何时才能看见,我无名无分地总不能赖着他照顾一辈子!
水洗到一半,似乎温热的水里有东西在动。
冷腻腻的触感往上我身扑,是蛇吗?
我吓得惊慌失措,木桶太深几次没能爬出去,手上铃铛响成一片。
「怎么了?」有人快步进来。
我吓得泪眼婆娑,依进他怀里,喉咙费力挤出个音:「水里有东西!」
「是青蛙,」听见他的手在水里搅动的声音,「我赶走了。」
看不见的黑暗中,其他感官被放大,我紧抓着他的衣襟,不松手。
「水凉了,还洗吗?」他拿了架子上的外衫披在我肩头,低柔地问我。
我后知后觉想起,身上没有穿衣裳,这么光溜溜地靠进了他的怀里。
眼泪不期然落下,从所未有的委屈,屈辱感。
「吓哭了?」他落在我肩头,为我披衣的手紧了紧,道,「我留在这?还是让我帮你?」
我说不出话,一味流泪,像是要将两世受过的苦楚,一次性哭尽。
「别哭了,看你哭,我心疼!」他握着我的手放在他心口。
哭到最后,我哽咽地干呕起来。
倏然想起,前世也是差不多的时候,我查出了有孕,我惊得止住眼泪,双手无措地抚上小腹,这里会不会也有了他的骨肉?
「刘秀才……」我颤颤松开握着他的手,硬着头皮比划道,「明日能不能让大夫再来一趟?」
未婚先孕,珠胎暗结……他愿意给我做小相公,也不该愿意养别的男人的孩子。
他声音关切:「可是哪又不舒服了?要告诉我!」
我说不出口……
翌日一早,刘朝请来了大夫,大夫为我细致把脉,又问我近日眼睛如何,有没有光感。
我摇了摇头,还是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大夫劝我不急,淤血总有散了的一天。
大夫起身要为我开些敷眼的外用膏贴,我抓住他的衣袖,手语问他:「我有没有怀孕?」
「姑娘,我……我看不懂手语。」大夫为难道。
一道声音插入:「你有什么想问的,告诉我。」
他一直守在旁边吗?
等我比划完,屋中静了几息,他声音气息不稳,几分慌乱:「你有孕了?」
听他的语气,应该是不愿当白来的「爹」。
我比划道:「我也不知是不是有了身孕,所以想让大夫看看。假如我有了身孕,也不会让刘公子你为难,我会走……」
急促的话语打断了我:「大夫你为她仔细把脉!」
大夫被我们俩的语调,弄得心神紧张,按在我手腕上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才移走。
他沉吟道:「这位……刘夫人没有身孕,忧思过重,有些心神不宁罢了,我也可以开几副安神的药方。」
看不见的眸光垂下,我不知该松口气,还是该遗憾……前世与我无缘的孩子,这世没有重回我的身边。
大夫见我神色低垂,安慰道:「夫人好好调养身子,怀上子嗣不难,当然也要你的夫君勤快一些。」
一旁的人接话自然道:「眼下,她没有怀孕也是好事,我不忍心她再受罪。」
大夫道了一句:「你们两人瞧着年纪不大,感情倒是深厚。」
我面红耳赤听着,以为刘朝要将大夫送走,谁知他问:「她的喉咙还能医治吗?我想她能正常说话!」
「让我瞧瞧!」大夫抬起我下巴,仔细端详了一会我喉咙间的伤口。
「这是利器所伤,偏几分便会要了她的命了!有好些年了吧……」
「是……」我听见他涩哑地吐出这个字。
「还能治吗?付出多少代价,我都可以……只要让她能重新说话。」
大夫拖长了声,迟疑道:「治也可以,需要破开此处的伤口,剔除里面的碎骨,再为她重新正骨。就算能说话,声音也不会好听,也不能说得太久伤了喉咙。」
4
「夫人,破旧伤,正喉骨的痛,非常人能忍受,你和你夫君要仔细考虑!」大夫劝道,他跟着叹息,「姑娘花容月貌,应该也是娇莺之声,也不知是谁能下这样的狠手!」
不知何时他走到我身边,掌心发凉地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小草姑娘,你想说话吗?再痛,也有我陪着你!」
他是一片好意!
萍水相逢,他知道我喉咙受过伤,也为了我操心到这地步!
会是谁呢?
我伸出手去摸他的脸,他身子僵硬了一下,没有拂开我的手,任由我从他的额头摸到了下颌,触手的肌肤光滑温润,如同块暖玉。
眉骨深邃,鼻梁挺拔……组合在一起,容貌应该不差。
这样的人会讨不到媳妇?是因为穷困吗?
那他哪有钱财给我治喉咙的伤?
我缓缓收回手,发愣了片刻,才比划:「我没法还你……」
洛阳城里的线人都以为我跌下悬崖死了,弟弟手握兵马却也在关外,我身无分文,还半瞎半哑靠他照顾。
他轻声道:「我不用你还。」
「你哪有钱?」
他笑了,笑声是浓浓化不开的温柔:「我存着娶媳妇的钱,可以先用上。」
我用力抓着他的手掐了掐。
「那就治吧,你要想还,我可以等你慢慢还我。」
我应了一声,若是嗓子能治好,我可以再想办法和月庐联系,总之不会亏欠他。
大夫收了东西道:「明日我带麻沸散,刀剪过来……刘夫人你做好准备。」
这一夜,我睡不着,前世到死我都是个「哑巴」,今生能有机会开口出声吗?
他打了地铺,睡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听到我翻身的声音,起身问我:「是害怕吗?」
七月流火,安静的山谷里一片虫鸣蛙叫。
安静的环境下,我对这个未曾蒙面的刘秀才放下了戒心,拍了拍床沿让他坐在我身边。
身边重物压下感,他身上清新皂角香气传了过来,无声的黑夜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我努力忽视他带来的异样感,比划道:「要是开喉也治不好我的伤,我是不是要哑一辈子?」
「哑一辈子又能怎样?」他的气息拂来,沉稳的声音如晚风平和,「真正珍视你的人,又岂会在意你的残缺?」
「小草姑娘,你一辈子这样,我也会不离不弃守你一辈子。」
一辈子何其郑重!
就连与我定下婚约的段家小郎,也没向我许诺过一辈子!
在炙热的夏日里,我微微怔颤了一瞬。
清晨,大夫准备好物件如约而至,先煮了麻沸散给我喝下,等药效上来后,他对刘朝道:「喉咙不比别处,此处要落刀敏锐,她要是一动,就可能毁了,一辈子半点声也发不出。虽服了麻沸散,却还是会有痛感,你用绳子将她手脚捆住!」
我觉得大夫说得有道理,但听不见身边人的动静。
他声音发沉地开口:「我会紧紧抱着她,不让她乱动,无需用绳索捆着!」
大夫见他坚持,也没多言:「那你坐下,抱住了!」
喝下麻沸散,浑身昏沉无力,对外界的刺激也没什么反应。
但他双臂拢上来时,我心跳还是乱了几拍,我依偎在他胸膛里,两只手被他紧紧钳制握着,半点也动不了。
我看不见,没那么害怕,冰冷刀尖割上来时,身子忍不住颤了颤。
「别怕,忍一忍,很快就能说话了……」他俯身,柔软的唇贴在我耳边,一遍遍地说话,安抚我。
起初还能忍住,刀尖剔出里面被箭射碎的骨头时,我便再也忍不了,浑身发抖,嘴唇死死咬着,额头满是湿汗。
他指尖分开我咬在一起的唇齿,声音柔和尾音却乱了:「别咬自己,你咬我!不必忍着!」
修长的指节送到唇边,我硬忍着没咬下去。
大夫加快了动作,扶正我长歪了的喉骨,骨头被硬生生掰直,我痛出了眼泪。
「大夫你轻点,再慢一点,她疼得难受!」抱着我的人,同样满手都是黏腻的汗,发颤的声音沙哑无比,似乎是他在正骨忍痛。
大夫道:「长痛不如短痛,治好了她的喉咙,也能了却你的一桩心事,不是?」
抱着我的人顿住,许久才压抑道:「是!」
到了后来我疼得半昏半醒,漆黑一片的眼前露出了一丝光亮。
我心中无比惊喜,这是快要能看见了吗?
缝合伤口后,我昏睡许久,有人帮我擦了汗,来来回回看了我几次。
伤口的痛强拽着我醒来,一日没喝水进食,一阵阵发晕,我摇了摇枕边放着的手铃。
几乎是一阵风,他来到我身边,温柔地扶我起身,为我一边扇凉一边道:「我煮了米粥,煮了几个时辰,十分软烂,让我喂你好吗?」
他仿佛也没能平静下,声音仍是弦一样绷着,小心翼翼。
喂完粥,他柔声安慰:「大夫说你好好将养,过不了多久便能出声讲话。」
夜里,麻沸散药效过去,我疼得难以入睡。
是他倚靠在床边,同我说些天南海北的趣闻,或是读话本给我听,分散我的心神,整夜、整夜地陪着。
5
几夜相陪,我发觉刘朝虽是个秀才,却极为风趣,博览群书,天南海北整个大燕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大夫来复诊揭了我脖子间的药膏,伤处撕扯的痛一样难耐。
他守在我身边,紧紧握着我的手,为我轻柔擦去额头冷汗:「再忍忍,很快会过去……」
说出的话,每一字都打着颤。
「夫人伤处恢复得不错,你的夫君照顾得很细致,几日不要碰水,很快便能发声了,但也不要说太多话!」
「我都记下了。」他替我回答。
我眼睛能看见的光亮渐渐扩大,现在能看见微光,只是还像蒙着一层薄纱,隐隐只能看见轮廓。
眼睛恢复的事情,我还没有机会告诉他。
我眼睛一旦看见,便没有理由留在这里,让他寸步不离,细心温柔地照顾我。
相处不过个把月,却是我两世以来未有过的安宁。
我承认,我贪念了!
有时候我会想,我落入悬崖,线人都以为我死了,不如摆脱「前朝公主」的身份,当一个寻常人,过完平淡的后半生。
前世今生,陆帘青、段宴陵只当是我的梦,我会藏在心底,不对任何人提及。
能有这样的机会吗?
「在想什么?」他喂过药,浅声问我。
我摇了摇头,没法将自己真实的身份告诉他。
他问我:「小草姑娘,生辰是何时?」
他的话提醒我,我的七月生辰快要到了,北唐还在时,我每年生辰都是宫中头等大事,要设宴,放爆竹,摆河灯祈福。
父皇也学着民间习俗,让御厨为我做一碗香喷喷的长寿面,我嘴挑,面向来是不吃的,只是供在佛龛前,保佑我长命百岁,平平安安。
想到这些,我眼眶酸痛起来,摇头比划:「我不记得了……」
双亲离世,国破家亡,还有什么心情过寿辰呢?
他握上我的手道:「七月初二是个好日子,便当作小草姑娘的生辰。」
我抬头用虚晃的眸光看他,我看不清他的模样,脸上的表情……七月初二就是我的寿辰,知晓的人不过那几个,他到底是谁?还是谁派人照顾我的?
七月初二这一日,刘秀才很早离开了房间。
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日,我看不见,也记住了脚下步数,借着眼前一点微光,我摸到了门口,听到厨房那边有人说话,只是隔了一段距离我听不分明。
「爷,面不是这么揉的,得用巧劲!」
「面条擀得太粗了,下锅熟不了……要不然还是让属下来做吧!」
「不行!她过生辰,当然要吃我做的面!」
我提裙,摸索着走到厨房,里面的声音静了下去:「刘公子,你在和谁说话?」
听得他轻咳了两声:「小草姑娘听见了?」
我也不瞒他:「我一路走来听见厨房里有说话声,是家里来客人了吗?」
他道了一声是,几个同村兄长知道我过生辰也来贺寿。
他说完,旁边响起说话声,粗粝的嗓音,是我不熟悉的陌生人,和刚才说话的声音不太相似。
「小草姑娘大难之后必有后福,得知今日是姑娘寿辰,我们带了些米粮菜肉过来。」
我笑问:「要不要一起留下来吃饭?」
他们赶紧道:「不用了,家里婆娘煮好了饭菜,不回去会挨骂。」
不等我挽留,他们忙不迭都走了,又剩下我和刘朝两个人。
「要我帮忙吗?」我摸索着。
他扶着我坐下,两个人挨近,我闻到他身上呛人的烟火味,之前也是他做每日三餐,倒是没闻到过他身上的烟味。
我心头闪过狐疑,听他说:「你乖乖坐在这,别乱摸烫着自己,我煮的长寿面很快就能出锅了。」
一阵锅勺碰撞的声音,一会工夫,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送到我面前。
「我还多加了几个荷包蛋。」他含笑,有点孩子气的得意洋洋,「你身上受了很多伤,要多吃点补补。」
「你不喜欢吃葱花,没有放……」
见我不动筷子,他补上一句。
说完他没了声,我也僵住了,他怎么会知道我不喜欢吃葱花?
我装作不在意,比划:「多谢你了,为我忙碌这么久。」
「不用和我谈『谢』,晚上还有其他生辰礼物要送你,尝尝看,我做的长寿面好不好吃!」
看不清的视线,也能感觉他眼巴巴地盯着我,等我尝一口。
我握着筷子,难得能自己吃饭,不用他喂。
入口的面条勉强还可以,不是我嘴挑,是面条粗细不一,劲道也不够……
为了不拂他的好意,我只能在他灼热的视线下,吃了干净,吃到第三个蛋时,我实在是吃不下了。
用筷子碰了碰,里面还有好几个荷包蛋,也不知是不是他把家里全部的鸡蛋都给我煮了,放在长寿面里面。
我硬着头皮推开碗,比划:「我……吃不下了!面很好吃,我非常高兴!」
他接过碗,自然地吃完我剩下的面条和鸡蛋,擦了擦唇角道:「不能浪费。」
一股热意蔓延过脖颈,染红了我的面颊。
6
天黑,他牵着我的手出了屋子。
「去哪?」我有些紧张,来这里近有一个月,去得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屋子前面的院子。
天黑之后,这双隐约能看见的眼睛,又变得近乎全盲。
他握紧我的手:「别怕,就在前面。」
村里的小路不比洛阳城的青石板,我几回被绊住,他蹲下身,声音柔得缱绻:「我背你。」
我怔忡在原地,两只手捏了捏,不知道该不该趴上去。
「离要去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我背着你能走得快一些。」
他的话,伴着柔和的晚风一齐拂过我的耳鬓。
我迟疑了片刻,摸索着趴在了他有几分纤瘦的后背上,他摸着虽瘦,却很有力气,背着我走了一路,身上有了汗,呼吸还很平稳。
「到了……」他俯身放我下来,问,「能看见吗?」
在朦朦胧胧看见头顶月光前,我闻到了芙蕖的香味。
嘉芙,嘉芙……
耳边似是又响起父皇宠溺的低唤声。
耀眼洁白的月光下,荷塘中一大片芙蕖花无边无际。
旧宫时,每到芙蕖盛放的时候,宫人会采下一两枝开得最盛的,放在方樽里用水养着,摆在我的宫殿。
此刻,风声寂寂,他垂落的长发被风吹动,拂过我的面颊。
「看不见也无妨,我带你去摸摸盛开的芙蕖花。」他说着,拦腰抱起我。
我惊惶地搂住他的脖颈,他抱着我登上小船,放我坐好后,传来船桨划动的水声,小船摇摇晃晃进入芙蕖花深处。
幽香袭人,安静广袤的天地仿若只剩下我和他。
而天上不染的明月,就是见证!
「在你左手边有朵开得正好的芙蕖花,伸手摸摸看。」我听他的话,伸手按照位置摸了过去,柔软的花瓣触及掌心。
「可以摘下来。」
我摇头,花开得正好,摘下来作甚。
小船大概到了湖中心,他放下船桨来到我的面前,他轻声说:「小草姑娘,我想再问一次,你愿意嫁我吗?」
「我不会欺你,不会负你……不管发生什么,我对你余生负责。明月在上,见证我心!」他嗓音清越款款。
我的心,像是随着水流,摇摇晃晃起来。
可以相信他吗?
可以丢下一切,去过寻常人的生活?
「小草姑娘……」他笑出声,语气也带上几分霸道,「你再不回答我,我便当你是答应了。」
我深深吸气,用手指比划:「让我再想想……」
手在半空被人抓住,他握着我的手送到唇边,柔软像花瓣一样的唇,细细吻我掌心留下的伤口。
「别再想了,信我一次好吗?」
我在心里无声叹息,从他掌心里挣脱出,用模糊不清的眼睛「望着」他:「我的身份并非一般人,我会给你带来麻烦……」
掌心重新被他握回,他忽然倾身而来,搂了我整个人在怀里。
「我不在乎,不在乎你的身份,你的过往……我在乎的只是你,可以答应我吗?」
我呼吸乱了,心也全乱了。
稍能视物的眼睛,盯着天上明月,这一刻我忽然很想问一问他到底是谁呢?
我害怕入睡,也害怕梦醒。
有时候梦境太美,我会想沉睡下去,将梦境当作一生!
最终,我没有答应他,也没有拒绝他。
这一夜,我们睡在湖心的小船里,两个人紧挨在一起,或许对他没了防备,默认接受了他,他躺在我身边,半搂着我的时候,我竟没有觉得不适,反而有种安心熟悉的感觉。
「小草姑娘,天上的明月很美……」
我从喉咙里发出模糊的音。
他侧过面容,似乎在凝视我:「你也很美!」
我避开他的视线,他抱我在怀:「能娶你为妻,是我此生最圆满,最奢求的事。」
「小草姑娘……」他紧贴在我身后,青丝和我缠绕,低柔入骨的声音一遍遍唤我的名字。
我不是傻子,我能感受到他真切汹涌的感情。
可我不敢回应……
我闭上眼睛,在扑鼻的芙蕖香中睡着,睡梦中有人为我盖上衣裳,坐起身子,久久不动凝视我的容颜。
像是隐忍了许久,压抑了许久,俯下身,薄唇轻柔地吻上我额间的红痣。
「你不会知道,我等了两世……等来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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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8-24 13:5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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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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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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