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南诡事
旧城之王:繁星归位,支配者重临
在我老家闽南地区,流传着一位无名的神。
没有人知道祂的来历和真名,只根据祂黢黑的真身,尊称祂为「黑泥佛」。
这尊无名的神能流传至今,离不开被称作「带佛的」的那一小撮人,这是用闽南语直译成普通话的说法,指的是那些能请神佛上身的人。
我干爹就是其中之一。
01
那是 2016 年的 9 月,我刚毕业,在外地开始工作没几个月,一天早晨突然收到我妈电话,让我赶紧请假回躺老家,说是干爹的意思。
还没等我问为什么,她就把电话挂了。
我爸妈是虔诚的佛教徒,自我有记忆起,他俩就把带佛的干爹说的话奉为金科玉律。干爹的意思?
我给大伟发了个语音。
大伟是我干哥哥,比我大几个月,我俩从小一起长大,交情很好,吸烟都吸同一根。
过了一会,大伟回了个语音:「我爸说你最近有生死之灾。」
02
带佛的人需要特定的仪式才能进入带佛的状态。而在没带佛的时候,我干爹只是条彻头彻尾的酒虫。
啤酒、洋酒、红酒都不对他的胃口,他只喝那种玻璃杯装的、一杯五块钱的散装勾兑白酒。
隔天我回到老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了,放下行李就直奔干爹家。
干爹家的神台放置在入门往里两米的左手边,一片三米见方的小空间。
神台是木制的,表面是枣红色的漆,两米长一米宽,两侧供奉着关公、菩萨、三太子、土地公四尊神像,可占据居中主位的,却是一块泥胎。
闽南号称三步一宫,五步一庙,家家户户的客厅主位处都安置着神台,佛、道、儒各类信仰都能找到落地生根之处,一户人家同时供奉三四尊神明是很常见的现象。
泥胎只有另外几尊神像的一半高,比成人的手掌还小。泥胎的四肢蜷至胸前,缩成一团,拳头挡住了脸,看不到五官,头的两侧也没有耳朵。祂浑身光洁不着一物,看上去就像个母胎中的婴儿。
这样一尊怪异的泥胎,就是我干爹带的黑泥佛。
神台前的八仙桌上,香烛已经点上,煮熟的五花肉、炸鲮鱼、红毛丹罐头等贡品一一摆在红盘子上。
干爹瘫坐在八仙桌前右手边的八仙椅上,脸微醺眼微闭,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他常年以酒代饭,因此身形瘦削、面容枯槁。
椅子边靠着一把拐杖。在失去左小腿之前,干爹靠开摩的挣钱养家,那时我还没出生,干爹三十岁左右,还没成为带佛的。一次半夜开车时他不小心摔进溪里在石头上把腿磕坏了,保不住了只能截肢。截肢后不久,他才带上了佛。
一名三十多岁的男人恭敬地站在干爹身前面带虔诚,双手合十向着干爹连连朝拜。
「董大仙,就拜托你了!」男人说道。
与请神术、通灵术相似,带佛的请的是各位「仙佛神灵」附在自己身上,以此来获得某些特异能力,或指示吉凶,或祛灾驱邪。
而这男人是来求干爹帮他女儿解煞的。煞在闽南的语境里代指的范围很广,魑魅魍魉、孤魂野鬼,通通可以被归类到凶神恶煞之中。
女孩十岁左右,就坐在干爹对面。她眼歪嘴斜,脖子扭曲,右手以一种极为可怕的姿势盘结在胸前,整个人像被一股外力硬生生地拧转着。
干爹左手撑起拐杖站起身,右手一挥示意男人走开。
干妈搬了个板凳让我在神龛外的走廊上坐下,我看着干爹撑着拐杖趔趄地走到八仙桌前。
他将拐杖拄在腋下稳住身体,然后拈起桌上的三清铃晃了晃。铃声清脆,用以引起神明的注意。
放下三清铃后,他拿起了桌上的爻杯。
这是一对用来请示神意的占卜道具,木制,半弯月状,合起来像牛角。单个爻杯有平曲两面,平的一面表示阴,曲的一面表示阳。
在心中默念愿望后将一对爻杯抛出,落在地上如果是一平一曲,也就是一阴一阳,就表示神明的赞同;根据不同的愿望,阴阳杯象也可以表示吉祥、顺利等正面意思。
干爹掷了一次,是阳阳杯象,又叫「笑杯」,表示神明在笑你问错了问题,这种情况可以在心中换个问题或者问问题的方式,再掷一次。
干爹费劲地弯下身捡起两个爻杯,又掷了一次,这次是阴阳杯象。
得到许可后,他将供奉给黑泥佛的一只云吞杯里的白酒仰头一口吞下。
「法门弟子专拜请,神兵火急如律令。弟子董荣旋敬请黑泥佛圣驾降临,呔!」
大声喊出请神的咒令后,他开始闷头晃起脑袋,双手大拇指相抵,中间三指紧握,伸出小拇指相勾,结成法印。
他的嘴里念叨着晦涩难懂的呓语,不知道念了多久,声音逐渐变得嘶哑。
「汝是何人!」干爹的声音已经不像他自己的了,变得低沉浑厚、嘶哑嘈杂。他浑身紧绷,双目紧闭,眉头深锁,似乎正承受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痛苦。
空气开始变得压抑,连从窗外投进来的阳光也暗了几分。这代表干爹已经顺利地请到黑泥佛上身。
女孩的父亲咚的一声跪在红地砖上,代替女孩回答:「信女施巧如,中了恶煞导致眼歪嘴斜,恳请黑泥佛消灾解煞!」
干爹拿起早已摆放在八仙桌上的玻璃杯,将玻璃杯口朝下,在女孩的头上快速盘旋着。他的嘴里几不可闻地念叨着某种咒语,踩着咒语的节奏将玻璃杯口猛力扣在女孩头上,发出一阵阵低沉的撞击声。
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女孩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不停地叫喊着。
「阿如,忍耐一阵,黑泥佛在帮你去煞。」男人的双眼紧张地在女儿和干爹之间来回打量,伸手想安抚女儿,却又怕碰到女儿会影响去煞。
「妖魔邪祟,皆入吾口!」干爹一声大喊,将玻璃杯大力投向地面,玻璃碎裂发出一声巨响,女孩顿时停下动静。
接着,他摔下拐杖,坐在满是玻璃碎碴的地面上,拾起玻璃碎片,塞进嘴里,咀嚼着,吞咽着,似乎那是什么美味佳肴。
玻璃碎片被嚼碎,发出哔啵哔啵的响声,听着令人毛骨悚然。我感觉自己的嘴巴好像也感受到一股疼痛,疼得我叫出声来,可干妈面无表情,早已司空见惯。
鲜血从干爹嘴角和缺口的黄牙缝隙里汹涌地淌了下来。
神台前,一片静默无言,不知道过了多久,干爹才吃尽了他眼前能摸得着的所有玻璃碎片,接连大喊三声:「呔!呔!呔!」
仿佛邪祟真的被我干爹的三声敕令赶走了,女孩的嘴不斜了,眼也不歪了,扭曲的右手无力地低垂着,总算恢复了常人的姿态。
干娘上前扶干爹起身坐回八仙椅上,男人千恩万谢,塞给正在帮干爹擦拭满身血污的干娘几张百元大钞后,带着还在发愣的女孩走了。
同样发愣的还有我,我忽然反应过来,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干爹的降神仪式。小孩是不被允许接近这种驱邪仪式的,以免邪祟被赶出来后又附到体弱的孩子身上。
我站起身,走向干爹,小声地问:「干爹,你没事吧。」
「没……没事。」血污令他说话含糊不清。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喘着气,从他张开的嘴缝里,我看到被玻璃扎得破烂的血肉。
这得多疼啊……
好像有一个白色的东西攀附在血液之中。
那是……什么东西?
那个白色事物从他喉咙深处探了出来,像一个人形,只有舌头大小。
人形的「头部」猛地上扬,没有五官和纹路,但我却能感受到,它好像正在「看」我。
它爬上干爹的舌头,触碰着被玻璃碴割开的细小伤口,经过触碰后,那些伤口也开始蠕动起来,一个个细小的肉芽飞快地冒了出来。
转瞬之间,伤口复原如初。
03
「你爸带佛,是真的?」我吐出烟圈,终于问出口。
大伟是在我和干妈一起把干爹抬回房间休息之后才赶到家的。
干爹昏睡过去,一时半会醒不了,我和大伟就站在院子里聊天。
大伟没回答,他用中指和无名指接过我的烟,吸了一口。他右手食指少了两节,是高中打暑假工搬货的时候被木条箱压烂的。
「去!」大伟一脚踢走正在啄他牛仔裤的鸭。
他干着一份收入不高的公职,干妈在家里的院子养些鸡鸭来贴补家用。
「我倒希望是假的。」他长嘘一口气。
我懂他的意思。
二十几年过去了,干爹他们家依旧是破旧的石头房和红地砖,在时光的推移下更显颓败。
带佛的这些人,跟道观或寺庙中的各类神职人员不同,他们是不被承认的「编外」神职人员,一般就只能在自己家中开展带佛仪式,唯一的收入就是上门求助的信徒供奉的一点点香油钱。
而有病不去医院反而来求鬼神的人,大多都很穷。
如果是假的,如果干爹也跟其他人一样,借着一些拙劣的江湖手法,打着神明使者的名号来诓骗狂热的信徒,那也许早就没有人信干爹了。
也许干爹就能另外找个路子挣钱,家里不会这么穷,大伟也不用从小到大都捡我的旧衣服穿。
「带佛」这个虚名下藏着多少苦,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好死不如赖活着,可活着谁不想过得好一些呢。
可偏偏有些时候,干爹又真的如有神力相助,展示出难以用科学解释的神迹。
比如刚才那个小女孩……
「你见过……」我犹豫着该如何形容,「一个白色的小人吗?」
「什么东西?」他拿烟的手停在半空,「你在说什么?」
「没……没什么。」我朝他发蒙的脸摆摆手。
看来大伟完全不知情。
他突然紧张地说:「你不会是去大城市里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吧。」
「你扯什么屁呢,」我朝他嘁了一声,「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明早就走了。」
「这么急?」
「刚上班两个月,不敢请太久。晚上我请!兄弟我挣钱了!」
「每次都是你请。」他说道,眼睛盯着两只正在争斗的鸡,一只趾高气扬,一只节节败退。
「客气什么,我挣的比你多。」我开玩笑地搂着他的肩。
「行,」他苦涩地扯着嘴角笑了一声,烟尾巴从他的指缝中滑落,他狠狠地踩上一脚,「你去看看我爸醒了没。」
04
我往里侧的卧室走去。
推开虚掩的房门,在弥漫整个房间的酒精气味中,我看到了干爹。
房间里只有一只昏黄的白炽灯,在微弱的灯光下,他半身斜靠在架子床的一面上,神态半醒半睡,双眼半合半睁,脸上醺红和惨白交织,皮下的肉好像又少了几分,消瘦得像癌症末期的病人。
他的鼻息如打鼾一样沉重,出的气比进的气多。
看着随时可能会去见阎王,但我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这个状态。
「干爹?」我在他床边坐下,轻声呼唤他。
他清醒过来,嘴里发出一阵瓮声瓮气的呢喃呓语,随后支起身,换了个半躺姿势。
他伸手拿起床头桌上的装着半杯白酒的玻璃杯,像喝水一样地大口吞了两口。
他打了个嗝,劣质勾兑白酒的刺鼻酒精味扑面而来。
他递给我杯子。
「来点?」一口酒似乎就让他恢复了中气,连声音也洪亮了许多。
我摆摆手。「喝不了,干爹。」
「来点吧,早晚你都得需要它的。」他扯着嘴角,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
我端过杯子浅浅地抿了一口,热辣的酒精顺着喉咙沿食道直达胃里,我浑身发颤,竟意外地觉得浑身舒畅了一些。
「快走。」他突然说道。
「什么?」
「快走!」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不少。
这次我确实听清了,却完全摸不着头脑。「走?去哪?怎么了吗?」
他没有回答,又半靠回枕垫。
顺着他的目光,我看到干妈站在门口,神色怪异地看着干爹,但只一瞬就立马扭头看向我。
「干妈,干爹他——」
干妈不容反驳地打断了我:「你干爹今天喝多了。你先回去吧。」
行吧,无非就是明天改一班晚些时间的车。
可就在当天晚上,干爹死了。
05
我和大伟在一家海鲜大排档吃的晚饭,喝了点酒。
大伟开着小电驴载我回到家,刚转身开走没多远,就又开了回来。
「我爸死了。」他说。
他的声音在颤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色,我连忙上了他的电驴,跟他一起赶回家。
不是说是我有死生之灾吗?怎么现在却是干爹他……这也太突然了。
没想到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竟是一句没头没脑的胡言乱语。
「快走!」
这句话到底是酒后瞎说,还是另有所指?
干爹家在我们村隔壁,车程也就五分钟,我们到的时候,干妈正跟另一个男性长辈商量着给干爹买寿衣、把遗体挪到祠堂等后事。
「你干爹还在里面,」干妈的神情比我想象中的平静,仿佛早已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
我走进了几个小时前刚来过的房间,窗户开着,通风后酒气淡了很多。
干爹保持先前我来时的半躺姿势,眼睛依旧半睁半闭,似乎还在浅睡,只是口鼻中早已没有进出的气。
我坐在床头看着他,鼻头一酸,心也沉落谷底。
干爹真的走了。
带佛的有不同的特异功能,不知道包不包括死而复生?
随即我就否定了这个愚蠢的想法。能复活的那还用叫带佛的?那不就是神佛本身了?
对了,那个白色小人!干爹的死会不会跟那个白色小人有关?
那个白色小人会不会是他们口中的「邪祟」,从那个女孩的身上转而附到干爹身上,处于报复索走了干爹的命?
可如果那个白色小人是邪祟,又为什么要先治好干爹的伤口?
等等。
我在想什么?
我怎么突然就开始想这些神鬼的东西。
白色小人也许只是我的错觉?
可错觉又怎么能解释干爹的伤口复原的事?
「呼……」
突然,我听见一个呼吸声。
不是我的。
我屏住呼吸,细细地听。
也不是风声。
「呼……」
又是一声,虽然短促,我却听得十分真切,声音是从我眼前的干爹的嘴里吐出的。
就在我盯着干爹时,干爹的头突然动了。
我吓得下意识地骂了一句,嗖地从床沿上弹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难……难道是回光返照?
我愣在原地屏息以待,而干爹的头却剧烈、快速地晃动起来。他的后脑勺敲击在架子床的围栏板上,那模样活像是电视里癫痫病人病情发作,或是丧尸片里感染丧尸病毒的人开始发病。
咚咚咚咚咚,他的头不停地撞击着围栏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干妈!干妈!」我大喊着,但眼神丝毫不敢从干爹身上挪开。
门外无人回应。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门重重地关上。
我回头看向门的方向,没有风,也没有人,门怎么就关上了?
「干妈?!」我试探地喊了一句,依旧无人回应。
房间里一瞬间生起了凉意,就在这时,撞击的节奏逐渐变得缓慢,干爹的头终于停下。
就在我以为终于消停的时候,干爹却突然挺身而起。
那是一种很诡异的姿势,像是被人用线提着头部,硬生生往上扯,又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托举着他的颈部,令他整个人在外力的作用下呈现反曲的诡异姿势。
「干……干爹?」我的声音正在颤抖。
他的上身在外力的作用下直立了起来,而房间里似乎变得更冷了。
干爹的头转过来朝向我,干瘪的两颊突然鼓了起来,鼓起的幅度和速度越来越快,看上去……好像是要呕吐的样子。
突然,一团白色的东西从他的嘴里涌了出来。它展现出了急不可耐的冲劲,将干爹的嘴撑得裂开,在两侧嘴角撕开了巨大的口子。
它停靠在床沿上,在幽幽的黄色灯光下,些许血滴无声地从它身上滴落。
我见过它,就在下午的时候,这就是干爹嘴里看到的那个白色小人,只不过比那时大了近两倍。
仔细一看,它的质地像面团,但比面团更轻,也比面团更加晶莹。它的表面四处不断地凸起,仿佛它没有办法维持住人形的状态。
可很快,白色小人的状态就趋于稳定,将头部转向了我。
那种被盯着的毛骨悚然的感觉再次刺向我。
我不知道它是如何做出「跳」这个动作,但它确实朝我飞了过来。
我本能地挥手想要把它击落,可在我的手掌和它接触的瞬间,它就如水一般顺势变换了形状,顺着我指缝和皮肤的边缘滑了过来,触感黏腻湿润,令人心生一种被堵塞的不适。
我的手像试图阻挡空气一样,没有对它带来一点阻碍。
它飞到我的脸上,覆盖住我的口鼻和双眼,紧接着从我五官的所有缝隙中往里钻。这个过程是如此之快,以至于在我双手扑到脸上阻止它之前,它就消失不见了。
我的头先是一胀,随之而来的是每一缕神经的疼痛。
好像每个细胞都在膨胀,都在快速增殖。意识在扭曲,对空间和时间的感知逐渐崩塌,我感觉自己空中旋转,想停下,却没有分辨上下左右的能力。
剧烈的眩晕感让我呕出了肚里的东西,我感受到了一丝腥臭的酒精味。
酒精的气味似乎让我重新获得了一丝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力,我努力把握住这个机会,往我脑子告诉我的桌子所在方向艰难地迈开脚步。
我记得桌上的杯子还剩一些白酒。
可下一秒,我的双眼一黑。
不知过了多久,失焦的双眼才又开始工作,将「你倒在地上」这个信息传达到脑子里,这个脑子也过了很久才确切地认可了这个消息。
头的一侧抵在地上,我应该是晕倒了,可我感觉不到碰撞的疼痛,甚至感受不到重力的方向。
「干……干妈。」我尝试地控制自己的嘴巴和舌头发出声音,却始终不知道自己到底说出来了没有。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
思维和意识都在模糊,像是要逃离这个名叫「王又祺」的身躯。
在世界变得沉寂之前,闭塞的耳朵努力地为我传来了什么。
那是一阵清脆的铃声。
叮铃铃。
06
我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
我精神恍惚了一会才辨认出眼前熟悉的天花板,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房间里。
等到脑子终于回想起我失去意识前经历过的那些事,我才慌张地抚摸起自己的脸。
没有任何异常。
眼睛还是眼睛,鼻子和嘴也都还在各自的位置上。
正常到我不由得怀疑自己,那些还残留在我脑海中的诡异体验是否都只是一个沉重的梦。
或者是我连夜赶车,又碰上干爹去世,承受不了肉体和精神双重打击,产生了幻觉?
我起身走向衣橱门,在门上的穿衣镜前屏息窥探。
镜子里的人双眼暗淡,脸色苍白,怎么我变得这么憔悴?
没来由地突然感到一阵厌恶和反胃,我干呕了几声,然后张大嘴巴,往镜子的方向探去上身。
喉咙深处除了悬雍垂和有些发红的扁桃体,没发现什么异常。
我扒开眼睑,让眼球朝它自己和眼睑的交界深处发起凝视,渴望却又害怕找到一丁点残留的痕迹。
没有。
我找了一把小剪子,剪掉碍事的鼻毛,仰起头,把目光探进黑黢黢的鼻孔深处。
没有。
我尝试用挖耳勺抠出点什么,在能忍耐的疼痛极限下往耳道深处一点点地探进去。
还是没有。
难道一切真的都只是我的臆想?
我感到胸口发闷,连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那种对时空和方向完全失去感知的幻觉再次从四面八方向我涌了过来,头又开始痛了。
这种疼痛不同于发烧的疼痛或神经痛发作时针刺一般的疼痛,它细微到每个细胞和每条神经,每一丝疼痛都清晰可辨。
我忽然想起一个词,「内观」。
这是佛家里的一种修行手法,通过观察自身内在,等觉知变得敏锐之后,就能从自身实相中体验到无常和苦痛,使心灵得到净化。
这种修行手段跟我现在的感受出奇的一致:逐渐失去对外界的感知,逐渐感知到自己内在的痛苦。
到底过了多久?一秒还是一个小时?或者是一个世纪?
时间的流逝没有意义,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变成痛苦的煎熬。
耳朵深处发出的鸣叫,好似地狱深处受刑恶鬼的痛苦哀嚎;眼前扭曲衍射的光线,浮泛着双眼不曾感知过的奇光异色。
想要呕吐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阿……阿……」
好像有谁在说话。
「阿祺!阿祺!」声音变得清晰了起来,我像被一下子从虚空之中拉了回来,重新感觉到屁股底下有了支撑的东西。
我跌坐在地,双手正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双颊。
「阿祺!你怎么了?!」脑子断断续续地把一个想法挤出来给我:声音的主人是我妈。
身体的知觉逐渐恢复,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掐进我的肩膀。
「没事,起猛了,头有点晕。」
可我妈神情古怪地看着我,认真地说:「你肯定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了。」
那个白色小人,难道真的是脏东西?
但是,它真的存在吗?
真的不是我的幻觉吗?
07
吃晚饭的时候,我妈问我还记不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事。
我一时语塞,先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可细想之后,这事也没法说。
难道我要跟她说我相信「邪祟」真的存在,此时可能已经附在我身上了?
「怎么了?」我扒了一口红薯粥。
「你干妈说你晕倒了。」我妈说,「你工作怎么样?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工作挺好的。」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一边回想着昨晚的事。
我忽然想起自己的假只请到今天,现在搭车肯定是来不及了,而且这里的事还没解决,干爹的死,还有那个白色小人……
不知道还得请几天假,我拿起手机,思考着该怎么组织语言继续跟部长请假。
「你肯定是中煞了。」我妈语气笃定地说道。
她话音刚落,我已信了七分。
虽然我更宁愿相信自己是血压高了突然晕倒,在晕倒前大脑供血不足导致功能紊乱,在失去意识前产生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臆想。
可我妈说的反而更像真相,也许那个时候门没有关上,我也没有呼喊干妈。
不然该怎么解释这一切?
而我妈说出了更难以解释的事:「你干爹又活过来了。」
「啊?」我惊讶得连嘴里的米也忘了嚼,「什么?」
「说是一口气堵住了,本来以为已经走了。你晕倒之后,你爸开车过去接你回来,然后你干妈发现你干爹又有气了。」
「……」我愣住了,一时间无法组织思绪和语言。
「你干妈说是你干爹舍不得你,说你帮他续了一回命,」我妈的语气里带着十分的恭敬,「带佛的果然不一样,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这怎么可能呢!
我回想起干爹临死前对我说过的那句「快走」,那时他的神情,不像是酒醉后意识错乱,反而有几分痛苦和清醒。
难道跟白色小人有关?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妈,死生之灾这事,是你听到干爹亲口说的吗?」
我妈摇头。「我已经很久没去你干妈家了,你干妈说你干爹今年的运势跟我这个属猴的相冲,让我今年最好都不要去她家。」
她又回想了一下,才说:「说你有死生之灾的是你干妈来我们家里说的。」
我隐约觉得不对,又一下子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干妈也许知道了什么,又隐瞒着什么。
我想我得再去干爹家看一看,除了去看望死而复生的干爹,我还想知道我昨天晚上经历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我开口,我妈就先说了:「你干妈让你醒了再去她家一次,去给黑泥佛还愿。」
还愿?还什么愿?
08
到干爹家步行只要十五分钟,一路上,我的心里忐忑难安。
始终无法理出个头绪。
一辆东风牌皮卡车停在他家门口,一个精瘦的年轻人站在驾驶室后方的货厢上,接过另一名同伴递过来的铁架子,有序地堆在货厢里。
那些铁架子是用来搭建灵堂的,按我们这儿的习俗,灵堂就在自家外的空地临时搭建。搭起铁架,在铁架外围铺上防水的帆布或者油布,灵堂就成了。
那两人一边干活一边抱怨着。死人还魂,到手的活又没了,我想他们应该也没有经历过这种事。
照理说我应该为干爹的死而复生感到高兴,但此时占据思绪的却是昨晚那个奇怪的经历和那个白色小人?
干妈很可疑,但什么地方可疑?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干妈拿着喂鸡的饲料桶,从屋子里走出,开始喂鸡鸭。
她的脸色惨白,我吓了一跳。
我们这里近海,海风吹得大家的面容都比常人黑了三分,干妈也不例外。
可此时她的脸,比白墙还惨,连精神也十分萎靡。
我想起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好像也是这副模样。
「干妈,你还好吗?」
她说话的声音也虚弱了很多:「没事,就是从昨天到现在都没睡。」
「干爹呢?」我一边说着,一边往里走。
她放下饲料桶,一手牵着我,把我引到中堂的神台前。
「先来烧炷香。」
我接过她烧的三炷香,跪在拜垫上心中嘀咕了一会,拜完三拜后起身把香插到香炉里。
「干爹怎么样了?」我又问她,转身走向他们房间。
房门紧闭着。
她又抓住了我的手,力度大了几分。
「跟我去朝天寺一趟。」她说。
「现在?」我迟疑地看向门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朝天寺位于离我家六七公里外的宝塔山上,占地超过五十亩,佛、道、儒三教合一,供奉着弥勒、南北仙公、观音等诸佛众神,是市里最大也是最出名的庙宇。
对干爹他们来说更特殊的是,朝天寺供奉着黑泥佛的真身。
我想起我妈说的「去给黑泥佛还愿」,难道是干爹死而复生,得去跟黑泥佛的法身真身还愿?
「干妈,朝天寺现在会不会没人了?」我问。
「不会。」
干妈话音刚落,一阵轰隆隆的引擎响声由远及近,惊得满院的鸡鸭一通狂呼乱叫。
一辆港田车停在干妈家门口,司机朝干妈打招呼。
她应了一声,然后转身进了厨房,拎起一个带着把手的竹筐。竹筐有盖子,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干妈什么时候叫的车?
「大伟呢?为什么不叫他载?」我问道,下意识地把手伸向她,想帮她提竹筐,可她却侧身避了一下。
「他有事,走吧。她说着,从我身边绕过,径直走向港田车,「我们去找昌伯。」
昌伯是朝天寺的庙祝,负责打理朝天寺的日常事务。
找他干嘛?
09
港田车是一种包着铁皮外壳的厢式三轮电动车,走的是柴油。
这种车有两个特点,第一是引擎的声音很大,高频的轰隆声让港田车司机们几乎都有重听的毛病,第二就是引擎会带动整个车身剧烈震动,乘坐的体验极差。
在引擎的轰鸣声和车体随时可能散架的吱呀声中,我假装在玩手机,其实一路上都在用余光打量坐在身边的干妈。
干妈的表现令她变得更可疑了,可这种可疑却让人不知底细。
好几次我想找机会开口问她点什么,可她一路都沉默无言,双眼无神,愣愣地看着前方。
她一只手抱住应该是装着贡品和香烛的竹筐,另一只手死死攥住竹筐的把手,在晃动的车厢中尽力地稳住竹筐。
港田车在通往镇上的公路上开着,我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宝塔山,在月光下,能看到山上成片寺庙建筑群的轮廓。
保持了十来分钟的沉默后,终于看到了屹立在路边的山门。山门旁有个石碑,写着「朝天寺」三个大字。
司机从路口拐进去,由一条狭窄的水泥路沿山麓而上。
上山的路程不长,不过港田车本来就是动力表现很差,只能在平地上蹦跶的车,很短一段路,硬是开了五分钟,也就比步行稍微快点。
「到了!」
司机一声大吼勉强透过嘈杂的引擎声传到我们耳中,只见他从水泥路拐了出去,驶进了寺庙的前院。
前院是一片大块石砖铺成的平地,大约有两百多平方。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将近十点了,虽然朝天寺全天开放,但一入夜之后,很少有人会过来。
我家每年至少都会来两到三次朝天寺,但我从没有在夜晚的时候来过。
周围能照明的就只有一盏路灯,幸好月光足够亮,在黑暗中还能看清脚下的路。
「走吧。」干妈的语气低沉。
她向前走去,我感觉她的状态比刚才上车前更糟了,身形明显佝偻了几分。
离我们最近的大殿是天王殿,供奉着四大天王、弥勒佛和韦驮天。大殿里有微弱的烛光跳动着,从虚掩的殿门中投射出来。
更后面的土地庙、中殿、后殿、关帝庙、三圣殿等大殿沿着逐渐升高的坡势错落着,每个殿中也都闪烁着微弱的烛光。
真武殿的位置在视野的更远处,虽然不远,但由于建筑的遮挡和山体的坡势,从我们站的这个地方已经看不到了。
干妈径直朝着最近的天王殿走去,我也紧跟上。
黑泥佛的香火并不旺盛,因此即便供奉的是法身真身,也没有单独为祂设立的大殿,只是被一起供奉在天王殿里。
干妈把竹筐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来推木门,我见状也连忙伸手去推。
对开的木门样式古朴,门轴发出沉重且锐利的吱呀声,惊扰了静谧的朝天寺。
门环在辅首的嘴巴里晃动着,发出细碎的清响与门轴的叫声相呼应。
还没等我们走进门,一个人头突然从里面探了出来。
10
我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弹,嘴里骂出一句脏话。
那人头背着光,还没等我看清,就又缩了回去,然后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昌伯。」干妈跟他打招呼。
昌伯还是老样子,身穿破旧道袍,窄袖大褂款式,白发白须,一头披肩的长发只用木簪轻挽了一个发髻。
他脸上的褶子像枯干的树皮,说不清楚年龄,我小的时候他好像就已经这么老了,走路的时候弓着背,头向前倾,活像一只伸着脖子的老鳖。
他和一批退休的信徒共同维护朝天寺的运转,不过他比较特殊,只有他是长期住在朝天寺里的。
印象中的昌伯像个和蔼的退休老头,总是面带笑容地跟每个来朝天寺上香的信徒点头致意。
但此刻,他的表情紧绷,神情严肃,一改往日的慈眉善目。
「你带他来干什么!」昌伯眉头蹙起,语气里满是不悦。
我转头看向干妈,昌伯很明显是在问她。
昌伯话里的「他」,应该指的是我吧,毕竟这会四下也没别人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干妈没有理他,将身侧的竹筐重又护在身前,抬腿跨过门槛往里走。
我紧随其后,瞥了一眼昌伯。
他正死死地盯着干妈。
11
天王殿大概有一百多平,最高处约有五米,殿中有四根一人宽的圆柱作为支撑。
大殿的正中间供奉着弥勒佛的塑像,底座有半人高,再加上弥勒佛,离地足有两人高。
持国、广目、多闻、增长四大天王的彩塑手分列左右,手持兵器摆着架势,或怒目圆睁,或嬉笑狰狞。
由于四大天王是站像,所以反倒比半坐的弥勒佛更高了几分。
空气中,淡淡的檀香和燃香气息经年不散,神台上的两支手臂粗细的蜡烛散发着光源,烛光自下而上,打在五位神明塑像上,勾勒出的光影令人感到阴森恐怖,连弥勒佛的笑里也带上几分别的意味。
而黑泥佛的真身,就供奉在弥勒佛的脚的一侧。
尽管祂的真身已经比干爹家中的泥胎大了不少,但也不过弥勒佛的半只脚掌大。
不知是已经炭化,或是被香火给熏乌了,真身的表面呈现出一种极致的黑色。这黑色将洒向祂周身的幽暗烛光都给吞噬了,因此我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深沉的、难以名状的黑色。
就好像空间在那里突然缺了个口子,只留下永恒的黑暗。
神台上左右放置着香炉,里面插满已燃尽的香,香炉的周围撒满灰烬。
干妈跪在被磨破的皮质拜凳上,双手合十,嘴里小声细碎地喃喃着什么。
虽然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也看得不太真切,但我能感觉到她在颤抖。
身后传来木门沉重的响声,我回身看,瘦小的昌伯不知哪来的力气把木门都带上了,然后插上了门闩。
他用手掌猛地拍击几下门闩,确保门闩卡得严实。
不妙。我心下一惊,但当下也只能静观其变。
昌伯转身朝我们走了过来。
「我问你,你把他带来做什么?」他再次质问。
干妈保持跪姿,转身朝向昌伯。
她的眼眶含着泪,情绪已然达到了失控的边缘,歇斯底里地叫喊着,哀求着:「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凑到干妈跟前,抱住她的肩膀。
「怎么了干妈?」
「上仙,求你救救他!一定还有办法的!」
救谁?救我?难道是在说我的死生之灾?
干妈大喊着,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下子把我甩脱。
她抓来放在脚边的竹筐,将竹筐的盖子掀起甩到一边,然后把竹筐摆在她和昌伯之间。
借着跳动的烛光,我定睛一看,竹筐里没有贡品,也没有金银纸钱或爻杯燃香,只有一个近似圆形的东西。
干爹的头。
12
我像突然被人来了一记闷棍,脑子里顿时一蒙。
仿佛是为了让我看得更加真切,烛光似乎骤然之间增亮了几分。
尽管是侧面对着我,但我不会看错的,那确实是干爹的头。
「干……干妈?!」我能感到自己的手、身体和声音都在颤抖。
干妈没有理我,只是朝着昌伯的方向,又哭又喊又拜。
难道干妈说的「救救他」,指的不是我,而是……干爹?!
昌伯看到干爹的头,没有惊慌,也没有正常人看到一颗人头应该有的任何激动情绪,反而拱起了双手,蹙起眉斜眼看着,神情里只有漠然。
他先是看人头,再看干妈,然后看向我。
他看向我的瞬间,我的头又开始疼了起来。
昨晚和今天傍晚经历过的那种神经疯狂的感觉,又出现了。
我的双眼在失焦和聚焦之间来回变化,进入耳朵的声音都带着回音,听着并不真切。
恍惚间,重力的方向时刻发生着变化,昌伯、干妈、弥勒佛、四大天王的身影扭曲交叠在一起,然后不断地旋转、收缩、衍射、震荡、破碎。
我模糊地感觉到自己跌坐在地。
「拿他的命!」我似乎听到有人这样大喊着。
好像有谁攻击了我,我两眼一黑,倒在地上。
在失去意识前,我又一次听到清脆的铃声。
叮铃铃。
是谁在摇铃?
13
我是二胎,出生那年计划生育抓得严,镇上计生委的人每周会随机在各个村子里突击检查,一旦被查到,就直接把孕妇架去县里的医院引产。
不过村里的人都很团结,只要看到疑似计生委工作人员的陌生人进村,消息就会很快传到每个有孕妇的家庭里。
得到消息的孕妇们会在丈夫的陪同下躲进荒郊外的山里,等到天黑得看不见迎面的人之后,才会小心地摸黑回家。
在我足月也就是我妈进入待产期时,已经不再帮人接生的奶奶发现我妈胎位不正,不能再随意走动。于是我家应对突击检查人员的方法,就从长途跋涉的游击战,变成了藏进衣柜的阵地战。
爷爷拿钎子在衣橱背面开了几个洞用来通风透气,可三伏天的天气又燥又热,奶奶每隔几分钟就就敲敲衣柜侧边,担心我妈在里面闷得晕过去。
没想到几天后,镇里就传来好消息,说针对足月的孕妇不会引产,已经待产的孕妇可以到镇上的医院统一产检并准备生产。
我妈已经坐不了摩托,于是我爸踩着农村里用来送菜的三轮脚踏板车,让我妈半躺在板子上。
隔天清晨一早,天还蒙蒙亮,他俩就开始往镇医院赶。
镇医院跟我们村之间隔着洋淇村,一条小溪流经两个村子的交接处,在没有自来水更没有洗衣机的时候,这里是两个村的妇女们洗衣服的地方。
清晨的冷冽还未随着薄雾一起褪去,溪边却已经出现一个人影。
一个坐在溪边石阶上,弯着腰搓洗衣服的妇女。
就在我爸踩着板车经过她时,她小心地喊住了我爸妈。
「你们是不是要去镇医院?」她手里紧紧地攥着一件衣服,正在拧干它。
「是啊,怎么了?」我妈回答。
我爸则是刹了车,拉起三轮车的手刹,在半坡上停住车后,从车上跳了下来。
妇女松开手里的衣服,一手指向我妈的肚子。
「是不是足月要去做检查?」她问。
我妈下意识地拉起盖在肚子上的毯子。
她害怕眼前的陌生人会摇身一变为突袭的检查人员。
「别去,」在我爸妈想好怎么回答之前,她已经接上话,「都是骗人的。去一个打掉一个,足月的也打,造孽!」
「真的?」我爸一时无法相信。
「还能有假?有两个昨天半夜就去的,已经打掉了。」她弯腰捧起洗衣盆,装好所有洗好和没洗好的衣服。
「去不去?」我妈问我爸,「胎位不正,万一……」
「去了也是死。」我爸叹了口气,把下半句话吞回肚子里,这是他一贯的风格。
那妇女说:「回家生吧,孩子会没事的,黑泥佛已经降了旨意,这孩子的命是黑泥佛的。」
说完她就扭头往洋淇村的方向走了。
我爸在溪边犹豫了几分钟后又把我妈载回家里,一到家羊水就破了,我的脚比我的头更早出来,把我妈折腾到半夜。
1990 年 5 月 16 日晚的 11 点 34 分,奶奶在她生下我爸的那张床上接生了我。
事后,我爸妈在隔壁洋淇村找到了那个妇女,才知道原来那天她是在她带佛的丈夫指示下才会出现在那里的。
他们对我有救命的大恩情,于是我爸妈让我认他们做干爹妈。
只是我爸妈根本无法想象我认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又或者……其实他们都知道?
14
叮铃铃。
又一阵铃声响起,将我从久远的记忆中唤醒。
我睁开双眼,却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只能看到两个身影,一站一跪。
两个身影的更远处,两尊天王像居高临下,俯视众生。
两个声音在争执。
「他的命已经续了三十年,你应该知足了。」是昌伯。
「求你让黑泥佛多分点神力给他,就……就拿阿祺身上的!」是干妈。
黑泥佛?神力?我?干妈到底在说什么?
「他身上一丝生命力都没了,神明也无能为力。」昌伯冷漠地说道。
我的知觉在逐渐恢复,脑袋后面传来一股胀痛,我摸了摸,后脑勺肿起一个大包。
不知道是大殿里太暗,还是两人太专注于与对方争执,他们没有发现我已经醒了。
我假装还没醒,眯着眼继续观察他们。
干妈还是不肯放弃,继续恳求昌伯:「当年出车祸的时候,他都摔成那样了,黑泥佛都能把他救回来……」
「那是他命大运气好,能受得了黑泥佛的神力。」昌伯一边说着,一边解开腰间的系带,拉开前襟。
道袍底下没有穿底衣,直接露出了残破的躯体。
他的躯干已经不能算正常人的范畴了,整个前胸缺了五六块血肉,最小的也有拳头大小,破损的比例已经超过整个躯干的一半以上,没有任何正常人能在身体受到这种程度的损伤的情况下还活着。
更令人诧异的是,昌伯身上的这些缺口,都填满了白色小人。
一个个白色小人四肢蜷缩,像还在母胎中的婴孩一般,憩息在破损的窟窿里。
就好像……它们替代了昌伯缺失的血肉一样。
在昌伯的身体里,它们有节奏地一胀一缩,像沉睡的婴儿正在迟缓地呼吸着。
这个东西是真实存在的!
那么它从我的五官钻进我的身体里,也是真的?
想到这里,我心下一沉,连呼吸也不再顺畅。
我恨不得现在就把我脑子当场拆开来看个究竟。
昌伯突然语气一沉,叹息着说道:「神力再多也免不了油尽灯枯。我亦如此,更何况他。」
昌伯手一挥,一团白色的东西从他身上飞进竹筐,没入干爹的那个干瘪的头,只不过瞬间,干爹的头圆润了几分。
接着他一脚踢翻竹筐。
竹筐里的脑袋顺势滚到我眼前,我差点吓得跳了起来。
干爹的头一侧贴地,正好跟我脸对着脸。
我看他双目紧闭,面无表情,如果现在他是躺在自己的棺材里,头还安静地摆在自己的躯干上,我一定会认为他走得十分安详。
虽然干爹的脸背着烛光,可又那么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干瘪的嘴唇嚅动着,缓缓张开嘴。
「快走……」他气若游丝,声音几不可闻。
紧接着,他的眼睛睁开了。
可原本应该是眼珠的位置,取而代之的是两只小号的白色小人。
两只白色小人顺着干爹的脸颊滑了下来,落地之后,两相交融,化作一体。
如果说昨晚那个还是人头大小,现在横亘在我眼前就只有半个巴掌了。
它盯着我「看」。
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恐惧,整个人从地上弹射起来,甚至感觉自己漏了几滴尿在裤裆里。
果不其然,它朝我走了过来。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大声叫嚷着。
昌伯看着我,早就知道我已经清醒了。
「你可以叫祂神力,」他说道,「也可以称呼祂为……」
「太岁。」
15
太岁?
我想起电视新闻里报道的那种被称为肉灵芝的物质。
这个白色小人分明是活着的,跟太岁有关系?!
难道……我想到传说中的精怪,不是有种说法是,山川草木、飞禽走兽等修炼千年修道有成后就能化作人形吗?难道这白色小人是太岁成精了?
昌伯看向干妈。「太岁会舍弃没有生命力的个体,就算你杀了王又祺,太岁也不会再回到他的身体里了。」
那只太岁继续向我逼近,昌伯朝我斜睨一眼。
不行,我得跑!
我谨慎地从昌伯身边绕过,保持着安全距离,见他没有阻止我的意思,我赶紧快步冲向先前被关上的大门。
门闩卡得很近,我死死抠住门闩上凸起的凹下的部分,竭尽全力拔着门闩。
身后似乎有什么响声,但我已没有精力理会了。
终于,门闩被拔了出来。
我双手扒开门,以为自己终于逃出生天。
可门只开了一条小缝隙,马上就又关上了。
门外有人拉起门环把门关上了。
门只开了短短一瞬,那人背着月光,我没看清他的脸,但我看到拉着门环的其中一只手上,缺了半根食指。
「大伟!」我撕心裂肺地大喊,「快开门啊!」
回应我的只有沉默。
16
根本没有时间让我沉浸在震惊和恐惧,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被踢倒的声音。
我转身再次确认那太岁的位置,眼角却看见一道人影快速向我接近,干妈踢翻了两三个跪椅,已经逼到我身前,她的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
她泪流满面,脸上的神色决绝又哀伤。
「我们救你一命,你就当还我们一命吧!」她大喊着,高举起水果刀。
「干妈,你冷静点!干爹已经死了,不会再活过来了!别信这个狗屁东西!」
我双腿颤抖地往后退,后背很快就抵上了什么东西。
门。
干妈一把抓住我的手,另一只手反持水果刀高举,猛力朝我的胸口扎了下来。
慌忙间我只能双手交叉护在胸前。
刀刃划过我的右臂,剧烈的疼痛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好歹挡住了刀势。
常年劳作的干妈,此时体内迸发出让我难以招架的力气。
她哭喊着,热泪淌下脸颊,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刀尖朝我的胸口不断地逼近。
刀尖穿透衣服,从我的膻中扎了进去。
疼痛。
缓慢的疼痛。
逐渐加剧的疼痛。
我的双手再也无法抵挡,无力地垂落。
我低头一看,刀刃完全没入了胸腔,只剩刀柄,和刀柄上干妈颤抖的手。
「干妈……」我嘶哑无力地吐出这两个字,然后跌坐在地。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奇怪的是,我并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
干妈拔出刀,跪坐在地上,朝着我的胸口又狠狠地扎了几刀。
我的呼吸变得一次比一次慢,胸腔像破了很多洞的烂风箱。
那人形太岁已经爬上了我的脚,我已无力逃跑,也无法阻止它。
干妈扔下刀,在身旁抓起三清铃,使劲摇晃。
叮铃铃,铃声响起,太岁顿时停住了所有动作,转身看向铃声传来的方向。
原来三清铃的铃声能控制太岁?
叮铃铃,干妈使劲摇着,太岁看着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又过了几秒,太岁像对她失去兴趣一般,回过神踩着我的身体继续向前走。
昌伯一声冷哼,似乎在嘲笑干妈。
见铃声无用,干妈扔下三清铃,伸出双手扑向太岁,阻止它朝我接近。
但她手掌下的太岁像泥鳅一样从她的指缝和皮肤边缘滑过,然后再次化作人形,在这个过程中,它的速度没有丝毫减弱。
干妈没有放弃,她转身从拿起一个从竹筐里掉出来的玻璃杯,扯开盖子,把里面的液体泼向太岁。
太岁被液体淋到的部分猛地缩了回去。
刺鼻的酒精味钻进我的鼻子里,是干爹爱喝的劣质白酒。
对了,它是怕酒的吧?
不对,太岁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它避开白酒所在的地方,继续向前。
它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我要死了。
玻璃杯从干妈手里滑落,她绝望地嚎啕大哭:「怎么会这样?」
你哭什么?该哭的不该是我吗?
昌伯向我走来,停在干爹的头附近。他抬起右手,朝某个方向一招,一个黑色的物件朝他飞了过来,落入他的掌心。
那是黑泥佛的真身。
他右手托举着黑泥佛,左手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个三清铃。
他想干嘛?
太岁爬上我的胸口,小心地试探着,然后从伤口的缝隙中钻了进去。
紧接着,伤口的地方传来一阵酥麻和让人抓心挠肝的痒。
所有伤口都愈合了,除了刀还在体内的那个伤口。
我惊讶得瞪大了眼,伸手抚摸那几个被扎开的口子。
完好如初,只有破烂的衣服和浸湿衣服的血在提醒我刚才发生的一切。
「原来你还不了解真相。」昌伯说道,摇动了手中的三清铃。
叮铃铃。
17
叮铃铃。
伴随着一阵又一阵的三清铃响,昌伯低沉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响起:
「天地玄生,万本无根。
三界内外,惟道是尊。
顶有金光,复映吾身。
视这下界,要分邪正。」
他高举右手的黑泥佛真身到齐头高的位置,几乎同时,他身上的太岁开始变得焦躁不安,跳动的频率和幅度都在剧增。
昌伯的神情不再平和,整张脸痛苦地拧在一处。
短暂的停顿后,他身上的太岁开始突破他身躯的束缚,朝着黑泥佛真身流动。
他继续诵吟着:
「包罗天地,养育众生。
诵持万遍,身有光明。
三界待卫,五帝可迎。
万神朝宗,役使雷霆。」
白色的太岁碰触到黑色真身,逐渐将其包裹缠绕。
太岁散发着浅浅的荧光,透过荧光,我看清真身的轮廓。
一个蜷缩的黑色骨架。
骨架的四肢抱在胸前,仔细看又不单是骨架,骨骼上似乎还有干瘪的皮肉。
白色的太岁渗透入骨架中,开始重铸骨架的血肉。蜷缩的骨架开始向外展开,皮肉也逐渐变得饱满充盈。
不知是被火烧过还是烤过的皮肉,正在褪去它的黑色,色泽由黑变浅,逐渐浸润出血色,最后甚至变得如水晶一般晶莹剔透。
那是什么东西?
「内有风火,外展乾坤。
精怪丧胆,龙蛇现形。
金光速现,中坛正神。」
随着一声拉长的尾音,昌伯的咒语抵达终点。
骨架已经完全舒展开,原本的骨架已经变成了乳白似玉的质地;骨架之外,包裹着一层荧光透亮的血肉。
砰咚。
一个有力的旋律从它的胸腔里传出,那是一个红色的小点,随着红点的跳动,红色的脉络蔓延至它的全身。
它停止了变化,只有剔透的骨骼和晶莹的血肉,像是……一个正在母体中孕育的血胎。
它似乎吸走了周围的温度,空荡的大殿变得更加清冷,微弱的烛光在风中飘摇,一切都即将隐没在黑暗中,宇宙之中仅存的只有眼前的血胎。
我想起修仙小说里描写的元婴、元神一类事物,如果这世界上有元婴,也许就长这样吧……
这就是事情的真相吗?
18
由于太岁的离开,昌伯的生机在飞速流逝。
原本被太岁填充的躯体,一刹那变得干瘪,这么巨大的伤口面积,却没有能流出来多少血。
现在的他已是风中残烛,一阵微风都能将他的生机吹灭。
「就如我刚才说的,太岁会离开那些没有生命力的个体,我也走到终点了。」
透过他胸前的缺口,我看到昌伯的心脏跳动得越发缓慢。
我扶着柱子站起身,问道:「你说的这个太岁,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且缓慢,过了好一会才继续开口:「那些远古的佛魔仙神,都是真实存在的。」
「什么?」
我抬头看向那几尊彩身塑像,那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又回来了,弥勒佛和四大天王在烛光中活了过来,神色狰狞可怖,正用一种我听不懂的玄妙古语向我恶语怒斥,挥舞着拳掌或兵器想要将我碾灭。
「在你我身上的这些……太岁,就是自古流传至今的东西。」
我还是不能理解。「可它……究竟是什么?」
昌伯已经没法站稳了,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两步,跌坐在一个跪凳上,但右手依旧稳稳地捧着血胎。
他惨淡地笑了一声,听着有些瘆人。
「我也不知道,」他说,「这个世界上存在很多我们不能理解的事物。」
「所以这个血胎,就是黑泥佛?」我问。
像是在呼应我的询问,血胎的双眼处生出了两条盘曲的血丝,两条血丝正在「看」我。
我能感觉到,这次它是真真正正地看着我。
它朝我缓缓抬起了手。
昌伯脸上的褶子更深了,他用那双已经失去神色的双眼盯着我,说道:「是,也不是。」
「什么?」
「黑泥佛也只是它寄宿于其中的某个载体。我们都只是载体,你干爹董荣旋,我,还有你,不过是时间长短的区别罢了。」
我低头看向干爹的头,身旁的干妈早已哭死过去。
昌伯继续说道:「本来我还有些时间,却被这个女人打乱了计划。三十年前救了董荣旋,也许这就是因果吧。」
「计划?」我心中的疑惑逐渐解开。
「太岁需要找到下一任的寄宿者。」
「我?」
虽然幅度很小,但昌伯确实点了点头。
「如果我不同意呢?」
昌伯又微不可察地摇摇头,说道:「从出生的那天起,你的命就已经是它的了。」
他垂下右手,放下血胎。
「我说过,太岁不会理会那些失去生命力的躯体,」昌伯说道,露出讥讽的表情,」只有彻底的死亡,才能摆脱它。」
我低头看见没入胸口的刀,双手颤抖地握住了刀柄。
「记住了。强大之前,不要张扬。」说完,昌伯突然振奋起最后一口气,大喊:「我为一个伟大的存在奉献了一生,吾乃南朝萧齐后裔,萧显昌……」
随后,生机彻底从他身上断绝。
19
血胎朝我缓慢走了过来,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不过这个婴儿还没有一个手掌大。
我终于鼓起勇气,忍着剧痛把刀从我体内拔出来。
刀刚拔出来,伤口处的肉芽就涌了出来,顷刻间,伤口已复原。
我用双手将刀反握,狠狠地朝心窝扎了下去。
锥心的疼痛让我几乎要昏死过去,我能感觉到刀刃刺穿了心脏,令心脏的跳动逐渐放缓。
但也只是短短一瞬。
白色的肉芽从新的伤口处再次涌出,将刀刃从我的体内推了出来,并修复好伤口。
心脏在我胸膛里继续平稳地跳动着。
彻底的死亡?怎么样才算彻底的死亡?也许我该直接捅大脑?
可血胎已经走到我跟前,它的脸上生出一道带着弧度的血丝。
它笑了。
最后一丝烛火也灭了,大殿陷入静默。
死后到底有没有地狱呢?我忽然这样想到。
也许这里就是地狱吧。
20
我在醉酒的时候最清醒。
我在清醒的时候最痛苦。
之所以在浑噩中写下这些文字,只为了警醒所有看到的人,历史的回响已悄然抵达,那些古老的事物,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又或许祂们从没有离开过。
完 -
□ 多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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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08 13:0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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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知道舒沈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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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城之王:繁星归位,支配者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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