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你方唱罢我登场：搞笑般的北洋政坛

你方唱罢我登场：搞笑般的北洋政坛

极简军阀混战史

张作霖的办法说穿了非常简单，那就是从北京政府下手，夺权。

北京政府当时的总理乃是靳云鹏，这哥们是段祺瑞的心腹爱将，曾经在 1919 年出任过一次国务总理兼陆军总长，也是《中日陆军共同防敌军事协定》的签署者，最关键的是他跟曹锟是把兄弟。

跟张作霖是儿女亲家。

还是吴佩孚的老师。

所以他是左右逢源，在直皖战争之后当上了国务总理。不过问题正出在这里，张作霖觉得眼下既然直系的力量已经加强了，那我为什么要在中央留一个左右逢源的人？为什么我不换一个自己的人？

直系对此莫名其妙：你整呗！就好像你祸害靳云鹏我们心疼一样，反正又不是我们直系的人，你使劲挥霍！

结果一来二去，奉系借口靳云鹏搞不定国内的财政问题，把他搞下台了。

既然你靳云鹏搞不定财政问题，显然我们就要换个能搞定财政问题的人上来。谁能搞定呢？

梁士诒。

梁士诒这个人可不简单，他当年做过北洋大臣文案，后来在袁世凯的政府里又干过交通银行总经理、财政次长，在袁世凯称帝过程中出了大力，二次革命的时候被通缉了，流亡香港。不过他对交通银行的掌控可一直没松懈，在张勋复辟的时候想办法弄了 200 万军费。这样一位财神爷，那是肯定有办法解决北京政府目前的财政困境的。

当时北京政府的内债超过 3 亿，外债……咱们连抵押的都东西都找不出来了，洋大人都开始抗议咱们重复抵押债权不清了。所以梁士诒上台之后，就开始迅速筹划借钱这事。

结果问题就出在了借钱这事上。

1921 年 11 月 12 日华盛顿议会召开，中国派出代表团准备彻底解决山东问题。期间与日本人反复谈判，最终谈的结果是日本人同意从山东撤军，归还青岛，但是胶济铁路怎么办？

这条铁路始建于 1899 年，乃是德国工艺打造，横贯山东，地位十分重要。日本人把这条铁路抢到手之后这还不到 10 年，他们表示铁路给你可以，但！是！

得加钱。

北京政府此时已经穷得尿血，根本弄不到钱，日本人表示这铁路价值 53406141 金马克——换算成大洋，那就是 2500 万大洋！你们有这个钱吗？

那肯定没有。

没有也好办，管我借嘛！来，我这有个长期贷款的合同亲你们了解一下……

就在双方争执不休的时候，12 月 24 日，梁士诒组阁上台了！那这事就好办了，日本人直接找到了梁士诒表示咱们哥们都很熟了，你给个痛快话，借款这事成不成？

梁士诒一向以亲日著称，看到这个条件很快就默许了下来，然后向华盛顿的中国代表团拍了电报，要求他们答应这事。结果这下子被直系抓到把柄，一下子就把这事给抖了出来：新总理又要卖国啦！下台下台，赶紧下台！

举历任内阁所不忍为不敢为者，今梁士诒乃悍然为之举；曩昔经年累月人民所呼号，代表之所争持者，咸视为儿戏。牺牲国脉，断送路权，何厚于外人，何仇于祖国。

不仅如此，梁士诒上台之后还搞了一个借新还旧的 9600 万公债，金融人士嘛，你懂得，从中搞一点好处那也是国际惯例。结果把柄又被吴佩孚给抓住了，吴佩孚抓住梁士诒的小辫子一顿猛锤，非要他下台不可。

张作霖当然不干：我这才给他捧上去几天啊？你就想给他整下来？行！非要他下台也行！那你吴佩孚也把鲁豫巡阅副使给我辞了，好歹咱们算有个交代。

吴佩孚更不干：有病啊？我干得好好的一没卖国二没贪污凭啥辞职啊？

别说了，能动手咱们别吵吵了！

曹锟满脸黑人问号：啥玩意啊？咋忽然就要打起来了？不你们等等，要不咱们再聊聊？

聊？吴佩孚表示别聊了，张作霖已经联系段祺瑞余孽和孙中山准备包抄咱们了——虽然我不是很理解，孙中山远在广东跟咱们的地盘隔着那么远、皖系又早就被咱们吃了个干净，张作霖这么干究竟图的是什么。但是！他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咱们也不能死等了！

张作霖欺人太甚，看来战事不能避免……老帅（曹锟）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

于是第一次直奉战争开始了。

这次直奉战争的特点依然是短。4 月 22 日吴佩孚向部下发令进军，5 月 4 日张作霖就跑路了。进关之后张作霖表示老子不玩了！什么共和民国，我看南方搞的那个什么联省自治挺好！以后东三省也联省自治了！

这下吴佩孚算是彻底爽了：北边掐住山海关，南边傍着长江，中间这十几个省现在都是咱的地盘了！曹锟更是喜出望外：哎，我当总统那事，是不是可以提上日程了？

那没问题啊！整！咱们先把徐世昌给整下去！

可问题在于徐世昌毕竟是国会通过正常渠道选出来的大总统，你要怎么把他弄下去呢？

有招，吴佩孚一拍脑门：我恢复旧国会，不就完事了。

这个办法可以说是一箭双雕，恢复旧国会，把你徐世昌选出来的这个新国会自然就没了效力，你徐世昌当然也就得乖乖下台了。而最妙的是恢复了旧国会之后，孙中山他们在南边搞的那个什么护法军政府自然也没了合法性！这妥妥的是一箭双雕啊！

徐世昌那是跟着袁世凯一起小站练兵的北洋元老，虽然手里不掌兵权，但吴佩孚的那点小心思他一眼就看穿了。于是他从善如流：行啊！说得好啊！我也支持恢复旧国会——可有一样，1920 年直皖战争，安福系的国会已经被关了，之后说要再开国会，眼下这第三届国会已经有好几个省份选完议员了，你们直系当初也同意这事了，那你重开旧国会，这些议员怎么办？

对啊！这些议员一拍大腿：我们怎么办？不行！你们得尊重民意啊！再说你们第一届国会那都是十年前的事儿了，过了十年还要往上顶，要脸不？

议员不过人民之代表，断未有十年以前之选举，代表十年以后之人民

吴佩孚琢磨了一下：你们这说得有道理啊！那我不装了，我摊牌了：滚！滚不滚？

吴大帅有电话来，要徐世昌赶快腾总统府。

滚。于是 1922 年 6 月 2 日，徐世昌忽然当众宣布辞职，结束了自己的大总统生涯。

那么把徐世昌赶走了，要把谁迎回来呢？其实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那就是之前冯国璋强行挤兑走的黎元洪。

纵观整个民国，这位黎大总统总是能在各种神奇的时刻被大家推举上位，其际遇之奇妙，实在不能不说是一件怪事。然而黎元洪表示我也不是谦虚，我一个下野多年的大总统，怎么忽然就要回来重新治理国家了呢？大家表示哎呀，大总统您就不要谦让啦！吴佩孚他们已经决定啦！您就赶紧回来吧！

黎元洪明白，自己只是被请出去做个牌位。之前的政治斗争经验充实了他的头脑，他果断提出自己复出也不是不行，但是咱有个条件，你们得答应我裁军废督，并重启南北和议，咱们努力统一。

直系将领表示你说啥？老子刚打完胜仗，你要裁军？

然而前期造势造得太过，眼下全国人民都知道黎元洪要复出了，加上大家也实在是不好意思撕破脸，就说老子反对裁军。所以直系将领表面上通电表示赞成，私下里偷偷向黎元洪递了消息：求求你做个人吧！赶紧就坡下驴吧！

外间风云大变，如再坚持，恐失人心，不做总统则可，不做人则不可，前途不堪设想

好嘞！黎元洪表示其实不答应我这条件咱们日后慢慢在办也成……反正我先复出吧！于是 1922 年 6 月 11 日，黎元洪重回北京，在中南海怀仁堂举行复职典礼，然后宣布恢复旧国会！

于是一时间孙中山非常尴尬。

他当初拉着旧国会议员南下，又被人家选为非常大总统，结果一转眼人家北京宣布恢复旧国会了！这可咋办？

没办法，眼下要是北上回去，自己这几年就完全白干了，而且关键是北京现在是直系军阀操纵政局，根本也跟以前没区别啊！所以大家商量了一下，紧急开了个会，宣布我中华民国最讲法统——我们这些人在的地方，就是中国！你们那个完全是伪国会！黎元洪你当年下令解散国会，又请张勋进京复辟，还逃到日本使馆里去丢人现眼，我呸！你也好意思回来再当大总统？除了孙中山，我们谁都不认！

结果没等大伙表完态，那边陈炯明炮击总统府，把孙中山又给挤兑走了……

其实陈炯明跟孙中山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当初辛亥革命成功，广东光复，在广东都督的这个问题上俩人就闹过别扭：当时陈炯明是广东革命的骨干力量，做都督名正言顺，然而孙中山却执意想让汪精卫来干这个位子；而后来孙中山远走日本，重组中华革命党，陈炯明不但没加入，还没少给孙中山下绊子、阻挠中华革命党在南洋的各种活动（主要是集资）。所以说两人虽然同为国民党，但关系却一直不怎么样。

不过护法战争之后国民党的势力就这么一点，于是俩人捏着鼻子到底又团结了一次。只不过陈炯明打回广东之后天地豁然开朗，马上就产生了新的想法：我都占据一省——还是很富庶的一个省——之地了，为啥还非要听你孙中山的啊？没错，党内威信你比我高，资历比我老，还是什么非常大总统，但是你没兵啊！

孙中山很直观地感受到了陈炯明对自己的恶意，他甚至在公开场合对陈炯明进行了点名批评：

欢迎余回粤者，尔们; 而反对余之政见者，亦属尔们，究竟是何心理?（批注：言至此，声色俱厉）

然而你再声色俱厉也不好使，说一千道一万，兵在人家手里。而粤军驱逐了桂军之后一路高歌，甚至已经打进了广西，国民党内部一些人趁势开始张罗北伐的事。这下子陈炯明不干了：我做个土皇帝好好的，凭啥跟你们北伐啊？

双方矛盾日趋激化，最后陈炯明炮轰总统府，把孙中山又给赶走了！

这下他身边的这些议员瞬间就分裂了，不少人直接买票北上——不对，不用买票！吴佩孚跟交通部打过招呼了，为了彰显北方诚意，旧国会议员北上免票。于是北方国会一下子声势就起来了。

直系非常满意——既然都回来了，那么准备投票吧。

等等，投什么票啊？

票选大总统啊！

咱们不是有大总统吗？

嗨！你们以为我们把黎元洪弄回来，真的是为了让他再干满任期的？？

实际上关于黎元洪剩余任期的问题，大家一直是众说纷纭——这很好理解，因为中间又是称帝又是复辟又是代理的，实在是太乱了。然而北京司法总长认为黎大总统民国 6 年 7 月离职，当时任期还剩一年多，冯国璋跟他的交接没有合法手续，也就是说他至少还能再干一年。

黎元洪自己提出的说法就更离谱，他表示那袁世凯当年背叛民国，后来称帝，那你能把这段时间算到总统任期里吗？显然不行啊！所以咱们得把从新约法颁布之后这段时间全都刨出去，照这么算，我能干到 1925 年 8 月……

这下直系不干了：有病啊？真拿自己当盘菜了？这样，我来给你们算！你黎元洪当大总统只是为了补足袁世凯称帝窃国的那段时间，也就是从改元洪宪，到他死的那些天，一共 5 个月出头！

哎？等等！照这么算，黎大总统您超期了啊？您可以准备滚蛋了！

其实提出这个意见的人主要是曹锟。曹锟自从直系掌权后就一直琢磨着大总统这事，几乎已经快魔障了。而吴佩孚表示您急什么啊？眼下咱们这势力发展得正好，国会也都基本控制住了，不如就先制宪，然后您再做大总统这多舒服啊！

不行！曹锟表示老子等不了了！赶紧的赶紧的！快快快！

行吧！吴佩孚嘬着牙花子安排去了。

事实证明，在民国你想搞好一个政府不容易，但是想搞垮一个政府，那简直是太容易了。吴佩孚他们没费多少劲，就用财政问题把内阁给搞垮了，然后发动群众示威游行，让军警跑到中南海武装讨薪——黎元洪你有钱吗？没有吧？那你还不快滚？

由于直系内部各种派别纷乱繁多，关键是曹锟急着想上位，而吴佩孚又没那么急，所以有人组织「市民请愿团」，有人组织警察索饷队，有人组织军官代表团，纷纷上门示威，简直是丑态百出，令人喷饭，直系分明已经成了舞台上的丑角，开始了自己拙劣的表演。

不过再怎么丢人，那压力也是实实在在的。黎元洪挺了半天，没挺住，跑了——可跑了是跑了，但是既然你们直系这么对我，那我也不能让你们舒坦了：他把总统大印塞给了自己的小妾。

小妾表示老爷你要干嘛啊？这不是总统印信吗？咋能给我呢？

黎元洪表示你别喊，别喊！我告诉你，你带着印去东交民巷法国医院，去那藏着，知道不？

好嘞！

于是黎元洪宣布辞职，然后奔赴天津。直系喜滋滋接管了总统府，然后发现这事不对，印呢？

坏了！肯定是黎元洪带走了！那什么，赶紧打电话！把他给截下来！

于是卸任的大总统黎元洪走到半道，被军警拦了下来：您的印呢？

啊？什么印？

装傻是不是？我跟您说都是体面人，您可不能这么干啊！

黎元洪表示你们现在跟我谈体面了？当初赶人的时候想啥来的？印没了，放哪我想不起来了，有招你弄死我啊！

黎元洪是 1922 年 6 月 13 日下午离京的，结果没走多远，下午 3 点就被直系的人给截住了。然后这位前大总统被扣到车上，直系军阀百般逼迫，非要从他手里把印抠出来不可，双方闹到激烈时黎元洪甚至拔枪差点自杀！英美驻天津副领事闻讯赶来解围，结果被挡在外面，我民国军人面对外国列强，终于挺直了一回腰杆子。

英、美领事愤甚，语人曰：中国军阀强暴如此，实为世界所创见云

双方从下午三点折腾到晚上十点，黎元洪实在撑不住了，终于松口给自己小妾打了电话，交了印信。然而直系的人表示您别走——我们的人还没说自己拿到印呢，委屈您一下吧，再等等吧？

于是又等到 14 号凌晨，北京传来消息：我们拿到印啦！

可以放我走了吧？

还不行！大家表示您再委屈委屈吧，我们查明大总统您离京的时候可没说自己是辞职，说的是「在京不能行使职权」。您看咱们都是要脸的人，这搞得好像我们把您怎么样了似的，您受累，我们拟了您下野的电报，签个字吧！

我不签！

不签？不签那您就在这车上过一辈子吧，看最后谁受不了！

……好吧，我签。

于是就这样，一年前被直系风风光光请回来的黎元洪大总统，又灰溜溜地被赶出了北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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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7-17 15:2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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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心病狂刘老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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