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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年年岁岁无今朝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2002 更新:2026-06-08 14:08:26

年年岁岁无今朝

「太子又去找苏念念了。」木意说这个时,噘着嘴一脸的不高兴,替自家小姐打抱不平。

「小点声,太子妃在午睡,莫要吵着她。」一旁稍微年长的丫鬟轻声提醒道。

她们的话一句不落地传到顾今朝的耳朵里,她静静听着,靠在床边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

这是她嫁给沈牧琛的第三个月,他去找了苏念念三次。

沈牧琛喜欢苏念念,是全城皆知的事情,两人自幼定亲,青梅竹马。

这个太子妃,早已内定是她。

一年前,贵妃苏氏串通宰相苏野意图谋害小皇子,东窗事发。

谋害皇嗣是诛九族的大罪,但皇帝偏爱苏氏一族,只将苏贵妃贬为答应,打入冷宫,罢免苏野宰相的职务,苏家子孙永世不得入仕途。

太子妃的人选,必须是出身名门的嫡小姐,皇后找了一圈,才选定了正一品大学士的嫡长女,顾今朝。

顾今朝的爷爷生前是帝师,父亲以前又做过太子太傅,顾家算得上是德高望重的豪门望族。

赐婚圣旨下来的时候,沈牧琛去找过皇帝,却被大骂一通,禁足东宫。

他不想娶顾今朝,他想娶的是苏念念。

顾今朝倒是没那么大反应,她自幼便知自己的婚姻不会被自己决定,她一出生就受人追捧着,金枝玉叶、锦衣玉食地成长起来,自然也要失去点什么。

皇帝禁足沈牧琛,却没不让人去探望,下人们没有为难顾今朝。

她进去时,沈牧琛将茶杯狠狠摔在地上,暴躁地让她滚。

待看清是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来,皱了皱眉问:「你来做什么?」

顾今朝走了进去,关上门将下人们都堵在外面,找了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笑着看他。许是没睡好,脸上长了些胡茬,眼睛也有些发红。顾今朝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挑眉道:「竟是凉的。」

「你到底来干吗?」沈牧琛渐渐不耐烦了。

「来救你。」顾今朝看向窗边,带着调侃道,「沈牧琛,你这东宫还真是有不老实的人。」

沈牧琛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窗边的角上,映着人影。

那人似是听见了,「唰」的一下就没了影。顾今朝转过头,没作理会继续道:「我知你不想娶我,我也不想嫁给你。」

「普通人家尚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说法,你我从出生就该明白,我们的身份,婚丧嫁娶都只能听长辈的。如今苏家倒了,你娶不到苏念念,皇后向陛下请旨,让我做太子妃,我做的是太子妃这个身份,嫁给谁不重要,只要那人是太子便可。」

换言之,无论太子是谁,她都要嫁。

「你想说什么?」沈牧琛冷静下来,眯了眯眼看着她问。

顾今朝说话时温柔平缓,举手投足间都是大家闺秀的样子,可说出的话却句句带刺:「你质问皇后,顶撞陛下,哪一桩哪一件是一个太子该做的?还是说,你不想要这个太子之位,想成为庶民,这样就可以和苏念念在一起?」

「放肆!」

「你若想救她,还她一个公道,那你必须强大。你要坐上皇位,统治这个国家,要所有人都对你俯首称臣。届时,你说的话就是圣旨,无人敢反驳。」顾今朝没理会他的震怒,带着笑手一指,「我这是在救你,也是在帮我。」

四皇子沈牧璟性情温和,待人宽厚,在大臣和百姓口中赞誉颇高,是沈牧琛最大的竞争对手。

沈牧琛如果被废,太子最有可能是他。

顾今朝在太后寿辰时见过他一眼,一身青绿的衣裳,坐在边上不争不抢,视线相对时礼貌地点了点头,向太后说贺词时也是温温柔柔的,让人如沐春风。

祖父说,这样的人最是可怕,让她一定要避开。她问为何,可祖父并没有说明原因,只让她务必避开。

她一直记在心里,对四皇子敬而远之。

今日来的目的已经达到,顾今朝不想久留,刚开门就看见木心和木意站在门口,前面站着一个丫鬟。心下了然,转头对沈牧琛轻轻柔柔地问:「留着吗?」

那小丫鬟「扑通」一声跪地,求饶道:「太子饶命,奴婢只是路过,并未偷听。」

「无人说你偷听啊。」顾今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却依旧温和道,「你长得不讨喜,来日我嫁进来,不想看见你。」

顾今朝刚到家就被叫去书房,父亲立在窗边问:「你可知我为何叫你过来?」

「不该去东宫。」顾今朝老老实实答道。

「知道还去?」

「如父亲所言,太子品性良善,恭良正直,是益于百姓之人,女儿不想看见这样一个人,走了错路。」顾今朝接过丫鬟手里的茶,递给父亲说,「父亲自己也说过,皇子之中,沈牧琛是最好的选择。」

顾素之位居正一品,多番势力都想拉拢,最佳的办法就是顾今朝。

所以顾今朝从小就明白,这些皇子同她说话,与她逗趣,不是因为她面容姣好,也不是因为她精通琴棋书画,仅仅是因为顾府嫡女这个身份。

母亲同她说,总归是要嫁一个人,不如选一个品性纯良的,相敬如宾过一生。

她这个身份,将来亦不会受了委屈。

顾今朝便一直在挑,观察了好久选中了沈牧琛。

那时先皇后刚离世,皇帝封沈牧琛为太子,命大学士顾素之兼太子太傅。

晚饭时父亲偶尔会提及沈牧琛,说的第一句便是:「太子,是个顶好的孩子,但太过刚直。」

说完,又叹了口气。

顾今朝明白父亲的意思,这样的性格不够柔软,只怕将来宁折不弯,恐是软肋。

但好在沈牧琛不傻,顾今朝从东宫回来的第二天,宫里的聘礼就抬了进来。

她嫁给沈牧琛那天,连下了几天的细雨初停,路上还有泥土的味道。她坐在轿子里,偶尔有风将轿帘吹开,能看见好奇张望的百姓。

她下了轿子,沈牧琛早已在白玉台阶下等她,扶她下来。

千层白玉台阶,她走得很慢,身上的嫁衣让她几乎迈不开腿,但她依然挺直着腰板。

这样的场景让她很熟悉,仿佛曾经经历过。

她与沈牧琛一同跪在帝后二人面前,皇后看向她的目光慈爱柔和,笑着让她起来,说了几句官话。

一天的礼节结束,回到卧房,顾今朝屏退了其他下人,只留了木心和木意两人在房内。

待他们都离开后,才长舒一口气,躺在床上动也不想动。

「小姐,要不要吃点点心?」木意端着碟子凑近顾今朝,拿了一块放在她嘴边。

「好累啊,」顾今朝边吃,边道,她一直知道成婚很累,但是没想到竟会累到这个程度。她感觉自己现在腰都直不起来了,看了看在站在门口的木心道,「木心你也来坐会儿,都站了一天了。」

「奴婢在这儿给太子妃把着风。」木心摇摇头拒绝道。

她一直都是这样规规矩矩的样子,顾今朝也不管她,和木意对视下笑了笑,继续吃点心。

木心与木意都是陪顾今朝从小长到大的,木心年纪稍大些,行事沉稳,木意与顾今朝年纪相仿,很多小主意都是她帮忙出的。

「小姐,你今天是没看见,小少爷在屋里哭得可惨了。」

顾今朝有个弟弟,小她十岁,名叫今安。

天不怕地不怕的,唯独对顾今朝言听计从,从小就爱跟在她身后,下了学堂,其他公子哥儿都去玩,就他说自己要回家听姐姐弹琴。

到处都说我姐姐美若天仙,我姐姐弹琴可好听了。

顾今朝也不嫌他烦,走哪儿都带着,倒是给顾母省了不少事。

顾今朝眼眶发酸,低头笑了笑,喝下一口茶。

前几日沈牧琛的聘礼到家时,顾今安堵着门不让太监们进去,被家丁拖走了,他又哭又闹地抱着顾母的腿求道:「我们不要这些,我们还回去,我们不拿这些东西换姐姐。」

尚在垂髫的孩子,以为聘礼是用来买他姐姐的。

门口的木心咳嗽两声,木意立马开始收拾东西,片刻就整理好了,把顾今朝扶起来,盖上盖头,乖乖立在旁边。

没过一会儿,沈牧琛就推门进来了,身后跟着喜娘。

是来闹洞房的,吃花生,桂圆,喝合卺酒。

两人靠得很近,顾今朝能看见沈牧琛眼睛里映着的自己。

没有笑意,没有爱意。

一杯酒下肚,有点苦。

待其他人都离开,顾今朝坐到梳妆台前卸下头上的发饰。

最后一个发簪取下,如墨的长发瞬间散下,脱了外衣放在一边。顾今朝刚想爬上床,就看见沈牧琛还稳坐在床边,就说:「让让啊。」

沈牧琛挪了挪,顾今朝躺好盖上被子就听他说道:「多谢!」

顾今朝用鼻音嗯了一声,闭着眼睛答:「各取所需罢了。」

「你与念念可曾相识?」沈牧琛问。

「都是世家的女儿,自会有碰面的时候。」

「我想把她接过来。」

顾今朝睁开眼,与他对视道:「然后呢?让她做妾?」

「以她的脾性定不愿……」

「所以,我做妾吗?」顾今朝睁开眼,与他对视,声音冷了下来。

两人婚后第一次对话就这么结束了。

天还没亮的时候,顾今朝就被叫起来梳洗,她要同沈牧琛一同进宫请安。

停了一天的雨,今日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木心看了看天,让木意拿着披风,怕晚一会儿雨下得大。

皇后失了一个小皇子,一年多了气色也没好起来,皇帝让顾今朝同她说说话,自己则将沈牧琛叫进了书房。

「雨天风凉,将窗户关上吧。」

「这雨看看也好,好几年没下这么久的雨了。」皇后望着门外说,「不像是个好征兆。」

「无论下多久,总会有晴天的。」顾今朝微微一笑,为皇后倒了一盏茶,轻声道。

皇后看她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本宫记得你擅抚琴,可愿为本宫弹一曲?」

「都是女儿家的玩意儿,许久未弹手生了不少,母后不嫌弃就好。」

顾今朝自幼学琴,母亲说世家的女儿,琴棋书画须得样样精通,也好在她天资聪颖,学得并不费力。

从小便是官家小姐里的佼佼者,还记得有一次荷花池合奏,引得无数人侧目。

回家后奶母说:「我们大小姐啊,生来就是富贵的命。」

但那次母亲把她领到祠堂,让她跪在祖先面前反省。

她不知自己哪里错了,明明是给家族长脸的事,母亲又为何会动怒。

她很少被责罚,只是被训斥几句,但这次在祠堂却足足跪了半个时辰,越想越委屈,眼泪就掉了下来。

母亲唤她起来,把她抱在怀里,满脸的心疼,她说:「朝朝,慧极必伤,你还小,母亲不愿你如此出风头。」

那时的顾今朝虽不明其中道理,但好在听话,从此所有的聚会她都本本分分的,不露头角。

一曲终了,还没待皇后说话,门口就有宫女请安的声音:「奴婢参见四皇子!」

「老四来了,怎么不进来?」皇后往外看了看问。

顾今朝亦抬头看去,就看见一身青衣的沈牧璟逆着光走来。许是雨有些大,眉骨带着水滴,带着笑朝皇后俯身,声音清润道:「不想打断如此好听的琴声,便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瞧瞧,下着雨还乱跑,身上都湿了。」皇后露出笑容,让他赶紧坐下,又叫宫女拿来披风为他披上。

「儿子身强力壮的,不碍事。」沈牧璟乖乖披好披风,看向顾今朝,眼中蕴着些让人看不懂的意味,「早就听闻皇嫂琴艺了得,今日一听果然名不虚传。」

「靖安王谬赞了。」顾今朝微微一笑,再无他言。

待到天渐黑雨才停,沈牧琛来向皇后请安,顺便接顾今朝离开。

刚走到宫门口,顾今朝突然回头,看着身后的红墙绿瓦眼睛里带着茫然地问:「这木鱼声何意?」

木心木意脸色一变,沈牧琛也转回头,皱了皱眉问:「哪有木鱼声?」

木心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扶住顾今朝说:「太子妃许是这几日没休息好,奴婢现学了套手法,回去给太子妃按一按。」

顾今朝点点头,跟着沈牧琛上了马车。

行至中街,顾今朝掀开车帘柔声道:「木意,路过金善堂去买一份糕饼回来。」

「小姐今日又不吃晚饭了?」木意点点头,笑着问道。

「突然嘴馋。」

转过头看了看闭目养神的沈牧琛说:「我还以为你今天会自己回去。」

「怎么可能?」沈牧琛往后靠了靠说,「今日在皇后寝宫说了什么?」

顾今朝嘴角漾出笑容问:「为何告诉你?」

说完,也没看他的反应就下了马车,对着马夫说道:「把太子送去城北郊外最近的村庄。」

目送着沈牧琛的马车离开,木意瘪了瘪嘴说:「小姐还主动把太子送到苏念念那里,真不知道小姐是怎么想的。」

顾今朝没理她,提裙进府,路过跪在地上的花匠时停了一下,好奇地看着地上的花盆问:「这是要养什么花?」

「太子说养些蔷薇,让府里鲜活一些。」那花匠恭敬回道。

「可否劳烦帮我种棵栀子?」

「太子妃此言可折煞奴才了,」那花匠连忙说道,「栀子喜湿热,与京城气候不相宜,奴才会尽心尽力种好的。」

顾今朝喜欢栀子,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只依稀记得自己闻过栀子的花香,很浓烈,让人难以淡忘。

在顾府时曾缠着府里的花匠给她种,但都没能种活。

母亲说她净会难为人,这喜欢温热潮湿的花,在他们这边哪能活得了?顾今朝自打出生就没出过京城,必不可能闻过栀子香。

顾今朝坚定地觉得自己必是见过的,她记得栀子花开时是白色的花瓣,还记得满园的花香。

木心净了手,扶着顾今朝靠在软榻上,为她按摩头部。木意在一旁点了炷安神的香,站在一旁轻轻扇着。

顾今朝自三年前开始,总说自己能听见木鱼声,说那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顾夫人找来大夫看了看,都说她身体无恙,不知其因。

好在只是能听见木鱼声,并无其他的反应,顾夫人让木心看着点,莫让人传出不好的话。

「木心的手艺越发精进了。」顾今朝闭着眼夸奖道。

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木意见自家小姐睡着了,去里屋取了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和木心一同悄悄退了出去,吩咐其他人不许打搅太子妃睡觉。

顾今朝听见一声一声的木鱼声,她周围是一片白茫茫的。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很轻,却有些急。

很熟悉,但听不出来是谁,那人一遍一遍地叫着,声音却越来越小。

顾今朝睁开眼,屋里点了灯烛,她坐起身唤了几声,木心走进来看见她脸色一变,焦急道:「太子妃脸色怎么如此不好,是哪里不舒服吗?」

顾今朝茫然地看着她,摇了摇头,走到铜镜前照了照,镜中的人苍白着一张脸,仿佛病了许久。

「木意,去把太医请来。」

「等等,」顾今朝拉住木意说,「我没感觉有何不妥之处,许是这几日没休息好。」

「可您的脸色……」木心有些犹豫地说。

「无事,」顾今朝打断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皱眉道,「又下雨了?」

这一年如皇后所言,天气异常,连下了五天的雨。江南的水位上升,已经淹没了周边地势较低的村庄,皇帝派了三个官员南下治理水患,但收效甚微。

长此以往下去,会有大量流民北上入京,若治理不好,恐有大乱。

许是因为大雨,顾今朝早上起床刚洗漱好吃饭时,才看见沈牧琛从外面回来。

两人对视一眼互相没说话,顾今朝该吃吃。

「去拿副碗筷。」正喝下一口粥时,沈牧琛突然在她身边说话,吓得她顺了好几口气才转头看向他问道:「你在苏念念那里饭都没捞着吃?」

哪壶不开提哪壶。

木心又上了一副碗筷,沈牧琛没理她埋头吃起来。

顾今朝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问道:「明日回门你去吗?」

随后又补了一句:「你可以拒绝。」

沈牧琛看她一眼问:「不想我去?」

「我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你去了岂不是扫了兴致?」顾今朝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就要离开。

沈牧琛懒得同她计较,静了一会儿问:「你怎会知道念念的住处?」

「若是这个都查不到,我这个太子妃岂不是白做了?」顾今朝头也未回地离开了。

她与沈牧琛互不喜欢,两人达成了协议,她不去干扰沈牧琛喜欢苏念念这件事,必要时还会主动帮他,沈牧琛也要时刻维护顾家。

若是有朝一日沈牧琛掌权,她顾今朝必须是皇后。

回门那天,顾素之带着一家人早早就到府门迎接,沈牧琛先下的车,伸手将顾今朝扶下来。

「微臣参见太子、太子妃!」

「岳父大人请起!」沈牧琛弯腰扶起顾素之,顾今朝也上前挽住顾母的胳膊。

「母亲身体可好?大夫开的药可有按时吃?」顾今朝拉着顾母的手关切道。

顾母轻拍她的手,慈爱地笑了笑说:「无妨,都是老毛病了。」

「今安吵着闹着今日不上学堂,说要留在家里等姐姐,但老先生今日小考,不可缺席。」

顾今朝点点头说:「都在京城,日后总会相见。」

话虽如此,但何时相见却不好说。

「太子待你可好?」屏退了下人,顾母拉着顾今朝坐下,不似方才的轻松,换上了一脸愁容。

顾今朝看着母亲的模样笑了一下,伸手搂着她的脖子亲昵道:「太子待我很好,母亲不用担心的。」

「那你们……」

「母亲,知足才能常乐。」顾今朝知道母亲想问苏念念的事,轻声打断她,像小时候一样靠在顾母身上。

沈牧琛喜欢苏念念是十多年的情意,苏家未倒之前,苏念念就是默认的太子妃,只待她及笄。

顾今朝一直都是个审时度势之人,她与沈牧琛相敬如宾三个月,不去过问他的事情,做好一个太子妃的本分。

他去找过苏念念,通常会去住一晚再回来。江南水患严重,他是太子,政务繁忙,这三个月来见着他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所以,木意同木心抱怨沈牧琛又去找苏念念时,她没有太多的情绪。中午睡不着,顾今朝下床将窗户开了个缝,刚入秋的风有些凉,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刚披上外衣,木心就走进来,见她醒着又快走了几步服侍她更衣:「怎的,这么快就醒了?」

「昨夜睡多了吧。」顾今朝笑笑说。

「太子回来了,叫您过去。」木心理了理顾今朝的衣裙悄声道,「是从宫里回来的。」

顾今朝垂眸,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皇帝派沈牧琛去江南治理水患,少则三月,多则一年。

这本没有顾今朝什么事,但沈牧琛同她说,想把苏念念接进府里。

「你与念念也算相识,她的脾性是极好的,你温良贤淑,放在你身边,我也能放心。」

顾今朝低头冷笑一声,这哪里是商量,分明是通知她一声。见她没说话,沈牧琛继续道:「念念现在处境困难,你就当是帮帮我。」

沈牧琛走的那天是个上午,顾今朝没去送他,她慢慢悠悠地起床,木心给她更衣,想了一下说:「木意,去拿那件金黄的云烟衫。」

是顾今朝成婚时,皇后送的衣裳。

顾今朝笑了笑,没说话。

天气尚好,京城这边雨停了三天。

顾今朝到时,村口停了辆马车,车身刻着兰花的模样。

「看来有人比我们早了一步。」顾今朝微微歪着头说道。

抬步走去,走进一个农家,外面很是普通,里面却装饰得像个大户人家小姐的屋子。

这沈牧琛待苏念念真是好。

「靖安王,好久不见。」顾今朝笑着走进去,不着痕迹地看了看屋内的情况说。

沈牧璟和苏念念两人对坐在屋内,见她来了,苏念念先起身行了个礼:「太子妃。」

顾今朝轻轻抬手示意她坐下。

沈牧璟噙着笑,端起茶杯道:「皇嫂怎么来了?」

「我与念念交情尚好,想请她去府里坐坐。」

「罪臣之女,怎配与太子妃为友?」沈牧璟云淡风轻地说道。

「沈牧璟!」苏念念重重地拍着桌子,站起身怒瞪着他。

「一介平民,直呼本王名讳,按律当罚。」沈牧璟摸了摸手里的茶杯说,「来人……」

「靖安王,」顾今朝抬高了音量,冷目一扫想要上前的人,那人顿了一下没敢再动,「与女子动手,实非君子所为。」

「君子?」沈牧璟往后一靠说,「本王从来都不是什么君子。」

「但……太子妃想保的人,本王自不会动。」沈牧璟起身,拿着折扇随手转了几下说,「先走了。」

入秋了还拿着扇子,装什么大尾巴狼。

等他离开了,顾今朝才和苏念念道:「苏姑娘,请和我回太子府吧。」

两人同坐一辆马车,都没有说话,之前沈牧琛问她可认识苏念念时,她说了谎。

见过,但不相识。

顾今朝是顾夫人的亲生女儿,顾家嫡长女。

苏念念的生母是个丫鬟,生她时难产死了,苏相就把苏念念挂在苏夫人的名下。名义上是个嫡女,但在家里的地位,还不如嫡小姐的贴身丫鬟。

这些事都在官家小姐中间传开了,苏家嫡小姐苏思思嚣张跋扈,顾今朝不喜欢她,连带着也不太爱与苏府的人交往,所以她与苏念念未曾说过话。

本来苏念念这样的身份,将来随便找个官员嫁了,但不知怎么却入了太子的眼,每每世家聚会,沈牧琛总会格外照顾苏念念。

顾今朝本不在意,耐不住听的次数多了就观察过几次。苏念念不受世家小姐的喜欢,加之太子看重,格外显眼,苏思思也会带头欺负她。

顾今朝在心里默默觉得,苏思思很可能是嫉妒苏念念,她无论是从样貌还是心智上都赶不上她。

深宅的斗争顾今朝看过几回就乏了,来来回回就是那几样,拿不上台面。

顾素之与妻妾成群的苏野不同,他把顾母当成个宝贝宠着,今安小的时候顽皮得很,没少给家里闯祸。顾素之都只是责骂几句,只有一次,今安说错了话,冲撞了顾母,被顾素之一脚踹出去一米远。

吓得顾今朝赶紧跑过去把弟弟扶起来。

「不尊长辈,辱骂生母,这就是你在学堂学到的?」

这是顾今朝第一次见父亲如此生气,他把顾今安关在祠堂,没有他的命令不许出来,让他反省自己的过错。

办法虽偏激,但确实好用,后来今安去学堂,连夫子都夸他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孩子。

顾今朝把苏念念安排在太子府的客房,又找了几个沈牧琛房里的下人去伺候着,吩咐府里的人好生照看。

「我有些乏了,苏姑娘自便。」顾今朝抬手遮着嘴打了个哈欠便离开了。

「小姐为何要安排太子屋里的人伺候苏念念?」木心跟上前,走远了才问道

「我可不做那些出力不讨好的事,到时苏念念若真闹出个什么事,也只能怪沈牧琛自己的人照顾不周。」

木心拉着她的手摇了摇,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缝:「我们小姐就是聪明。」

顾今朝回到屋内躺床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她是真的累了,这几日晚上一直能梦到自己置身于一片白茫茫的地方,总能听见耳边有人在叫她,连着好几天没睡好了。

「朝朝,朝朝回来。」

是谁在叫她?

顾今朝在一片白茫茫里奔跑,不知跑了多久,看见一个人影在前面,走近一看是木意。

只见木意看见她似是很激动,拉着她的手道:「太子妃,你快去看看吧。」

太子妃?

顾今朝皱了皱眉,木意向来是叫自己小姐,她说过在她心里自己永远是她的小姐,所以在大家都叫她太子妃时,只有她唤她小姐。

跟着木意一直走,转了好几个弯才走到,这是沈牧琛住的院子。自成婚之后,两人就分房睡,各自在各自的院子待着,偶尔一同吃个饭。顾今朝环顾了一下四周,陈设变了许多。

「我从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听见这句话,顾今朝猛地抬头,就看见沈牧璟一袭红衣地坐在软榻上,床上的苏念念裹着被子瑟瑟发抖,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光滑的肩膀露在外面。

「将苏奉仪送回北苑。」

奉仪,是太子妾室的封位。

沈牧璟起身,理了理衣服,看向顾今朝的方向问:「太子妃怎么来了?」

还没等她说话,身后就有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响起:「沈牧璟,你是太子,做这种事不怕人耻笑吗?」

顾今朝转头,自己身后立着的,是她自己。

这才发觉屋内的人好似都看不见她,她突然觉得头痛欲裂,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脑袋里钻出来。她疼得倒在地上,脑海里闪过一幕幕自己没见过的画面。

她看见自己大婚,嫁的人却是沈牧璟,她还看见自己坐在太子府的榕树下荡秋千,沈牧璟在旁边笑着看着她。

她好像很开心。

她为何会嫁给沈牧璟,不对,为何太子是沈牧璟?

她想探寻究竟,可突然有一阵力量迫使她睁开眼,四周还是熟悉的景象。

「木心木意,」顾今朝起身唤了几句,没过一会儿两人就进来了,「我睡了多久?」

「不到一刻钟。」木意回道,「小姐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我做了个梦,」顾今朝躺回去揉了揉太阳穴,「是个离谱的梦。」

「小姐梦见什么了?」

顾今朝闭着眼声音有些疲惫地说:「梦到我还是太子妃,但太子却成了四皇子。」

二人都没看见,立在后面的木心变了脸色。

苏念念在太子府的半月,顾今朝从未去看过,只这一日,她正准备去花房看看花匠是否帮她种出了栀子,还没出门就遇上了苏念念。

她气势汹汹地把她堵在了屋里。

「太子遇刺了?」苏念念蹙着眉,似是真的心急,把礼数都抛在脑后地质问她。

「五天前遇刺的。」回答的虽是苏念念,但顾今朝却看着她身后的丫鬟。

苏念念被她的态度激怒了:「受伤的是你夫君,你为何一点也不担忧?」

顾今朝笑了笑说:「玉默,送苏姑娘回房。」

「太子妃!」

顾今朝垂眸看着拦在自己身前的手,语气冷了下来:「苏姑娘,且不说太子是我的夫君,轮不到你担忧。就说江南离京城几千里远,你今日来拦我作甚?遇刺之后再无消息已是最好的消息,随行太医,持刀侍卫都在太子身边,你要我如何?抛下太子府上百人,去江南吗?」

还真叫她说中了,第二天就有人来禀报苏念念离开了,她偷了马厩里的一匹马,孤身前往江南去找沈牧琛了。

顾今朝听完那人的禀报,气得笑出了声:「愚昧!」

让人把玉默带上来,玉默一进屋就跪在地上。顾今朝端坐在主位,悠闲地喝着茶。

无人说话,平生几分压力。

一盏茶喝完,顾今朝才悠悠开口道:「玉默来府里多久了?」

「回太子妃,云德三十九年进府,到现在七年整了。」

「东宫之时就跟着太子了吧?」顾今朝点点头,微微笑道,「这么说来,也算是府上的老人了。」

「没有什么老人新人之分,都是奴婢该做的。」

「我听管家说上一批进府的丫鬟是你带的?」顾今朝将茶杯推远了些,手臂搭在桌子上杵着头看着她,「恪守本分,知谨守礼,该说则说,知无不言,这些可是你交给她们的?如今想想,自己可曾做到?」

「奴婢入府以来谨遵教诲,不敢有片刻怠慢。」玉默偷偷抬头,对上顾今朝看她的眼神,虽是笑着但笑意未达眼底,只看了一眼又立马低下了头,只觉得彻骨的寒意。

「你若谨遵教诲,苏姑娘是如何得知太子遇刺一事的?」她说得轻轻柔柔的,玉默听得却胆战心惊,「江南的消息刚传来两日,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奴婢……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城南裁缝铺的掌柜,还是每月十号来送油的宋大勇?」顾今朝看着她惊慌的反应叹了口气。沈牧琛走之前提醒过她,府里有宫里头的眼线,不止一个,但能确定的就是玉默,让她寻个错处发落了。

她问沈牧琛,要留活口吗?

沈牧琛似是有些诧异地看着她,虽然只有一瞬间,顾今朝还是能从他眼睛里看出了不可思议。他说:「罪不至死。」

后来可能又考虑到什么,改口道:「随你处置吧。」

优柔寡断,是沈牧琛最大的缺点,可她不会。

顾今朝低头笑了笑说:「那你可知,太子并未遇刺。这些消息是我故意透露给你的,太子亦知晓,他说饶你一命……」

玉默惊喜地抬头,笑容还未出现,就听顾今朝继续道:「但我不想。」

「拖出去乱棍打死。」

「太子妃,求您放了奴婢,奴婢只是一时鬼迷了心窍,奴婢求您了。」玉默跪着爬向顾今朝,没爬几步就被拉住了,她拼命挣扎着,还是被拉出了屋。

府里的下人都聚在这里,或惊恐或惋惜或漠不关心,玉默的哀号渐渐弱了,衣裙染血。

顾今朝立在门口,美目横扫着院里的下人说:「看清楚了吗?这府里有异心的人不只她一个,我劝你们最好安分守己,否则下场不会比她好!」

顾今朝入府之后一直都是谦和宽容的样子,下人偶尔犯错也只是笑着教训几句,不曾有过任何责罚,如今却将玉默当场杖毙。

玉默还是在府里伺候了七年的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勾结府外之人,连太子都说留她一命,可顾今朝不由分说地直接打死,此中之意无人敢揣测,更没人敢上前帮玉默说话。

玉默死后的几天,顾今朝能明显感觉到,府里的下人在她面前伺候时没了往日的轻松,一个个提着气,生怕做错了事就被打死。

「啪」的一声,一个丫鬟打扫时没注意将一个花瓶打落,碎成了两半。

上好的瓷白釉……顾今朝的心都在滴血。

那小丫鬟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顾今朝叹了口气说:「去集市买个好看的花瓶回来,若讨我的意便不罚你了。」

木意将钱袋递给她,那小丫鬟颤颤巍巍地接过钱袋,又听她说道:「路过金善堂时带份糕饼回来。」

木心将花瓶碎碴收拾好后,屋内就剩了她们三人无奈地笑道:「无论平日待人多温和,只要责罚一次,就让人如此惶恐。」

顾今朝得到的消息都是从宫里传来的,皇帝挑了些能告诉她的找常公公来传话,进宫拜见皇后时说起苏念念南下寻太子之事,皇后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

苏氏一直喊冤,直到被褫夺封位打入冷宫,也不承认自己谋害小皇子。皇后对苏氏一族恨之入骨,早在顾今朝把苏念念接进府后皇后就派人来问过。但苏念念此时是平民之身,于法于理皇后都无权过问。

顾今朝知道沈牧琛的意思,他不在京城,即便在苏念念身边放上多少个暗卫保护,也总会有疏忽之时。皇后想杀苏氏一族不是一天两天了,苏念念进府是最好的选择:一来顾今朝管理太子府大小事务,若苏念念出事她逃不了干系;二来太子府守卫森严,比外面安全数倍。

可苏念念跑了,因为一个子虚乌有的传言,她偷偷离府,简直愚昧。

临走时皇后同她说,她这样温温柔柔的性格,难以在下人们心里树立威严,刚柔并济才是上策。

她垂眸应是。

果然不出顾今朝所料,苏念念出事了。

没死,但断了一条腿。

她是跟着沈牧琛一起回京的,被抱在怀里,从太子府正门进去的。

顾今朝上前请安,沈牧琛看她的眼神冰冷无比,问她:「为何让玉默骗念念我遇刺了?」

这是什么道理,难道不是事先商量好的吗?

第二日,沈牧琛进宫请旨求娶苏念念,并将休书呈到皇帝面前。

龙颜大怒。

得到这消息时,顾今朝正带着木心在花房看刚长出芽的栀子,愣了一下,满心地不解:「为何如此?」

她是真的不懂,沈牧琛离开之前让她将苏念念接进府,再透露假消息找出眼线。玉默她当众处置了,还有三个人,她暗中寻了错处也发落处理了。

她也问过沈牧琛,若苏姑娘去寻他怎么办。他说已经提前告诉念念了,会配合她演戏。

苏念念真的离开时,她只以为是两人串通好的,无须她知晓,便没多问。

顾今朝在苏念念的住所拦下沈牧琛:「沈牧琛,过河拆桥吗?你不想要太子之位了?」

「你我早已商议好,不动念念分毫,你为何让她知道我遇刺之事?」

「不是你让我说的吗?」

「一派胡言,我何时同你说过?我封锁了所有消息,遇刺之事连父皇都不知道,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顾今朝这才发现沈牧琛脸色很不好,还带来了数位太医,看起来真的像是遇刺了。

刚想说话,耳边却传来巨大的钟声,一下一下,仿佛敲在她的心上。顾今朝捂着胸口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来。

木心连忙上前扶住她喊:「太子妃……」

顾今朝看着她,只见木心早已泪流满面,她伸手擦掉木心的泪水问:「为什么哭?」

「太子妃……」木心哭得泣不成声。

顾今朝只觉得眼前又是一片白茫茫的,但她看见了许多人。看见母亲坐在家中绣花,慈祥地看着她笑,今安在大声地背书,有个小娃娃跑过来,抱着她的腿喊娘亲。

她刚蹲下身想抱一抱,那孩子就如同纸一样,浑身冒着火光,消散在白茫茫之中。

钟声渐渐变小,能听见钟声下的阵阵木鱼声。

耳边有人在唤她,焦急,沙哑,好似是哭过了。

顾今朝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母亲。

她有些不一样了,生了很多白发,皱纹也多了,见她醒了激动得说不出话,握着她的手颤抖不已,豆大的泪珠落了下来。

她想说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大夫来诊了脉,叹着气摇头,带着顾母出去小声说着什么。

周围的一切明明是自己熟悉的,却总有些不同。

她忘了好多事,不记得自己为何昏迷,前尘往事都不记得了。

有一次丫鬟倒茶时,顾今朝突然问道:「木心和木意呢?」

倒茶的丫鬟手一抖,水洒在桌上,支支吾吾道:「两个姐姐有事出去了。」

定是假的,顾今朝没有追问。

许多事情都解释不通,母亲为何看起来老了十岁,今安哪里去了,父亲为何数日也不回家,她为何住在顾府,她又为何会失去记忆?

她想回忆,可每次想以前的事都头痛欲裂,母亲让她别想了,是她自己选择忘记那些的。

「若若,我前些年过得不好吗?」

这么一句话,就让自她醒来就在她身边伺候的若若红了眼眶:「小姐您过得很好,只是后来发生了些事,让小姐很难过,但是现在都过去了。」

顾今朝点点头。

顾今朝醒过来时是个初秋,京城落第一场雪的时候,顾素之回府让她这几天收拾行李,搬去苏州外祖父那里过冬。

说的是过冬,可顾今朝觉得,父亲大概率是不会让她回京了。

顾今朝走的前一天下了一夜的雪,踩在雪地里「吱吱呀呀」的。她上马车前往旁边看了一眼,只模糊地看见一个人站在墙角,好像是个男子,穿着青色的衣裳,戴着斗笠看不见脸。

衣摆处印着花纹,看不清楚。

苏州的冬天不算很冷,他们到时外祖父一家早早地就等在了门口。

由于顾素之的职位需要久居京城,顾母不常回家,在顾今朝的印象里,外祖父还是那个身姿挺拔,能举着她够到树上的果子。

可现在他却拄着拐杖,佝偻着背。

外祖父算是苏州的富庶人家,外祖母喜好种花,单独在院中开了个花房。

外祖母年纪大了,得了眼疾,夜里点上灯也看不太清东西,顾今朝就拿着佛经在她床前读给她听。

每每读着读着,外祖母就睡着了。

顾今朝本不信佛,这三个月佛经读下来,倒也多了几分敬意。

苏州入春总爱下雨,淅淅沥沥的,只湿个地皮。

顾今朝就搬个软榻靠在屋内看着房檐滴水。

「这苏州老是下雨,整个人都湿腻腻的。」若若蹲在门边,拿了个研钵不知在弄什么。

「无论下多久,也是会有晴天的。」顾今朝笑了笑,又愣了一下,脑海中一个画面一闪而过。

若若点头赞同,又拿了几片花瓣放进研钵中说:「我看书上说,用花瓣的汁液涂在指甲上,好看极了,等奴婢做好了给小姐试试。」

「就你会玩。」

外祖母说过几天有个老夫人过寿,拉着顾今朝去库房挑个得体的礼物送人。

顾今朝问:「那老太太有什么喜好?」

「郑老太节俭一辈子了,年轻时喜欢穿红,后来啊也就成亲那年见她穿过,再就不穿了。那个时候,我刚从你太姥姥那得了个红钏石的手镯,还没新鲜几天就给郑老太当贺礼了,成了亲也没见她戴过几次。你说我早知道她不喜欢,就送个便宜点的,现在想想还心疼。」

外祖母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顾今朝安静地听着。

「这个这么样?大气,拿得出手。」

顾今朝看着比她脸还大的金碗,迟疑了一下说:「姥姥您方才还说,郑姥姥节俭了一辈子……」

两个人在库房挑了一下午,也没选着满意的。外祖母叹了口气,还没走出库房拍了拍脑袋说:「早些年你娘亲带回来一个白玉的平安扣,你可还记得?据说是开过光的,成色看着也不错,你同我去屋里找找。」

最后定了,就送这个平安扣。

郑老太的七十大寿,就请了几个平时交好的,院子不大,胜在热闹。

顾今朝拿着锦盒微微弯腰双手递给郑老太,带着笑说道:「今朝代姥姥问郑姥姥安好,祝郑姥姥日月昌明,后福无疆,春秋不老,身体安康。」

身边的丫鬟上前接过锦盒,郑老太笑得合不住嘴,拉着顾今朝的手满眼喜爱地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呢,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外祖母在旁边哼了一声说:「还说呢,没抱一刻钟就把我们朝朝摔着了,好在没留疤,不然我可和你没完。」

「那还不是因为你拿虫子吓我?」郑老太也不吃亏,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谁也不让谁。

顾今朝笑着看着她们两个,有一瞬间的恍惚,脑海中闪过两个年轻姑娘拌嘴的画面,不禁揉了揉额角。身后的若若立马上前凑近她轻声问:「小姐又头疼了吗?」

「无事。」顾今朝摇摇头。

郑老太身子不好,寿宴很快就结束了,留了顾今朝与外祖母坐坐。

没过一会儿,就有丫鬟跑来笑着道:「大公子回来了,来给老太太祝寿。」

「羡言来了。」郑老太激动地站起身,顾今朝就看见本来走到院里的男子跑进来扶住了郑老太。

顾今朝听外祖母说过,郑家大公子博学多识,温文尔雅,在苏州百姓中口风颇好。

「祖母安,顾祖母安。」礼貌地问了好之后,郑羡言的视线落在了顾今朝身上,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想必是顾姑娘,小生郑羡言,问姑娘安好。」

顾今朝回了礼,郑老太让郑羡言带顾今朝随便逛逛,两个老人家说的话小辈也不愿听。

两人并肩走在郑老太的花园里,顾今朝问道:「可有栀子?」

郑羡言点头说:「在花棚里养着,要两月之后才能开花。」

顾今朝跟着他进去,竟有一朵提前开了花,白白嫩嫩的,染香了周围一片。

就是这个味道,顾今朝伸手轻轻摸了摸花瓣,脸上有温热的感觉,伸手一抹,竟是眼泪。

「顾姑娘……」郑羡言有些无措。

「抱歉!」顾今朝擦了擦眼泪笑着道,「我生过一场病,之前很多事都不记得了,我也没办法解释。」

「我以前……做过太子妃,许是发生了些不好的事,都忘了。」

「我听说过,京城的太子妃,温良贤淑,举止大方,从容有度,得人敬爱。」郑羡言温和地点点头,没说出后面那句,却与太子不和,一纸休书,愤然离府,死生不见。

两个老太太许久未见,话说得久了点,顾今朝等到半夜两人才说尽兴。郑羡言骑马送两人回府,小心翼翼地扶着两人下车,后又自己离开。

回到房内,顾今朝照例给外祖母念佛经,见她许久没声音,以为是睡了,刚准备退出去,却听她说道:「郑府的大公子啊,文成武就,不愿入仕途选择了从商,也算是富甲一方,贵在没沾上商人的坏习气,知瑾知礼,是个顶好的孩子。只是二十七了也没成家,给郑老太愁得不行,张罗了好几家人家都没看上,也不知道将来哪家女儿能有这么好的福气。」

「姥姥有空操心这些事,倒不如想想明日给我做什么好吃的。」顾今朝给外祖母掖好被子后离开了。

外祖母每年都会去庙里捐香油钱,今年便带了顾今朝一同前去,寺庙在半山腰,路途还算平稳。

出门之前顾今朝看了看阴沉的天,劝外祖母何不过几日再去,外祖母说每年都是这一天去的。

还差几十个台阶才到门口,顾今朝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外祖母看着叹了口气说:「你们现在的孩子,走几步路就累得不行,身子怎么能好?」

说罢,她轻车熟路地去找小和尚给了一袋钱。小和尚说她们今日来得巧,住持的好友风和大师在诵经,可以一同去旁听。

顾今朝刚踏入房门,就感觉心里「怦怦」直跳,满耳的木鱼声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坚持走到蒲团上坐下,不知过了多久木鱼声才停下。外祖母过来找她,两人一同下山。

行至一段,隐约听见山上传来的敲钟声,一下一下,砸在顾今朝心上。

刚到家就下起了倾盆大雨,外祖母庆幸道:「还好听了朝朝的话一刻没耽误,不然真要被淋成落汤鸡。」

顾今朝和若若说自己头疼,许是山上冷风吹的,要进屋睡会儿,莫要打扰她。

进屋关了门,顾今朝一下子倒在地上,手捂着胸口痛哭。

窗外电闪雷鸣,盖住了她的哭声。

她记起来了,全都记起来了。

她是正一品大学士的嫡长女,是沈国的太子妃,也是……四皇子沈牧璟的妻子。

原来一切都是一场梦,她嫁给沈牧琛是梦,苏念念断腿也是梦。

那一次次的木鱼声,一次次的钟响是在唤她回来。

她问过若若,前些年她是不是过得不好。

若若说她过得很好。

她过得的确挺好的,苏相倒台,苏贵妃被打入冷宫,太子沈牧琛惹怒皇帝禁足东宫。但他违抗皇命敲登闻鼓,请求皇帝彻查此事,皇帝一怒之下废了太子。

她嫁给了沈牧璟,当朝四皇子。

皇帝立沈牧璟为太子,成亲之后,两人住进宫外的太子府。

沈牧璟待她很好,亦如传言的那样,温润和善,成亲那日在喜娘的祝词中挑起她的盖头,嘴角噙着笑,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她心动了。

他事事都会想着她,偶尔下了朝,会去城中集市的金善堂买份糕饼带给她。看她无聊又在院中搭了个秋千给她解闷,她欣喜地荡着秋千,他在一旁笑。他还会与她合奏,下雨天搬了软榻靠在窗前看屋檐落雨。

那雨珠「滴答滴答」落着,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管家拿了账本给他,他会往她的方向看看,带着宠溺说:「给太子妃。」

她是家中长姐,总有些强势带在身上,可沈牧璟毫不在意,偶尔她都觉得自己逾矩了,他也只是看着她温柔地笑着,按她说的一一照做。

她太心动了。

母亲说,像她这样一出生就无法选择自己夫婿的人,若将来嫁了个性情好的,琴瑟和鸣,相敬如宾,就是天大的福分了。

回门那日,她抱着母亲的胳膊靠在她的肩头,笑着同母亲说:「娘,女儿是个有福的。」

她是个有福的,幼时出身名门,锦衣玉食地长大,没受过苦。成亲之后夫君仁德,对她疼爱有加。

她被查出有孕时,依偎在沈牧璟怀里问他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她本以为像他们这样的皇家子弟,以嫡子为重,更有母凭子贵之说。可沈牧璟却说,想要个女儿。

她会是沈国第一个郡主,会被捧在手心里,无人敢欺负她。

皇帝生辰那日,他有些吃醉了酒,拉着她的手蹭了又蹭,同她说:「朝朝,我好喜欢你。」

她太心动了。

如若若所言,她过的真的很好。

只是后来,发生了些难过的事。

沈牧璟抓了苏念念,找了个家丁在房里度了春宵。消息一出,沈牧琛冲进太子府,还没到主厅就被侍卫拦下了。

顾今朝去的时候,就看见苏念念抱着被子缩在墙角。她看了好久,才开口道:「沈牧璟,用女人要挟实非君子所为。」

「我从不是什么君子。」他又说:「将苏奉仪送回北苑。」

从那次之后,苏念念就一直被关在北苑,沈牧璟从未去过。

后来,顾今朝生了个男孩,沈牧璟爱不释手,每晚吃饭时都要抱着。

他说:「昭儿要快快长大,同爹爹一起保护娘亲。」

顾今朝能看出他是真的喜欢这个孩子,皇帝和皇后也喜欢得很。

昭儿满周岁时,沈牧璟在太子府宴请众位大臣,顾今朝与他同坐主位。

昭儿精神很好,「咿咿呀呀」的也不会说话,睁着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好似对什么都好奇。

他指了指酒杯,「呀」了一声,沈牧璟笑着拿起酒杯放在他嘴边,语气宠溺地说:「昭儿也想饮酒?」

「太子。」顾今朝拍了下他的手娇嗔道。

「我就逗逗他。」沈牧璟扬了扬手里的酒杯说,「祝我们朝朝,平安顺遂。」

顾今朝也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个杯,笑得狡黠道:「那我祝太子,年年岁岁有今朝。」

刚想喝下,就被拦住了,只见沈牧璟喝掉自己的酒后,又从她手中拿过酒杯一饮而尽:「姑娘家家的,少喝点酒。」

她笑着趴在沈牧璟耳边,听他低声道:「朝朝,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她仰头看着他,在他嘴角亲了亲。

第三年秋天,太子府里发生了一场大火。她当时在花园散步,乳母和在屋里哄昭儿睡觉,火光四起,她拼了命地跑回去,就看见沈牧璟把一桶水倒在自己身上,冲进了火海。

所有人都在惊呼,顾今朝觉得自己听不到声音,不知过了多久,才看见沈牧璟抱着昭儿冲出火海,青绿的衣裳上满是灰尘,手上,脸上,都有烧伤。

昭儿静静地躺在他怀里,一动也不动。

他暴怒地让下人去叫太医。

救不活了。

或者说,火起之前,昭儿已经死了。

他才两岁,两岁的小娃娃,被灌下毒药,死后,又被火烧了。

顾今朝抱着昭儿坐在院子里,他的脸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抱在怀里轻轻的,像根羽毛一样。

她看见沈牧璟揪着苏念念的头发,把她扯到她面前,重重地摔在地上。

乳母是苏府的人。

「来人,把她给我乱棍打死!」沈牧璟指着趴在地上的苏念念,眼中猩红地说。

顾今朝将昭儿轻轻地放在地上,拦下想要上前的家丁,她一步一步走向苏念念,慢慢蹲下身,提着她的衣领,声音颤抖着问:「苏姑娘,为何如此啊?」

「皇后与沈牧璟构陷我父亲私通苏贵妃谋害小皇子,可有说过为何如此?沈牧璟让家丁强上我那日,我可问过为何如此?顾今朝,我与你本无仇,怪只怪,是你嫁给了沈牧璟。」

一报还一报。

顾今朝抬头看着阴沉的天,嘲讽地笑了,笑着笑着落下泪来,扬起手重重地给了苏念念一巴掌。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苏念念的脸瞬间变红,又打了第二巴掌。

三下,四下,十下,二十下。

顾今朝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下,直到沈牧璟把她拦下来抱在怀里,她大声尖叫,让他放开自己。

「朝朝,朝朝我们不打了,」沈牧璟死死抱住她,把她的头按在怀里说,「手会疼,我们不打了。」

后来,苏念念被扒光了衣服,悬挂在京城门口,活活晒死了。

此举一出,沈牧璟便没了往日百姓口中温和宽容的形象。

走在路上,百姓会对他避而远之,家丁会颤颤巍巍地在一旁伺候着。

大家只记得他残忍地杀害了苏念念,却忘记了曾经他也是世人口中温润如玉的公子。

「无论平日待人多温和,只要责罚一次,就让人如此惶恐。」顾今朝给沈牧璟倒了杯茶,淡淡道。

苏念念死后,沈牧琛出人意料地没有什么动作,就这么平静地过了一冬。

突然有一日,沈牧璟参了顾素之一本,回府之后,拿出了休书。

「当初娶你只是因为你父亲的官位,我如愿坐上了太子之位。你父亲做过沈牧琛的太傅,我拿什么相信你们?」

顾今朝没看休书,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沈牧璟,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可她没有,他只是一如往常那样笑着。

她素来要强,不愿做哭爹喊娘的泼妇,只扔下一句:「沈牧璟,你曾说过是真的喜欢我。」

「我信了……」

顾今朝搬回了顾府,顾素之被安排去西北治蝗灾,带了顾今安去。

她经常坐在廊下发呆,顾母日日以泪洗面,怒斥自己没好生看看,没想到沈牧璟是一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那一年沈牧璟一直在和沈牧琛斗,终于将沈牧琛送入了地牢。

她知道以沈牧璟的性格,他定会去看沈牧琛,她便在地牢门口等着。

冬天很冷,她裹着斗篷等了很久才见他出来,她想问他可得着自己想要的了?

但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上了马车,看着他离开。

她嫁给这个人,日复一日地相处,同床共枕,只是日久生情罢了。

既然那人如此决绝,何必继续纠缠。

她和自己说,今朝啊今朝,若是能重来一次,千万避开他,别再让自己这么难过了。

后来,她看书上说,民间有一种职业,能取人记忆,造一个梦境,是为织梦人。

机缘巧合,顾今朝打听到了,那人说自己只是初学,对梦境的构建不太完整,很容易破碎。若在梦里受到刺激可能会醒过来,彼时,或许会失去记忆,但也会慢慢回想起来。

她说无事,给她织一个吧。

木心怕她出事,也一同进入了她的梦境之中。

在梦里,她选择了通过祖父的嘴提醒自己一定要避开沈牧璟,于是她去找了沈牧琛,保住了他的太子之位。

许是那封休书刺激到了她,又或者是母亲找来高僧诵经让她快些醒来。总之,她昏睡了一月之后,便醒过来了。

前尘往事,都一概忘了。

母亲怕她看见熟悉的人和物会记起来,便和回京述职的父亲商量,支开木心木意,让她去苏州外祖父家过冬。

自她醒来,无人在她面前提及以往的事。

原来这就是若若说的,发生了些难过的事。

屋外的大雨下了一夜,若若早上来叫顾今朝起床时她还在睡,躲在被子里求她让自己再睡会儿。

「不行啊小姐,今日约了郑老太太去裁缝店做衣裳。」

若若把顾今朝从床上拉起来,给她梳洗打扮,皱了皱眉问道:「眼睛怎么肿了,小姐昨夜没睡好吗?」

「雷声那么大,怎么睡得好?」顾今朝顺着她的话说道。

收拾好后,若若跟着顾今朝出门,好奇地看了她好几次,终于在顾今朝没耐心的时候才说:「小姐今日看起来心情颇好。」

「以前不好吗?」

若若摇摇头说:「也不是,就总感觉小姐以前似是有心事。」

顾今朝伸手钩了钩她的小鼻子,笑笑未语。

外祖母挑挑拣拣,忙活了大半天才选好三套衣服。顾今朝拦下她笑道:「姥姥,我有点饿了,我们去那边吃茶吧?」

「行,待会儿再来看。」

「哪儿用得着这么多衣裳,我带来的就很多了。」顾今朝扶着外祖母柔声道。

「那可不行,我啊,要把这些年的都给你补上。」外祖母嗔怪说,「姑娘家,就应该漂漂亮亮的。」

「我已经够漂亮了。」顾今朝扬了扬头说。

她们找了个最近的饭庄,一进屋就被店小二引上二楼,隔间里坐着郑老太和郑羡言。

顾今朝与郑羡言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一下。

一顿饭吃下来,把两人喜欢做的事情都问得清清楚楚,后来又派他俩去买几本外祖父爱看的书。

此中之意,顾今朝不信郑羡言看不出来。

之后的三个月,顾今朝时不时就能见着郑羡言,有时是郑羡言来送郑老太给的东西,外祖母让她去拿;又或者是让顾今朝去郑府传个话,明明能交给小厮干的事,都吩咐他俩。

某一天吃饭时,顾今朝终于忍不住与外祖母说道:「姥姥,你这也太明显了。」

「怎么了,人家郑老太太看上你了,非要你做孙媳妇,我这也是没办法。」外祖母边吃饭,边嘟囔道。

「可我成过亲……」

「成过亲怎么了?」外祖母打断她说,「你记得那人的音容吗?记得以前的事情吗?你让你姥爷说说,整个苏州有比你还好的姑娘吗?我们朝朝可是大户人家出身,只是一时遇人不淑,及时回头就好了。」

「你姥姥这句说得对。」外祖父夹着菜点头道。

「朝朝啊,苏州离京城太远了,以前那些事情都是一千里以外了,忘记了就当没发生过吧。」外祖母往顾今朝碗里夹了块鱼肉说,「你母亲送你过来,就希望你放下过去,从头再来。」

母亲把她送到苏州,不许木心木意跟着,就是怕她有一天会想起来。她身边的人对她以前的事情只字不提,他们护着她,守着她,只愿她之后的生活可以开心一些。

她离京的前一晚,母亲说想看着她睡觉,像小时候一样,唱着童谣,哄她睡觉。

以为她睡着了,母亲落下泪来,拉着她的手,泪水滴在她的手上,却没听见母亲哭泣的声音。

她听丫鬟轻声劝母亲回屋休息,母亲只说:「让我再看看她,再看看她。」

她的女儿,从生下来就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了成了亲,却遭受了这些,这对一个母亲来说,如剜心之痛。

「朝朝,有没有在听姥姥说话啊?」外祖母拿筷子在顾今朝面前晃了晃。

顾今朝回过神来,笑着道:「我来苏州一直很开心。」

外祖母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眼睛里似乎有泪花。外祖父放下筷子,摸了摸顾今朝的头说:「那就好……我们朝朝开心就好。」

顾今朝想了一夜,终于想通了,爱恨嗔痴终究也只是那三年的事情,她忘记过往,嫁一个好人家,才是所有人都愿意看到的。

顾今朝开始慢慢接受和郑羡言的相处。在一次乘舟泛湖时同他说:「郑公子,我是成过亲的人,那些往事我虽然都忘了,但不代表没发生过。你不会看不出两个老人家的意思,你若介意要趁早和郑姥姥说,不要顺着老人家的意思,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她一下子说了很多,说完郑羡言就递上一杯茶打趣道:「早就想说了吧?」

见她没说话,又说道:「我不在乎姑娘的过去,也请姑娘别介意鄙人年近三十不曾娶妻。」

郑羡言送顾今朝回府,刚一回去就闻到屋内阵阵栀子香。她快跑几步,声音有些急促地问:「这……这栀子,是何人送来的?」

「羡言啊,那小子看你喜爱栀子,今日派小厮送过来的。」外祖母也喜爱花草,对这两株栀子爱不释手。

顾今朝垂眸,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她在期待什么。

入秋的时候,京城的消息传到了苏州。

皇后谋害皇子构陷贵妃与宰相,废后迁宫,太子沈牧璟帮其隐瞒,蒙蔽圣听,废太子,发配端州,永世不得离开。

苏州,是必经之路。

外祖母问她可想去看看,顾今朝睫毛轻颤,垂眸摇了摇头。

「去看看吧。」外祖母说道。

顾今朝不解地抬头,外祖母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叹了口气说:「你打小就聪明,要不是我这个老太婆活得久,真能叫你骗过去。」

「姥姥……」

「那株栀子花,是他托人送过来的。」

沈牧璟的车马行至苏州,顾今朝去看了一眼,本来马车已经路过了,却又停了下来。

她看见沈牧璟从马车上下来,朝她快步走来,停在她面前,眼睛里有很复杂的情绪,却都化为温柔,又停顿了许久,似是在措辞:「姑娘……身上戴的可是栀子花的香囊?」

见她未回话,他又说道:「是我冒昧了。」

「舟车劳顿,喝口茶再走吧。」顾今朝对他笑了笑,轻声道。

从京城发来的书信,顾今朝都看过。

信上写了,朝中局势看似两极分化,可实际占优势的却是沈牧琛。

只要皇帝的心里永远有先皇后的位置,沈牧琛便不会倒。

可皇后急于求成,被抓了把柄。

这是顾今朝还是太子妃时发生的事情。

沈牧璟用最后的时间,写了休书,逼着顾素之弃了官职,他们顾家从此与他再无干系。

不会被连累。

「我泡茶的手艺是被圣上夸过的,端州的罗浮山茶最为出名,日后……日后可要尝尝?」顾今朝将茶杯推给沈牧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睛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多谢姑娘提醒,日后若是有机会,我会尝尝的。」沈牧璟没有动桌上那杯茶,只是看着她,眼里是温柔而坚定的拒绝。

茶香氤氲的热气熏红了她的眼睛,一滴泪落在茶水中:「沈牧璟……」

「愿姑娘平安顺遂。」沈牧璟打断她,俯首作揖。

她用了多大的勇气才决定来找他,只要他说一句跟我走吧,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她都义无反顾。

可是他没有,他明明知道自己的意思,却只字未提。

这是她第二次看着他离开了。

顾今朝慢慢转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从此,他去他的端州,她在她的苏州。

不复相见。

尾声

顾今朝成亲的日子定在二月初五,里里外外都是两个老太太一手操办的。

顾素之带着顾母和今安从京城赶来,顾母难得笑得这么开心,顾今朝比了比今安的身高笑道:「都快比姐姐高了。」

郑羡言托人运来了数十株盛开的栀子,这个季节能弄到这些,实属不易。

运送的马夫闲暇时问他为何要这么多栀子花,郑羡言笑了笑,回头看了眼蹲在地上看花的顾今朝,满眼宠溺地说:「我的夫人是个喜欢栀子花的姑娘,虽不知其因,但她喜欢我便也喜欢。」

马夫咂舌感慨道:「这位夫人是个有福的。」

郑羡言摇头道:「是我有福。」

他从不相信一见钟情,直到遇到了顾今朝。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就让他移不开视线。

从商多年,他从来不在乎世人的眼光,成过亲又怎样?太子妃又如何?他不会在意。

所以,当祖母和顾家奶奶想撮合他俩时,他并没有拒绝,甚至有些欢喜。

何德何能啊,这样聪明厉害的姑娘,能答应嫁给他。

苏州与京城的习俗大有不同,没那么多烦琐的礼节,顾今朝可以随意走走。

见一小厮在清点送来的贺礼,顾今朝凑上前看,不经意地问道:「可有人送茶来?」

小厮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摇摇头说:「夫人,这新婚贺礼都是送珠宝的,哪有送茶的啊。」

顾今朝轻「嗯」了一声,带着若若离开了。

外祖母选的这一天极好,有点小风,却并不冷。

礼官喊着拜天地,拜长辈,夫妻对拜。

喜娘扶她回屋时,风轻轻掀起了盖头的一角,顾今朝眼角瞥见庭院的角落里有个身着青色衣裳的人,衣角绣着兰花,待她再仔细看时,就不见了人影。

顾今朝自嘲地摇摇头,她真是魔怔了,皇帝有令不得擅离端州,他怎会来?

罢了。

顾今朝,别念了。

可她不知道,沈牧璟真的去了。

如她离京那年一样,遥遥地望见的那个戴着斗笠的身影也是他。

她该是有多难过啊,才会去找织梦人。

她睡了一个月,醒来不记得他了。

听到她失忆的消息,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于她而言,忘了是最好的选择。

他偷偷离开封地前一晚,属下问他究竟有什么重要的事,不惜违抗皇命。

他说,赴故人之约。

不是没听懂她那日的话,不是不想带她一起离开,只是……

他舍不得。

锦衣玉食长大的姑娘,只跟了他三年就受了那么多苦,他不能再自私地把她硬留在身边。

他喜欢了多少年啊,她或许自己都忘了,那日荷花池合奏,惊艳了在场所有的人。

她笑意盈盈地受着所有人的赞美,阳光照在她身上,夺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自那之后,他都会格外关注她,她的一颦一笑,她对宅门内斗的不屑,他都看在眼里。

他不敢靠近,甚至不敢与她说话,他分明看见了她与其他皇子笑着说话,却并未达眼底的笑意。

他怕她觉得,自己也是因为她顾家嫡长女的身份才靠近她的。

这样的喜欢,从少时开始,沉淀了许多年。

沈牧琛为了苏念念不惜惹怒父皇,他起初不懂,现在倒是悟了。

是真的喜欢,才会不顾一切。

朝朝啊,他心爱的姑娘,愿你如多年前他许的愿一般,平安顺遂。

只是他,

自此以后,

年年岁岁无今朝。

「朝朝,罗浮山茶不似传言所说,实则味苦,不合你的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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