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
我始终没有问过宋慎,他是如何在「去世」两年后重新回来的。
袁叔叔隐约提了几句,说宋慎设计让另一个毒贩成了警察的所谓卧底。
在那场焚烧一切罪恶的爆炸中,他逃出生天,却也失去了和上线的联系。
两年里他吃了太多的苦,被猜忌,被怀疑,隐忍蛰伏,最终找到破绽,擒杀了头目,回到了境内。
寥寥几句带过,背后却有无数的惊心动魄。
历史并不会记载,新闻也不会报道,但是祖国会记得。
他和他的战友,是生活在暗处的盾牌,沉默的盾牌。
……
云南省厅跟江苏省厅交接,宋慎留在了南京工作。
这是对他的一种保护。
我辞职,也跟着他一起前往南京。
起初,我睡主卧,他睡客卧。
夜里我怎么也睡不着,才想起来忘记吃安眠药了。
搬过来的时候,不知道把药箱塞到哪儿了。
凌晨两点,我偷偷摸摸开着手电,在客厅翻找。
纸箱里没有,电视柜里没有,茶几底下也没有。
我翻得心焦,抓住手机往厨房走去。
没准放在厨房的储物箱里了?
我刚转身,客厅的灯骤然打亮。
雪亮的光照得我吓一跳,扶住墙差点尖叫出来。
宋慎站在客厅和卧室之间的走廊里,看不清表情,只是问我:「你在找什么?」
我抿了抿嘴唇,下意识说谎:「我找……找维生素片。你知道我的药箱放在哪里了吗?」
他没有计较我半夜找维生素的奇怪行径,只是告诉我:「在你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里。」
我匆匆点头,避开他的目光,拿着保温杯回房间。
与他擦肩而过时,手腕忽然被他握住。
心跳又停了一拍,然后愈见猛烈了起来。
我不敢抬头看他,轻声问:「怎么了?」
他静了静,却松开了手,说:「没什么,早点儿休息。」
我胡乱点头,打开房门进去。
听见他的脚步声响起,大概也是回房间睡觉了。
我果然在床头柜里找到了药箱,安眠药静悄悄地躺在里面,还剩六颗。
不知怎么的,我把药片握在手心,却迟迟没有服下。
掌心渐渐沁出了汗,我咬住嘴唇,感觉心跳得厉害。
怦怦怦,怦怦怦,震得耳膜也动起来。
我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一口气,然后把安眠药塞回去,打开门。
右手边,就是宋慎的卧室。
而我的眼前,是沉沉的黑夜。
我伫立良久。
有什么死去很久的东西在我的血液里横冲直撞,那股气儿哽在我的胸口间,让我用力拧开他的卧室门把手。
我不要吃安眠药了,我要他做我的安眠药。
路灯光从外面照进来,勾勒出站在窗边的人影。
高而瘦,挺拔得像永不倒塌的高大乔木。
但我又知道,当他行走起来,左脚有些不易察觉的跛。
岁月在他身上还是留下了痕迹,尽管他并不愿意让我察觉到这一点。
宋慎,他竟也还醒着。
就这样站在无边的夜色之中,独自望着窗外,像是嵌入黑夜的一道长影。
你在想什么呢?宋慎。
大概是听见了开门声,他回头看我,有点儿意外:「怎么还没睡?」
我反手关上了门,说:「我睡不着。」
他想了想,说:「那我给你煮牛奶喝。」
他从我身边走过时,我拽住了他的手腕。
宋慎默默看着我,眼里有什么我无法辨识的情绪,可他什么也没说。
我仰头看着他,一字一句说:「我睡不着,我要和你一起睡。」
他沉默片刻,轻轻笑起来:「这么多年了,你对我还是那么信任。」
我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于是也忍不住微笑。
可分明有泪雾在眼眶漫开,幸好是夜晚,幸好他看不见。
我也再一次重复许多年前的对白,记不太清当时是怎么说的了,只记得我害羞地抱住他脖子,明明面红耳赤,却偏偏要嘴硬。
「我们俩之间,永远是你需要担心我会不会对你做什么,宋慎。」
多奇怪,其实是一样的台词。
可此刻说出来,不复当年羞赧,倒像是藏着无限哀怨。
我仰起头,努力不让泪水掉下来,却怎么也忍不住细细的哽咽。
「不要哭。」听见他说。
然后眼泪彻底失控。
我发了狠地去掐他:「为什么不哭?凭什么不让我哭?我好不容易等到你、找到你了,你却一直躲着我——不许说你没有躲我!是,我们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可是你对我那么小心翼翼那么客气周到,跟躲我有什么区别?我是你的债主吗?你要这么对我?我多喜欢你,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宋慎握着我的手臂,把我拽到他怀抱里,由着我哭喊拍打,始终不动不移。
「从你嘴里撬出点儿话那么难吗?你别告诉我,到今天了,你心里还想的是你会不会拖累我。你后悔了吗?你后悔来我的婚礼了吗?你后悔把我带到南京了吗?你说话——」
他紧紧地抱住我,不断安抚我的背脊,终于开口:「我身上、精神上,存在很多问题。我不能听到尖锐的啸叫,无法开车,不能吃肉。我身上有过多处骨折,膝关节有伤,以后可能无法行走。我的眼睛也是,失明的风险比普通人高出很多倍……这些,是你不知道的。」
我的声音猝然断掉,那些没说出口的质问融化成胸口的一片酸涩。
那些因为他的归来,我反复检索阅读过的、主题名为「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文献涌入我的脑海。
我伏在他肩头,泪如雨下。
听见他说:「晓晓,我的确是后悔了。我不是一个健全的人,也害怕我不再是你喜欢的那个宋慎,我怕你越靠近我,就越失望。可我还是这样做了,凭着私心贸然把你带来我的身边。晓晓,如果有一天你也后悔了,你随时可以离开我。我保证,没有人会去干涉你的选择。」
寂静的夜色里,他就用这样轻松的口吻,彻底坦诚他的脆弱与恐惧。
他说他害怕我会对他失望。
我一口咬在他肩膀。
宋慎吃痛地皱了眉,却没有推开我。
我的睫毛上全是泪,随便伸手揩掉,龇牙咧嘴地冲他笑:「疼吗?」
他点点头。
我说:「疼就对了。我以为你死了的那两年,每一天都比这还疼,疼得想死。」
又有眼泪掉出来,我想伸手擦掉,却已经被他抹去。
他注视着我,眼底分明有痛楚,却全被压在了眼帘,不愿泄露分毫。
我哽咽着看他,鼻音浓重:「你能活着回来我的身边,就已经是救了我了。你怎么会觉得我会后悔?宋慎,是你让我活下来了,活着的人不会后悔。」
宋慎垂眸看我,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我又深呼吸几个来回,清楚地告诉他:「我会开车,以后也可以推你的轮椅,你失明了我做你的眼睛。啸叫没关系,我会捂住你的耳朵。不吃肉也没关系,补充蛋白质的方式不止一种。你说的所有都有办法可以解决,这不是分开的理由。我不会和你分开,也希望你能和我站在一起共同面对困难。而不是把我推到安全稳定的另一边,自己独自承受所有。」
他长久地静默下来。
有一瞬间,我感觉他抱着我的双手都在轻微地颤抖。
我仰头看他,凶巴巴:「所以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知道吗?」
他紧紧抱住我,动作猛烈得好像要把我揉进他的骨髓:「晓晓,我爱你。」
是我的错觉吗?月光清凉如水,而他眼里也似有月光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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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层似有若无的隔膜碎了个干净,我如愿以偿地睡在了宋慎床上。
他的枕头,他的被子,他的床。
我把被子往上扯一点儿,遮住脸。
唉,我真是控制不住脸上的笑容,明明十分钟之前还哭得满脸眼泪鼻涕来着。
真希望宋慎不要发现我是个擅长大喜大悲的神经病。
不过就算他想退货也来不及了,我会赖定他的。
「宋慎,」我喊他,「我脚有点儿冰。」
他没说话,把我的脚拖过去,用小腿暖着。
「手也有点儿冰。」我说。
他伸手过来,双手包住我的,十指相扣。
我努力忍笑,盯着天花板,幽幽道:「全身都有点儿冰。」
空气都安静了一下,只有我的心跳得很激烈。
然后听见他淡然地说:「哦,那就冰着吧。」
可恶!怎么不按剧本来!
我坐起来要挠他痒痒,被他轻松制住双手反折到身后。
胸口相近,危险而暧昧的姿势。
可惜有人不解风情,反问我:「这会儿不冰了?」
「你把手松开就不冰了。」我答。
他眼底满是笑意,却没有松手,安静地看着我,黑漆漆的眼睛里倒映一个我。
月光再亮,全成了他的陪衬。
我小声央求:「宋慎……」
他终于松手。
我把脸贴在他的肩窝,慢慢亲吻他。
从他锁骨的伤疤开始,吻过每一处伤口。
他拢起衣襟:「很丑。」
我把眼泪蹭到被子上,然后抬头看他,微笑:「不丑,那是你的勋章。」
那些伤痕,那些黑暗,那些被岁月刻下的并不优美的痕迹。
都是你的勋章。
手指摩挲着他肋骨上那道又长又深的疤,用嘴唇一点点温暖过去。
然后是老范提起过的腰上的枪伤。
流了很多很多血,差点就让他出不了手术室的那个伤口,最终也还是愈合了。
就像曾经以为消失于天际的人,最终也还是回到我身边了。
感觉眼眶又有潮意,我慌忙压下。
指尖划过更多不知来历的伤疤,在我见不到也无法想象的场景里,这些疤痕是怎么留下的呢?
我不想问,也不想他再回忆。
我只想让他明白,不管变成什么样,他都是我的宝贝。
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
夜灯的光调到最暗,夜风轻轻吹拂着纱质窗帘,把用以助眠的熏香味道带到每个角落。
最后一个吻,气息已经乱了,嘴唇贴上他的唇角。
宋慎稍稍推开我一些,像在忍耐着些什么。
他望向我,眼睛如宝石般闪耀:「你确定吗?」
我肯定地点头,告诉他:「宋慎,我爱你。」
位置陡然发生变化。
他低头,手臂撑着柔软的枕头,俯视着我。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仿佛藏着深海,我望进去,陷进去,无法自拔。
我仰头,亲在他的唇瓣。
宋慎更深地吻了下来。
主动权完全被他掌握,呼吸全被他剥夺。
一贯克制隐忍的人,此刻解开所有禁锢自己的枷锁,万物都要臣服。
大海翻涌,小舟难自渡。
我紧紧攀着他的腰,感受他的体温、心跳,如何与我连为一体。
最后的最后,疲倦如海潮般将我淹没。
在睡过去之前,我勾住他的手指,轻声说:「明天就去领证吧,宋慎。」
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成为宋太太了。
他反复亲吻我的眼睛,声音沙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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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已经被换过睡裙了,枕侧没有人。
我恍然,想到昨天最后的片段,是宋慎抱着我去洗澡。
略凉的水珠带走了所有的燥热,让拥抱和安抚都变得缱绻温柔。
我在水流声中清醒过来,下意识伸手去抱住他。
被他更强势地抵在墙边,深深亲吻下来。
难以自抑的破碎呜咽声都被他吞掉,雾气漫上了镜子,于是纠缠相拥的人影再度变得朦朦胧胧。
我用力闭上眼睛,努力把那些香艳的画面甩出脑袋。
然而无济于事,脸颊依然红了个彻底。
宋慎已经在做早饭,厨房里传来阵阵香味儿。
隔着厨房的玻璃门,我肆无忌惮地欣赏他忙忙碌碌的身影。
我和宋慎,在过日子哎。
在曾经痛苦得无法入眠的日子里,这是我做梦都不敢想象的画面。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无声默念,谢谢你,老天爷,谢谢你把他带回我的身边。
时针走过了八点,宋慎仍然没有要起身上班的意思。
我戳了戳面条,问:「你今天不上班?」
他理所当然地说:「嗯,今天请了假。」
我疑惑:「你有事儿?」
宋慎放下筷子,望向我,目光中竟然有一丝控诉:「今天去领证,你忘了?」
我默默望了会儿天花板。
嗯,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只不过说话的场景,有那么一丝……嗯。
我又有点儿脸红,干脆倒打一耙:「还不是因为你!害我累得都忘记自己说过什么了。」
他幽幽地看着我,轻声笑了:「好好好,都是我的错。」
我红着脸埋头吃面,真是的,不想跟他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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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证的全过程,我的嘴角翘得哟,压都压不下来。
敲章的小姐姐都笑了,看向宋慎:「你的妻子真的很爱你哦。」
宋慎微笑:「是的,我很幸运。」
走出民政局后,我拽他衣角,仰头笑眯眯:「喂,幸运的明明是我。」
先有朝夕,后有一辈子。
我摘下了那朵高岭之花,还把他据为己有,根本就是得寸进尺。
宋慎揽住我肩膀,笑而不语。
大道上落叶枯黄,莫愁湖边的梅花开了一树又一树,像云朵般洁白。
宋慎随手捡起几片落叶,折掉多余的部分,只留下清晰的叶脉。
绕啊绕,都没怎么看清,就成了一只圆溜溜的镯子。
我举起手腕,欣赏着它,惊奇:「为什么你给人编镯子的动作那么熟练?」
促狭地撞他肩膀:「分开的那些年,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宋慎随口说:「没有。有过一段很乏味的日子,我就想象着给你编东西,以此打发时间。」
胸口不知道弥漫着什么滋味,我说不出话,只努力微笑。
他弯腰,折一根狗尾巴草,手指很灵敏,又编了个戒指给我。
然后握着我的手,套在了我的左手无名指上。
「戴上了,就是我的人了。」他说。
我一个劲点头。
宋慎却笑了,刮我的鼻子:「宋太太,你会不会太好养活?」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里面是枚钻戒。
我捂住了嘴。
以前觉得偶像剧女主角表达惊讶的模式太浮夸,真到了我身上才知道,是真的想要大叫,所以才会下意识捂住嘴。
宋慎取下了那枚草戒指,把钻戒换上。
不大不小,刚刚好。
我对着光看啊看,看啊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宋慎一直在旁边,微笑看着我。
我觉得自己真是傻乐太过,好半天才想起来:「你怎么能这么准确地知道我的尺寸?」
他说:「你晚上睡着的时候,我偷偷量的。」
无法想象他蹑手蹑脚下床,去找卷尺量我手指的样子。
这是宋慎,这可是宋慎欸!
我忽然跺脚:「我没有给你准备戒指!」
宋慎忍俊不禁:「我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呢?我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给你啊。
我拉着他去周大福。
导购小姐得知我们今天刚领了结婚证,说要给我们折扣。
「两位好般配。」她这样说。
宋慎颔首,我笑着说:「谢谢,我也这样觉得。」
导购笑得眼睛弯弯,说:「你们认识多久了呀?」
她又有点不好意思:「我和我男朋友也计划着结婚,又担心会不会太快。」
我们认识多久了?
19 岁,在地铁口遇见他;20 岁,和他一起共度生日;22 岁,在异国收到他寄来的邮件;24 岁,失去了他。
握住他的手忍不住收紧,只有这样才能让我确信,26 岁,他又回到我的身边。
导购小姐还在笑盈盈地等待。
宋慎回答:「六年七个月零三天。」
有零有整,这样精确。
我忍不住仰头看他,他也看着我,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颊。
导购笑着说:「小姐,你先生很爱你哦。」
眼眶又有泪,我微笑:「是的,我超幸运的。」
119
很快又是春节到,我带着宋慎回家过年。
我爸妈结婚的时候,是我妈妈放弃了在家乡的工作,选择我爸爸在的城市定居。
因此他们俩早有约定,每年过年都去我外婆家过,今年也不例外。
只不过,这次归乡的列车上,多了一个宋慎。
外婆又看见了宋慎,笑得很开心,不由分说地给他塞了一个很厚的压岁包。
我的表哥大叫:「为什么他的那么厚,我的那么薄啊?外婆你偏心。」
外婆拍了他的背一下,说:「新女婿第一年上门,都是这么厚的。你去跟你丈母娘喊去,别跟我喊。我耳朵不好使,听不见你说什么。」
我抱着宋慎的胳膊笑了一会儿,听见他对老人家认真道谢:「谢谢外婆。」
外婆慈爱地拍拍他的肩膀,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你一回来,这丫头的眼泪都能少流两斤。」
宋慎偏头看向我,是想让我把方言翻译翻译的意思。
我当然不可能翻译,但表哥已经添油加醋地翻译成了普通话。
我恼得要去打他。
宋慎笑着把我捞回怀里,摸了摸我的脑袋。
「以后不会离开了。」他说。
表哥和外婆笑得揶揄。
我羞愤跺脚:「徐啸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啊?还不去帮忙打扫卫生!」
表哥挑挑眉,真就走了,临走前还说:「行,我有眼色,不打扰你们,新婚宴尔嘛,哼哼。」
外婆也乐呵呵地笑了:「我去给你们包饺子去,你们慢慢玩。」
两个人都走了,宋慎看我的目光太炙热,我有点儿受不住,拉着他的手臂想带他去厨房:「我们也去包饺子吧……」
无人的庭院里,他拽住了我的手腕,低头过来,在我唇边印下一个吻。
等我们到厨房的时候,两碗香喷喷的料汁已经调好。
盐,酱油,醋,半勺猪油,一把葱花,一把紫菜。
一勺饺子连着汤倒进去,香味扑鼻。
宋慎握着勺子,居然看了很久,迟迟没有开吃。
我咬着饺子,含糊不清地看他:「你没胃口?」
他笑了笑,说:「不是。只是我没想到,还能吃到外婆包的饺子。」
圆滚滚的饺子在汤里浮浮沉沉,好吃得让人想要流眼泪。
一定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我才蓦然泪湿眼眶。
外婆在旁边笑眯眯地说:「以后多来,我天天给你们包饺子,吃到你们腻为止。」
我翻译成普通话说给宋慎听,他笑了笑,轻而郑重地说:「谢谢外婆。」
120
宴席上,表哥们不怀好意地给他灌酒。
「晓晓是我们家最小的,也是最受宠的一个。你不声不响娶走了她,总要表示表示。」
宋慎点头称是,连喝了三杯白的。
所有人敬来的酒,宋慎都喝了,连一丝一毫的推却都没有。
我急了,要去拦。
表嫂拉住我,悄声说:「晓晓,新女婿第一次来娘家,是要给个下马威的。」
我的亲人们只知道,宋慎突然冒出来,突然让我和唐河离了婚,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就把我娶走了。
他们觉得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警察给我灌了迷魂汤,却不知道我和他曾经的渊源,以及他过往的种种经历。
家人们是出于对我的回护,我明白,宋慎也明白。
所以他一杯接着一杯喝,一句多的话也不说。
表哥出去抽烟,我立刻跟出去,正色警告他,不许再灌宋慎酒。
他果然跟小时候一样大肆嘲笑我:「你怎么回事啊纪晓晓,我们帮你撑腰,你倒好,女生外向。」
我懒得跟他多说,威胁他:「你要是再灌他,等你女儿长大了带丈夫来我家拜年,你看我不灌倒他们。」
表哥笑得夸张,啧啧有声:「我真服了你了。你能告诉我,这个小警察到底有什么魅力吗?不许说长相,说点长相以外的。」
我因为他的皮囊注意到了他,却因为他的灵魂而深爱上他,长相本就是宋慎最微不足道的优点。
但是这些,怎么可能对外人说。
对上表哥满是求知欲的双眼,我深吸一口气,无比严肃无比认真地说:「因为他不抽烟。」
他愣了一下,把烟掐了,大吼:「纪晓晓你有毛病啊?」
我很诚恳地说:「你和嫂子不是想追二胎吗?赶紧把烟戒了,优生优育从你做起,懂?」
表哥看上去很想怒搓我狗头,被我灵活避开了。
我反过来揪着他耳朵大喊大叫:「你最好进去给宋慎挡挡酒,不然你别怪我以后对你女婿心狠手辣!」
表哥却突然停住了动作,看着我笑了:「喂,你这个样子,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了。」
我一怔,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鼻子先酸了。
对啊,那个刁蛮任性的,开朗活泼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纪晓晓,已经很久没出现了吧。
我长久地把自己禁锢在痛苦的思念里,已经失去了对生命鲜活的体验,直到宋慎回到我身边。
幸好他回到我身边了。
表哥在池塘边的椅子上坐下,习惯性地又要摸烟,但想了想,还是把烟放下了。
岁月已然在他脸上刻下痕迹。
小时候那个把知了放进我书包吓唬我的淘气包,现在也已经成为六岁小女孩的爸爸了。
他没头没脑地说:「我不管他有什么魅力,只要他能让你开开心心的,把我从前的小表妹还给我,我就要谢谢他。」
恰好有人家在放烟花,一簇簇鲜亮的光如流沙般在天空倾泻而下,遮掩了我的哭腔和鼻音。
我踹了表哥一脚:「你少给我煽情,除夕夜不能哭的。」
他哈哈大笑,没计较我到底是从哪儿胡编乱造的风俗,搓了搓我的发顶,往屋子里走回去。
「行了,我去给你老公挡酒——外婆,你外孙女胳膊肘往外拐,你管不管啊?」
121
但是事实上他也没替宋慎挡酒,可见不靠谱这种事情是三岁看到老的。
最终还是我抢下了宋慎的酒杯,一口气干了一整杯白的。
我把杯口倒扣,笑眯眯地看向一干看热闹的亲戚们:「够了吗?」
全场都安静下来。
只有表哥不怕死地说了一句:「纪晓晓你酒量多差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被我一个眼刀飞了过去,也安静了下来。
宋慎伸手过来拉我。
我反扣住他的手背,示意他不要讲话。
他看着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笑了。
大家抿着嘴笑着看我们俩。
最后是大舅舅嫌弃地挥挥手,示意我快滚蛋:「走走走,别在这儿碍眼。」
我拉起宋慎就跑。
一口气跑到二楼,砰一声带上卧室门,把那两桌人的起哄声都关在了身后。
「你怎么这么实诚啊?」我瞪他,「他们敬你你就喝呀?他们那么多人呢,你吃得消吗?」
宋慎笑得散漫,伸手撩起我耳边发丝,慢悠悠替我别到耳后,又忽然低头,衔住我的耳垂。
我恼恨地捶他肩膀:「你正经点,我很认真的。」
他敛了笑,点点头,坐正了些,顺便把我捞到怀里,手扣着我的腰。
「好,你认真说,我认真听。」
我说:「以后再有这种情况,直接拒绝掉就可以,知道吗?」
宋慎搂着我的腰,把我抱得更紧一些,说:「你的家人们很爱你,我不可以落后。」
我下意识把脸埋在他肩膀,不让他看见我瞬间红了的眼眶。
他伸手扳过我的脸颊,慢慢低头过来。
我当然明白他想干什么,下意识闭上眼睛。
感受他的呼吸慢慢靠近我,手指探进我的衣襟。
楼梯里突然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然后是咚咚咚的敲门声。
我的小侄女们兴高采烈地在门外大喊:「小姑姑,出来放烟花了!」
我抱着宋慎的肩膀不松手,闭上眼睛装死。
快走吧,小鬼头,不要打扰你们姑姑的好事儿。
小鬼不解风情,仍旧把门板拍得震天响。
宋慎笑着拍拍我的手背:「走了?」
我哀号一声,飞速在他唇上啄了一口:「这次先放过你了。」
他忍笑颔首:「谢谢你的宽容大度。」
走到楼梯上,我又忽然想到:「他们买了那种机关枪似的手持烟花棒,你耳朵会不会不方便?要不要戴耳塞?」
宋慎一愣,眼神顿时变得很柔软:「不会。这种程度,没有关系。」
然后他把我抱到了怀里,呼吸就落在我的脖颈,好久都没有撒手。
「老婆,要不这次就别放过我了。」他说。
122
我把春节时候和宋慎并肩看烟花的背影照发给了周萱。
周萱果然炸了:纪晓晓!看把你给嘚瑟的!能不能别在独守空闺的人面前秀恩爱了?!
林乔舟外派六个月后还没回国,于是这两个订婚没多久的人把大笔工资贡献给国际航班,苦哈哈地继续谈异国恋爱。
我捧着手机笑得嘚瑟。
没过几秒,周萱又追来一条消息:妈蛋,看见你们幸福,我竟然也想哭了。
很快,她又撤回了这条消息。
发过来一条新的:晓晓,要幸福啊。
我最最要好的朋友啊,她的心我怎么会不懂。
她不愿意让我想起从前,那些痛苦和绝望最好全忘光。
她只要我的未来幸福又圆满。
和周萱的聊天让我又想起一件事,于是跑到书房去找宋慎,叉着腰摊开手。
「照片呢?」
宋慎正在用电脑,顺手把我拉到腿上坐着:「什么照片?」
大约是刚喝过水,他的嘴唇湿漉漉的。
泛着水光,看上去很有诱惑力。
我顿时忘记了自己要找他干什么来着,直勾勾地看着他:「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宋慎眯起眼睛,要笑不笑的样子,问我:「现在?」
我疯狂点头,就差摇尾巴了。
「亲一下亲一下,就一下就一下。」
他含笑看我,欲言又止:「现在不太合适吧?要不,晚上?」
烦死了烦死了我讨厌欲迎还拒的男人!
我懒得再废话,撑着椅背,低头蛮横地咬住他嘴唇。
他「嘶」了一声,问我:「你属狗的?」
我超大声地说:「对啊我属狗的,今天就要咬死你,把新仇旧恨全报了——」
宋慎微妙地一扬眉,伸出食指,放在我唇边。
「嘘,小点儿声。」
我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指,理直气壮。
「自己男人自己家,我凭什么小点儿声?你最好给我买个喇叭,我给全小区广播一下。」
我正要低头再次强抢民女,就听见电脑里幽幽传出一声不好意思的咳嗽。
「那个,我没打扰你们的好事儿吧?」
我差点从宋慎身上弹起来。
宋慎眼疾手快地搂住我的腰,防止我摔到地上。
我顺势把通红的脸埋在他怀里,从指缝里看到此刻他的电脑正挂着和陈旗的视频聊天。
「我说了现在不太合适的。」宋慎礼貌地对我说。
我没吱声,狠狠掐了一把他的腰。
他抱着我转了个圈,把鼠标移向视频通话的挂断键,耸了耸肩:「我得挂了。」
陈旗鬼哭狼嚎:「你不是吧?你怂了?宋慎你别告诉我你居然怕老婆——」
宋慎理所当然地说:「怕老婆是传统美德。」
然后不顾陈旗在那一瞬间瞪得圆溜的眼睛,冷酷无情地挂断了视频。
我攥着他的衣襟,脸红得简直快能滴血了。
都怪陈旗,我狼人变身刚变到一半呢,被他打断了。
我现在不人不狼的,刚才势如破竹的气势一丁点儿都没有了。
可恶。
满室寂静里,宋慎抬起我的下巴,我被迫和他对视。
「还继续吗?」他似笑非笑。
我讪讪低头,视线飘忽。
「那个,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现在已经衰竭了,我们还是不要继续了吧,哈哈。」
下一秒,被他拦腰抱起来,丢在柔软的床榻上。
昏暗的卧室里,宋慎居高临下地望着我,语气有商有量。
「但我还一鼓作气着呢,您能帮帮忙吗?」
我反应了一秒,抓起抱枕砸他:「臭流氓!」
他笑着接住抱枕,把我整个人抱在怀里,准确地亲在我的耳廓上。
春风似剪刀,剪开我一层又一层的衣襟,剪出春江潮水连海平。
早春有蓓蕾,开在我身上。
最后,我脱力地倒在床上。
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咚咚的心跳声,感觉生命美好得像个梦境。
我不由自主发问:「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吧?」
宋慎望着天花板,轻描淡写地说:「除非你爱上了别人。」
我大怒,狠狠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我才不会爱上别人!」
他得逞地笑了,一点也不在乎胳膊上的牙印,把我抱起来,亲我的眼睛。
慢悠悠地说:「对啊,你不会爱上别人,所以,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123
洗澡的时候又是如此这般了一番,我耍赖躺在浴缸里不想动弹。
「等你把床单被罩洗干净了,我就起床。」
宋慎静默看我半晌,然后坐进浴缸。
我睁开眼睛,大惊失色:「你干什么?」
他笑得温文尔雅:「先把你洗干净一点儿,省得弄脏了新床单。」
我憋憋屈屈地从浴缸里起来,还是没忍住,又咬了他一口。
而宋慎只是挑挑眉,评价:「没有刚才的力气大。」
我真恨不得咬死他。
他把我拎到花洒下从头到脚又冲了一遍,拿着浴巾慢慢替我擦干长发,忽然问:「你问我要什么照片?」
我愣了一下:「什么照片?」
他哭笑不得:「你刚进书房的时候,问我要照片,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照片。」
我拍了拍脑袋:「你之前生日的时候,周萱用拍立得给我们拍了几张照片。我后来问她要,她说剩下的都给你了。」
他打开卫生间的门出去,从书房里取出一个陈旧的钱夹。
打开,里面是我们的合照,还有周萱单独拍我的照片。
再翻,竟然翻出了一张字条。
宋慎脸色微变,伸手要来抢。
他很少有这么大的反应,我更好奇了,拿着纸条一溜烟跑到客厅,边跑边看。
脚步慢了下来,最终停住。
那字条上,是他大学时代的字迹。
他写:倘若有一天我不幸牺牲,请将这些照片烧给我。宋慎。
我把字条和钱夹都递还给他。
宋慎接过,表情有些尴尬:「去卧底前,会让写遗书。我没有什么遗言需要留下,就……」
他的话停住了,因为我紧紧抱住了他。
他停顿片刻,也伸手,反抱住我,一遍遍抚摸我的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