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娇月
枝头凤:看她乘风乱人间
秦怀远在我及笄那日来退婚,他爱上了我的发小。
他说月娘娇俏灵动,此生非她不娶。
为了退婚,他跪在雪地挨了三根荆条,月娘抱着他哭:「阿娇,你做一次好人,成全我们吧。」
我抹了泪笑着撕了婚书:「那便如你们所愿。」
一年后我十里红妆出嫁,他却当街拦轿:「太子娶你是个圈套,只有我是真心爱你的。」
他后悔了。
可我陶阿娇只走眼前路,从不回头看过往。
1.
「嬷嬷,他在外面跪多久了?」午睡起来,我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花问道。
赵嬷嬷叹了口气,言语里带着愤恨:「不多,从昨儿到此刻,十五个时辰而已。」
院子里跪着的人,是和我从小就订下婚约,青梅竹马十余年的固北侯世子秦怀远。
昨日我及笄,他是最早来的。
我满心欢喜地笑着迎上去,看到的却是我们三年前签订的婚书。
「阿娇,我们退婚吧。」说完,他指了指身后的小厮抬着的红漆木匣子,「这些东西也请你收回吧。」
匣子里,是这些年我们的过往:我亲手绣的帕子,寄托相思的诗签,去护国庙磕了九十九层台阶求来的护身符,一针一线缝制的护腰……
当年他每收到一件礼物,都要到处炫耀一番「是阿娇赠予我的」。
可是现在,他统统不要了。
秦怀远的到来,打散了院里原本的热闹,下人们抱着红绸子、端着金酒杯退去了后院,只留下我和他站在院子中央。
「为什么退婚?」我声音有些颤抖,我听得到自己带着哭腔。
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失态。
秦怀远沉默不语,只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我随着他的视线一起看,晨起时分明觉得天色明亮,想来那会儿我满心欢喜等待着自己的及笄礼,行过礼挑了好日子,便能完婚,整日和怀远在一起了。才会觉得连这阴天也明亮了起来。
「快要下雪了。」看了许久后,秦怀远突然开口道。
「你从小怕冷,偏又爱热闹,总是不听劝,下雪了非要跑出去玩儿,回来受了凉就窝在火炉旁一动不动皱着眉头吸鼻涕,像个可怜虫。那时候我总会给你烤橘子吃,又甜又热,吃了橘子你就会笑了。」
「往后,还是多注意些吧,照顾好自己,下雪天少出门走动。」
他和往常一样叮嘱着我。
可如今既然要跟我退婚了,还扯这些酸溜溜的关怀话,装着一副深情的模样,又算什么。
我冷笑一声:「我堂堂国公府嫡女,便是退婚,也要将缘由说清楚讲明白,这样不清不楚的羞辱,我陶阿娇不接受。」
秦怀远顿了顿,低声说道:「我,爱上月娘了。」
「阿娇你很好,你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才女,连陛下也夸过你有大家嫡女的风范,可是阿娇你嫁给我,不过是从公府到侯府,日子过得无甚区别,毫无生气。」
「但是月娘她不同,她懂我的一番抱负,她总是有许多新鲜的念头,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充满了新鲜感,让我对明天充满了期待,总想日头早点升起,早点见到她。」
「她是不守规矩,不同于各家贵女。但偏偏这份独特才是最可贵的。我已决意,此生非她不娶。」
我一直紧紧攥着的手帕掉在了地上。
这是那年去栗山游玩,我丢了最喜欢的帕子,月娘为了安抚我亲自给我绣的。帕子上绣了我和她的名字,她趴在我肩头笑:「阿娇笑起来才好看,只要你喜欢,日后你和世子爷成亲的喜帕、你孩子的肚兜,我都给你绣好不好?」
怎么会是她?
2.
我不知道在院里站了多久,直到雪花飘洒下来落在鼻尖,融化后的一丝丝凉意才将我唤醒。
赵嬷嬷撑着伞小跑过来,雀梅紧跟着她拿着狐皮大氅披在我身上:「姑娘,下雪了,外头冷,咱们回屋里去。」
秦怀远在我转身时喊住了我:「阿娇,是我对不住你,咱们勉强成亲也不会幸福。你收了婚书,咱们各自安好。」
那个方才还叮嘱我当心受凉的人,此刻只惦记我是否同意退婚。
果然,嘴上的关心是最便宜的。
我没理会他,进了屋命赵嬷嬷去前院请父亲。
国公府规矩严,最忌讳下人看主子笑话,因此方才发生的事,没我的允许,一个字都没有从我院子漏出去。
此时前院,父亲正在和秦侯爷交谈,约莫是在定婚期。而母亲,也定在招待侯夫人,约莫在商议何时共同带我入宫去拜谢皇后娘娘。
赵嬷嬷走了不到一刻钟,秦侯爷便提着刀冲进了我院里。
「你个孽子,吃醉酒了,说什么浑话。猪油蒙了心你敢退婚?」说着,提着刀柄就敲在了秦怀远背上。
我坐在窗边看着,这一下力道不轻,但秦怀远脸色丝毫未变。
「年幼时未开化不懂事,依着长辈们的心思定了亲事。但这些年我始终把阿娇当作妹妹看待。如今我已有倾心之人,断不能娶阿娇为妻。」
听到这话,秦夫人气得晕了过去。
侯爷气急,命人取了荆条来,狠狠抽在秦怀远背上,每打一下问一句:「知不知错?」
足足打断了三根荆条,打得秦怀远背上血肉模糊,他也没喊一句疼。
从前他明明手指划道口子,都要到我跟前让我给吹一吹的。
我看着院里滴落在雪地上的血迹,十分醒目,刺得我眼睛疼,也烧得我心疼。
秦怀远对月娘的爱意,竟如此深。
可月娘和他,是何时的事?
我竟毫无察觉。
我闭眼努力搜索着记忆。
月娘六岁那年生了重病,他父亲求到了我母亲跟前,母亲请太医为她治好病后,月娘便住在了陶家,与我同吃同住同待遇。
只是那场病后,月娘时常头疼,看了许多郎中,吃了许多药,总不见好。头疼时,月娘总会自言自语,情绪激动时像是在和人吵架,吃过药睡一觉起来便恢复如常。
母亲总说,或许是因为这场病,让月娘有着远超年龄的成熟,做事沉稳踏实,她跟着我见过两回皇后,就连皇后也夸她「温柔娴静,大方得体」。
月娘自小便知道我与秦怀远定了亲,每每怀远来国公府,她都避着,不是窝在房里绣花,就是打着各种旗号上街。
她总说:「我能养在国公府,已是极大的福分,若与世子爷走得近了,难免会有闲话。」
这样的月娘,与秦怀远口中的月娘,相去甚远。
细细想来,大约是半年前那次落水后,月娘便变了。
3.
那时刚刚入夏,湖水还很凉,但月娘执意要去湖中心游船,想着她难得喜水,我只好派人跟紧了她。
但到底没看住,她滑下船去,栽进了湖里。
救上来后烧了两天,醒来后便像是换了个人。
从前最不爱热闹的她,如今一天能跑两场集会。
在那次纳凉诗会上,月娘一人对诗六人,惊艳四座,她出口成章,且风格多变,或豪放,或婉约,或惆怅。
惹得众人惊叹:「阿娇,你府上竟有如此才女,平日里竟还藏着不给我们知道。」
我笑着应付众人,心头也是一阵疑惑。
月娘喜欢刺绣抚琴,喜欢偷偷读些话本子,最烦诗词歌赋,怎么会突然转了性?
对诗几轮后,月娘高举着琉璃杯,唱着我从未听过的曲调。
「谁说女子不如男?我瞧着今日诸位公子的酒量,就未必如我。」月娘扶着栏杆笑盈盈地看着众人,很快就激起了公子们的好胜心,与她一起饮酒作对。
秦怀远皱了皱眉,在我耳畔低语:「她这番行径,也不怕丢了国公府的脸。」
我笑着替月娘圆场:「前些日子落水心情烦闷,如今需要发泄一场。」
六月中,我陪着母亲去礼佛,在山上住了一个月。
待我回到国公府时,月娘已经成了京城里各家公子哥争相邀约赴宴的对象。
就连固北侯府下的赏花宴帖子,也单给她下了一份,从前月娘是最避讳固北侯府的。
可那日,她去了侯府后,竟轻车熟路便找到了荷花池。
秦怀远看到我们时,先是笑着招呼了月娘:「我就说今日的赏花宴你定会来,我请了最好的乐师,我倒要听听你还能唱出什么新曲儿来。」
我心里一滞,我不在的这一个月,他们竟如此熟络了。
月娘捂着嘴笑,眼神却瞥向我:「那可不了,今日你心上的宝贝回来了,我得离你远些。」
秦怀远眼里闪过一丝失落,才望向我笑道:「在山上一切可好?这几日忙着营中点兵,才误了接你下山。」
我心里有些发酸,没时间去看我,却有时间和月娘去参加集会。
那日,月娘和往常一样没再搭理怀远,可怀远却不同往常,他总是神色淡淡,和他说话总要好几遍才能让他回过神来。
想来,他便是那时起,对月娘有了心思。
4.
「姑娘,行及笄礼的时辰到了。」赵嬷嬷轻声将我从回忆中唤醒。
她身后站着母亲从宫里请来,为我更换及笄礼衣裳的老嬷嬷,我笑着打起精神更衣,无论如何,我不能让秦怀远毁了我重要的日子。
秦怀远还跪在院中,身姿笔挺,眼中带着坚毅看着我:「阿娇,国公爷说若要退婚,非得你点头同意。今日我便跪在这里谢罪,直到你满意为止。」
我踩着混了他血迹的积雪,头也没回地去了正院。
退婚不打紧,要紧的是我的姿态不能低。我笑着收了贺礼,听了戏文,观了焰火,同家人宾客们一起入席饮酒。
席散时,父亲轻声叮嘱我:「阿娇,你是我陶家的女儿,陶家从来不怕事。你若愿意退婚,便是一辈子不嫁人,也是我国公府最尊贵的姑奶奶。若你不愿退婚,来日父亲便是绑着那秦怀远,也要让他和你拜堂成亲,没有你点头,他别想踏出陶府半步。」
「今日你也累了一天,回去好好歇息,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
我向来听父亲的话,回去便睡了。
隔天醒来时,已是中午。
我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问赵嬷嬷:「嬷嬷,他在外面跪多久了?」
嬷嬷言语里带着愤恨:「不多,从昨儿到此刻,十五个时辰而已。」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红肿着眼,昨晚喝了许多酒,流了许多泪,母亲抱着我哭了好几回,揉着我的头发安抚:「阿娇不哭,母亲再为你寻个更好的夫君,天下第一顶好的。」
「是母亲识人不清,这么些年竟养了个白眼狼在身边。」
现在,母亲口中的白眼狼正在叩我院门。
「阿娇,求求你,见我一面吧,咱们从小一同长大,你不能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啊。」
我挥了挥手,赵嬷嬷递了眼色,门口的小丫头才去开了门。
月娘一进院里,看到秦怀远,便尖叫着扑了过去,抱着他哭。
我裹着披风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阿娇,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勾引了怀远,你要打要罚,你冲着我。怀远向来待你好,从未愧对过你,你怎能忍心让他就这样跪一夜。」
月娘哭得凄惨,秦怀远紧紧抱着她安抚。
她越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秦怀远就会越心疼她,对我的厌恶便会多一分。
这不像是和我一同长大的月娘。
我的月娘会说:「阿娇,我会护着你一辈子,等你成亲了,生大胖小子了,等你成了掉牙老太太,我还要护着你。」
月娘很少对人笑,但她喜欢对着我笑,吃到我做的杏花酥时会笑,喝我酿的桃花酒时会笑,说到我们成为老太太时也会笑。
我忽然想起那次固北侯府的赏花宴后,秦怀远来国公府看我,我正在翻看账本,他叹了口气:「阿娇,你就是太听父母话了,没有自己的思想和主见。你明明不喜欢看账本管家,却还得强迫自己学。你应该像月娘一样,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活出自己的本性。」
「你这样,和千篇一律的贵女没有区别。」
话音刚落,秦怀远口中活出本性的月娘,提着个鸟笼便来了:「陈公子送了我一对鸟儿,会学人语,你们听听?」
那鸟儿喳喳叫了两声后说道:「反对包办婚姻,提倡恋爱自由。」
秦怀远问她:「什么是包办婚姻?」
月娘笑着看向我们俩:「你们就是啊。你们的婚事早就订好了,可那时候你们便懂什么是情什么是爱吗?你们的婚姻,是公府和侯府的强强联姻,从来没人问过你们是否深爱对方,你们就像两只提线木偶,牺牲在了大家族的发展壮大中。」
我承认月娘说的话有些道理,可我和秦怀远之间是相互喜欢的,在此基础上门当户对,父辈世交,有何不妥?
「那恋爱自由又是什么?」秦怀远接着问道。
月娘放下鸟笼,掰着手指头说:「作为一个健全的成年人,你理应拥有追求自己真爱的权利。什么家世、身份、嫁妆、宅子、田产、学识等,都不应该成为你放弃真心所爱之人的束缚。」
这话我听得明白,若真爱一个人,就要自私地为自己而活。
这我做不到。
可怀远却点了点头,他很赞同月娘的话。
大概就是从那时起,我和怀远渐行渐远了。
5.
院子里,月娘的哭声被雀梅打断了。
「姑娘,太子派人送了贺礼来,说今日才回京,错过了姑娘的及笄礼,深感歉意。」雀梅把礼盒呈上后,又补充道,「太子特别吩咐,这礼物在户外观看更精致些。」
我打开礼盒,是一支玉如意。
通透的青玉柄身上嵌着一块白玉,上面画着几支伴雪而开的梅花,旁边一行小字:「唯愿阿娇事事如意」。
这块白玉我认得,是太子周奕贴身所佩,他是先皇的嫡长孙,在他出生那年,先皇把宫中最贵重的一块白玉赐给了他。凡是亲贵子弟,无人不知这块白玉。
如今,这块玉捧在我手上。
秦怀远自然是认得,他抱着月娘的手松开了,半握拳看向我。
我笑着叮嘱雀梅:「难为太子殿下记得我生在初雪梅花盛开时,替我谢过殿下,这是我收到最好的及笄礼。」
说完,我拿着玉如意就要回屋,秦怀远却突然开口道:「阿娇,周奕虽是太子,却根基未稳,他是想乘虚而入,利用你拉拢国公府帮扶他,你不要上当了。」
我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笑道:「便是上当了,又与你何干?」
6.
说起来,我与周奕虽不如和秦怀远这般亲密,但也是打小就认识的。
我父亲是当今太后的外甥,太后喜欢我,从小我便时常入宫。周奕是嫡长孙,早些年养在太后宫中,每每我入宫,都是他带着我去御花园捕蝴蝶,去玉流泉捉鱼,我写字时他便趴在一旁打瞌睡,睡醒了便张罗着吃。
说到吃,周奕对此很有一番研究。
「果蔬吃食,工序越少越好,保留食物最原始的口感,吃着似乎能感受到田野上拂面而过的微风。」
「肉类则要注重火候时间,嫩了不行,柴了也不可。」
太后对这个长孙宠爱至极,他住在哪里,哪里的御厨便是整个宫里最精挑细选的。
也因此,周奕从小被喂养得白胖,只吃不动,跑两步汗珠子便滚了下来,身后跟着的嬷嬷们便急急端来酸梅汁和果子,撑着伞打着扇子伺候他。
我从小便喜欢一切美到极致的事物,说白了,我就是肤浅地不喜欢胖乎乎无甚美感还极为骄纵的周奕。相比之下,自小习武独立刚强的秦怀远,更让我有好感。
十二岁和秦怀远签订婚书后,我便很少进宫了。
也是那一年,周奕跟着太傅南下去了余杭,这一去便是三年。
没想到在今日回来了。
我把那支雪梅玉如意摆在了屋里最显眼的位置,我知道周奕是在提醒我,别忘了自己身份。
他今日送我这份礼,帮我把掉在地上的脸面拾了起来。
我有强大荣耀的母家,退婚这事若是再继续纠缠,只会让国公府无光,显得我赖着秦怀远似的。
不如就此放手,从此各自体面。
至于月娘,我自认待她亲如姐妹,未曾亏待过,既然已经如此,从此便不用再往来。
只当这些年的情谊,喂了养不熟的恶狗。
7.
我命雀梅把屋里和秦怀远有关的东西统统收好,抹干净最后一滴泪,拿着婚书走了出去。
月娘看到我,情绪有些激动:「阿娇,阿娇,我错了,我给你道歉,我给你磕头,我只求你放过怀远,他身上还有伤,你再不放过他,他会死的。」
月娘说着秦怀远怀里挣脱出来,拼命地在雪地上对着我磕头,每一下看似都用力极了,可额前连一丝浮雪都没有沾到。
她边磕头边哭喊道:「阿娇,我知道你恨透了我们,想让怀远死,只要你高兴,只要你能放了怀远,今日我这条命任你处置。阿娇,我错了,你别再惩罚怀远了,他已经被打过了,已经很疼了。」
她哭着哭着,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秦怀远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满脸心疼地将她抱在怀里:「月娘,我不疼,我不怕,能与你在一起,就算再挨三根荆条我也愿意。」
「你求她做什么?你对她磕了这么久,可曾见她动容?她才不会心疼你。」
可那荆条不是我打的。
跪着认错,也不是我提的。
明明我才是被他们伤害的人,可在他们嘴里,反而我成了恶人。
他们跪抱在雪中,怨恨地看着廊下的我。入戏深了,连他们自己都忘了,我才是被辜负的人。
我突然很感谢周奕叫醒了我,面对这样无心的人,及时止损才是上策。
我拿着婚书缓缓走到秦怀远跟前,撕了婚书后扔在他脸上:「带着你想要的东西,滚出国公府。从此咱们各走各路,再不相干。」
我说完后,雀梅着人把方才整理好的箱笼搬了出来打开,里面都是秦怀远送的东西。
「咱们家姑娘的路在前面,从前的东西看着也晦气,但既然世子爷送来了,我们也得卖侯府一个面子。」雀梅站在我身后冷声说道,「来,你们几个把那匣子带去后院烧了,烧干净咱们姑娘不体面的从前,往后咱们姑娘的日子,可大有奔头呢。」
秦怀远听到这话,面色阴沉地盯着雀梅。
雀梅毫不在意,又吩咐道:「你们几人,把世子爷的东西好生送回侯府,别磕着碰着了。咱们国公府倒是不打紧,太子殿下一个玉如意抵得过世子爷送的这好几箱,但毕竟世子爷有了新欢,不得送些讨巧的玩意儿?只当咱们姑娘发善心了。世子爷,这箱笼都打开了,您过目一遍,回头可别说我们昧下了什么。」
这话说完,秦怀远还能沉住气,月娘却骂道:「你拿我当乞丐呢?她陶阿娇不要的东西,凭什么给我?」
雀梅笑道:「我虽为奴,到底跟着姑娘还上得了台面。不比有些人,住在人家里,吃人家喝人家的,秋风打着,当正经小姐似的伺候着,还整日掏空心思想着怎么偷男人。」
月娘气极,爬起来就想打雀梅,被雀梅身后几个婆子给按住了。
雀梅又道:「一炷香内,你若没有离开国公府,我定会差人将你捆绑着扔出去,让世人都瞧瞧你这偷汉子的腌臜货。」说完挥挥手,身后的婆子们便拖着月娘往出走。
月娘撕心裂肺地嘶吼:「陶阿娇,你有种自己动手,别站在那儿像个木头桩子不吭声。」
雀梅撵上去一口啐在月娘脸上:「你也配让姑娘为你开口?我呸!」
下一瞬,秦怀远发疯一般扑了过去,一掌打向雀梅,尽管身边一群人及时拉扯开了,但雀梅还是吃痛地向后退了两步。
我捡起身后箱笼里的一柄长剑,径直刺向秦怀远后背,在他抱住月娘的一瞬,剑尖入肉。
「下次再碰我身边人之前,先掂量清楚。」
8.
雀梅左肩被秦怀远打中,留下一圈乌青,赵嬷嬷一边念叨着「你又何苦和那贱蹄子对嘴,害得自己受了伤」,一边给雀梅上药。
雀梅冷哼一声:「难不成让姑娘去和她理论?姑娘千金之躯,怎能为了那泼妇掉了自己身价。姑娘受辱,我若不能护主,那便是我无能。」旋即又笑道,「嬷嬷你在屋里没有瞧见,那侯府世子何时这般狼狈过。我家姑娘是谁?将门嫡女,今日是留了情面,只让他受了皮肉伤,否则那一剑定能将那对狗男女刺穿。」
嬷嬷有些担心地望着我:「姑娘,到底陶秦两家是世交,今日人人都知道侯府世子拖着一身的血从我们国公府出去,只怕……」
我把玩着那柄玉如意,笑道:「怕什么?我就是要让人知道,敢下我国公府的面子,敢羞辱我陶阿娇,不论你是什么身份,都别想善了。」
说话间,母亲身旁的嬷嬷来请我:「宫里来了旨意,夫人请姑娘一同去听旨。」
入了前厅,发现竟是皇后身边的姑姑亲自来请我:「太后想姑娘了,请姑娘入宫去看看。」
进了宫,还不等行完礼就被扶了起来:「半年没见阿娇进宫了,不止太后想,本宫也是想得很。昨儿个阿娇及笄,太后挂念得很,只是昨日公府里有宴席,便只能等今日给阿娇补一场及笄宴。」
我这才注意到,殿里坐满了京中的贵夫人们,各个赔着笑脸看着皇后点头。
秦怀远退完婚拖着一身血从公府离开的事,如今整个京城定然都知道。
这个节骨眼上,皇后遍邀权贵来为我办宴,便是傻子都明白,皇后这是在告诉她们:不该说的话不要说,陶阿娇有皇家撑腰。
「人已到齐,咱们便去流芳阁吧,今日有太子快马加鞭从余杭带回来的新鲜竹笋和江鱼,喝一口汤能鲜掉眉毛。今日幸亏有阿娇,本宫和诸位夫人才能沾光尝尝这鲜美的鱼汤。」
这话说完,所有贵妇的脸色都微妙地变了。
流芳阁,一年之中只有使臣来访时才会在这儿摆席,其余时候只有皇帝、太后和皇后的生辰宴能在这里摆。
如今,竟为我摆了一次。
而提到太子,让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挂念着我,将我的身份又抬了一抬。可却也没说明,未留下什么话柄。
从今往后,京中谁若想再以退婚之事来贬低我,怕是也没胆量了。
行至流芳阁,太后早已坐榻上望雪,见到我来,高兴极了:「阿娇,快来姑祖母这儿,今日这雪景甚美,祖母看着就想听一曲《红梅叹》,可惜宫中乐师弹得无味,就等你呢。」
我乖巧行礼后,弹奏了一曲《红梅叹》,曲毕,还不等我起身说话,就听到一个清朗的男声:「阿娇妹妹的琴艺越发娴熟,技艺之高,恐只有太傅能胜。」
我循声望去,一个剑眉星目,俊朗十分的公子哥穿着件墨蓝色绣金丝大氅站在门口,浓密的睫毛上挂着一层白莹莹的雪。
这人我看着眼熟,却想不起来自己曾在哪儿见过。
看他红润的唇和那双灵动深情的眼,够美。
就在我思忖时,皇后嗔怪的声音传来:「怎得也不撑伞?冻坏了可怎么好?」
与此同时,周围的姑姑们已经拥了上去,给他解下大氅,送上净手热帕子,还不忘把他睫毛上的那层雪轻轻扑下。
我瞪大了眼看着他,难不成,这是周奕?
那个胖乎乎的眼睛只有一条缝的周奕,怎么会有这样如星辰般明亮的大眼睛?
可是下一瞬,他开口便印证了我的猜想:「母后,儿臣哪有那样娇嫩。在余杭跟着太傅的三年,雨中练剑雪中打坐,盛夏时摇着扇子流着汗看书,儿臣早已习惯。」
我彻底惊得合不拢嘴。
居然真的是周奕。
9.
「阿娇妹妹,你尝尝这鱼汤,在北方可没有。」
「这是我特意带回来的活虾,蒸熟后完全保留了虾本身的味道。」
「你可别小瞧这素炒南瓜藤,你都没想到吧?南瓜藤也能入菜。」
席间,周奕坐在我旁边碎碎念个不停,三年前那些熟悉的记忆立刻冲袭而来。
没错,这个俊俏公子的确是周奕。
还是那么爱吃,只不过减重成功。
「多谢太子哥哥,我知道你今日做这些包括送玉如意,都是想给我长脸。你的心意,阿娇很感激。」为了打断他的食谱论,我开口说道。
周奕的睫毛扑闪扑闪,笑道:「今日这场宴席是皇祖母授意的,她本就有心要为你出气。但我总觉得不够,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的姑娘,配得上最好的规制。所以我去求了父皇,将宴席摆在了流芳阁。」
周奕满脸都写着真诚,我的心里却有些难过。
从前,也是有人会为了我花这番心思的,但人心善变,顷刻间便可天翻地覆。
这次宴席彻底平息了这两日的闲言碎语。
人人都赞我是才女,一曲《红梅叹》博得太后欢心。
府中也一切恢复如常,父亲还是和从前一样,下朝回来讲些趣闻。
「周奕这孩子跟着太傅清修三年,当真是有效,不但把那一身骄纵的毛病改了,如今竟能提出许多治国策略,今日在朝堂上还舌战群儒,把西郊大营的总指挥说得抬不起头。」
「今日都府衙门上奏,数十位妇人状告西郊大营的将士,竟为了给清楼女子赎身而要休妻。」
「因人数众多且影响军心,干系重大,陛下已经派太子着手查证此事。」
西郊大营,是秦怀远当值的地方,他靠着侯府的地位及自己的能力,如今也坐上了副指挥的位子。
我心里总隐隐觉得,这事儿定和他有关系。
果然,隔天周奕便来找我了。
他握着拳在书房来回踱步:「这些将士实在可恨,如今日子太平不用他们去打仗,他们不想着练兵,整日迷恋酒色。自打秦怀远和你退婚后,他们像是受到了鼓舞,纷纷要休了发妻。」
「殿下需要我做什么?」我问道。
周奕看着我笑道:「阿娇妹妹懂我,我猜测此事和秦怀远有关,想让你和我一起去查查。且以你的身份,更容易让那些夫人开口。」
10.
我和周奕秘密走访了几位将士家,发现他们的变化都集中在六七月份。
从前下了朝就回家的人,开始流连青楼,甚至多次将相好带回府中欢愉。
「他说我是他不得已的选择,如今他要为自己而活。」夫人们抹着泪说道。
「我斥责他哪怕找,也找个清白人家的姑娘,何必用妓子来羞辱我。他却说真爱何必在意身份。」
「我家世代书香,我若真因为个妓子被休,只怕我父亲要活活气死。」
我听着,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这些言论和那日月娘所说一样。
再结合时间,以及周奕说「秦怀远退婚后他们受到了鼓舞」,我断定这一切和月娘脱不了干系。
我和周奕直奔固北侯府,有太子在侧,没人敢拦我。
推开秦怀远院门,就听到了里头月娘的笑声:「怀远别闹,你伤还没好,若想要我,会牵动伤口。」
周奕脸色一沉,伸手捂住了我的耳朵:「改日再来。」
可我不想拖了。
月娘的账,我得和她清算一番。
那日的事我看在往日情分上,可以饶她一次,但现在影响到了军中,我身为陶家的女儿,不能坐视不管。
我生在边关,长在刀枪棍棒环绕的国公府,我家祖祖辈辈扎根军营才换来的太平盛世,决不能被月娘动摇。
想起来今日看到的那些夫人掩面抹泪的样子,那些孩子抱着母亲的腿奶声奶气地问:「母亲,爹爹不要我们了吗?」我心中更是恼火。
幼子何辜,夫人们何辜。
我轻轻推开周奕的手,走进了院子。
周奕不再拦我,而是快步走到我前面,一脚踢开了紧掩着的屋门,月娘的一声尖叫让这满室旖旎彻底暴露在了我们眼前。
月娘穿着肚兜,慌乱中扯了匹薄纱遮着,羞愤地指着周奕:「你是个什么东西,下贱货色没规没矩的,侯府世子爷的院子,岂是你能闯的?」
11.
周奕身姿端正站在门口,冷冷看着月娘,一句未还,直到周奕的随从封锁了院子后来回禀:「禀报太子殿下,一切准备就绪。」
我若没看错,月娘在听到「太子」二字时,方才的羞愤已经转化成了娇羞,她整理着耳边的碎发,眼含柔情地望了周奕一眼,柔声道:「小女不知是太子殿下,还请恕罪。」说话间,手中方才遮羞的薄纱缓缓滑落。
周奕并未理会她,而是冷冷看着同样面色阴沉的秦怀远:「孤今日来,有事要请教世子及这位外室娘子。」
秦怀远冷哼一声:「殿下是太子,多尊贵啊,进了侯府说封院子便封院子,我不过是个副指挥,又能说什么。只是,月娘是我心爱之人,以后也会是我夫人,殿下一口一个外室,是在羞辱她。」
「未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入门,又行了苟且之事,便是外室。」周奕毫不客气地回道。
还不等秦怀远说什么,月娘先开了口:「太子殿下既然是来问话的,那便问吧,你们二位都是有身份体面的,可别为了我吵起来,月娘承担不起。」
说完她软软地靠在秦怀远肩上,轻抚着他的后背安抚,而后在我和周奕面前,仰头亲了秦怀远一口后窝在他怀里,和他低声说着什么。
这是退婚一个月以来,我第一次见秦怀远,我本以为自己定会伤心难以释怀,可是看到他们两人这样你侬我侬,我却只觉得恶心。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还好退婚了。
我和秦怀远,注定不是一路人,我要的不是无名无分的自由和对欲望的追逐,我要的是光明正大被承认,不偷不抢的爱情。
我没再理会正在互啄的两人,平静地问道:「月娘,今日我要问你,军中将士们要休妻之事,可你鼓动的?」
秦怀远看着月娘时满脸柔情,可闻言看向我时却凉了下来:「到底是有太后撑腰,陶姑娘的威风都耍到了我侯府。」
月娘听到这,底气也硬了几分:「许是她还以为这儿是国公府呢,能任由她摆架子,还想像那样折辱你呢。」
这两次和月娘见面,我发现月娘挑拨拱火的功夫实在是一流。
从前我竟一点都未曾瞧出。
不等我开口,周奕压抑着怒意的声音传来:「孤与阿娇受命查证军中将士休妻之事,此事与你二人有关,不知你们是想在这儿谈,还是去都府衙门里谈呢?」
月娘起身走到周奕跟前,背对着秦怀远笑道:「太子殿下这么凶,可是要吓到月娘了呢。」眼里媚丝流转,一副娇俏动人的模样。
我便是个傻子也能看得出,她从得知周奕身份开始,就在有意无意地勾引周奕。
可怜此刻看不到她表情的秦怀远,还以为月娘是钟情于他。
却不知,月娘钟情的是地位和权利,出现了比他更高一层的周奕时,月娘恨不得现在就扑倒周奕。
见周奕冷着脸不说话,月娘又道:「只是殿下这样一表人才,还是该离阿娇远些,免得旁人以为您要捡世子爷不要的破鞋呢。」
周奕脸色铁青,轻咳了一声后,外面的随从们推门进来,不由分说便捆了月娘,又把秦怀远强行抬到了软轿上:「两位,都府衙门里问话吧。」
月娘瞪着捆绑她的嬷嬷,厉声呵斥:「你敢捆我?」
这些嬷嬷都是宫里负责送犯事宫女们上路的,行事果断、手段毒辣。为首的嬷嬷扬手一巴掌便打在了月娘侧脸,直接把月娘打翻在地,她的侧脸登时红肿起来。
「对太子大不敬,这一巴掌便宜你了。」
月娘落水以来一直很轻狂,这是我第一次在她眼里看到恐惧。
她缩成一团,吓得不敢说话。
离开侯府时,秦夫人泪眼婆娑地拉着我的手:「阿娇,怀远是对不住你,可是……」
我轻声安抚她:「伯母放心,太子殿下请他去只是了解原委,问完话便会好好送回来。」
我心里暗自感慨,那日说什么要打死这孽子,到底自己儿子是心疼的,只怕用不了多久,只要秦怀远坚持,月娘便能进侯府了。
12.
都府衙门内,周奕身后站了一排带刀侍卫,府尹赔着笑站在一旁,院里站满了捕快,这阵势似乎把月娘吓到了,她讨好地看着周奕赔笑:「太子殿下,您问吧,我必定知无不言。」
周奕没搭理她,而是看向我点了点头。
我端坐在椅子上,不急不缓地喝了口茶才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月娘一脸嘲讽地看着我笑:「怎么,我要一辈子做你陶阿娇身边的随从跟班吗?凭什么你能嫁给侯府世子,我却要嫁给一个小副将?才情样貌我并不输你,你只是比我会投胎罢了。可是这样,并不公平。」
「我自认,配得上秦怀远。」
都府衙门的茶有些苦,我却喝了一口接一口。从前月娘最不喜欢苦茶,她爱甜食,每每生病吃药时总愁眉苦脸,我便自己先喝一口药,然后捧着松子糖在一旁哄着她喝药。喝完药,吃糖时月娘便会笑,眼睛弯弯像道月牙:「阿娇,你可不能把我惯坏了。自从我母亲去世后,便没人这样待我好了。好到我都不想离开国公府了。」
月娘四岁时母亲去世,父亲续了弦便不大管她,继母有了自家的孩子后,更嫌她碍事。
六岁那年她生了场大病,家里不想花钱给她治病,她父亲便求到了国公府。母亲看得明白,他们不喜欢这女儿,于是给月娘治好病后,便把月娘留在了陶府陪我,只给他们说:「阿娇一个女孩子家,白日无聊,有月娘陪着一起长大也好。往后,你们只当月娘与你们再无关系。」
她父亲继母自然是乐意的,于是月娘便在国公府住了下来,母亲也真心拿她当女儿养,在我和秦怀远签订婚书后,母亲给月娘也寻了门亲事。
「是军中最年轻的副将,无父无母自己打拼出来的,人品端正,你父亲很是喜欢。月娘嫁给他,一则无婆母姑嫂刁难,二则有国公府倚靠,日后你父亲再稍一提拔,月娘便尊贵体面都有了。不比嫁进高门显贵受气强?」
当时月娘得知这些后,抱着我哭了一宿:「阿娇,连我父亲都觉得我是累赘,夫人却这样为我费心,这辈子我要如何还你们恩情呢。」
我拿着帕子给她擦泪:「什么恩情,一家人说这些生分话。你只要乖乖吃药,身子好起来,每日都笑着,便够了。」
府衙内寂静无声,只听得到月娘的喘气声。
我放下茶杯静静端详她,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几乎吓到自己的想法,眼前的这个月娘,是假的。
我相信,我的月娘绝不会做出这些事情。
我相信她。
这些日子我心里一直憋着火,不为秦怀远退婚,而是为月娘,我始终不明白怎么会有人一夕之间转了性,变得那么陌生。如今我明白了,我的月娘,大概率是被眼前这个人给替代了。
「凭什么?就凭我是公府独女,而你是六品官的女儿。」对着个假货,我也不必留情面,她越是在意家世,我便越要往她心窝上剜刀子。
月娘冷哼一声:「你不过比我会投胎而已。你们这些功勋贵族,占着最好的资源,拿着最多的钱,过着最舒坦的日子,眼里能看到普通百姓吗?你们生来什么都有了,每日只会寻欢作乐无病呻吟,一群看似高级的垃圾而已。」
我内心感慨,这个假货是真的胆大包天,当着太子的面说这些。
我还没感慨完,周奕身后的嬷嬷上前去又给了月娘一巴掌,月娘的另半张脸也肿了起来。
「再敢胡说,我便拿针线把你的嘴缝起来」。
嬷嬷说完后便站在月娘身旁,吓得月娘一动不动。
既然她不明白,那我今天便发善心给她讲讲明白,我知道今天我说的话必会传出去,正好,给那些被她鼓动的人清清脑子。
「你以为,国公府的富贵是天下掉下来的?」
「我的曾祖原是开当铺的,昏君不作为,战乱爆发,民不聊生时,他退还了所有当物,给周围邻里分了保命的钱财和吃食后,卖了当铺,置办兵器马匹招收人员,打退了城里趁乱欺压百姓的官吏。后又跟着太祖一路打到京城,杀了昏君,建立了大梁。这事说起来不过寥寥几句,可曾祖这条路却走了十二年,身上新伤叠旧伤,九死一生才换来了丹书铁券和公爵封号。」
「我的祖父,接过曾祖的长枪,驻守边关三十年,被北风吹了三十年,打了几十场仗,平定了大梁的边境问题,换来了这数十年的太平日子。最后为保护年轻将士,死在了战场上,他死时身中数十箭,身体僵了,都没有在敌军面前跪下。最后,祖父葬在了边关,至死都再没见到花红柳绿的家乡。」
「我的父亲,生在边关,长在边关,十五岁便守在了边关,一守十五年,周围邻国无一敢进犯大梁。陛下体恤我陶家世代为国,且边境稳定,才把父亲召回京过了几年舒适日子。但即便回京,父亲也不曾松懈过点兵练兵之事,年年到边关巡防。」
「你只看到了国公府的荣耀,却不知这是拿血肉之躯换来。」
「你只知我是公府嫡女,吃穿用度不凡,却不知我在京中设了三处救济点,接济穷人,给孩子们建书塾,教青年们木工铁匠的谋生手艺。你不会知道我逢年过节都会去探望戍边将士的家眷。你自然更不会知道,每年朝廷给陶家的赏赐,都被用于边关建造,改善将士们家眷的生活条件。」
「我陶家百年根基,是一代代打拼出来的。这天底下,从来都没有白给的尊贵。哦,对了,倒是有一桩我忘了,当年你父亲求到我母亲跟前,靠着国公府举荐,才得了如今的官职。」
「所以,我要与你论家世,有何问题?」
13.
月娘坐在地上,沉默了许久。
我喝了口茶润了润嗓,继续问道:「我再问你一遍,为何鼓动将士们休妻?」
月娘这才来了精神:「谁都有追求真爱的权利,既然曾经是被父母包办在一起,如今就该自己为自己做主,不合适的人就该说再见,果断分开才能避免长久的痛苦。这样不对吗?」
「难道大梁还有律法规定不能寻求真爱?生而为人,大家公平地对待感情不可以吗?」
难怪将士们会被她说动。
他们是男人,本就无需承担太多责任,便是休妻了也能轻易续弦。如今被月娘这番「公正论」鼓吹着作为自己花花肠子的挡箭牌,前面又有秦怀远退婚成功的例子,自然各个都争着抢着去休妻了。
「月娘,你可知我退婚后,为了把体面找回,太后为我办了场及笄宴,才堵住了悠悠之口?」我看着月娘问道。
她翻了个白眼,可一旁的周奕却满脸担忧地看着我。
我冲他笑了笑,示意我没事,这事没什么可耻的。
「我是国公府嫡女,尚且需太后出面,才能让此事消停。可那些不如我的女子呢?」
「你知道京外的尼姑庵里,出家最多的是什么人吗?是那些被休了的女人。她们没有能撑腰的娘家,没有去处,只能去做活,可孤身一人又饱受屈辱,左邻右舍的唾沫星子能活活把她们淹死。所以只能去尼姑庵,那里能活一条命,还清净。」
这些,月娘显然是不知道的,她愣愣看着我发呆。
「方才你说我看不到普通人的不易,想来你是看到的,也定然想到了她们的归宿。你肯定能堵住流言蜚语,再帮她们寻一门两相情愿、真爱至上的亲事,对吧?」
月娘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些男人真的需要真爱吗?他们不过是借着侯府世子在前挡着,能为所欲为地追逐自己的贪念和欲望罢了。否则,为何他们追真爱都要去青楼?」
「你口口声声喊着公正,可你何时想过那些女子?你知道那些将士有多少是凭借着夫人母家提拔才上位?他们在外戍边时家中双亲孩子和偌大的宅邸,是夫人在操持。他们籍籍无名时是夫人在陪着。如今日子好过了,反过来便要休妻,这对妇人们公平吗?」
「这是无端生起的一桩祸事。」
月娘还想反驳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既然月娘已经承认挑拨离间、动摇军心,即刻带入大牢看押。军中那些喊着要真爱的将士,宅邸、铺子、田产,全部转户到夫人名下后,让他们追爱去。若有人不从,军法处置。家乃国之本,家宅不宁,大梁何以宁?」周奕听进去了我的这番话。
我转身看着周奕,那个只知道拿着鸡腿吃得满嘴油的皇长孙,渐渐开始有了帝王之气,说话办事都在无声地告诉所有人——这是东宫之主该有的气度。
14.
皇帝听说了我的这番言论后,宣我入宫到书房,与我单独密谈。
「如今人人都在传颂陶家的功绩,阿娇你这是在向朕邀功啊?」皇帝坐在火炉旁写着字说道。
我俯身行礼后乖顺地站在一旁,拿起炉边的橘子剥了一颗递上去:「陛下您尝尝,这瓣橘子可甜?」
皇帝接过去一口吃下,「甜」。
「这橘子啊,各有各的甜,但纵使它们再甜再好吃,所有人也都明白一个道理,它们离不开外面这层橘皮。橘皮包裹它们,它们才能有养分得以生长,橘皮若是散了,那它们很快就会干瘪。臣子们,便是这一瓣瓣的橘子,而陛下便是这橘皮。臣子们仰仗陛下生存,即便有人夸一句甜,也改变不了他们永远是橘子瓣儿的事实。」
皇帝接过橘子,又吃了一瓣,笑道:「朕是这橘皮?不中看也不中用。」
「谁说的?橘皮能入药,祛湿养胃。能入茶,生津补气。不像橘子瓣,不过是吃着淡个嘴罢了。」我嗔怪道。
皇帝笑得更高兴了:「好啊,朕今日算是见识了你这张嘴,难怪能把那鼓舞将士休妻之人辩得哑口无言。」
「朕方才与你玩笑,不必放在心上。陶家世代忠心,你父亲又是朕的表兄,朕心中有数。今日叫你来,是为了两件事。」
「昨日你们把那月娘押入大牢后,今日固北侯便求到了朕跟前,抹着泪说就那一个宝贝嫡子,月娘被关押后,那秦怀远回去不吃不喝形同枯槁。为了儿子,他不得不抹开这张老脸来求朕。固北侯一辈子忠君爱国,第一次求朕,朕无法拒绝。」皇帝看向我时面露不忍,「朕是你表舅,自然是心疼你,恨不能将那贱人即刻处死为你出气。可……」
我跪拜在地:「陛下无需为难,阿娇明白,若伤了固北侯的心,只怕会影响军心,请陛下放心,阿娇不委屈。」
果然,我的猜测是对的。
相比于固北侯拿秦怀远没办法,我更愿意相信,月娘对于侯府来说,已经十分重要。
必然有相关利益,才能让他豁出老脸来求陛下保全月娘。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还有一件事,朕想先过问你。」
「奕儿是朕的长子,先皇在世时最疼他,立他为皇太孙,临终前再三叮嘱,要为奕儿寻个最好的太子妃。如今放眼整个京城,能配得上他的,唯有你。舅舅今日与你说句掏心窝的话,于公,有国公府坐镇,日后即使奕儿新帝继位,边境也不敢进犯,朝中重臣们也不敢忤逆。于私,我的儿子我清楚,他心里有你。」
「你可不知道,只因你那一句『太子过于骄纵』,他便跑去余杭清修三年,硬生生改掉了一身的坏毛病。其实这些毛病你舅舅我也不喜欢,但耐不住太后宠着他。那日为了求流芳阁给你办宴席,他跪了足足一个时辰,这才破了先例。他在回京时知道了退婚之事,连夜快马加鞭回来找了国师在那白玉上画梅送给你,生怕你被人看轻了。」
「舅舅今日说的这些,希望你能好好考量,你若是不愿也无妨。」
从书房出来时,下雪了。
我拒绝了雀梅的伞,一路慢悠悠走到了宫门口。
雪花虽轻,可身上落得多了,也是有些凉意的。
「姑娘的眼睫毛真好看,真长,都能接住雪花,奴婢可真羡慕呀。」雀梅许是看出我心中有事闷闷不乐,说着话逗我。
我突然就想起那日周奕踏雪而来,睫毛上也是这样一层晶莹的雪霜,身边嬷嬷们忙着伺候他,他给皇后娘娘回着话,可眼睛却一直在看我。
我知道周奕的心思。
他回京后,事事沉稳得当,唯一一次没控制住情绪,是昨日把月娘和秦怀远带去了府衙。
按说没有实证,便想从侯府把人带走,便是太子也不大合规矩,所有人都以为是因为月娘对太子大不敬。
可只有我知道,他是在听到月娘骂我「破鞋」时,一直紧握着的拳头上才青筋暴起,他动怒了。
那时,我便明白了,他待我不同。
15.
「阿娇妹妹,雪下得这样大,你怎么不撑伞?」宫门口,周奕撑着伞捧着手炉站在马车旁问我。
我想起来皇帝说那日他为了求流芳阁,在雪里跪了一个时辰,我心里有个从未在意的角落,开始慢慢暖了起来。
「我想知道,那日你为我求流芳阁时,有多冷。」我笑着看向他。
周奕耳朵有些泛红,把手炉递给我后低声道:「我受凉没关系,可我不想你受一点点寒气。」说完又慌乱地抬头看向后面的宫门,「父皇今日见你,想来你已经知道了固北侯求情的事。怪我无能,不能为你出气。」
我摇摇头,向来一个巴掌拍不响的。
「此事不全怪她,若秦怀远心中真有我,真顾全大局,便不会被她勾引成功,他们俩一半一半。我对他们的恨意,从那天他们走出国公府时就止了。」
「这一辈子很短,我不想为不值当的人消磨时间和感情。」
「而且,我现在怀疑眼前的月娘,是假的。」
昨日蹦出那个念头后,回府我便认真查了月娘近半年所做的事,发现她的喜好完全颠覆。
从前她最爱刺绣,满京城都找不出比她绣工更好的,母亲还给她订做了一台绣架。
她爱抚琴,屋里摆着的蕉柳琴是我向太后求来的,天下只此一把。
可是如今绣架和蕉柳琴,都落满了灰,自打她落水以来,再没碰过。
落水后,她能吟诗作对,可屋里却无半本写过的集子。
月娘是南方人,鲜少吃辣,落水后却顿顿离不开辣。
如此种种,加上她那些言论,我愈发确定,她是假的。
今日一早,我已经派人去到处找寻真月娘的下落。
周奕扶着我上马车,闻言动作一僵,随即又道:「你先回府,我去问问太傅,太傅通天晓地,定能帮得上忙。」
回到家,我前脚刚进院里,后脚赵嬷嬷就带着一众小丫鬟进来了:「姑娘喝碗热姜汤,再用玫瑰纯露泡泡脚,今日受了寒可得注意,那帕子也打热了拿过来。」
等把我暖烘烘地安顿到床上,盖好被子捧着手炉后,赵嬷嬷这才支走了其他人,只留了雀梅。
「姑娘,你可知那固北侯为何替月娘求情?侯府似乎是要同意这门亲事了。」赵嬷嬷给我掖着被角问道。
我摇摇头,怎么每个人知道消息的速度都比我快。
「姑娘进宫后,我瞧着这天色似乎要下雪,寻思着给姑娘缝个新炉套,可库房里没有合适的料子,我便去了北街的绸缎庄,这才发现北街那一片的铺子,如今都是固北侯府的。」
「我细细打听了才知道,那月娘和这些铺子做了个什么对赌协议,若她能在半个月内赚到足额的银子,这铺子便要以低价卖给侯府,若做不到,每个商铺她赔百两银子。那些掌柜都是积年的狐狸了,认为她定的流水根本不可能完成,便都签了协议。」
「她做了一堆什么赠品活动、满减活动,稀奇古怪从未听过,引得人人都去。不过十天,便完成了。于是整条北街的商铺,如今都在固北侯府名下,且侯府几乎没花钱。」
这就通了。
和我猜想的一样,固北侯保月娘,不纯是为了秦怀远。
赵嬷嬷说完,又劝我道:「姑娘,离了那样势利的人家,是咱们的福气。」
我笑着点点头,是,自然是福气。
好过嫁过去后,夫君被勾引,公婆被离心。
赵嬷嬷又与我说了会儿话,安顿我睡之前又补充道:「对了姑娘,你今日进宫了不知道,那月娘虽被从牢里放出来了,可太子说她死罪可饶,活罪难逃,扰乱军心散播谣言是事实,把她交给身边的嬷嬷去处置了。」
「人人都以为那月娘只是被打了二十板子,受了点皮外伤,其实板子上涂了药,打到最后几板子,已经皮开肉绽了,这时再打,药全部入了肉里。以后阴雨天,那月娘便会浑身酸痛到下不来床,全身都会发痒,且无药可治。直到出了太阳暖和起来,才能好。」
赵嬷嬷从前是宫里伺候太后的,我回京后太后把她送到国公府来照顾我,往日宫里有什么消息,都是赵嬷嬷的老姐妹们告诉她。今日若不是赵嬷嬷,我根本不会知道周奕是这样惩处月娘的。
见我发着呆不说话,赵嬷嬷又劝道:「太子殿下是为了姑娘好,姑娘可不要多想。况且他是将来的皇帝,一国之君,若一味仁善,只怕难以立威。所以殿下有这样一面,再正常不过。」
我被嬷嬷逗笑了:「嬷嬷,我方才是在想,他果真待我好。看不得我受气,才会如此惩罚月娘。后又拿不准我对月娘的态度,便没有告诉我。」
「可我是在国公府长大的,从来不是那无端心慈手软之人,军营里处置细作的手法比这狠毒多了,我见识过的,所以嬷嬷不必担心会吓着我。」
「况且,我是真心欣赏现在的周奕,处事沉稳果断,嬷嬷说得对,他是未来的帝王,心若不狠一点,难以立足。」
见我如此说,嬷嬷才安下心来。
16.
翌日,天还未大亮,雀梅就叫醒了我:「姑娘,有人求见,是月娘家里的妹妹。」
我立刻清醒过来,翻身起床就要去正厅,被雀梅按住洗了把脸换了衣裳,才许我过去。
我到正厅时,就看到一个和月娘有五分相似的姑娘抱着包袱坐在椅子上,警惕地看着四周。
这姑娘十二三岁的模样,身上穿着件桃花钩金丝小袄,可袖口却开了线,发髻上只有一支素银簪子,穿着打扮竟不如一旁伺候她茶水的二等丫鬟。
见到我,她戒备的眼神才缓和下来,起身行礼柔声道:「素娥见过阿娇姐姐。」
月娘父亲是我母亲娘家的远亲,按理她是该叫我一声姐姐。
月娘的父亲在起名上倒是用心,月儿、素娥,比拟明月嫦娥,可惜用心也仅此而已。
「你来找我何事?」我开门见山地问道。
对于月娘的家人,我虽未见过,却无甚好感,月娘在国公府住了十年,家人从未来过一封信问问她过得怎么样。
素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今日来找表姐,是想求表姐给我指条生路,留我在府里做个伺候的丫头都行,只求表姐能收留我。」
「我不白求表姐,我带了长姐的书信来。」
素娥说着打开包袱,里面有几封信、一个金镶玉项圈和一根簪子。
我打开一封泛黄的信,是月娘刚到国公府半年后所写,信中说她过得很好,让父亲不要挂念。
第二封是月娘十岁那年写的。「再过两个月,便是月儿十岁生辰了。小时候父亲说等月儿满十岁了,就带月儿上广清台赏月,父亲可还记得?月儿期待与父亲同游。盼回。」
第三封信,是十五岁写的。「父亲,月儿今日及笄,国公爷、夫人和阿娇待月儿很好,阿娇求来一把珍稀的蕉柳琴给月儿庆贺,月儿很喜欢。父亲一切可好?」
最后一封信,是半年前写的。
「父亲,月儿最后一次写信给您了,月儿别无所求,只求父亲把这根玉簪帮女儿放在母亲坟前,让月儿以后能陪着她。听闻二妹妹已经怀有身孕,这个项圈送给她肚子里的孩子。簪子,送给三妹妹,是当年进京时姨娘塞给我的,如今还给妹妹。勿回。」
我拿着信纸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这些年,他们早就忘了月娘的存在,根本不曾回过信。那些盼着回信的夜晚,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二姐姐的生母,可是姓刘?」我问道。
素娥点点头。
我摸着项圈,心里难受得紧。
我的傻月娘,旁人对她一分好,她便能一直记着。这位刘姨娘,在月娘生母去世后的那两年,偷偷照拂过她,她便一直惦记着。
「还有这个,但我没找到钥匙。」素娥又拿出来个小匣子。
雀梅去找了锁匠来,打开匣子后,里面是本册子,时间从她到国公府开始,一直写到半年前。
原来月娘自那场病后,时常会头疼,头疼时她能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起先她以为是幻觉,就会呆呆坐着静静听着,后来她才慢慢发现,那人竟住在她体内。
这些年,每每月娘头疼,那人就会出现,说些刺激月娘的话,想杀了月娘的魂魄,好将月娘的身体据为己有。
但月娘被我们照顾得很好,她总是寻不到机会。
月娘与她斗争了许久,身体越来越差,能自己控制意识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最终她选择投湖,毁了这具身体,来保护我。
「我知道,她渴望权利和地位,她若成了我,定会想方设法地往上爬,她说过女人俘获男人最简单的办法是用自己的身子,我知道届时她定会和阿娇抢夺世子,甚至会做出其他伤害阿娇的举动。可阿娇定会容忍她,她会以为那是我。」
「我不能让害阿娇,可是我无能为力,我也不知道该如何与阿娇说起此事,人人都会觉得我疯了。我想到了投湖,我水性不好,若在浮萍水草甚多的地方投湖,便是想救也十分困难。只要我死了,李茜茜就会死,我绝不会给她机会去害阿娇。」
我看完这些,久久缓不过神。
这么多年,月娘过得如此辛苦,可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任由她一个人承受了这么许多,走进了死胡同。
难怪向来不爱游船的她,那日执意要去游湖。
我看着最后一页的内容:「父亲,这些年月儿未曾怪过你,月儿死得心甘情愿。只求你在月儿死后别去国公府闹,不要为难阿娇。就当是成全咱们这一世的父女情谊了。」
我的月娘,竟然连死后,都害怕会给我找麻烦,而提前部署好了一切。
可是月娘啊,你准备了这么多,可曾想过阿娇不怕麻烦不怕被害,只怕往后的日子没有你在啊。
我在正厅坐了许久,直到母亲闻讯赶来,轻轻拥抱我入怀,我才哭了出来。
「母亲,我不相信,我绝不相信月娘死了。」
「一个人的体内,怎么可能会住进另一个人?母亲,你告诉我,这是月娘在捉弄我,她在哄骗我。」
「是不是她真的喜欢上了秦怀远,我可以放手,我不要秦怀远,她想嫁进侯府就嫁进去,我不和她争,只要她活着就好。」
可这个字迹我太熟悉了,我努力自己骗自己,却越哭越厉害。
不知哭了多久,我突然想起周奕说过,太傅通天晓地,我去找他,他定能知道。
「雀梅,套车,我们去太傅府。」我抬腿就要出去,被母亲拦住了,「太傅除了陛下和太子,谁都不见,就连你父亲也只是隔着屏风才能和他说两回话,你去了他也不会见你。」
可是现在没人能拦住我。
我迫切地需要知道,月娘到底怎么了。
就在我正准备跪着求太傅开门时,管家开了门迎了出来:「陶姑娘,太傅在里面等您。」
17.
我跟着管家进了书房后,周奕正在等我,他唇边长出泛青的胡茬,看来昨晚是留在太傅府的。
「阿娇。」他很温柔地看着我,眼里满是血丝,看了许久,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发髻,「阿娇,我有事要跟你说。」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可我却更加心慌,小时候每每发生坏事时,母亲都会这样和我说话。
「阿娇,祖父以后再也不能抱你了,祖父要留在他守了一生的边关了。」
「阿娇,小七已经十八岁了,在狩猎犬里已经是高龄了,最后有阿娇陪着,它很幸福。」
「阿娇,咱们要回京了,你亲手种下的那些白杨树,定能帮边关将士们抵御风沙。」
我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但开口声音还是抖得厉害:「怎么了?」
周奕低着头不说话,许久才说道:「阿娇,你要知道,你的月娘,陪着你长大的月娘,自始至终都没有背叛过你,从未想过伤害你。」
最终他紧紧握着我的手,慢慢说道:「阿娇,月娘死了。」
我来太傅府,便是要问此事的,可是听到这话从周奕嘴里说出来,我的心脏瞬间停跳了一拍。
我听不到任何声音。
我耳边只有月娘的笑声:「好你个陶阿娇,你耍赖,你要赔我一对玉耳环。」
「阿娇,阿娇,城南的桃花开了,咱们去赏花吧。」
「阿娇,国公爷教了我新的招式,今日对弈我定能赢你。」
「阿娇…阿娇…阿娇…」
……
月娘的声音越来越远,我的眼前渐渐变暗,直到什么也看不见,我伸手想要抓住月娘的声音,却扑了空。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大,似乎有人在很急切地喊着我。
「阿娇,阿娇,你别吓我,阿娇你怎么了,我求求你回我一句,阿娇!」是周奕的声音。
我听到周奕在哭,他喊得急切又小心。
我想告诉周奕,我看不见了,我听不到月娘的声音了。
可我的心底像是被掏空一样,深不见底却透着风,吹得我心凉。
我的头也越来越晕,越来越难受,难受到我想吐。
终于一口吐出来后,我晕了过去。
醒来时在太傅府的别院内,周奕就守在床前直直看着我,眼睛比晨时更红。
「阿娇,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周奕眼里有欣喜,有安心,也有内疚。他坐在地板上,趴在床沿上跟我对视,「阿娇,先喝点儿水,太傅马上就来。」
他知道我迫切地想知道原委,以此为条件哄我吃饭。
我吃了两口粥,喝了一杯水后,太傅来了。
太傅是三朝老臣,当今皇帝以及周奕,都是他的学生。我原以为他起码是个六旬老人了,却不想他看起来只比周奕年长几岁,拿着一把折扇,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看到我一脸呆滞的表情,太傅叹了口气:「小姑娘,你可是大梁除了陛下和太子殿下外,唯一见过老夫真容的人。」
「太子殿下为你焦虑得一夜未眠,罢了罢了,自己带出来的学生自己疼,老夫这从不见客的规矩,只能破例一次。」
18.
根据太傅所说,他生在距今千年以后的时代,因为时空轨道错乱,他跌入了一个系统,穿进了当时刚中了状元就不幸坠崖的磬风身体里,从此以磬风的名义活在大梁。
太傅知晓一切历史进程,大梁的每道劫难他都能解,于是他在太宗时,便做了太傅,教导如今的皇帝。
但或许是因为穿越的关系,别人活十年,等于他的一年,因此皇帝换了两任,他的容貌只长了几岁而已。
为了守住这个秘密,除了皇帝和太子,任何人他都不再接见。
「太子跟老夫讲了那姑娘的言论后,老夫就知道,她与老夫来自同一时空。若说时机,应该就是那次落水。」
我今日来,本是想让太傅告诉我,月娘留下的东西都是假的。
可如今眼瞧着如此年轻的太傅站在我面前,我才明白,或许真的有另一个时空。
「她,在月娘体内已经存在十年了。」我尽量平静地来叙述这件事情。
雀梅把素娥带来的东西都呈给太傅查看,太傅看完后长叹一口气:「当真是个傻丫头,哎。」
「按照她的时空轨道,本来应该在月娘六岁时穿过来替代月娘,但没想到月娘被你们救活了,这就导致她穿过来了,却争不过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可是月娘生了大病后身体差,加上长时间被她折磨,如此耗了十年,无论是精神还是体力,自然都不敌她。」
太傅的存在,等于是向我宣告,月娘真的死了。
我的月娘,被那个名叫李茜茜的女人给害死了。
19.
今年冬日,雪似乎比往年多,雪花一层层地落下,像是要遮掩住什么。
我把自己关在月娘屋里,谁来都不见。
我俯身趴在绣架上,闭上眼都是春日阳光和煦时,月娘绣花我写字的场景。
那日秦怀远来退婚时,我都未曾这样难过,以为她背叛我时,也没这样难过。
可是现在,我明明白白地知道她不在了,我心里像是被一把钝了的刀一点点磨着,疼得我快要窒息。
我倒宁愿她真的会抢走秦怀远,她真的变了,只要她还活着就好。
月娘住进国公府时,我刚从边关回来,是她陪着我一起适应了京城的生活。
月娘于我而言,是我最亲的姐妹,她是我的半条命。
可是,她死了。
我每日哭到累,累到睡着,梦里月娘总会来找我,她拉着我的手一起在园子里捕蝴蝶:「阿娇,有机会我一定要去边关看看,看看你出生的地方。我要和你一样骑马,你要教我开弓,嗯,还要教我滑沙。」
醒来我想带她走,却到处都寻不到她的影子。
月娘,真的死了。
以后,我们就只能在梦里相见了吗?
这样浑浑噩噩地不知过了多少天,雀梅在外面哭着叩门:「姑娘,你再不开门,雀梅就一头撞死在这儿。」
话音刚落,赵嬷嬷的训斥声传来:「关心姑娘也不能乱说话。」
「姑娘,侯府要去给那月娘,呃不,李茜茜,下聘了。」
我打开门,许久未见阳光,刺得我眼睛疼。
「去把素娥请来。」
雀梅高兴地抹着泪去了,赵嬷嬷则满脸心疼地扶着我:「姑娘,您忘了从前您和夫人闹脾气不吃饭,月姑娘急哭了的事儿吗?如今你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子,瘦了这么多,这手腕子上的骨头一把都能捏碎了,月姑娘在天有灵,指不定得哭几场。」
「便是为着月姑娘这么费尽心思地为您着想,您也该好好照顾自己啊。」
「再者说了,姑娘真就纵容那贱人这样作践月姑娘的身子?」
赵嬷嬷这话点醒了我。
这些天,我一想到月娘就心疼得难以呼吸,顾不得其他事。
现下冷静了一些,对李茜茜的恨意涌上心头。
嫁进侯府?想往上爬?
呵,做梦。
我定会把她踩在脚下。
20.
「表姐。」素娥已经换了新衣服,脸色也比刚来陶府时红润了一些,头上插着一朵素白的小花。
「这些日子没顾得上你,在公府住得可还习惯?」我勉强挤出一个笑问道。
素娥点点头,满脸感激:「住得很好,其实,我也不用这些绫罗绸缎,也不吃这些山珍海味。我只要能活命就行,我想为自己而活。」
从前我听月娘讲过,知道一些她继母苛待庶出子女的事,那时月娘总是感叹:「若不是得幸进了国公府,只怕在她手底下,我也活不过几年。」
从那日素娥的穿着来看,她在家的日子也不好过。
「继母把一切好的都给了她的孩子,我阿娘刘姨娘只生了两个女儿,因此不受宠,我们屋里也就能勉强吃口热饭,可若想保暖,便是奢望。我阿娘生病后,她也不请大夫,阿娘活活给疼死了。阿娘死后,他们便把二姐姐嫁给了县衙的公子做妾。我为了活命,只能去讨好她,每日给她捶肩捏腿,活得不如她院里的下人。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想把我卖了。」
「父亲也同意,他们想把我嫁给县里的员外做小妾,可那员外都六十多岁了,能给我做爷爷了。我不想过和我娘我姐姐一样的人生,我想为自己活,哪怕我做粗活,我一辈子不嫁,我也不要受那种屈辱。」
「那日我听到父亲和母亲谈话,说长姐死了,母亲怂恿父亲上国公府讨女儿,闹一场说不定还能得些银两,父亲便去了京城,可没几日就回来了,回来后说长姐活得好好的。他们骂了长姐一顿后,把书信和匣子收了起来。」
「直到半个月前,侯府来人了,说要下聘,母亲高兴坏了。父亲有些迟疑,他说若长姐所说是真的,那如今的罗月娘就不是他们的女儿。可随后他也高兴了起来,不管真假,侯府找来了,他们便能得一大笔聘礼。往后还能靠着侯府升官。」
我听着素娥的叙述,气得恨不能现在就把这对利欲熏心的夫妇绑起来打一顿。
他们根本不在乎月娘是死是活,他们只在意月娘能给他们换来钱财和地位。
「也是那一日,二姐姐婆家来人送信,说二姐姐孩子没生下来,流了许多血,和孩子一起死了。父亲只说了句晦气,便赶了送信的人出去。」
「我便更加明白,罗家的庶女,没有活路,横竖往哪儿走,都是滚着火的地狱。」
「所以,我趁他们招待侯府管家时,偷了这些东西,连夜逃了出来,我知道,只有表姐你能帮我一次。我不求别的,能让我有吃有住,能让我活得像个人就够了。」
我看着这张和月娘有些相似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她便是刘姨娘的小女儿,难怪她发间的素银簪子我总觉得眼熟,想来便是前些年月娘一直戴着,后来给送回去的簪子吧。
「你留在我这儿吧,我也不要你伺候,往后我会着人教你女工、管家、写字,你只管把自己操持好就行。你送来了月娘的这些东西,便是我的恩人,能帮你的地方我自会帮。」
「你先学出自己的本事来,日后若有好人家你愿意嫁,我认你做义妹,从国公府送你出嫁。」
「你若不愿意嫁,本事学会了,往后也可替我打理庄子铺子,自己攒些银子,或是置办宅子或是开间铺面,都好。」
素娥闻言,泪珠子不断地掉,哭了许久,最后跪在地上重重给我磕了个头:「表姐,你的再造之恩,素娥会永远记得。」
月娘,很抱歉知道得太晚了,你一直惦记着的二妹妹和刘姨娘,我没能替你救下。
但是素娥,我会尽全力教她。
21.
自从侯府要去罗家下聘的事传开后,京城里满是看笑话的人。
赵嬷嬷听了闲话后回来给我讲:「固北侯府钱是赚到了,面子却丢光了,现在谁不笑话他们家为了个六品官的女儿,退了国公府的婚事。」
赵嬷嬷还没讲两句,周奕便来了。
「阿娇,临近年关朝中无事,父皇准我不用上朝,咱们去雪园听戏吧。」我知道,他是想带我出去走走散心。
「好啊,不过单只我们略显无趣,你回京两个月了,也该见见曾经那些交好的世家子弟了,不如一同去?」我提议道。
周奕眼里满是欣喜:「好,只要你愿意,怎么都好。」
我知道李茜茜是不安分的,这次以太子名义遍邀世家子弟,秦怀远再不愿意也不得不去,他要去,李茜茜必定会跟着。
果然,李茜茜穿着一件浅粉色小袄来了,月娘的容貌本就清秀,配着这身衣裳容颜更加好看。
我看着她,心底一阵阵地疼。
明明我的月娘就在眼前,可这却又不是我的月娘。
我一直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让自己佯装镇定,但手心的疼远不及我心里的千分之一。
突然有人掰开我的手,而后一张温暖有力的手把我的手裹了起来,我转头看去,是周奕。
「阿娇,你若实在忍不下,掐我吧,不要伤害自己。」他低声说道。
我没接话茬,指尖没再用力,也没有把手抽出来。
一出戏演完后,底下众人皆是喝彩:「今日托太子的福,咱们才能到这皇家戏苑来听一曲,唱得实在是好。」
周奕笑道:「听闻诸位中也不乏爱好戏曲之人,若有人能唱出刚刚那一段,喏,这把扇子便归了谁。」
这把折扇是墨徵明亲笔题词作画的,周奕话音刚落,人人争相模仿,可到底没人能唱出那韵味。
「对了,月娘不是最会唱曲嘛,想来戏曲也是会的,怎不见月娘唱?」
「是了,月娘是才女,定然能唱出来。这样,月娘你若是不喜欢这扇子,你便帮我唱,只要能得到这把扇子,我府里的珍宝随便你挑。」
众人跟着起哄,李茜茜一脸娇羞地站了起来:「这,我不会唱戏呀。」
周奕很是善解人意:「既然大家都说月娘是才女,不会唱戏也无妨,那请月娘点评这出戏,若点评到位,这扇子便归了月娘,大家可有异议?」
「无异议,月娘总会些新鲜玩意儿,若能听一出精彩的点评,这扇子不归我也可以。」
随着众人呼声越来越高,李茜茜脸色渐渐变了。
她不会点评。
或者说,她根本听不懂。
这是太傅告诉我的,他们那个时代的人,对我们爱好的这些东西一窍不通。极少数能研究明白的,都会被人追捧,称之为大家。太傅便是其中之一,可李茜茜显然不是。
真正的大家是懂得隐藏锋芒,适应时代的。
眼看着平时能说会道的月娘此时说不出一个字,秦怀远起身替她解围:「这出戏月娘方才走神了,没认真听,下一出再请大家听月娘讲评。」
于是下一出戏边演着,秦怀远边在一旁给李茜茜讲,戏演完时李茜茜明显自信了几分。
可周奕却变了招数:「这等于给月娘两次机会了,以防有人说有失偏颇,这次便请月娘把点评写出来,咱们也好欣赏欣赏才女的墨宝。如此,大家才不算亏。」
李茜茜又一次在起哄声中红了脸,不知所措地看向秦怀远,可秦怀远也满脸的期待。
于是李茜茜不得不硬着头皮拿起笔写,随着她的书写,先前还热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雀梅看了一眼,毫不留情地嘲笑道:「什么才女,字写得跟蚯蚓似的,还不如我的字呢。」
这话说完,引得众人大笑。
李茜茜羞红了脸,正要走时,周奕却笑着拉住了她:「大家可不许笑了,月娘这是给你们机会呢,你们还不快谢谢她。」
李茜茜感激地看了周奕一眼,但就这一眼,她都没忍住带着媚丝。
雀梅瞧见了,翻了个白眼:「真是个浪蹄子,时刻不忘勾引男人。她怎么没生在青楼,搁那儿多有她发挥的空间。估计不出一个月,能做到花魁。」
这一日戏听完,秦怀远脸色明显难看了几分。
他也不傻,看得出月娘对周奕的心思,于是周奕又添了把火,在临别时送了个扳指给月娘。
雀梅坐在马车上心疼扳指:「多好的东西,给那蹄子真是可惜。」
周奕轻轻给我揉着手笑道:「不可惜,不值几个钱,若能挑得他们不和,便也值了。」
22.
除夕那日,我卧在窗边的罗汉床上打盹,听赵嬷嬷教素娥看账本。
雀梅从外面跑进来,抱着一小筐橘子:「姑娘,夫人让把最甜的给姑娘送来了。」
「对了,太子殿下也送了东西多来。」
周奕送来的是一把钥匙,附着一封信:「摘月楼相见。」
我本乏得不想去,可赵嬷嬷知道后,立刻起身把我从床上拖了下来,给我描眉画唇换衣裳:「姑娘难道就对太子殿下一点都不动心吗?」
谁说不动心。
也是有那么一点点的。
在他处罚李茜茜给我出气时。
在他抱着我哭着时。
在看到他红得让人心颤的眼睛时。
在他和我一起让李茜茜出丑时。
以及,那日回家时路上一直轻抚着我留下几个指甲印的手心时。
都是有那么一点点心动的。
可是,我却又不敢心动。
他是太子,未来的皇帝,他注定要有三宫六院,面对形形色色的女人,他不能保证自己不动心不变心。
曾经,我也是很相信秦怀远的,可他不还是被李茜茜勾了魂么?
我怕到那时,我做不到真贤惠,我会嫉妒,我会吃醋,我会失去理智。
所以,我宁愿舍弃这份心动。
也好,今日去便把话与周奕说清楚,不再耽误他。
我到摘月楼最顶层时,门紧锁着,原来那把钥匙是打开这里的。
打开门走到外面平台上时,我看到了漫天的烟火。
好美啊,美得让人不敢呼吸。
不知何时,周奕已经到了我身后,他手里拿着件厚实的貂皮披风裹在我身上,问:「喜欢吗?」
我点点头,喜欢极了。
「我也喜欢。」他看着我说道。
「阿娇,我喜欢你,像这漫天的烟火一样,我想告诉所有人,我喜欢陶阿娇。」
「从你第一次进宫我就喜欢你,怎么会有女娃娃长得那么好看,像是精雕细琢的瓷娃娃。」
「我以为你是因为我胖不喜欢我,所以去了余杭,太傅很严格,每次坚持不下来时,我都想着你。我想着我再变好一分,阿娇喜欢我的可能性便会加一分。」
「我想把世间所有好的都给你,我不想看到你掉一滴泪,你不知道,你哭起来,我的心里像是千万把刀在扎。那日你哭晕过去,我恨不得把那李茜茜千刀万剐。」
我第一次见到一个人喜欢我,喜欢到会流泪。
周奕的声音渐渐颤抖,他哽咽着告诉我他对我的情意。
「可是,我得先是陶阿娇,而后才能是谁的妻。」我低声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他。
周奕没接这话,而是递给我一封奏折:「父皇批了我的折子。」
我打开奏折,看完后很是惊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奕,以东宫太子的身份向皇帝请奏,批准他不设副妃之位的请求,亦请皇帝下旨,以皇命下令——周奕,永不许纳妾。
周奕轻轻牵起我的手:「阿娇,其他女子从未走进过我眼里,自从见过你以后,我眼里心里都只有你。」
「今日对着天地发誓,将来我若敢负陶阿娇,教我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我无法言语来表明我此刻的感受,他是未来的帝王,可他在为了我承诺这样的誓言。
我的理智逐渐混乱,我没办法再说服自己去拒绝他了。
除夕夜的年夜饭,皇帝给国公府多赐了两道菜:「陛下说了,这两道菜是给未来太子妃的。」
母亲在知道了周奕对我的承诺后,高兴得多吃了两杯酒。
父亲也连声赞叹:「周奕这孩子,周奕这孩子,为父没有看错。」
不过这事儿,目前其他人还不知道。
因为这场戏,还未落幕。
23.
春日花开时,皇后办了赏花宴,下了帖子到侯府去,帖子上也邀请了月娘。
许久未见李茜茜,她比之前消瘦了几分。
「今日谁的花儿最好看,本宫这枚发钗便归了谁。」说完,皇后从发髻上拔下一支流苏金钗说道。
李茜茜看着那金钗,满眼的欲望毫不掩饰。
可奈何她水平有限,插出来的花毫无美观性,皇后看着直摇头:「这孩子,从前养在国公府时也见过两回,很沉稳的孩子,如今竟变得如此浮躁,唉。」
李茜茜人还没从宫里出来,街上已经满是她的笑话:「连插花都不会,还去皇后娘娘跟前现眼。」
而后在我的安排下,李茜茜又参加了几次无法推辞的集会,渐渐地将更多缺陷暴露。
「到底是小门户的女儿,便是在国公府养了几年,也养不出个样子。」
「不会插花,不会焚香,不会下棋,不会写字,连戏文都听不懂,也不知侯府娶了她做什么。」
「人家会赚钱啊。」
「那这侯府,也不过如此嘛。」
这些流言,雀梅每日都要来向我汇报,讲的时候眉飞色舞,我提醒她注意屋里的素娥,我怕伤了她的自尊。可素娥却笑道:「听雀梅姐姐这样讲,我更觉得自己幸运,能得表姐搭救指引我学这些,日后才不会闹出笑话。」
她这副谦卑的姿态,总会让我想起来月娘。
算是日子,也是时候该把李茜茜从侯府赶出去了。
这些日子,秦夫人带着李茜茜到处丢脸,气得她回府摔了许多东西。
李茜茜也不是省油的,秦夫人摔她也摔,还和秦夫人对骂:「你们秦家的钱都是我赚来的,你被人奚落几句又能怎样?也没见你掉二两肉啊。」
秦夫人被李茜茜气得大病一场。
秦怀远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本以为自己喜欢的是个与众不同的才女,后来发现除了唱曲儿和作诗,李茜茜什么也不会,连自己同僚的小妾都不如,他心中对李茜茜的喜欢便淡了下来。
直到那日,周奕去侯府与秦怀远谈西郊大营练兵之事,秦怀远去取地图时,李茜茜端着果盘,佯装不知周奕在书房,闯了进去。
周奕笑着夸她温柔贤惠后,又借口自己肩膀酸痛,引得她主动为周奕捏肩时,秦怀远回来了。
看到李茜茜整个人几乎贴在周奕身上后,秦怀远心中的不满逐渐放大。
那日周奕走后,秦怀远和李茜茜吵了大半夜。
油已经铺满了,现在只剩点火了。
24.
这把火,是我亲自点的。
自皇宫出来的传旨队伍,足足有半条街长,所有人都知道了,国公府嫡女陶阿娇,许配给当朝太子周奕为妻。
秉着喜事不走回头路的传承,传旨队伍从国公府绕了一圈后,自固北侯府门前经过,回了宫。
同一天,许多人到都府衙门状告固北侯府坑骗他们店铺,害得他们血本无归。
因人数众多,衙门不得不重视,查实后将月娘的对赌行为判定为无效,因为赌博在大梁是犯法的。
从前他们不敢去告,因为参与到了赌博自己不占理,如今背后有我撑腰,人多壮胆便也不怕了,况且罚银由我出,他们自然情绪高涨。
于是秦家在刚听完「人家退婚后嫁给太子了,秦家退婚后竟要娶个小门户的女儿」的流言后,又得知自己盘来的铺子都不作数时,固北侯气得直哆嗦。
「你为了这个货色退婚,如今好了,人家嫁给太子了,我们再也攀附不上了。你说她能赚钱,现在钱没赚到,反倒得被衙门罚款,铺子得退回,这些日子脸面也都丢尽了。」秦夫人不再客气,指着李茜茜骂秦怀远。
秦怀远低着头不说话,他突然发现从前一直欣赏的月娘身上的那股劲儿,如今只让他觉得烦。月娘说人得为自己而活,她也在践行着,根本不把秦怀远的父母放在眼里,抄着菜刀和秦夫人对骂,骂得难听又大声。
大家闺秀出身的秦夫人哪里骂得过泼辣的李茜茜,很快便又被气病了。
这一次,秦怀远是真的厌了月娘。
清明时,我带着素娥和雀梅出去游船,远远地就看到了秦怀远等在那里。
「阿娇,我能与你说几句话吗?」
我示意他说,他艰难地开口:「阿娇,我被月娘骗了,她像是换了个人,变得我不认识了。」
我静静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阿娇,我……听说你要和太子成亲了。你真的喜欢他吗?他只是看重你国公府嫡女的身份,想让你帮他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我依旧没说话。
秦怀远有些急:「阿娇,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你是为了气我才答应周奕的对吧?你向来不喜欢他的。」
很好,这个反应我很满意。
「你心上的宝贝来了,我得走了。」我朝着他身后递了个眼色,秦怀远眼里闪过一抹失望。
一如那天赏花宴上月娘说我到了时一样。
不出意外,今日月娘便会被从侯府赶出来。
隔天一早,雀梅高兴极了:「姑娘,那李茜茜昨晚去了东宫,太子殿下闭门不见,听说她在宫门外哭了许久,说太子负了她。」
赵嬷嬷摇着头感叹:「这婆娘是疯了,什么话都敢说。」
「所以,她被带进了东宫,带她走的嬷嬷说她三番两次对太子大不敬。」雀梅补充道,「这会儿,太子派车来请姑娘去一趟东宫。」
我到东宫时,李茜茜正被捆绑在柱子上,左右各一名嬷嬷看着。
「我已对外宣称她以下犯上,污蔑太子,罚为宫中洒扫宫女。」周奕补充道。
我屏退左右,冷冷看着她,一句话不说,直到她被我看得毛骨悚然:「陶阿娇,你要对我做什么?我可是固北侯府的正妻,你不敢拿我怎么样。」
「是吗?可是我听说,你的东西都已经被扔出侯府了。」我淡淡说道。
李茜茜撇着脸不说话。
「你从 21 世纪来是吧?想改变我们的时代,想成为这里能主宰一切的女人。只可惜,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我对着她轻笑道。
她满脸震惊:「你,你怎么会知道?」
「李茜茜,你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我陶阿娇学了这许多年,若是连不学无术只会背几首诗的你都比不过,那我这公府嫡女便是不够格。」
她更加震惊:「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不必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今日,是你的死期。我要杀了你,为我的月娘报仇。不过你这身子是我月娘的,不能毁了,所以我得慢慢来。」
说完,不等她哭喊,嬷嬷已经捂了她的嘴,一根银针从她脖颈处扎进去,猩红的液体流出,李茜茜不断挣扎着,却无能为力。
「李茜茜,你知道吗,这个朝代不止你一个穿越者,可是其他人都站在了权利的顶端,唯独你,如同跳梁小丑,一无所成处处被嘲。你以为在自己的时代活不下去,到我们这里,仗着会背几首诗会说几句话,便能有地位?做梦。」
我看到李茜茜眼里的光一点点消失,我不但要她死,我还要让她带着绝望去死。
她以为自己能够得着太子能往上再走一步时,却不知前面等待她的,是她该去的地狱。
我最后看了她一眼,妄想在我的朝代里超越我,不自量力。
李茜茜的血是一点点流干的,她全程意识清醒地看着自己一点点死掉,却挣脱不了。
她在月娘体内待了十年,那些她渴望的权利、金钱和地位,差一点点她就能得到了。
如今,全部和她的血一起,付诸东流。
最终,她什么也没得到。
太傅说,穿越者若是在异世界不能得到善终,死后魂魄便会灰飞烟灭。
我要让李茜茜,彻底消失。
月娘的遗体被我送回了她老家,和她生母葬在一起,我派了人给她们守墓,以免罗家有人去盗。
至于罗家人,月娘父亲查出来贪污受贿被流放,继母连夜带着孩子跑路了,剩下几个弟妹,我请了先生教他们读书识字,希望日后能有一番作为。
25.
我和周奕成亲那日,十里红妆,满城庆贺,烟花连放了三天。
我坐在轿子里,听着一旁跟着的赵嬷嬷念叨:「姑娘,别哭了,今日大喜,哭肿了眼可就不好看了。」
我看着手里攥着的喜帕,针脚细密,是素娥绣的。
她说:「表姐只当这是长姐送你的贺礼,我用长姐的绣架代长姐所绣。」
我仿佛感受到了月娘的温度,好像听到了她说:「别哭啦阿娇,我送你的喜帕可不是为了擦泪哦。」
我刚擦干净泪珠子,就听到赵嬷嬷在呵斥:「好大的胆子,敢拦太子妃的喜轿。」
「阿娇,阿娇,求你见我一面,让我说句话。」是秦怀远的声音。
「阿娇,我错了,我后悔了,以前都是我的错,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阿娇,我最快乐的日子,是和你一起下棋作诗,一起品茶奏琴的时候,我对你是真心的。」
「他娶你只是个圈套,他只想利用你。」
声音渐渐远了,许是被侍卫们拖走了。
他或许是真后悔了。
但我陶阿娇,向来只走眼前路,从不回头看过往。
几日后,我才知道,秦怀远被侍卫拖走后,又得到了月娘的死讯,他整日拿着我退还给他的东西,疯疯癫癫地在我们曾经去过地方一会哭一会笑。人人都说固北侯府,估计得由庶子继承世子位置了。
毕竟,疯子怎么可能做一品君侯呢。
东宫内,周奕挑起盖头,看着我愣住了。
「阿娇,你好美,比那日漫天的烟花还要美。」周奕紧紧抱着我,好像生怕下一秒我就会消失。
「阿娇,听闻今日秦怀远拦轿了,他说他后悔了?」周奕有些酸溜溜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我窝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后悔吗?」他低声问道。
我又点了点头:「有些后悔。」
周奕眼里的光慢慢暗淡下来。
「后悔当初眼瞎,没有早点和你在一起。不过往后的日子还很长,咱们可以慢慢走。」
周奕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比那日他从风雪中行至流芳阁看我时还要亮。
「阿娇。」
「嗯。」
「月底我带你去余杭,去看看那三年里,我想你的痕迹。」
「好。」
全文完
番外(周奕视角):
我是皇太孙,自幼便只有我不想要的,没有我得不到的。
除了阿娇妹妹。
她是第一个拒绝我的人,皇祖母说要把她许配给我,她抹着泪哭了一场,皇祖母只好作罢。
可是阿娇长得好看,拒绝我我也不气。
只要我能看到阿娇,我就很欢喜。
可是没多久,秦怀远出现了,他带走了阿娇的心,阿娇便不大进宫了。
我问阿娇为何不理我,阿娇说我太骄纵,她不喜欢。
皇祖母说阿娇生在边关,边关条件不好,阿娇虽是女儿,却没法子娇养,所以取名为「阿娇」,希望等她长大时,边关的风沙能对她留情一些,让她还能娇媚。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阿娇我可以改,阿娇就和秦怀远那小子签订婚书了。
我跑去太傅府里哭了一场,太傅照着我后背敲了一棍子:「男子汉,哭什么,人家嫌你骄纵,你哭管什么用,你得把这一身毛病改掉。」
于是太傅带我去了余杭,在一个依山傍水的地方住下。
每日读书练武打坐,太傅很严格,夏日里即使蚊子在身上咬了十余个包,太傅也不准我动。
刚开始我忍不住,后来我就一直想阿娇。
我告诉自己,忍一忍,阿娇就能多看你一眼。
每日清晨,我都在瀑布下练武,练不动时我便在瀑布后的大青石上刻阿娇的画像,她在吃杏仁酥,她在捕蝴蝶,她在对着我笑。
结果被太傅发现了,又敲了我一棍子。
太傅骂我「恋爱脑」。
我问太傅:「恋爱脑是什么脑?」
太傅冷哼一声:「可以扔掉的脑子,留着浪费。」
太傅总是不愿提起自己的过往,他对谁都很冷漠,唯独对我很好。
我是为数不多知道太傅秘密的人——太傅长生不老,岁月在他脸上好像没留下什么印记。
这和我皇祖母很像——皇祖母也不怎么显老,可她总会早早起来在额头上画皱纹。
后来我被骂恋爱脑的次数多了,太傅也会给我讲他的故事。
他说自己有个很爱很爱的人,他追着她来了这里,可是找到她时却发现,她嫁给了别人。
一个他永远都无法对抗的人。
我问他那人是谁,他不说。
只敲了我棍子,让我好好练武,别整天想这想那:「人家陶阿娇都已经签婚书了,还能退婚不成?」
太傅的嘴开过光,阿娇还真就退婚了。
我本来想赶着回来阿娇过及笄宴,可刚到京城就听说了退婚的事。
我承认,我狭隘了。
我很高兴,我终于有机会了。
我找了国师在白玉上作画,我要送给阿娇,我还要让她在屋外看,我要让秦怀远看到阿娇值得被人重视。
我又去求父皇准许阿娇用流芳阁,父皇想要我知难而退,于是他看了眼正在下雪的殿外道:「你若能坚持跪一个时辰,朕便准了。」
我心里窃喜,简直太容易了,这三年,我已经被太傅练出来了。
一个时辰后,父皇面色复杂地应了我。
及笄宴后,果然没人敢再说阿娇。
可阿娇还是不快乐。
我借着查案的由头去找她,想借机和她走近一些,她毫不犹豫地就应了。
看着阿娇安抚将士们家眷,看着她沉着冷静地和月娘讲道理,我第一次意识到,阿娇嫌弃从前的我,太正常了。
与此同时,我心里暗暗庆幸,还好我改过来了。
阿娇对月娘的感情似乎很矛盾,她很气,但我也看出她不忍心。
可我不会不忍心,她骂阿娇「破鞋」的那一刻,我真想一箭穿心。
我的阿娇,是明月,是珍宝,是世间最好的姑娘。
我不许她那么羞辱阿娇,于是我命人把她打了一顿,往后每一个阴天,她都会疼痛难忍。
便宜她了。
阿娇很在意月娘,我跑去问太傅,太傅听完就断定,月娘死了。
我向来信太傅,可这一切我不想相信,然而我努力了一夜后发现,太傅说得对。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阿娇,我正在焦虑时,阿娇来了。
我想,我还是应该告诉她,早晚她都得面对。
可是说完我就后悔了。
我看着阿娇因为受刺激而暂时失明,我看到阿娇哭,我气得想扇自己两个耳光。
我抱着阿娇时,她吐出了一口血,晕了过去。
我彻底慌了,我太害怕阿娇会出事了,她若出了事,我无论如何也活不下去的。
太傅让我去睡会儿,可我一点都不乏,我只想守着她。
终于,阿娇醒了,我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阿娇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我每日去一趟国公府,每日见不到她,就在我快崩溃时,她出来了。
她说要替月娘报仇。
我邀请大家去雪园听戏,我看着假月娘在我面前做戏,每一次对视我都想戳瞎她的双目,可阿娇说假月娘扰乱军心已经被处置过了,她毕竟是固北侯豁出老脸保的人,没有什么由头动不得她,得等时机,等侯府不再需要她时。所以我不得不忍着恶心,继续演戏。
又演了几场戏后,月娘真的被赶出来了。
可与此同时,秦怀远也不安分了。
他后悔了。
当然会后悔,傻子才会放弃这么好的阿娇。
可他后悔也没用,阿娇已经答应我了,她以后会是我的太子妃了。
秦怀远再后悔,他都得不到阿娇的心了。
成亲那日,我一直抱着阿娇,我不太敢相信这是真的。
直到阿娇说:「日后如果我们生了女儿,就叫她月儿好不好?」
我连忙点头:「好。」
阿娇紧紧搂着我的脖子亲了我一口,我才知道,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我真的娶到我的小阿娇了。
一年后,我们的孩子出生了。
阿娇看到孩子的那一刻就哭了。
她说月儿锁骨处的胎记,和月娘一模一样。
素娥来看孩子,月儿一见到她就抱着不撒手。
阿娇窝在我怀里,她说:「我知道,月娘回来了。」
感谢月儿,感谢月娘。
我的阿娇,又开心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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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4 15:2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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