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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裴覃番外——重回高中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189 更新:2026-06-08 14:08:28

裴覃番外——重回高中

月光出逃

离婚后,我重生回了高中时候。

那个拿着离婚红本,一脸厌烦地说着,她不再爱我,不会再照顾我,把从前的甜蜜和约定通通踩在脚下碾压粉碎的人现在就站在我面前。

不对,是站在高中时的裴覃面前。

而我则是一缕游魂。

我来不及高兴,就被从天堂打入地狱,说不出话,碰不到人,身体被随意穿过。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裴覃把饭卡丢在地上,随手扔了几张钞票。

他说,「钱还你了,别没事找事。」

声音冷淡,带着不屑,高高在上。

别说了,你这个蠢货。

「她在难过,你看不见吗?」

「谁准许你这么对她?」

「现在立刻马上把钱捡起来,递到她手里。」

我扑到裴覃身边,伸手要阻拦,胳膊却在接触他的那一刹那消散,我什么也做不了,怔怔望着他的转身头也不回的背影。

奶奶灰色的蓬松头发,校服穿得松松垮垮,背后用水笔画着两只非主流大翅膀。

他伸手亲昵地揉了揉白姝的头发,「你惹那么个人干什么,怪没劲的。跟个木头疙瘩一样,看着就碍眼。」

「以后要钱就和我说。」

「走吧,带我们宝贝去吃火锅。」

宝贝,宝你个大头鬼!

高中时的我怎么能这么傻壁。

我烦躁得想以头撞墙。

那几张轻飘飘的钞票被风吹得哗哗响,季悠然低垂着头,她慢慢蹲下,手指颤抖着伸向钞票,还未碰到,一滴水滴砸落。

她……哭了?

眼圈红红的,狠狠闭了闭眼睛,才整理好情绪,又恢复到面无表情的样子。

她捡起了钱,一张一张整理好褶皱,叠在一起。

六百块。

我心里难受得厉害。

想安慰她,抱抱她,把过去的自己揪回来暴揍一顿给她出气,想让她振作起来,你对我不是很能怼的吗?你骂他呀!你把他骂醒,他凭什么欺负你,你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吗……

可是,我能做什么,除了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的我,和过去的她,我们两个人好像隔着一整个世界,我触碰不到她,只能看着她伤心流泪。

我贪婪地望着她,不知所措地呢喃,「我该怎么办啊!」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整个人轻飘飘地飞起,像被磁铁吸着一样,天旋地转,转瞬间出现在裴覃的身边。

白姝挽着裴覃的胳膊,一脸娇羞,拉着他要买这要买那,她一看就精心打扮过,红彤彤的嘴唇子,乌漆墨黑的眼,整个人烟熏火燎的,配上能当头盔的铁锅刘海,好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女鬼。

别说,和旁边的精神小伙还真般配。

我不想承认那就是我。

但是我绝望地发现,我好像离不了他太远,最多五百米,一旦超过距离,就会被强制拉到他身边,一整天,心累地看着两个非主流约会逛街买东西。

我飘在两人后面,看着高中时的我,被一个女的耍得团团转,叫两声哥哥,就恨不得把钱包通通上缴。

提着大包小包的纸袋子送白姝到宿舍门口。

面对宿友的打趣,人家只娇羞地说一句,「别瞎说,他只是我认的哥哥。」

我冷笑。

指着裴覃的脑袋骂,「你可真是个 24K 纯怨种。」

「是人是鬼分不清。」

「活该被人当猴耍。」

早读惯例是用来睡觉的。

裴覃一觉睡到了第二节上课,也好,他趴在桌子上不说话的时候最顺眼,我站在旁边,看着同桌的季悠然,她学习一贯认真,早读时用两只手捂着耳朵,闭着眼睛默背政治。

嘴巴在动,声音轻轻的。

混杂在嘈杂的读书声里,需要很仔细才能听清。

认真得有点呆。

可比牙尖嘴利怼人的时候可爱多了。

上课时乖乖地点头回应老师的问话,有时候犯困,会偷偷把水杯里的凉水倒在手心里拍拍脸让自己清醒。

做作业时,无意识地用手撑着一边脸颊,半趴在桌上,写着写着眼睛就离书本越来越近。

「要坏眼睛的。」

我学着她的样子撑着头看她。

视线里的一切都消失,只有一个她。

好像我又回到了高中,寻常的任何一天,我们一起上课一起学习,还有无数时间可以在一起。

可是,我清楚地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我只能像一个旁观者一样,路过,错过,无力改变。

高中时候的我就是个十足的混蛋。

「喂!」

一脚踹在她的桌子上。

季悠然仓皇地扶住杯子,桌上堆着的书哗啦啦倾倒,掉在地上,弄出很大的动静。

老师的讲课被打断。

全班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裴覃满脸戾气地盯着捡书的背影,语气不善,「都上课了,你怎么不知道叫我起来?」

她没有说话,默默把整理好的书放在了地上。

桌面只留下课本和练习册。

「怎么,哑巴了?」

「这次饶了你,把书往过来放放,老子没带。」

裴覃一把扯过课本,大半边放在自己桌上,季悠然想看书,只能默默往旁边侧了侧身。

他的手不规矩,不是涂鸦插图,就是在书上乱写自己的名字,时不时瞥一眼她的表情。

发现她坐得端端正正听讲。

恼羞成怒地撂下一句,没意思。

就像是手贱扯女生辫子的幼稚小男生。

真让人讨厌。

接下来的几天,季悠然没有再和他说一句话,她从来都是独立坚韧的性子,倔得厉害,只当旁边没有那个人。

反倒是裴覃越来越憋不住。

脾气差得一点就要爆。

下课,他本来趴在桌上假寐,听见她扭过去和后排的同学小声问题,烦得皱紧眉头,直接抓起一本书砸在两人之间的桌子上。

「闭嘴,吵死了!」

他眉宇间满是躁意,凶戾骇人。

白姝吃了一惊,跑过来拉着他的胳膊轻轻摇了摇,「怎么了哥哥,不要生气啊!」

裴覃干脆一伸手,勾着她的脖子,拉进自己怀里,眼睛却有意无意地扫向旁边。

季悠然小声向后排道了声歉,然后转过身,继续在本子上写写算算。

全班都在起哄。

白姝羞红了脸颊,「你干吗?松手啊,大家都看着呢!」

「让他们看。」

有个人自始至终没看他一眼。

这场单方面的冷战旷日持久,季悠然好像打定主意要把裴覃当个透明人,从不说话,也不回应,一个人蒙头学习。

初秋下了一场雨,气温骤然下降。

走读的同学都换了厚实的大衣。

季悠然穿着秋季校服外套,脸色苍白,喝了好多水,时不时忍不住咳嗽两声,熬了一整天,到晚上更加严重了。

「要咳出去咳。听着就心烦。」

我心疼地盯着她咳到泛起红晕的脸颊,真想把对面那张臭嘴拿臭袜子堵住。

季悠然愣了一下,小声说了句抱歉,然后拿起水杯又出去了。

「嘁,终于不装哑巴了。」

我看见裴覃脸上不易察觉的一抹笑。

心里恨不得把他的脸撕烂。

晚上三节晚自习,前两节全班一起上到八点半,中间一个大课间,可以出去吃点宵夜,第三节晚自习从九点开始。

往常这个时候她都是要去跑步的,今天外面飘着小雨,季悠然靠着栏杆看了会儿操场上撑开的一把把伞,接了热水回班,没有出去。

「同桌。」裴覃伸手敲了敲桌子。

她自题目里抬起头,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裴覃脸色诡异地别扭,「这是一百块钱,去校门口给我和白姝买两杯奶茶,剩下的钱就给你当跑腿费了。」

「我不去。」

他沉下脸,「你敢说不去,我让你干吗你就干吗,别给脸不要脸。」

四目相对,季悠然先败下阵来。

一言不发地接过他单手递去的纸币,去教室后面拿伞。

裴覃的眼睛跟着她走,得偿所愿,微微翘了下嘴唇,得意又戏谑地笑了笑,「小短腿跑快点啊。凉了我可不要。」

以前的我怎么是这副德行。

我快要被憋疯了。

「你怎么舍得这么对她?」

「她发烧了,睁开你的狗眼看一看,外面那么大的雨你让她出去,自己没长腿吗?素质低下的九漏鱼。你还想喝奶茶,你吃屁去吧!」

细雨好像无孔不入。

虽然打着伞,但是没一会儿衣服上就溅上了雨点。

我默默站在她旁边跟着她出门。

灵魂是感觉不到雨的吧。

那为什么我这么冷。

好像站在冰天雪地里,整个人都要冻僵了,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被冷风穿透。

「对不起啊。」

我不期望听到她的回应。

只是站在她旁边陪她一起在雨中排队,看着她发丝上挂着的细碎雨滴发呆。

这是老天对我的惩罚吧。

让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垃圾,做过那么多恶劣的伤害她的事。

她买了奶茶便抓紧时间往回走。

裴覃翘着腿,靠在后排桌子上打游戏,抬头瞟了一眼,「七分钟,这时间都够我跑两千米了。真菜。」

手指在屏幕上按得啪啪响,欲盖弥彰地说,「这种甜唧唧的东西都是你们小姑娘喜欢的,我不喝,扔了浪费了,赏给你喝吧!」

「我不要。」

季悠然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

裴覃语气危险,「我给你,你敢不要?」

她重复,「我不要。」

这在裴覃看来无异于打脸。

他突然暴怒,一把抓过那杯奶茶,恶狠狠地扔到了班后面的垃圾桶里,还嫌不解气,砰地一脚踹上去,「好心当成驴肝肺。」

垃圾桶被踢得凹进去。

四下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

白姝被人推着上前安慰,被他一巴掌推开,得了一句,「滚一边去。」

他的脾气一贯不好,翻脸比翻书还快。

生气起来,谁都不敢触他的霉头。

白姝愣了片刻,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几个男生女生围着她安慰,直到打了上课铃,她还沉浸在悲伤中掉眼泪。

「小白,你别伤心了。」

「你们说裴覃是眼睛瞎了还是脑子坏了,放着你这样的大美女不来献殷勤,竟然给季悠然买奶茶,想不到那个穷酸鬼还挺有心机的,绿茶婊,表面装得单纯,实际上欲擒故纵。」

「她就是欠收拾。」

「不让她吃到苦头,她还蹬鼻子上脸了。」

「等下课,咱们再把她堵到教室里,一人给她一巴掌。」

我看着白姝手机群聊里不堪入目的话,暗暗攥紧了拳头,扫视全班低头玩手机的人,心里越看越愤怒,这些在他面前装得羞涩腼腆的女生,竟然还长着两副面孔。

恶心。

白姝抽了张手帕纸擦眼泪。

回复,「不好吧。」

「虽然季悠然很烦人,但是毕竟是同学,不好做得太过分。」

「你就是太善良了。」

「我表哥是隔壁四十六中的扛把子,打人特别猛,还有好多小弟,大不了让我认的大哥出面,把她给揍一顿,反正是校外发生的,没人能查到我们头上。」

「我都打听好了,周六周日季悠然不回家,住宿舍,中午要去小吃街买饭。懂?」

「厉害啊!」

我心中烦躁,恶狠狠地把这一张张面孔记在脑海里,气得暴敲她们的脑壳。

无人伤亡。

周六周日,被拴在裴覃身边,我忐忑不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不是躺床上打游戏,就是刷短视频看微博,对即将要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

这座房子好像变成了一个囚牢。

绞刑架在我脖颈渐渐收紧。

我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离开,过马路,去小吃街,去找她,去保护她,却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原来的地点。

空旷的房间。

逃不掉的四面高墙。

躺在床上和死狗没什么区别的曾经的自己。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该死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抱着脑袋蹲下,担心气愤怨恨无奈,整颗心好像被无形的手紧紧遏住,血液凝窒,憋得要爆炸。

我甚至生出了恨意,恨自己,恨白姝。

恨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把我带到这个世界的哪位神明,这是惩罚吧,惩罚我的不知天高地厚,惩罚我的自负与幼稚,就像是被如来佛祖压在五指山下戏弄的孙猴子。

但是她做错了什么?

墙上的分针一点一点缓慢地爬动。

中午十二点。

我歇斯底里地怒吼变成了祈求。

谁都可以,怎样都可以,拜托让我看看她。

我真的好担心她。

不知道是不是神明听到了我的祈求,我再睁开眼时,看到了手机上 Game Over 的提醒。

「回来了?」

我愣愣地看了看手掌,然后不管不顾地冲下了楼,冷风打在身上,阳光洒落,亮得刺眼,好像自黑暗坟墓爬出来获得了一次新生。

我拼了命地向前跑去,冷风灌入喉咙,淡淡的铁锈味。

一路跑到了小吃街门口。

没有,不是她。

正值中午,到处都是人,把狭窄的巷道挤得满满当当,四处都是店铺,午饭热气腾腾,各色的招牌与拉客的叫喊充斥在耳边。

她会去哪里?

我不知道。

我才发现自己对她的了解少得可怜,她喜欢吃什么饭菜,什么口味,常吃的小店是哪个,通通不知道。

我心里急得像着火一样。

摧枯拉朽,星火燎原,噼里啪啦的响声燎着每一条神经,自太阳穴到浑身经络都在抽痛。

冲进一家家小饭店,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没有,不是她。

我从街头到街尾,心里的恐惧无限放大,我几乎无法想象她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受到伤害。

街角的面馆。

透过玻璃,我看到了熟悉的校服。

季悠然正从面馆里出来,揭开透明门帘,她也看到了我,猝然低头,贴着墙边,想要装作没看见,悄悄走开。

我心里的庆幸大过失落。

腿一下子就酸了,冲过去紧紧抱住了她,「吓死我了。还好你在。」

怀抱里的人僵硬了一瞬,开始剧烈地挣扎。

我笑着松开她。

看着她像只兔子一样一蹦三步远。

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

我揉了揉鼻梁,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她的校服干干净净,没有彰显个性的涂鸦,只在领子后写着名字,字体娟秀,有点可爱。

我现在看什么都觉得顺眼。

往常觉得嘈杂的摊位充满了烟火气息。

我踢了踢悬铃木落下的圆球,双手插兜,看着眼前飘过的校服背影,心里无比轻快。

这一路没什么反常,在小吃街路口蹲了几个抽烟的黄毛,刚堵上前,拦在她面前,就被我挡开,「不办卡,不理发。」

「这两百块钱拿去买烟。别再来了。」

几人有些意外。

我冷脸,「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

「为了一个干妹妹,没必要结个仇家。」

我挑眉,笑了起来,「欺负小姑娘算什么本事啊,有本事咱们约单挑。」

我正好需要发泄一下这段时间压抑的情绪。

毕竟是十几岁的高中生,说白了就是些叛逆期到了,想找存在感的非主流中二少年。我越是笑,对方越是摸不着头脑,愣住不敢接话,看着我们离开,也不敢再阻拦。

我像只阿飘一样跟了她大半个月。

还是第一次离她这么近,贪心就像个无底洞,原先想着能出现在她面前就好了,后来又觉得能知道她安全无虞就行了,可是现在,心心念念的人就在一步之遥,呼吸间满是她身上好闻的柠檬味洗衣液的味道。

这可是高中时的季悠然啊。

头发看起来好软,脸上还带着些软肉,白白嫩嫩的,像是火锅店里餐前会送的兔子布丁。

又香又甜。

就连板着脸的时候,也可爱得让人心脏乱跳。

「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生怕她会误会,赶忙解释,「班里刘玥想找人欺负你,我怕你出事。」

她怔了怔,小声说,「谢谢你啊。」

我心里猛地一颤。

谢什么啊,我对你那么差劲。

「不客气。」

我口中发苦,结结巴巴地不知道怎么和她说话,在她眼中,我或许就是个脾气差还嚣张跋扈的普通同学吧。

六百块,奶茶,书……实在不可能留下什么好印象。

「都是,都是同学,应该的。」

无数网络小说都描述过重生这个开挂选题,重来一次,纠正错误,消除遗憾,弥补亏欠。

可是如果伤害已经造成了呢?

该怎么办。

或许因为融合了记忆的原因,高一十五岁的我,和二十多岁的我,两段记忆混杂在一起,让我头痛欲裂,也想起了不少遗忘在记忆长河里的过去。

不是普通同学。

早在高中时,我和她就有了联系。

转学时,站在讲台上望下去,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未来的同桌,季悠然旁边空着座位,仰头看着他,礼貌地笑着点了一下头。

她会借笔记给他看。

会帮他解释错过的知识点。

会在课前轻轻拽拽他的袖子叫醒他。

他的英语很差劲,她就在手机里录了整课的单词和课文,把音频发给他。

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生日,只有她冒着大雨来找他,黑暗的教室,两个人,一块蛋糕,只为一个人而唱的生日歌。

……

我点开许久不曾用过的企鹅号。

听着缓缓流淌出的英语朗读。

小小的手机好像有千斤重。

我笑着笑着,眼中的泪水就忍不住了。

「裴覃,你是脑残吗?」

「这么好的一个人,你为什么看不见,你怎么就舍得对她发脾气,让她伤心难过。」

我戴上耳机,一条一条听完了所有录音。

最近的一条已经是四十天之前了。

外面天已经黑了,我眼睛涩得厉害,死死盯着聊天框,仿佛是有深仇大恨的仇人。

纷乱的回忆碎片里,一次次闪现那天她的眼泪。

一晚上几乎没怎么睡着。

第二天照镜子简直不堪入目,黑眼圈贼重,披个麻袋可以直接去鬼屋兼职。穿上那件涂鸦校服,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透露出愚蠢。

以前觉得张扬个性就是酷。

现在无语的脚趾扣地,恨不能毁灭这段黑历史。

中午偷偷去理发店染回了黑发,看上去好歹有点儿人样。

我一进教室,就引起了一阵骚乱。

「裴哥,咋把头发染回来了?」

「你今天变得好奇怪。」

没见识。

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多好,这样和她坐在一起,才更般配。

同款黑发校服,情侣装。

季悠然正在读英语课文,就连我在身边坐下也没有抬头。声音卡顿了一下,略微放低了音量,本来声音就不大,这会儿更是几乎听不见。

我在桌兜里仔细翻了翻,乱七八糟的书挤在一起,塞得满满当当,牵一发而动全身,轻轻一拽,全都吐了出来。

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连她都停下来看。

我最怕在她面前丢人,窘得暗暗红了脸,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整理,好半天抬不起头。

视线里出现了一只手,白白净净,手腕有个黑皮筋,正一本一本理着书本,把皱得和狗啃过一样的封面压平褶皱,课本和练习册分门别类。

我视线上移,看见她抿起的唇。

书本放在课桌上,她又埋头读书,好像做的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没必要说什么。

那就什么都不说吧。

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翻开英语书,翻到同一页,听着她的读书声,跟着她的节奏,开口,两个声音重叠交织。

莫名让人脸红心热。

我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按下了录音键。

时隔四十一天,她给我的最新的一条音频,像一首不愿唱完的歌,今天可以睡个好觉了。

我的异常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当然,我也没想着藏着掖着。

时常能看见白姝用控诉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是一个负心薄情的渣男,而她可怜无助,不是趴着哭,就是钻进桌子底下哭,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她们自然不敢攻击我,转而把矛头对准了季悠然。

我恨不得时时刻刻跟在她身边,难免也有顾不上的时候。

去个洗手间的工夫,她被堵在了楼梯口。

「勾引别人的男朋友,你要不要脸。」

白姝哭哭啼啼,「季悠然,你太过分了。」

「你这个道德败坏的小三,我要在学校表白墙上曝光你,让全校都认识认识你这个狐狸精的真面孔。」

悠然浑身都在发抖。

一直说着,「我没有。」

那几个人还不依不饶。

刘玥被拿来当枪使习惯了,为白姝冲锋陷阵不管不顾,扬起巴掌就往她脸上扇。

我水都来不及擦,跑了过去。

电光石火之间,只来得及冲到近前。

巴掌已经落下,没有响声,被季悠然紧紧攥住了手腕。

「松手。」

她没有动,「我已经说了,我没有。」

她的眼睛闪动着耀眼光芒,因为气和急,更加亮得惊人,「我不喜欢他。」

「不稀罕。」

「我心里只有学习一件事,再过几个月文理科分班,我会离开九班,离开你们。我不是你的威胁。」

说罢,也不管别人的反应,绕开人群径直回了班。

我从听见她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喘不上气了。

什么叫不喜欢,什么叫不稀罕?

对了,没错,她是努力的好学生,我是堕落的混子,短暂地坐过几个月的同桌,然后分班,离开,她考进了最好的文科实验班。两栋不同的教学楼,隔着长长的距离,从此连见面都很少,更别提产生矛盾了。

她原来早就计划好要离开。

我的呼吸好像被剥夺。

直到她离开,才长长吸了一口气。

飘荡的游魂,又踏足了人间。

我把手放在了左胸,心脏像是一块被丢弃的烂抹布,酸涩扭曲,拧巴成一团,挤压,揉搓,榨干每一滴血液,变得又冷又僵。

「白姝。」

我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要说道德败坏,没人能比得过你吧?」

「三班的张爽,高二的梁由,你在三中的初恋,还有暂时还没勾搭到手的咱班郑今……你的哥哥,可真多啊。」

「以后不要往来了。」

「我不傻,冤大头当够了。你不缺哥哥,我也不想再做你所谓的哥哥。」

我面无表情地扫过一张张各怀心事的脸。

「你们也知道我的手段。只要我想做,没有做不了的事。」

「小心,引火烧身。」

按照原来的轨迹,我要在两年后,高考结束的表白之夜,才发现白姝的真面目。她是天生的花蝴蝶,流连在花丛中,不为任何一个人停留,只是享受男人追捧的目光,和被人争夺的乐趣。

总说着以学习为重暂时不想谈恋爱。

可是,哥哥叫得亲切,甜言蜜语不断,奶茶收到手软,从不拒绝别人送的每一件礼物。

进可攻退可守,大家平等的都是她鱼塘里的一条鱼。

我认真思考过和白姝的关系。

我也算不上无辜。

别人碗里的肉最香。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那种已经接近,快要得到,又得不到的状态,最让人心痒难耐。

我早就知道白姝认了不少好哥哥,还是义无反顾地迎了上去。因为,她是全班公认的班花,在校庆会上穿着白裙子跳芭蕾,像只高傲的小天鹅,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出了风头,在一众灰头土脸只知道学习的高中女生中,她打扮得最精致,鹤立鸡群,情书不断。

谁能拿下她,也就更加有面子。

所以我曾认认真真地追过她很久。

但用了几分真心,连我自己都说不上来。

造孽!

回教室后,我的情绪一度很低落。

课桌上堆的书本把烦躁的情绪推向顶峰。

她是一定会考进实验班的。

那我呢?

我要烂泥一样继续混在九班,在这个没有她的九班吗?

我不甘心。

人生短短几十年,错过一年就少一年,有了做阿飘的那段经历,我格外珍惜可以和她朝夕相处的日子。

我想……上一班!

我开始学习做一个好学生。

以百分之二百的努力,背书,写题,刷试卷,月考出成绩时,我忐忑地有些不敢去看。

我和她同名次。

只不过我是倒数,她是正数。

没有校园文里的逆袭桥段,落下太多的功课就算努力,也只是从油尽灯枯,到半死不活,和她足足差了二百多分。

我是真的不想离开她。

当天晚上的家长会,我们俩是全班唯二没有家长到场的,覃明月女士忙着她冉冉升起的事业,忙着造星,没空管她叛逆又黯淡的儿子。

而她……

我扭头看着悠然的侧脸。

她早就已经没有父母了。

寄人篱下,手心向上的生活不好过,所以她一贯懂事隐忍,省吃俭用,舍不得给自己花钱,要为上大学攒学费。

「同桌。」

我开口,「恭喜你,这次考得很棒。」

她手足无措地挠了下脸,说了句谢谢。

我们两个好像无话可说。

但是我就是舍不得离开,只是在她旁边坐着,就觉得心里被塞得满满的。连空气都格外清醒。

月考过后,我加倍努力,文理分科时果断选择了文科。分科意向表上,我们两个人的名字紧紧地挨在一起。似乎这样就能离她更近一点。

高一最后一场考试,我超常发挥。

考了全班第三十二名。

进入文科四班,普通班。

好消息是文科班在同一栋楼,我们班和一班在同一楼层。出去接水,能路过她们班的教室。

不在一个班,看不到她的身影,听不见她的声音,我的失眠有反复的趋势,晚上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心烦了,就听英语。

我才知道自己有这么怂的时候,明明有她的企鹅号,总在半夜戴上耳机偷偷听过去的录音,可却怂得和她打个招呼的勇气都没有。

她应该是讨厌着我的吧?

我早已失去了面对她的勇气。

我害怕听见她当面说一声……不喜欢。

开学第一个月就是达标运动会。

女生先跑八百米,男生跑一千二。

我很难不把目光放在她身上,她今天脸色有些白,是身体不舒服吗?非要强撑着,就不能请个假吗?

发令枪响。

我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翻过护栏跑到了场上,我追上她,在内圈陪着她跑,她的呼吸声很沉重,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我让她调整呼吸,稳定步伐,不要太拼。

达标运动会,及格就行。

一个破成绩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见不得她难受。

可是她一贯倔强,最后一圈还要冲刺,跑到终点时站都站不稳了,眼睛已经失去焦点。我扶了一把,才没有直接摔倒。

在草坪坐下。

我已经想骂人了。

眼见她缓了好一会儿还是脸色惨白惨白的样子,我再也忍不了了,一把抱起她去了医务室。

低血糖且营养不良。

被校医灌了一大瓶葡萄糖,脸色才好了一点。

她渐渐恢复精神,看着我有些不好意思,尤其在看见我碎掉的手机屏幕后,连连道歉,说要赔偿。

赔个屁。

饿得都营养不良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只是漫不经心地说,「屏以前就碎了。」

「不需要你赔。」

看着她满脸不赞同的态度,我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如果可以的话,可以替换成你的一个东西吗?」

我指了指她手腕的小皮筋。

难得地有些开不了口。

其实,我想要它很久了。

话在舌尖绕了三圈,还是说不出口,做了半天心理建设,临出口又变成了正儿八经的学习内容,「录音。」

我把眼一闭心一横,随便吧,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总是睡不着觉。」

「学习太差了,尤其是英语,跟不上,记不住,配套的音频语速太快我不习惯,我还是……想听你念的英语课文。」

觉得语气有些生硬,又加了一句,「好不好?」

她点头答应。

有些不可置信地问,「还有吗?」

「还有?」还能提要求吗?

她认真想了想,「要不我把我的笔记也借给你吧,你可以晚自习看,不要焦虑,你已经进步很大了。」

她在夸我哎!

我心脏里的小鹿快要激动得猝死了。

那以后,岂不是会有很多见面的机会!

我眼睛刷地亮了,「我会每天都好好学习的。」

「我们一起努力。」

「对了,医生说你低血糖,你是不是又没有吃早饭?」

她微愣,「忘记了。」

我忿忿不平地戳着手机,害怕一抬头又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半晌,才故作随意地小声说,「你以前就总是不吃晚饭,现在早饭也忘记。」

为了防止她忘。

我逼着自己养成了早起的习惯。

既然她不爱惜自己,那就由我替她爱惜。

每天早半个小时,买好面包牛奶,塞进她的桌斗里,这样她早上一到教室,就能看到,再不会忘了吧!

这事儿用不着背着人。

一班不少人都知道了我。

见到我还会打趣两声,也有没眼力见儿的,竟然打上了我的主意。

闹了好大一个乌龙。

天知道当看见她拿着粉红色的信笺向我走来时,我有多么激动,心跳直接飙到了八十迈,恨不得从喉咙里蹦出来。

不夸张地说,那一刻,我连结婚地点小孩名字上哪个幼儿园都想好了。

展开信,被兜头浇了一瓢冷水。

「这不是你写的?」

我认识她的字迹,落款也是陌生的名字。

悠然傻乎乎地抬头,「对啊,我帮同学送的,情书快递,一单十块钱呢!」

「十块,呵!我就值十块。」

我有些受伤,忍不住控诉,「为什么,你很缺钱吗?」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就这样随随便便地把我往别人身边推,你就一点也不在乎我吗?」

她愣了一下,急得满脸通红,「对不起啊,我以为……我以为你不会介意的。」

「我想留在京市上 A 大,过了十八岁,就是成年人了,总不好再和舅舅舅妈要钱,所以我想自己提前攒学费。我没想太多。这封信,我会还给她的。」

「你……你别生我的气。」

眼看她急得眼圈都红了,我就算有再大的怨气也消散了,我抬手,想摸摸她的头发。

却见她下意识害怕地往旁边一躲。

这是……怕我打她吗?

我不是那样的人啊!

我的心脏抽痛,那只小鹿垂死挣扎,「以后别再帮别人给我送情书了。」

「我只收你一个人的。」

她清凌凌的眼睛里只装着我一个人。

带着错愕和不可置信。

我张了张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我知道她听懂了,「我没想打扰你的。」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的心意。」

「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不用急着拒绝,我可以等。」

我的心跳快得不受控制。

终于,表白了。

空气太安静了,静得吓人,我的心跳声不会被听到吧。话赶话说到这里,但我不后悔,她要是拒绝该怎么办?

拒绝也是应该的,就当模拟了,大不了再来一次。

就在我以为不会听到任何回应时,她开口了。

「裴覃。」

她郑重道,「我现在不想那些,想以学习为重,我满脑子只有一个目标。」

「我要考 A 大。」

顿了一下,她说,「我想等到上大学的时候,再谈恋爱……我希望,A 大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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