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乔冰的自白

乔冰的自白

万物皆社畜：打工人的暗黑脑洞

（1）

我大概十岁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我妈疯了。

每天放学后我都要面对一个要杀了我的疯妈。

一开始我不知道她是疯了，还以为她在开玩笑，后来有一次，她真的拿菜刀过来砍我，她说都怪我把她害成这个样子。我站着不动，我让她砍，于是她就真得砍过来了。

她一刀砍在了我的胳膊上，那里直到现在还留着一道抹不去的疤痕。

挨了一刀后，我本能的求生欲望让我跑了出去，我妈拿着菜刀追我，但她追不上我，我拼命地跑，拼命地跑，跑到了我们社区的派出所。

派出所里有个大叔，我跟大叔说，我妈要砍死我。

大叔也有点慌，连忙冲着对讲机叫人，我这才敢回头看，我一直以为我妈跟在后面追我，但我现在回头，身后只是浓稠的夜色，我妈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走到门外，还是没看到我妈的身影。

大叔说你在这儿待着，等下送你去医院。

我摇了摇头，说我要去找我妈。

大叔说我们会去找她的。

我说不行，我要去找我妈！我当时心里特别害怕，心里就有一种直觉，我今天要是找不到我妈，我就再也找不到我妈了。

从我们住的地方到警察局要经过一条马路，虽然晚上车不多，但我脑子里还是忍不住去想那条马路。

警察大叔拗不过我，只得简单给我包扎了一下，然后跟着我去找我妈。

我按着刚才跑来的路线快速地走回去，越靠近那条马路我越不敢往前去，但最后我还是走到了那条马路，万幸地是，马路上干干净净，连只死耗子都没有。

穿过那条马路后，我脚步轻快了许多，刚才被砍的胳膊也开始火辣辣得疼了起来。

我一边快速擦眼泪，一边左右张望，生怕错过了我妈的身影，后来，快走到我们家小胡同口时，我看到几个小混混在围着一个躺在地上的人，他们时不时地踢她一脚，嘴里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我们当时住的地方是一个城中村，里面混迹着各地的小混混。

我一眼就看出了躺在地上的是我妈，我随手捡起了地上的一块砖头冲了过去。

可惜，那几个混混听到了我们的动静，转头一看我身后有警察，赶忙跑了，我追着他们跑了几百米，最终只得无奈地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

我把手中的砖头狠狠地朝他们逃走的方向扔去，妄图能砸到其中一个人的脑袋。

可是什么都没有，只有砖头落地的沉闷回声。

我转过身，回去找我妈，我妈双眼呆滞地在地上躺着，两个警察站在一旁窃窃私语。

我喊：妈。

我妈没有反应，我咬牙用没受伤的手把她扶起来，她温顺地靠在我身上。

警察问：就是她刚才砍了你的胳膊吗？

我点了点头，又说，她不是故意的。

那时候我跟我妈住在一个城中村里，我不知道我爸是谁，也不知道我姥姥家在哪儿，我们没有任何亲戚朋友，我妈一直靠着打零工养活我。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是个小三儿，一个特别罕见的特别蠢的小三儿。

我生下来的时候，我姥姥曾对我妈说让我妈去瞧瞧她脑子里的病，我妈没去医院瞧病，而是带着我来到了这个城市，并且给我起名叫乔冰。

（2）

我们都被送去了医院，我被缝了两针，我妈被诊断出精神分裂，医生建议住院治疗，但我们没有钱，医生便帮我们联系了一个救助组织。

救助组织来的人是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她让我喊她李阿姨。

李阿姨摸着我的头说我是个可怜孩子，她说会帮我募捐治好我妈的病，我当时特别感谢她，那段时间，我的作文里每篇都会出现李阿姨。

李阿姨是个好人，我长大了一定要报答她。

我在作文本上恭恭敬敬地写下来，如同写下庄重的誓言。

那段时间，也经常会有一些人过来拍我、拍我妈，他们总是要拍我哭的样子，即便我不想哭，李阿姨问我：「你生在那么可怜的家庭，没有爸爸，妈妈又得了精神病，你不想哭吗？」

我说那我也不能天天哭。

李阿姨说，你要哭，你要哭，你哭了他们才会给你钱。

于是我努力地挤出了眼泪。

他们不仅拍我，他们还要拍我妈，我妈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能跟我简单交流，就是面对李阿姨他们会表现出很排斥的情绪。

我试图安抚我妈，我说李阿姨是来帮我们的，你不要怕他们。

我妈摇着头不说话，后来有一天，我去看我妈，发现李阿姨在病房里对我妈说：「你男人都不要你了，你还把你闺女砍伤，你怎么还好意思活着？」

我听到我妈愤怒地低吼，我看到有人举着摄像机兴奋地拍摄。

李阿姨走出来，看到了我，她坦荡荡地笑了笑，说：「这样拍出来的照片才有人看，才会有人给你们捐钱。」

我盯着她涂得鲜红的嘴唇，没接她的话。

我走进病房，看着双眼通红的怒吼的我妈，轻轻地抱住了她的脑袋。

「就是个画面，太感人了，快拍下来！」李阿姨在我身后兴奋地呼喊，我抬起眼睛，看到相机怼着我的脸「咔嚓」一声。

那张照片后来确实筹集到了很多钱，我蓄满泪水的双眼和狂躁的我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有很多人说在我眼睛中看到了不屈和坚韧，但其实我当时只是满脑子想把那台怼在我脸上的相机砸到李阿姨的脸上。

但我终究没敢把相机砸在李阿姨的脸上，甚至她每次来的时候都要甜甜地冲她笑，还要叫她李阿姨。

后来我偶然间从护士间的闲聊知道，李阿姨给我们的钱还不到筹到的钱的十分之一。

我气得在医院厕所哭，但也只能哭。

钱越用越少，最终支付不起医药费，我便带我妈回了家。

但即便回了家也要按时吃药，买药也要花钱，于是我便撕了我的作文本，辍学去打工了。

（3）

辍学那年我 14 岁，我也没什么好后悔的，当时那种情况，我怎么也考不上高中的。

我要照顾我妈，也不能去很远的地方工作，只好一家家去问周围餐馆商店服装店什么的缺不缺人。

但因为营养不良，我发育的也不好，出去说我 14 岁都没人信，附近都问完了，也没人用我，后来还是一个小面馆的老板看我可怜，让我留下来洗盘子，一个月给五百块钱的工资。

当时我妈一个月的药钱要三百七十二，房租要一百块，还剩下的二十八块钱是我们一个月的口粮，好在面馆偶尔会有些剩菜，我便带回家，收拾收拾也是一盘菜，日子虽艰难，但也算过得下去。

面馆老板是个好人，他有一次看我拿着没用完的烂菜叶，问我干什么，我说这些菜就是有点蔫儿，洗洗摘摘还能吃。

老板没说什么，第二天我回去的时候，发现厨房剩了一小捆新鲜的青菜，憨厚的老板一边笑一边冲我摆手，拿走吧拿走吧。

偶尔，老板也会给我店里的卤味让我拿回家，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特别开心，病人需要补充营养，我妈多补充一点营养，应该就能快一点好起来。

令人高兴的是，我妈确实一天天好起来了，我记得那一天，面馆里的生意特别好，店里什么材料都用完了，我好不容易忙完下班，老板过来给我道歉，说小乔，店里没剩什么东西了。

他这话一说，我也尴尬得不行，连忙说没事没事，天天生意都那么红火才好呢。

老板笑了笑，从兜里摸出一百块钱递给我，说：「小乔，你是个好孩子，这钱是你的奖金，拿去买点好东西吃。」

理智告诉我应该拒绝，但我看着那个红票子，满脑子想着可以换多少鸡蛋，未来的三个月，我可以天天都给我妈煮一个鸡蛋吃。

我拿着那一百块钱先去买了十个鸡蛋，回家对我妈说，「妈，老板今天给我发奖金了，以后我天天给你煮鸡蛋吃。」

我妈冲我嘿嘿地笑，片刻后，她轻声问我：「你做什么活儿赚那么多钱呀？」

我愣在了原地。

自从我妈病后，她大部分时间都是看着我笑，我问她什么，她就说什么，而且也只是简单的问答，她，她现在竟然问了我话，她竟然在跟我说话！

我转头看着我妈，我妈看着我笑，脸上却流满了泪水，她又问我：「乔儿，你做什么活儿赚了那么多钱啊？」

我懵了，我当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特别混乱，我想我要不要去找医生，可医院很远，我该怎么办？天呐！我妈跟我说话了！我的心都快要飞起来了！天呐，天呐！

「乔儿，妈问你话呢，你怎么不搭理我啊？」

我看着我妈，看着我妈脸上不断流下的眼泪，忍不住想要嚎啕大哭，但又怕吓到她，我只好努力憋着，我小心翼翼地叫她：妈？

我妈说：哎。

我叫她：妈！

我妈说：哎！

我终于确定我妈是好了，可我还是不敢大哭，我憋着眼泪，憋着哭腔，我说我这是给人家饭馆洗盘子挣的钱，老板说回头还给我发奖金，我还给你买鸡蛋买肉……

我妈点了点头，小声哽咽道：「妈对不起你。」

我摇了摇头，我抱着我妈，巨大的快乐让我说不出话。

我好开心，我太开心了，这一天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我妈好起来后，我们家的日子就一天天好起来了，我妈一直让我回学校继续念书，虽然我也想回去，但我知道我回不去了。

我想好了，这辈子也不求着要出人头地大富大贵，我就待在我妈身边普通过日子，我把这个志向跟我妈说，我妈说她也是这样想的。

我妈经常会问我胳膊上的伤口是怎么来的，我说有一次下班回来碰到一个混混，混混给砍的。

我妈抹起了眼泪，说疼不疼啊。

我说不疼，早就好了。

为了显示不疼，我还特意在伤口上使劲按了按，我妈连忙「哎呦哎呦」地抓住了我的手，一边骂我憨子一边心疼地抹眼泪。

我说真不疼了。

她说怎么不疼？那么大一个疤，怎么可能不疼？

我无奈地笑了笑，心想，就算是再来一道疤我也受得了，谁让你是我妈。

但我没想到，她这次不往我身上砍了，她要往我心上砍。

（4）

自从跟我妈说，我胳膊上的疤是小混混砍的以后，我妈便坚持每晚都在胡同口接我下班，说也说不听，骂也骂不得。

有一次我下班的时候，远远看着我妈跟一个男人站在一起，他们不知道在说什么，但看起来很激动，男人还一直想抓着我妈肩膀。

我头脑一热，抓着一块板砖就冲了过去，男人看见我后赶忙就要跑，但我已经不是十岁那年的我，我三步并两步地追了上去，一板砖抡了过去。

谁欺负我妈都要死！

男人捂着脑袋踉踉跄跄地跑了，我转过身去看我妈，我妈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跟她之前发病的模样一样。

我全身都止不住地颤抖，轻轻地叫道：妈？

我妈顿了好久，似乎终于出出来了一口气，她哭着看向我，捶着自己的胸口说不出话来。

我快要被吓傻了，拍着我妈的背问她：「妈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我妈只是捶着胸口哭得气都喘不上来，我只好陪着她一起哭，末了，我妈才抓着自己的胸口艰难道：「你这胳膊是我砍的，是我砍的呀！」

我说不是，不是你砍的。

我妈说我都想起来了，我真是造孽，我造孽啊！

我只得搂着她，让她不要再捶自己，我说你别捶了，你要是没了我就没妈了，那你才是造孽。

那天过后，我妈变了很多，她变得沉默寡言了起来，时不时的还会独自流泪，仿佛那些心事一下子都回到了她的心里，我担心她忧思过重，我求她，让她有心事跟我说说，可她却怎么都不愿意说。

我想这肯定跟那个男人有关，如果再碰到他，我一定打得他满地找牙。

我没想到，那个男人很快就出现了。

而且还是出现在我的家里，我妈指着男人，对我说，这是你爸爸。

我看着男人脸上讨好的笑，以及头上缠着的纱布，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

男人说，我是回来补偿你们的。

我妈没说话，我也没说话，男人又说我知道你们这些年受苦了。

我看着他：「怎么补偿？」

如果能给我一沓钱，那我是很乐意接受的。

男人看向我，脸上挤满了笑：「我这次来就不走了，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我妈冷笑了一声：「那你老婆呢？」

我愣了，我妈从没跟我讲过我爸的事，我一直以为我爸是死了或者进局子了，没想到他活得好好的，还有个老婆。

那他有老婆，我妈是什么？我又是什么？

「我要跟她离婚。」男人看着我妈，做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恶心模样，「我早就受够那个女人了，即便净身出户，我也要跟她离婚，我想明白了，我这辈子最爱的人只有你。」

我都快听吐了，走到男人面前道：「滚出去。」

男人苦笑地看着我：「乔冰，爸爸知道你恨我，爸爸也理解，可是爸爸也是有苦衷的……」

「爸你大爷的腿儿，你滚不滚？再不滚我就报警了啊。」

男人走了，我妈坐在沙发上默默地流眼泪，末了，她对我说：「乔儿，妈对不起你。」

我妈说她跟男人是偶然间认识的，我妈被男人的见识谈吐所吸引，不顾家人的反对跟男人私定了终身，我妈怀孕后，男人说要去做生意，连夜买了火车票一走了之。

我妈的家人让我妈打掉孩子，可我妈不愿意，买了火车票来找男人，同时也跟家人断绝了关系。

我妈带着我来到了陌生的城市，可是城市很大，她也不知道男人具体在哪儿，她没找到男人，我出生了，我妈一个人艰难抚养我，同时也不放弃继续寻找男人，这一找就是十年，那一天，我妈终于在街上看到了她魂牵梦萦了十年的人。

我妈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却没注意到男人身旁的女人和比我大得多的孩子。

我妈自然是被狠狠羞辱了一通，同时我妈也终于知道了，她的爱人不是死了，而是早就成了家，她被蒙蔽谎骗了十年，被动成为了千夫所指的小三！

我妈受不了那么大的打击，回来拿把菜刀砍了我，自己也变得疯疯癫癫，这些年的苦痛过去了，现在好不容易好了起来，那个男人竟然又跑过来说一起过日子？

我听完这一切，忍不住想拿把菜刀把男人剁了。

「乔儿，你不要恨他，他毕竟是你爸爸。」我妈哭着道，「你要恨就恨我吧，是我太蠢了，给你找了个那么垃圾的父亲……」

我深吸一口气，安慰我妈道：「我没有父亲，我只有一个妈妈，其他人爱谁谁，都跟我没有关系，他最好不要再来招惹我们，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

我妈哭着没说话。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看到男人坐在我家门口，看到我后从兜里掏出俩包子递给我，笑着说：「热乎着呢，快吃吧。」

我把包子砸到了他的脸上。

我让他滚。

他嬉皮笑脸地说好好，我滚。

第三天，他仍是来，第四天，他仍是来，第五天，他仍是来。

我真想杀了他。

我警告他，明天你再来，我就把菜刀扔你脸上。

他变了脸色，急匆匆地走了。

然而第六天，他还真得来了。

我去厨房拿菜刀，我妈慌忙跟在我后面拦着我，让我不要冲动，我看着她，我说你为了他都能砍我一刀，现在我砍他你还心疼？

我妈哭着说不是的。

我说不是就让开。

我拎着菜刀过去，他看着我，说要是杀了我能让你消气，那你就来吧。

我把菜刀朝他扔了过去，他没有躲，他知道我不敢扔准，我也确实没敢扔准，这个垃圾，唯一的胆量都用来对付我和我妈了。

我妈吓得嚎啕大哭，男人冲过去一把搂住了她，安抚她说：「没事没事，以后我们一起照顾她，乔儿就不会那么偏激了。」

呵，笑话，不想让我那么偏激？早死哪儿去了？！

我面对发疯的我妈的时候，我强颜欢笑求别人帮我们筹款的时候，我乞求医院不要把我们赶出去的时候，我求别人给我一份工作的时候，我被客人辱骂的时候，我被混混殴打的时候……我这个好父亲、满嘴担当责任的父亲死哪儿去了？！

现在长大了，说要来照顾我了，我呸！人死了就应该好好地死，诈尸是要遭报应的！

我要被这个厚颜无耻的死垃圾气死了，我真的想杀了他，杀了他都难解我心头之恨！

我把牙咬得咯吱咯吱响，我跟他说，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你就无敌了，我有的是不犯法的法子让你生不如死，你再敢来咱们就试试看！

我把我妈从他怀里扯出来，用力把他推出了门外，他在防盗门外用一种哀伤的眼神看着我。

恶心。

恶心死了！

（5）

那次之后，垃圾没来过我家，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没来，而是趁我不在的时候来，毕竟他的目标不是我。

他从始至终想找的只是我妈。

过了段时间，我妈脸上的愁容逐渐减少，我以为她终于想开了，本来就是，按理说她也活了半辈子了，还有什么是看不开的。

我也决定换份工资高的工作，毕竟人往高处走，如果可以，我也想尽量给我妈更好的生活。

但换份工资高的工作就要去远一点的市中心，我本来还担心我妈，但我妈说不碍事，她也不能把我捆在她身边一辈子。

我也没多想，很快就在市中心找了一份月薪三千的工作，是一个大酒店的服务员，酒店提供的有员工宿舍，我便跟我妈提议搬到酒店旁边租个房子。

我妈说市中心的房子太贵，这儿也住习惯了，不想搬。

我无奈，给我妈买了一部新手机，让她有什么事儿给我打电话，而我为了上班方便，搬到了酒店的员工宿舍。

从此以后，我一个星期回家一趟，偶尔忙了也会两个星期回去一趟，每个月三千块钱工资，我给我妈两千，她前半生都很苦，后半生我拼死拼活也要让她幸福。

可我没想到，她却只想着把我拉入深渊。

那是一个周五，因为我连续加班了两个星期，老板破例多给了我一天假期，我买了我妈最喜欢吃的红糖凉糕，兴冲冲地回到了家。

然而我刚到家打开门，便看到我妈急匆匆地走过来，冲我不自然地笑：「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一眼就看穿了她的不正常，一个荒诞的想法在我脑海中形成，我看着我妈，快速地走到了卧室，推开了卧室的门。

垃圾在床上躺着，冲我笑着说：「闺女回来了？也不提早说一声，让你妈买点肉去。」

垃圾说着使唤我妈：「素环，去买菜去啊，愣着干什么？我跟你一起。」

我妈连声应答：「哎，哎。」

身体比大脑更先一步反应，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我们家租的房子只有一个卧室，卧室里只有一张床，从我出生开始，我都是跟我妈睡在那一张床上。

我不知道垃圾什么时候开始在我们的床上睡觉的，我不敢想，我都快要被恶心死了。

我妈想要拉我的手：「乔儿……」

「你别碰我！」我躲开了她，我问她，「你贱不贱啊你？！你贱不贱？！」

垃圾闻言跳下床，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你还有没有点良心？！你恨我，我无话可说，但你妈呢？她养你那么大，就是听你骂的？！」

我冲到厨房里拿出了菜刀，我妈战战兢兢地跟着我，用力拉着我的胳膊，怕我拿着菜刀去砍垃圾。

垃圾趁机扇了我一耳光，说：「我是你爸，你是我的种！你别以为你妈管不了你，你就无法无天了，我既然生下了你，就有责任好好管教你！你下次再敢骂你妈，信不信我打死你？！」

我真想砍死他。

可我妈死死地箍着我的胳膊，我冲她撕心裂肺地吼，我说你放开我！

我妈哭着摇头。

垃圾又扇了我一耳光，说：「我今天就要好好压压你的脾气，我看我们就是把你惯坏了，你想怎么着？还想把亲爹杀了？你这个不孝女！」

我没力气了，求我妈放开我，我妈仍是不松手。

我看着道貌岸然的垃圾，我说：「我十岁那年，我妈发病，砍了我一刀，我带她去了医院，你在哪儿？十一岁，我们住在医院里，靠别人的施舍而活，连馒头都吃不起，你在哪儿？十四岁我辍学，一天刷几百个盘子，我手指头被洗洁精泡得掉皮，就为了挣钱给我妈买药买鸡蛋，你又在哪儿？那么多年过去，她的病终于好了，我想我妈真是太棒了，我一定要让她过上幸福的生活，我满心满眼想让她过得好，她却只想着跟你这个垃圾搅合在一起！让你这个垃圾来恶心我！」

「好啊，妙啊，你们可真是情比金坚，我算什么啊？我这么多年受的苦屁都不算，都是我自己活该！」

我妈哭成了泪人儿，说：「乔儿，你别这样说，都是妈对不起你……」

我没理她，我继续看着垃圾：「她养了我十年，我养了她七年，她还生了我，说来，还是我欠她的。」

我看向我妈，「我身上还有两千块钱，等下都给你，还不够对吧？」

我把菜刀递给我妈，对她说：「我现在没钱，要不这样，你看我身上哪地儿看着顺眼，你再来两刀，三刀也行，把我砍死也行，你看看怎么能偿还你的情。」

我妈哭得几乎要背过气，我把刀扔在了地上，对我妈说，请你放开我。

我妈还是不松手，于是我站在原地，听着垃圾继续骂我，我妈双手紧箍着我，我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以往这是我最贪恋的温暖，她疯的那段时间，我都要一边害怕一边抱着她睡。

可现在，这种温热的感觉让我觉得恶心。

不知站了多久，我的脚都站麻了，她终于放松了手臂，我动了动身子，她下意识护在了垃圾的身前。

我转过身，拎起桌子上的红糖凉糕，走出家门，然后倒在了垃圾桶里。

心里空荡荡地难受，我想恨，却发现我根本没力气去恨。

从小到大，我的世界里只有我妈，我本以为她的世界里也只有我。

我辞去了酒店的工作，拉黑我妈的联系方式，我本来想离开这个城市，但我到底狠不下心，只是去了城市的西南角，找了一份前台的工作。

工作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名叫顾飞的人。

他是一个送外卖的，每天中午，他都会拎着各种香气四溢的食物来到前台，那是楼上上班的人的午饭。

我上班的第一天，他就对着我笑，他说，好好一个漂亮小姑娘，怎么不爱笑呢？

我露出了八颗牙齿，对他说，我会笑。

他皱了皱眉，说笑得太假了，他说完冲我灿烂地笑，我觉得那笑容有些晃眼。

之后，顾飞每天中午来送外卖的时候都会给我带一杯奶茶，他说，从销量就可以看出哪家的奶茶最好喝。

在那之前，我从没喝过奶茶，我觉得它贵。

我开始期待着他每天的到来。

正式在一起是在一个雨天，那天我等了他很久，他都没有来，楼上上班的人也都在焦急地等待，后来他终于到了，放着外卖的餐包都被撞瘪了。

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向焦急的人们低声下气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耽误大家的用餐了，雨天路滑出了意外，餐有些洒了，我等下给你们换新的过来。」

其他人抱怨着走了，我看着他脸上的伤疤和雨水发呆，他朝我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杯奶茶，笑道：「等急了吧，还热乎着呢。」

我说，奶茶为什么没洒？

他说洒了的，我又买了杯新的。

我问摔得疼不疼？

他挠了挠头，笑着说不疼，都是小伤，习惯了。

他的笑容可真晃眼，不知怎么都把我眼泪晃出来了，我看着有些不知所措的他，我说，要不咱们结婚吧。

他笑着说傻姑娘，哪有直接就结婚的？

我没说话，我想的是，我已经做好了嫁给他的准备。

我们开始谈恋爱了，顾飞经常对我说我爱你，我很喜欢听这句话，我第一次感受被一个男人宠爱的感觉，这种可以依靠的感觉时常让我觉得想哭。

顾飞问我，乔冰，你为什么开心的时候也要哭？

我看着他，我跟他说了我的童年我的家庭，他听完后眼眶红红地看着我，他说，乔冰，你真让人心疼。

我说那些都过去了，未来我们会幸福的。

但是，「未来」还没来，我妈跟那个垃圾先找到了我，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我的，垃圾带着我妈来到我公司，要我每个月寄两千块钱回去。

我说我没钱。

垃圾指着我的鼻子说：「你妈犯病了，你说你没钱？那我也不管了。」

我看着眼神呆滞的我妈，记忆一下子回到了十岁那年的时候，那个绝望的黑夜。

垃圾把我妈留在了这儿，我便带着我妈回到了住处。

看病、吃药、紧衣缩食、心惊胆战，我又回到了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我想我上辈子一定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魔，要不然上天为何如此恨我。

好不容易把我妈安顿好，我才想起来，我跟顾飞很久没有联系了，他去了别的区域送外卖，我能理解他，但我不想放手，他是我生命中的唯一一束光，我实在舍不得放手。

我去他的住处跟他上床，用仅剩的钱给他买礼物，乞求他不要离开我。

他只是摸着我的头发不说话。

我厌恶呆滞的我妈，但我无法摆脱她，她有时也会冲我大吼，我从她身上看到了垃圾的影子。

我想吐，近来我一直想吐，我本以为没什么大碍，本来我就肠胃不好，但这段时间越来越严重。

我想我可能是得了胃癌，我去医院检查，没想到不是胃癌，而是我怀孕了。

我不知道胃癌和怀孕哪个对我来说更好，我打电话给顾飞，顾飞说打掉吧。

我说好。

我独自一人去了医院，却发现我没有钱，我没有办法，只好去了顾飞家，我想让他借我点钱。

开门的是个女人，女人问我是谁，我问她又是谁。

她说她是顾飞的女朋友。

我说我也是顾飞的女朋友。

女人一脸嫌弃地看着我，她说她跟顾飞已经在一起七年了，明年就要结婚了。

我忽然想起了我妈，我的胃止不住地抽搐，我一边干呕一边大声乞求屋里的顾飞借我钱去打胎。

女人把门摔上了。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我妈坐在客厅里，漠然地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我说我怀孕了。

我说这孩子的爹也是一个垃圾，我不想跟你一样，我也不能让孩子跟我一样。

我妈无声地流眼泪，我看着她，轻声对她说，我恨你。

我去借了网贷，总算是把手术做了，跟我一个病房里还有一个年轻女孩儿，女孩经常哭，她偶尔会跟我聊天，听她的讲述，她跟我一样大，今年刚上大一。

我跟她讲我的事，她听着忍不住落泪，女孩说：「我讨厌你妈妈。」

我没说话，女孩义愤填膺，「比起那个垃圾，我更恨她，如果她下次还去找那个垃圾，你千万不要原谅她！」

我说好。

我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星期，我回家后，发现我妈不见了，我犹豫了两天，还是报了警，然后在一个出租屋里找到了她，她和垃圾在一起。

我冷漠地看着他们。

「乔儿，咱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吧。」我妈拉着我的胳膊乞求，「就跟别人家一家人一样，有爸爸有妈妈有女儿，不好吗？」

「发病了找我，好了就找男人。」我看着我妈，「你可真有本事，你说得对，你跟他是一家人，从今天起，我就不仅没爸，也没妈了。」

她低着头，哭着跟我说对不起。

呵。

对不起有用吗？

对不起一点用都没有。

人总是这样，明知道是无用功，却还是不死心的一遍遍去做，他们铁了心要在一起，我又能怎么办呢？

悲伤有用吗？

愤怒有用吗？

哭泣有用吗？

通通没有用，全都是无用功。

我看着哭得伤心欲绝的女人，看着一旁皱眉叹气的垃圾，觉得所有的感官好像都消失了，悲伤、委屈、愤怒……全部都消失了。

我好像突然间超脱物外，所有的情绪都被斩断了。

我看着哭泣的女人和皱眉的男人，只觉得一种怪异的荒诞，我现在站的地方也不是我家，不知道我留在这儿干什么。

我抬脚走了出去，女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要追我，我走的很快，为了避免被追上，我甚至跑了起来。

我一口气跑了很远，转过身，身后什么也没有，一如我十岁那年。

只不过这一次，我不会再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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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4-08 15:0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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