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瑟,梨花落
忘尘缘:相思血泪抛红豆
皇兄驾崩那天,我成为护国长公主。
我手握兵符,亲自将五岁小儿送上皇位。
想着待朝局稳定,待百姓安乐,我便身着红衣,嫁给我的将军。
没想到,他却连具尸首都不肯留给我。
1
十月秋风瑟瑟,凉意刺骨。
我站在护城墙上,看着皇城内外,一派萧条弱败的景象,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皇兄临终前,久病缠身,卧榻多日,昔日英俊的脸颊上,尽显苍白无力。
他将我拉到榻前,把虎符轻轻放在我的手心,凭着仅有的气力一字一顿地说着,「元秋,要护好朕的百姓和太子!」
说完,一股鲜血从口中涌出,怎么止都止不住。
身后传来的淡淡的檀香味儿,打破了我的思绪。
「孟小将军,我们的婚约取消吧。」我语气平平地说出这句话,没有回头看他。
我能想象到,他现在面色铁青的样子。
「皇上驾崩,按礼制,我们的婚事推后三年。」
话落,他将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秋儿,我知道你同先帝情谊深重,此时无暇顾及其它……」
在他清冽的声音中,我眸光落在远处。
距离皇城两公里外,临时搭建的贫民窟里,聚集着来自四面八方的难民,个个身材干柴,衣不蔽体,就如同一个个活死人一般。
朝廷按需补给的粮食,怕是还没有到他们手里,就被官员瓜分得干干净净。
区区一墙之隔,城内门庭若市,车水马龙,城外民不聊生,哀鸿遍野。
这就是皇兄留下的江山。
我不禁轻笑一声,伸出手,抚了抚连绵的秋雨,「孟小将军听不懂本宫的话吗?」顿了顿,接着说:「本宫的意思是,堂堂护国长公主的位置,怎是一个将军夫人头衔比得了的?」
他手上的力道重了些,右侧肩胛骨隐隐发疼。
「我疼。」声音刚出,他倏然收了力道。
原是知晓他高傲性子的,看他生气甩袖离开的样子,还是止不住地发笑。
他怎能不生气呢?
舍下塞外边疆同吃同寝的将士,提前半年回京,为的就是求娶心仪多年的姑娘。
大婚的东西都已准备就绪,金钗花钿锒铛作响,红色绸缎束成的大花耀了人眼,将军府的三茶六礼装了二十辆马车,整整齐齐地列在门口,绵延了一条古道。
如今,我轻飘飘一句话,所有的一切便是付水东流了。
我冲着城下的侍儿大喊,「青儿,给本宫备酒。」
「要上好的鹤年贡酒。」
皇兄在时,甚是小气,每次见我,最多带半斤。
如今我搬回宫里来住了,酒库里陈列着满满当当的好酒,岂能不喝个痛快!
2
灯火通明的养心殿,我抱着酒坛,散漫随心地瘫坐在地上,抬手,仰头,一股清澈的酒流进入嘴中,这皇宫的酒真烈也真醇香啊!
剑尖指地,我强撑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榻边,掀开帘子,看见龙床上睡着的五岁小儿。
婚期推迟三年,只有三年,你也不过是个八岁的奶娃娃而已。
咱姑侄两个,还是别耽误人家孟小将军了。
这次见他,单单是个背影,觉得他越发挺拔了,不知在外有多少桃花等着采呢。
我同孟衍距离上次见面,已有三年了吧。
那日也是在城墙上,他扬着略显青涩的脸庞对我说:「我去塞外驻守三年,等立了军功,回来娶你。到时定如你意,许你做个潇洒自在的将军夫人!」
扭头看了一眼,囚笼一般的皇宫,我大声回了句,好!
我真是「好」一个骗子啊!
捏住榻上小人儿的鼻子,逼得他喘不过气醒来,「往里靠靠,给姑母留空!」
听见身后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转身抬眉,透过摇曳的烛光,看见了一张雍容华贵的脸。
「萧元秋,你怎敢睡在这里?这是龙榻!」
皇嫂,从前待我可不是如今这副样子。
那可真是嘘寒问暖,偏袒爱护,任由我作威作福。
就连身边的嬷嬷们都说,皇嫂拿我当女儿一般宠着惯着。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皇兄封我为护国长公主的时,还是将虎符交到我手里的时,又或是我可以携剑随意出入宫殿的时候呢?
我手杵着脑袋,半侧着身子,斜眼瞧着她,「这有何不敢!如今我位同皇上,睡在哪里,还需要太后您恩准吗?」用手指了指脚下的空隙,「如若太后娘娘想睡在这,本宫是没有意见的。」
看着她面色通红地指着我,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心里甚是畅快!
「这是我皇儿的天下!」恶狠狠地留下一句话,她便想转身离开。
本想再逗弄一下她,但仔细一想,她也是个可怜人,算了吧。
就在她一脚刚要迈出门槛时,我的声音再次响起,「今夜倘若我不在这,你皇儿怎么死的,怕是你都不知道!」
明日就是登基大典,朝堂之上,虎视眈眈之人,比比皆是。
区区一个五岁小儿,怎能服众,难免有人生了些歪心思!
「姑母,你身上的酒味熏着我了。」怀中小儿闭着眼,迷迷糊糊嘟囔道。
我将他的头埋进被子里面,「乖,泽儿,蒙住头就没事了。」
3
晨光微熹,我牵着泽儿的小手,跨过一道一道汉玉石阶,登上这九五至尊之位。
环顾四周,方方正正的皇宫就像个牢笼一般,将人密密实实地压在里面。
曾经问过皇兄,当皇上真的这么好吗?
他摸着我的头,一脸怅然地说道:「权力太大不见得是件好事。」
当时的我,尚在懵懂。
只知道,做了皇上的人,再也没空陪我练功,帮我挑鱼刺,哄我入睡了。
如今,看着眼前如小山堆般的奏折,才真真切切地理解了皇兄那句话。
国家存亡,百姓生死,起笔、落笔一瞬间,皆有了定数。
「公主,户部刘尚书到了。」青儿说。
「宣!」
我拿起桌上一沓账本地甩到了刘尚书的脸上,语气冰冷地说道:「这就是你管的钱?怕是尚书的腰包都比国库丰满。」
「公主明察!卑职不敢!」他忙不失迭地跪下,一改进门时矜贵自持的模样。
我哈哈笑了几声,「你不敢,谁敢?本宫可听闻,刘尚书屋前的雕栏都是拿西域上好美玉砌的,就连马车上的帷裳用的都是黄金纱。」
嘴角地笑意又加重了几分,「本宫昨儿拦了辆马车,是往国舅府去的,里面不知为何,有一千两银子,不知是不是官官勾结……刘尚书可有听闻?」
眼见他被吓得浑身发抖,不停地在地上磕头。
终究还是差一把火。
「来人,拉出去,五马分尸!」我厉声道。
「我说,我说,求公主饶命。」
我走上前去,一脸含笑着把他扶起来,「刘尚书不用慌,都是小事儿。现在能不能保住你的脑袋,全看你这张嘴吐得干不干净了。」
送走了刘尚书,侍女小青给我递过来一杯清茶,「公主,不杀了刘尚书,给下面人瞧瞧吗?」
我抿了口茶水,微微发涩,「不光饶了他,还要重重地赏他。」
皇兄在世时,慈悲为怀,仁济天下,正是如此,不少官员私下勾结,奢靡成性,其中以张国舅为首的政党根基最深,最为猖狂。
处理此事,不可操之过急,还需从长计议。
「姑母,姑母。」接连几声稚气的呼唤,将御书房的乌烟瘴气散了几分。
本还是个白嫩嫩的小团子,如今装到皇上的皮囊里,倒也增添了些威严。
我瞧着皇上身后刚添的两个嬷嬷,眸底暗了暗神。
「今日功课如何?」我揉了揉泽儿的小脸,细声问道。
「听太傅的话,都做完了。」
「泽儿真乖,姑母做你最喜欢吃的枣糕。」
4
「少喝些酒。」
院子里传来低沉的声音,引得我打开了窗户。
借着月光,我用眼睛一寸寸地描绘着他冷峻的轮廓,「你管我。」
话一出口,意识清醒了几分,这七分撒娇三分欺人的语气,我是怎么说出口的。
他难得地扯了扯嘴角,自从我提出退婚后,不论是殿前堂下,再未见他笑过。
「孟小将军真是好闲情!无事翻墙到这深宫内院看人醉酒,也不怕惹些流言蜚语上身。」
自从我监国之后,朝堂之上关于我的闲言碎语就没有停过。
「不怕。」他站在窗外,眼底弥漫着浓到化不开的情绪。
「刘尚书这次贸然拿出一万两赈济灾民,建棚施粥,由此可见,他这些年贪了不少,你非但不施以惩戒,还嘉赏他夫人二品诰命,朝堂上下都说……」
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喝了口酒说着:「大臣们都说,本宫识人不清,祸国殃民,弄得朝堂一派乌烟瘴气。」摆弄了一下身边的酒壶,「他们还说,本宫居心叵测,想取而代之。」
抬头看他,孟衍紧蹙着眉头,错开了视线,看向院子里的那棵梨花树。
每年梨花涌上枝头时,我同孟衍便会在树下埋上一坛上好的女儿红,约定我们大婚的时候喝。
自我十岁开始,那树下也该有六坛酒了。
如今,皇兄已逝,白花落尽,只剩下孤零零的枯枝烂木,和深埋地下的女儿红了。
昔日那个红着脸陪我埋酒的少年,也会连夜进宫质问我忠心何在了。
我饮了口烈酒,说道:「人人都骂贪官,朝堂之上有几人不贪?」
随便在朝堂上点几个人,相比刘尚书,家底怕是都多得数不过来。
捧着脂膏站在烈日之下,何人手上不沾油光。
刘尚书同夫人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妻子是商女,年近四十才得一痴傻儿子,外在的华丽无非是为夫人和儿子争些脸面。
刘尚书能从六品县官做到户部尚书,又在这天子脚下混得风生水起,定是有些才学,待人接物圆滑得当,况且他门生众多,其中不少在朝中担任要职。
皇上的龙椅还未坐热乎,需要这般左右逢源之人。
二品的诰命夫人不仅能让刘尚书称心
如意和忠心耿耿,更是要给他这些朝中的门生瞧瞧,不要站错了队,天子之下,不是张国舅一人说了算的。
贪官实属常见,就怕有人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贪得无厌。
孟衍抿了抿唇,「你接下来想如何?」
看着他逐渐放松的眉头,又起了逗弄的心思,「当皇上。」
时间在这一刻好像停滞了,我歪着脑袋眼角含笑地看着他。
「那我起兵拥你做女帝。」他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我此次回京,不打算回去了,我不放心你。」说完,他看了眼西北方向的天,轻轻叹了口气。
此话一出,我呆愣了片刻,想着要是让赤胆忠心的孟老将军听到,怕是要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我缓了缓,开口道:「我需要南陆,广木香两种药材。」
「好。」听见远处传来的青儿脚步声,孟衍纵身一跃,消失在黑暗中了。
青儿一脸笑意看着我说:「公主,您的嘴角都要咧到天上去了。」
第二天清晨,两个药包整齐地摆在窗边。
5
我将枣糕装进红木盒中,吩咐青儿给皇上送去。
「公主,皇上这个点该用完膳了。」
「嗯,无妨。」
泽儿很乖,比我小时候听话。
我在御书房批奏折的时候,他就乖乖坐在一旁练字,我批多久,他练多久,如皇兄在世时一般,一直陪着我。
我白天垂帘听政、批奏折,晚上会同泽儿讲一些治国之术,同他讲,百姓不易,做皇上更难,为君者不要只看高处,不识世间疾苦。
我知道这些道理晦涩难懂,他一个黄毛小儿听不明白。
低头看见他脸色凝重地看着我,我不由轻笑出声,小小年纪,便会如此佯装成熟,越来越像皇兄了。
母妃去世得早,我和皇兄两人被过继给了淑妃娘娘。
娘娘没有子嗣,拿我们当亲生儿女一般养着,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也是在那时,我认识了孟衍,他称淑妃娘娘一声姑母,叫我一声秋儿妹妹。
不知何时「妹妹」两字渐渐隐去,一声声秋儿,在我耳畔萦绕了多年。
皇兄成熟得早,有一天用膳时突然对娘娘说,他想当储君。
娘娘错愕片刻后,眼里噙满了泪水,一遍遍地抚着皇兄的头说,好。
后来我才知道,淑妃娘娘有过两个自己的孩子,都早早夭折了,太医也说不出原因。
能让太医闭嘴的,怕是只有皇上和太后了。
皇兄告诉我,娘娘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孩子,皇上不会允许世代忠良的将门之女生下皇子。
皇兄还对我说,要听夫子的话,要勤练功,要变强大,才能保护好娘娘,保护好自己。
我前脚刚踏进慈宁宫的大门,就看见了太后怒气冲冲的脸。
她指着面前的桌上的本子,「这就是你辅的政,萧元秋,状都告到我这里来了,你自己看看!」
我粗略地扫了一眼,无非是些说得发烂的话,用人不善,新政荒唐,超纲紊乱等。
「先帝才走了多久,你就舍弃旧制,推行新政,你居心何在?这朝堂上让你搅得一塌糊涂,我看你还是尽快把虎符交出来吧。」
太后这一番话,想必国舅在背后动了不少手脚。
我不由地嗤笑一声,「若不推行新政,鼓励经商,太后怕是吃不上几天饱饭了。」
皇兄在时,推行重农抑商政策,商人子女不可在朝为官,导致从商之人大大减少。
商品自给自足,货币无法流通。
茶、瓷、丝绸等好商品销售困难,百姓叫苦不堪,国家经济萧条落败。
推行新政,提高商人地位,商人子女亦可参加科考。
鼓励百姓因地制宜,大力发展经济。
同时,发展皇商,力求将茶、青花瓷、江南丝绸通过海上路线,销往其他各国。
货品销出去,经济就能流通起来,白花花的银子就能流进百姓的腰包,流进国库。
太后说:「萧元秋,北萧物产丰饶,人多地广,你莫再胡搅蛮缠,胡编乱造。」
「那就劳烦太后娘娘陪我走一趟,看看咱北萧国库里还有多少东西,能让你大肆挥霍。」
我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面色一点点变青,直到气地说不出话来,「你……」
「娘娘,娘娘,不好了。」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来,跪在了太后面前,声音打着颤说道:「太后娘娘,皇上,皇上晕倒了。」
我和太后赶到承乾殿的时候,门口太监宫女跪成一排,太医正在给皇上诊脉。
看着床上面色苍白的小人儿,我想起了皇兄去世前的样子。
青儿站在我的身后,扶了扶我的手肘,轻轻唤了句:「公主。」
我回了神,向太医问道:「皇上如何?」
「回禀公主,太后,皇上这是中毒症状,像是……」
看着太医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我开口道:「此事关系龙体,温太医但说无妨。」
「皇上此次中毒,应是有人刻意为之。在皇上的喝的药渣里面,发现了南陆和广木香。两者混在一起,少量缓解积食,多量会头晕腹痛致死。」
太后听完脸色煞白,险些晕倒,多亏后面的侍儿扶着,说:「皇上要是出了事,你们一个个提着脑袋来见我。」
我看了眼跪着的众人,「查,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6
等我晚上过来的时候,太后朱钗松散地守在皇上的榻前。
「都处置了。是新来的两个嬷嬷,在皇上饭后,喂食了大量的南陆和广木香。」
太后点了头,没有说话。
记得我十三岁时,染了天花,孟衍也是样衣不解带,双鬓松散地照顾了我,死活不肯回家。
孟老将军拿来了军棍,让他选被军棍打死还是回家?
他当时握着我的手,头也没有抬地说到,死也要和秋儿在一起。
我轻轻摇了摇头,散了些思绪,说道:「那两个嬷嬷是谁派来的,太后娘娘应当心里有数。」
隔日,我在御花园喂鱼时,青儿向我禀报,「公主,太后娘娘昨儿连夜出宫,去了国舅府。」
「哦,做了什么了?」我懒洋洋地问道。
「听说,跟国舅大吵了一架,还动手摔了张国舅的一尊玉佛。」
我笑了笑,没有枉费本宫的一番心思。
「青儿,枣糕里面加的东西多了。」
枣糕是用膳后送过去的,皇上定会贪嘴积食,南陆和广木香是处理积食的老方子,嬷嬷们都知道。但是她们想不到,我在枣糕里也加了些。
两个嬷嬷虽是国舅安插在皇帝身边的人,倒也没有下毒的胆子。
「奴婢知错了,皇上已经醒过来了。」
我又往池塘撒了把鱼食,吩咐青儿把我宫殿的青玉佛包起来,等张国舅过寿时,本宫亲自给他送过去。太后给他打碎了一尊,本宫自然是要赔一个。
「公主,鱼食喂得够多了。」
我看着争先抢食的鱼儿,摇了摇头,「还不够。」
下了早朝,我留了几位大人和孟衍。
「我听闻,几位大人对本宫实施新政的意见很大。」
孟衍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几位大人面面相觑。
几人踌躇了一会,李大人率先出声,「下官觉得,贸然实施新政,实有不妥。先皇在时,多为仁慈,朝堂之上并无异议。」
剩下几位大人接连应声,「是啊,确实。」
「孟将……孟都尉觉得新政如何?」
塞外大将不可在京中久待,放弃兵权,除非换个官职。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臣觉得甚好!」
「原来只有几位大人觉得新政不妥,那既然诸位如此惦念先皇,那就去守五年的皇陵吧,以表臣心。孟都尉无事退下吧。」
留下他们几个错愕的表情,我起身离开了。
如今在我和刘尚书的明里暗里的操作下,国舅政党该调任的调任,该守皇陵的守皇陵,已经铲除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一条大鱼了。
冗长的宫道上,往前走几步,看见了个人影。
「过两日张国舅寿宴,你还是别去了,我怕他对你下手。」孟衍语气里多了些厉色。
「你去吗?」
他点了点头。
「有你在,无事。」
我从孟衍身边经过的时,低头看见了他手边的佩刀,眼底骤然多了些不忍,抬头疾步往前走去。
7
夜里,我熄灯睡下,恍惚间回到了少时。
看见了那个梨花树下,一身玄衣,挥刀耍剑,意气风发的少年。
「秋儿,练功后背要挺直,手要端平。」
「秋儿,不要偷偷看话本了。」
「孟衍,你话怎么这么多?找你是陪我玩的,不是来唠叨的。」
那个气呼呼的小姑娘跑远了,直到玄衣少年答应带她出宫,女孩才同他说话。
「孟衍,对不起,不该让你带我出宫的。害你挨了二十大板。」
「秋儿,别哭了,等我当了将军,带你去塞外逍遥自在。」
门外传来激烈的打斗声,我在床上一跃而起,套上外衣,拿着佩剑就往外冲。
等我出去时,就看见两道隐约的人影和肩上带血的孟衍,孟衍拉住了往前冲的我,冲我摇了摇头。
「追不上了,应是国舅的人。」孟衍低声说道。
我低头检查他的伤口,简单嗯了一声。
猜到是国舅的人了,想必是来找虎符的,能在御林军的保卫下,悄无声息独闯深宫的人不多。
我说:「你来多久了?」看他低头不语,眼下的青圈显而易见。
我眼睛盯着他,伸手用力推了他没有受伤的臂膀,厉声说道:「你是不是根本没走?又或是,你天天晚上守在这?」
「回去,我不放心。」他沉重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沉重的打在了我的心上。
我在心里暗骂了声,呆子!
「值吗?」我看着他不断渗血的刀口,不敢抬头,轻轻地问道。
为了一个无情无义,不讲婚约,不念年少情深之人,留在这皇城之中值吗?
世代忠烈的孟家小将军,本应在塞外边疆一呼百应,红缨枪下卫国杀敌,却为我一人留在这深宫后院,值吗?
如今他斜挎大刀,以带刀都尉身份,在这狭长而破旧的城墙古道中,来回巡往,会不会怀念曾经马踏黄沙,策马扬鞭的洒脱自在。
「没有什么值不值的,本心而已。」
月色洒落了一地,孟衍简单束好了伤口,弯腰捡起地上的佩刀,孤寥地走了出去。
8
国舅寿宴当日,百花齐放,管弦齐鸣,中殿之上,更有婀娜多姿的舞女迎寒风翩翩起舞,姿态轻盈似惊鸿,飘逸曼妙如游龙。
台下不少官员看直了眼,连桌上的琉璃金樽盛的美酒都忘了喝。
我仰头一饮,眼睛不自觉地往孟衍那边看去。
只见他眼神警惕地环顾四周,半分心思都未落在身着轻纱的舞女身上。
我不着痕迹地笑了笑,听见刘尚书的声音在大殿上响起。
「国舅真是好手笔,今日这生辰宴声势浩大,怕是没有几人可比。」刘尚书惯是会拍马屁和挑事的。
众人听闻,都将眼神从台上收回,声声赞叹国舅出手阔绰。
「哈哈哈哈,护国公主在此,尔等不要乱语。」张国舅说完,眼睛看向我,「不过,我出生之日,清空万里无云,曾有高僧入过殿门,说是本官是真龙下凡,哈哈哈。」
大臣们听闻,皆默不作声地看向我。
我眸光一转,笑言:「身为高僧,本该一心礼佛,六根清净,却染尽尘事,口出狂言,实在是该死!」
丝弦之声再次奏起,众人也都纷纷转了话题。
许是喝得有些多了,觉得殿中吵闹烦人得很。
我趁人不注意,起身向旁院走去,想着去散散酒气。
边走边感叹,国舅家里金银珠宝怕是多得数都数不清,地方虽不如皇宫大,但这雕栏玉饰富丽堂皇,比起宫里真是有过而无所不及啊。
晕晕乎乎的我,踏入了个破落小院,与这奢靡至极的国舅府格格不入。
身后之人也感觉到有一丝诡异,侧身走到了我身前。
自我从位子上起身,孟衍就一直跟在我的身后,不说话也不靠近。
他还跟从前一样。
每次我偷偷出宫,他都会在我身后不近不远的处默默地跟着,一旦有危险靠近,他定会比我先出手。其实没有必要,我同孟衍一同练功,虽说功夫比他是差点,也是旁人不可及的。
我和孟衍一同往前,灰驳的木门上落了锁,在窗户的缝隙里看见个人影。
是个戴着枷锁的、浑身脏乱不堪的女人。
我们两人对视一眼,便悄无声息地退去。
等我回到宴席上,已临近结束。
青儿向我禀报,来时的马车坏了个轱辘。
我抬眉向国舅看去,他已经派人换了辆繁贵富丽的马车停在门前。
在众人恭送声中,我上了马车,马车有些高,上去的时候,脚尖使了些力。
放下帘子前,我看了眼孟衍,向他投去了个安心的眼神。
马车上,青儿东摸摸西瞧瞧,一脸戒备,「公主,您不该上国舅准备的马车。」
我盯着马车底板:「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
皇兄走后,我手握兵符,先是断了国舅的财路,挑拨他同太后的关系,又推行新政,铲除了他的政党,撤了他两个儿子的官职,估计他早就看我不顺眼了,憋了两年才动手,也算是给我面子了。
我噤了声,向青儿摆了个手势,让她蹲下身子。
说时迟,那时快,一把短剑从地板探出,紧接着一道黑影在破裂的木板中跳出,站在了我的面前,剑锋直逼我的胸口而来。
9
宫殿中,青儿找了几个心腹,将人拖到我面前。
我伏下身去,手捏住她的下巴,好一张明眸皓齿的脸,清丽狭长眼睛里满是不屈和决绝。
手上用了些力道,捏开了她的嘴,往里塞了块布巾。
总不能话没有问出来,人就咬舌自尽了。
「想死?」我挑眉问她。
可惜她没有回应。
话锋一转,「破木屋里面的女人跟你什么关系?」
清丽的小脸上多了些惊恐,身体开始扭曲挣扎,嗓子不断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能为国舅干这种不要命的勾当,定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中。
我钳制住她的身体,开口道:「你给本宫听好了,本宫今日能杀了你,自然也能救得了你。张国舅这人想必你也了解,是个心狠手辣之人,选他还是选本宫,你自己看着来。」
思索片刻,她眼神里多了几分清明,冲我点了点头。
她叫张宓,是张国舅与通房侍女生下的女儿。
母亲在府里处处受人刁难,张宓自然也好过不到哪儿去。
有一次被嫡女诬陷偷东西,挨了二十大板,差点丢了性命,张国舅才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女儿。
张宓身体好了之后,张国舅便开始吩咐人让她吃饱穿暖,教她功夫。
原本以为是国舅良心发现,等她学成之日才知,亲生父亲是把她变成了一把杀人的剑。
张宓也试图反抗过,奈何母亲在张国舅手里,实在是逃脱不了。
我听完她的话,手指轻点了几下脑袋。
「三年。你听本宫调遣三年,我保你们母女二人逍遥自在。」
她蹙了蹙眉,没有应声。
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以她母亲当前在国舅府的处境,怕是都活不过三年。
我转身走向桌后,拿起她在马车里向我行刺的短剑,将剑柄放在她的手上。
看着她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我轻笑了两声,慢慢将手覆在她的清冷手背上,倏然将短剑刺入我的肩胛。
肩头的鲜血不断涌出,在她的惊恐声中,我起身,「待我伤口痊愈之日,便是你母亲平安救出之时。」
我斜眼瞧她,「你还不走?」
她眼神坚定地看着我:「谢公主,奴婢定万死不辞。」
「拿好你的剑,留着上面的血,不然如何跟国舅复命?」
10
「公主留她何用?」青儿边帮我包扎伤口,问道。
「和亲。」
北狄与南萧明面上交好,暗地里小动作不断,不停挑衅边界城池。
近两年,北狄使者不止一次要求公主和亲,皇兄去世后,唯有的两个公主都不满十岁。
朝中唯一能和亲的公主,就是我!北狄龌龊的心思昭然若揭。
皇上年纪太小,尚不能把持朝政,如若我去和亲,朝堂上必是一派混乱,只怕到时,南萧不攻自破,一片溃败。
此番道理,朝中大臣无人不知,但苦于朝局刚刚稳定,实在是不宜大动干戈,引发战争。
和亲之人迟迟未定,张国舅多次上奏提倡和亲一事,我岂能不如了他的意。
我命青儿吩咐下去,封国舅女儿为平城郡主,择日和亲。
张国舅两个女儿,一个是正室夫人所生的嫡女,一个便是今日刺杀我的张宓。
北狄山高路远,气候苦寒,国舅怎舍得宝贝嫡女去受苦受罪。
他又不肯放弃同北狄交好的机会,必定会派张宓去,怕是这和亲的圣旨一宣,张国舅卖国求荣路都要想好了。
只是他不知,张宓已经任我所用。
青儿说:「公主,您许张宓三年的期限,只怕到时……」
三年够了,够我南萧养精蓄锐,国库充盈,一举北上,讨伐北狄的了。
张宓和亲那日,我亲自去送的。
将红玛瑙耳环交到她手上的时候,我俯在她耳边轻言:「你是本宫亲封的平城公主,待南萧平了北狄一城,接你回家与母亲团聚。」
看着数十辆马车在塞外古道上慢慢消失,我攥紧了手中的拳头。
回宫后,我便大刀阔斧地在梨花树下刨酒,坛子还未在土里出来,便闻到了女儿红的香味。
送行时,孟衍问我,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怎么会忘记,应当是我和孟衍大婚的日子,当年婚期按礼制推后三年,便是在今日。
这婚酒看来是用不上了,实在是可怜孟衍,当年又是刨坑又是埋土的,竟没有口福尝一尝。
「孟衍,你不用把坑刨这么深。」
「姑母说了,埋深一点,酒藏得香。」
「反正早晚都要刨出来。」
「放心,我来,累不到你。」
孟衍,你食言了。
这酒刨得我好累。
喝得恍恍惚惚间,好似听见了太后的声音。
她问我,什么时候收网。
我说,快了快了,池塘里的鱼都肥了。
11
国舅死的那天,是太后亲手奉上的毒酒。
再深的兄妹情,跟自己儿子的皇位相论,怕是比纸都薄。
张宓的每封家书里面,都藏着一个信封,那便是张国舅同北狄私通往来的书信。
刘尚书联合几位大人,将张国舅这些年贪赃纳贿,强占军饷,霸占土地,私自建立军队的一桩桩,一件件的证据归纳得整整齐齐。
孟衍带兵从外围杀出,将国舅府包围后,我拿着这些证据出现在国舅面前,身旁便是太后。
刀都架在他的脖子上,国舅依旧嘴硬。
他开口大笑了几声,「我堂堂七尺男人,有护国之大功,却要听从你这一届女流儿的调遣。先皇临终前,竟把虎符交到了你的手上,我不服。一个五岁小儿都能做皇帝,我为什么不行,为什么不行?」
国舅说到最后,双目瞪大,怒气冲冲,嘴里一直大喊着不服。
我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轻笑了两声,「谁说虎符在我手里?」
话落,青儿便打碎了殿前摆着的青玉佛,散发着古铜色的虎符静静躺在一地碎玉之中。
那尊青玉佛,还是我亲手奉上的。
国舅怕是死都想不到,他日思夜想,明里暗里派人,到我宫里到处搜寻的虎符,竟堂堂正正摆在他的宫殿里。
这是我能想到普天之下,对虎符来说最安全的地方
他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虎符,不过半响,竟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国舅死后,府里的金银珠宝,派了十辆马车,拉了整整两天才完事。
至于这些钱财如何处置,那自然是买被服、备粮草、储军械。
南萧和北狄的战争,是时候提上日程了,今日送一个公主和亲,明日割两座城池讲和的局面该扭转了。
12
又是一年梨花树下,孟衍躬腰行礼,「请公主恩准,臣率兵北上。」
初见时,也是这棵梨花树,我在树上,他在树下。
孩童时一句,劳烦你避让一下,白花纷纷落下,迷乱了两人的眼。
我知道命令孟衍带兵北上,这是最明智的选择。
但我在朝堂上,克己复礼,理智多年了,想为自己谋一次私心。
少时,我见过孟家副将被拉回来的样子,白布之下,遍是通红,腐肉模糊。
只看了一眼,我便从屋里跑出来,半蹲下身子,扶着树干吐了半天,连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那时,我便对孟衍说,你要是也敢如此,我便随你而去。
「朝廷之上,不是只有你一位将军。还有卫将军,董将领,他们都可……」
他看着我,眼底的情愫暴露得彻底,「等我凯旋归来,娶你为妻。」
好多话堵在了喉咙口,说不出来了,只剩下了阵阵哽咽。
一晃,他等了我好多年了。
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到满心权谋的公主,一直都是他在等我。
等我将亲口毁了的婚约还给他。
他知道,我当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外患-北狄,他要帮我了却最后一件心事,再来娶我。
皇兄去世时,我没哭;
被文武百官污蔑陷害,遭人暗算时,我没有哭;
力行新政,铲除奸臣时,我没有哭;
怎么他单单一句「娶你为妻」,我的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流。
原来,我一直在等,等百姓安稳,等朝局稳定,等我的小将军娶我。
我明白孟衍何意,他要重拾兵符,领兵带队,挥师北上,斩下北狄将帅的头颅,立最大的军功,作为我的聘礼,要我做个风光潇洒的将军夫人。
可是我,真的下不了决心。
「我见了孟家副将回家时的样子,做了一个月的噩梦。」刚刚恢复的语调,又有些凝噎了,「你……你别那样回来,我害怕。」
他想揽我入怀的手,悬在了半空,终究还是没有落下。
「你放心,我绝不会!」
我邀孟衍一起喝了梨花树下的女儿红,本想着一醉方休,但孟衍说留两坛,等他回来。
眼角含着泪,我说:「好,等你回来!」
13
孟衍出征那日,我站在城楼上为他送行。
红棕宝马上的他,身着古铜铠甲,手拿红缨长枪,神情坚定刚毅。
「孟家男儿何在?孟家男儿何在?」孟衍骑在高马之上,穿梭在军队之间,振臂高呼。
将士们拔树撼山,翻江倒海的气势扑涌而来,不断挥臂高呼:「保家卫国为男儿本色!」。
浩浩荡荡的军队,绵延十里,在迎风扬尘的路上渐渐远去。
这场仗打得并不顺利,前线传来的军报,也是败多胜少。
掐指一算,此次出军,已近九个月了。
张宓的密信,在军队踏雪北上途中,起了不小的作用。
如今军队趁长河冰封,进入北狄境内。
到了冬季,北狄塞外飘雪,寒风刺骨,不少战士都出现了水土不服的现象,此战不能再拖了。
我将写有「玛瑙见血」四字的布幅,给张宓传去。
隔日,便传来了,北狄君主突发暴毙,太子继位。
新君主登基,朝堂之上必将一番错乱,到时北狄军中士气大减,我军一鼓作气,必将一战成名。
皇上如今也可独当一面了,朝中上下一派祥和,百姓安居乐业。
红色的嫁衣,还剩下裙角的牡丹簇,就要做完了。
是我亲手做的,请宫里最好的绣娘来教的,没想到自己这么笨,两个月才学会绣鸳鸯。
我问青儿,「是不是跟鸭子一样丑?」
青儿笑着说:「多丑,孟小将军都不会嫌弃。」
也对,借他十个胆子,他都不敢嫌弃。
等孟衍回来之日,我便能身着红衣,嫁给我的小将军了。
14
等军队战胜回京时,我身着红衣站在城墙上,没有看见红棕马上的那抹英姿。
我才知道,孟衍死了。
只留下了一套浸了血战服。
副将捧着那套血服跪在我面前,哭着说:「将军死在回京的路上,被几个贼人舍命报复,乱箭穿身致死,等队医赶到的时候,就剩最后一口气了。将军说,不要告诉公主,也不要将尸体带回去。」
看着哭到说不出话来的副将,我不知该做些什么,不是已经打了胜仗,明明已经走在回京的路上了,怎么还会……
我本应该从椅子站起来,将副将扶起,说一句辛苦了,然后奖励战士,锣鼓喧天,大摆庆功宴。
但是,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手就像是焊在扶手上一样,抖到拿不起来,就连声音都卡在喉咙里面,含糊不清。
「将军还说,公主您见了他的尸体会做噩梦,让我们把他安葬在南萧边界,他要守着南萧,守着公主。」
副将地哭声好像又大了,「将军用最后一口气说,公主盼朝廷安,盼百姓安,盼边境安,如今都实现了。」他顿了一下:「将军最大的盼望就是,公主平安顺遂,逍遥自在。」
副将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将军请公主圆了他的盼望。」
副将不知何时退下的,孟衍说错了,我最大的盼望还没有实现呢。
我要嫁给我的小将军啊,他怎么不知道呢?
眼底一片猩红,想着孟衍总是说话算数的,到底没有让我看到一片血肉迷糊。
身上穿着刚缝完的嫁衣,桌上摆着孟衍的血衣和两坛梨花树下的女儿红,我木然地呆坐在殿中,从天亮待到天黑。
「公主,床上歇会吧?」青儿蹲在我的膝边,满心关切地问着。
她拉着我的袖子,不停地说:「公主您哭出来,哭出来就好,别这样不说话,别这样吓奴婢。」
有些不明白,青儿抱着我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弄到最后,御医跪了一地,我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了。
挥手的时候,地上多了几滴血珠,摊开手心看了看,原是护甲插到里面了,有些深。
我拔的时候,有些费劲,不疼就是血止不住。
15
又是一年春季,梨花涌上了枝头。
张宓回来了,本想给她在京城置办处宅子,接着当平城郡主,但是她拒绝了。
她带着她的母亲,远离这是非之地了。
养心殿中,我亲手给皇上戴上皇冕,披上龙袍,束好腰带。
「皇上长大了,不再需要姑母了。要谨记,为君者不可肆意妄为,一言一行皆在文武百官眼中;要施仁政,也要懂制衡;眼往低处落,行往高处走;听谏言,任贤臣。这是你的江山,你要看护好!责任永远比权利大。」
「姑母,你去哪?」
我嘴角含着笑没说话。
自然是嫁给我的小将军去了。
我骑在孟衍的红棕马上,走到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身为护国公主,除党争,斩奸臣,平内乱,定边境,如今也算是功成身退了,该去实现我最后的愿望了。
是时候,穿着红衣,带着这两坛女儿红,去边疆塞外,嫁给我的小将军去了。
在荒沙里,我找了那座石碑,上面孤零零几个字:「孟将军之墓。」
太简陋了,咬破手指,蘸着血加了几个字:「孟将军及夫人之墓。」
终是圆满了。
作者署名:可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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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1 18:1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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