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微命轻
祸国
陈言之什么时候能够来娶我,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裴子攸先下手为强了。
从保国寺回来之后,在不需要训练的时候,我总是托着腮,倚在窗边,望着天上浮云舒卷痴痴地发笑。
侍女说,就我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知道,一定是在想陈大人了。
一句话吓得我赶紧跳下了榻,趿拉着鞋子就去捂她的嘴。
我对她做着噤声的动作,责备她口无遮拦,若是让常顺知道了,我怎么死的都不一定知道。
就是私下里只有我与她的时候,也不许说!
我压低声音叮嘱着。
于是她捂紧了嘴,连连点头。
但,侍女的嘴可以捂住,我的神情却不慎将自己给出卖了。
最先发现这一切的,是谢闲。
自那一日他来教坊之后,就从此成了这里的常客,隔三岔五就必得来一次。
有时是裴子攸引路,有时候则是带着阮尘。
开始我紧张得不得了,可多了几次之后,才发现,谢闲来这儿也不过和那许多的贵客一样,听曲、小叙。
正如他所说,微服出访,就不要再多拘泥帝王的身份了。
得益于谢闲的来到,常顺对我的态度也比往日越发的和善。
他总对我说,好生伺候着谢公子,福气在后头。
可这福气……
我眼见着来一次,谢闲的目光便炽热一次,来一次,便炽热一次。
好几次一曲唱罢,不经意抬眸之间,就见着谢闲如狼似虎的眸光,透着股子恨不能要将我吃干抹净的欲望。
要不是有个裴子攸横亘在我和他之间……
所以后来,他带裴子攸就带得少了,带阮尘的次数开始变多了。
而这个时候,最有趣的当属常顺的脸色。只要他露出犹如吃了苍蝇,却还不得不强颜欢笑的神情时,我就知道,肯定是阮尘又来了。
不可谓不精彩。
阮尘趁着跟谢闲来此的时候,偷偷地先溜过来找我。
他在教坊后院的卵石路上拦住了我,眉眼戚戚,很是幽怨。
「姐姐,」他仍旧是这样唤我,娇软软一抬眸的模样,我见犹怜。
姐姐为何不应了陛下呢?
他问我。
我说,我不想。
为何不想?
他很是焦急地告诉我,我是不知道谢闲这些时日在宫里有多痴狂,八百美妾,三千佳丽,他都觉得食之无味,只一门心思念叨着我。
你知道这世间什么样的花最美吗?
谢闲这么对阮尘说。
不是花园中争艳斗奇的群芳,而是绕过鲜花着锦的绣墙,在那说偏不偏、说远不远,布满青苔的枯墙外头,一片晦暗颓唐之下,从外头探春而进,为断壁残垣添一抹俏色的枝头朵儿。
偏生外头还有个人在那,欲折不折,要将这灰墙褐瓦残余的艳色剥去,花尚无主的时候——
最是让人想要怜惜。
最是让人想要怜惜啊。
谢闲一连说了两遍,紧接着就发出一声漫长的叹息,舔着干燥的唇,咽着涩涩的唾,焦灼地摩挲着下巴。
饶是三宫六院,都是无趣。
所以。
阮尘继续对我说着。
陛下是真心喜爱姐姐的。
是。真心地想要将我吃干抹净。
我兀自腹诽着。
阮尘却好像悟不到这一层意思,他对我说,陛下是这个世界上顶顶好的人,若我从了陛下,他定是不会亏待我的。
「你就这么想要我从了他?」
我锁了眉,恼恨地瞧着好像洞悉一切,却又好像世事不谙的阮尘。
结果没想到,他侧头想了片刻,然后很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急了,便怼他说:「他是你喜欢的人,你让我去你们中横插一脚,又算什么事?!」
可恰恰就是阿阮最喜的东西,才想要与姐姐共享啊。
感情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共享?!
什么感情?
轮到他茫然了。
自然你与陛下之间啊,情意绵绵,又怎么可能容下第三个……
阮尘便明白了,他低了眉,像个姑娘一样瞧着自己的脚尖。
他说,他对谢闲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些情意。
可他与皇帝那样亲密黏腻的表现……
只是陛下喜欢罢了,所以他就陪着他做出这一派驯服的架势——毕竟,阿阮是个俳优不是吗?这点小事对于他来说,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你……
我傻了眼,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他说,陛下是个好人。他让他不再受尽责打辱骂,能够吃饱穿暖,不用再受冷眼羞辱,所有的人都改了一副面孔,将他碰到云端端上,更重要的是,他还能有吃不完的糖了。
说着,他便从身上掏出了小匣,匣里是用糯米纸裹着的糖块。
他犹如献宝一样捧到我的跟前,眼眶忽然就红了——当初教坊疫症蔓延,年幼的他染了重病,眼看着就要死去,偏生就在这不该的时候动了个念头,他想在死之前吃一口心心念念的糖果,这一生也就算是完满了。
他的那个姐姐阿阮,为了满足他这个将死之院,便偷偷溜进了厨房,在厨房的角落里偷来了一个小匣子,匣子里装了两块糖。
他到现在都记得,一块是香榧子的,一块是芭蕉抟的。
就是为了这两块在厨房角落不知道藏了多久的糖果,他的阿阮姐姐被活生生地打死在他跟前。那时阿阮在拳脚之下,蜷着瘦小的身子,比画着催促躺卧在稻草堆里的他,将那两块糖吞下。
小小的他咬着小小的糖块,哭得泪眼婆娑,却不敢吭声。
那糖是甜的,也是苦的。
可是现在,阿阮有吃不完的糖了,他再也不用担心多吃一口什么,就会被人拎出去活活打死、打残了。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陛下赐予的。
我们再也不用受那种罪了,姐姐,跟了陛下就能够逃离教坊,再也不用受这种罪了。
姐姐!
他突然跪倒在我的身前,哀哀求我。
姐姐,你就跟了陛下吧!他能护你,能救你,能把你从教坊这吃人的地狱里给拎出去,这些都是阿阮做不到的——常顺他对你不好,只是姐姐在他手下还能用着,所以他才能对姐姐有三分颜色——求你了姐姐,陛下真的是个好人,求求你别再离开阿阮了,阿阮害怕,阿阮怕再失去一个姐姐……
可我。
可我……
我有心上人了。
踟蹰半晌的光景,在挣扎与纠结中,我脱口而出的这句话。
他颓然地跌坐了下去,姐姐有心上人了?也是教坊里的人吗?
他神色凄哀,悲伤恨不能从身上溢出来。
不是。
不是?
他顿时欣喜异常,像是听到了这个世上最大的喜讯一样。
那他喜欢姐姐吗?
我想了想陈言之说的那句娶我,嘴角不由挂了笑容,冲着他点点头。
那他。
那他。阮尘喘息着,紧张地在身上搓着手,带着不敢相信的期待问道,那他能带姐姐出教坊吗?
我又想了想,或许……能吧。
那就好,那就好。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颤颤巍巍地捧上匣子,颤颤巍巍地翘起兰花指,拈起一块糖果递给了我。
他说,姐姐,吃糖。
他说着说着,就笑出了泪花。
当红着眼眶,红着鼻头的阮尘随着我一起进入雅间的时候,房中的谢闲显然是吃了一惊。
他打量着阮尘,问道:「阿阮?怎么好像哭过?」
阮尘拭了泪花儿,用他那一如既往的娇弱语调对谢闲说,是见着日思夜想的姐姐了,一时高兴糊涂就哭了。
谢闲很是惊讶我与他的关系,而后心疼地给他擦去眼泪,埋怨着他道:「嗐,姐弟重逢,该是欢喜事才对,怎么就哭了呢?」
阮尘软软颔首,长长的羽睫垂下,轻轻颤动着。
连我都忍不住想要感慨一句漂亮极了。
被阮尘这样一打搅,谢闲看我时眼中的火焰被压下去了不少,等到阮尘啜泣声变低,谢闲才让我唱首曲子,缓解缓解此刻压抑的气氛。
唱什么呢?
正在谢闲思量的时候,阮尘发话了,阿阮想听《北乡歌》。
《北乡歌》?
是。
阮尘应答着,他冲我一笑,目光流转落在了谢闲的身上,说,这是一首诉说我和他故乡的歌谣,缠绵婉转,甚是好听。
哦?你们的故乡是哪儿?
朔方郡。
阮尘答道。
谢闲的面容闪过片刻不悦。
朔方临近东齐那种粗俗鄙陋之地,能有什么好曲子?
陛下——
阮尘拖长了声音,糯糯地跟谢闲撒着娇,阿阮好不容易见着了姐姐……
在他娇滴滴的水磨功夫下,谢闲终于松动了,点头允准着我唱一曲《北乡歌》。
这曲我之前在侯府献艺的时候唱过,缠绵婉转是不假,可曲调哀怨,催人泪下,哪里适合如今的场景?
但既然谢闲发话了,我也没有解释推辞,遂唱了一曲极尽哀婉的《北乡歌》。
阮尘听得动情,谢闲却像屁股上长了针似的,肉眼可见地烦躁着。
偏生阮尘就像不开眼一样,小声抽泣着,又小声问着,陛下,姐姐的《北乡歌》好听吗?
谢闲瞧着我,硬着头皮敷衍道:「好听,好听。」
好听个屁。
我分明从他扭头端茶时,翻出那个白眼里看出这句话的味道。
我掐着胳膊内侧的那块嫩肉,将差点忍不住的笑意强压了下去——看样子,北方和朔方郡,大概是这位皇帝最不愿提及的事情。
上次陈言之的贬谪,好像也是因为如此。
我不由为阮尘暗捏了把汗。
谢闲灌了口茶,又看向了我。看得出来,他还没死心。
阮尘站起了身,他说谢陛下让姐弟重逢,所以他想和我一起为陛下献上一曲,聊做对陛下的拳拳感激。
说话间,他不经意地冲我抛了个眼色,我顿时会意,学着阮尘的模样娇软软拜倒,向他恳求着。
谢闲没好意思拂了面子,便点头应允了。
阮尘高兴坏了,他迈着碎步走到雅间的门前,招手唤来教坊的小厮,让他取来了一面精巧的小手鼓,而后坐到了我的旁边。
唱什么?
趁着他转身整理衣裳的时候,我压低了声音问他。
他展颜窃笑,悄声对我说:「朔方三月仍飞雪,征衣无从寄,郎君还无期……」
我:……
不出所料,这调子一出,谢闲的脸顿时黑得跟锅底似的。
也亏他坐立不安地将这首曲子熬完,而后倏然起身,恼恨地瞪了我和阮尘一眼,一言不发地猛地一甩袖,推门阔步离去。
我被他这般样子闹得有些糊涂,可一旁的阮尘却了然得不得了,他以袖掩口,咯咯地轻笑,再回眸一凝望我时,眼里泪光隐隐,似哭非哭。
他轻轻抽了抽鼻子,冲我粲然一笑,而后扭身向着谢闲远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直到雅间里空无一人,我才后知后觉地韵过味来,阮尘用自己的前程,帮了我一把。
我突然有些后怕,若是谢闲龙颜大怒,他又该如何自处呢?
不过显然,现在我更应该担心下自己。
谢闲怒气冲冲离去这件事情很快就有人通报给了常顺,还不等我从雅间离开,就被赶来的常顺堵在了房中。
「怎么回事?」
他神色阴冷,劈头就问。
一见常顺,我就想小鸡见了老鹰,整个人都变得怯生生的了。
我小心地告诉他,是我唱的曲儿陛下不爱听。
不爱听?
常顺冷笑,拉过一旁的小厮,问道:「唱的什么?」
小厮就回答,唱的《北乡歌》和《征北寄书》。
《北乡歌》?
常顺轻笑出声。
《征北寄书》?
他又笑。
插着腰抬了头,长长叹出一口气,而后猛地变了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我的跟前,钳住我的下颌,扼住我的脖颈。
「我教了你什么东西,你记得吗!记得吗!」
他斥道。
为宫宴准备的那些时日里,他曾将谢闲的喜好和禁忌都告诉了我,并勒令我反复熟记背牢。
「我……我……我……」
我拼命地掰着他的手,试图在张口吸入空气的同时,向他解释。
可我不能出卖阮尘。
所以我只能挤出几个苍白无力的字,我不是故意的。
他怒极反笑,手上的气力更重了几分,任凭我怎么拍打踢蹬,他都没有松手的意思。
他说,宫宴上我能原谅你一次,不代表我还能再饶恕你第二次。
「常、常大人,求、求您,饶、饶了我……」
哀求从喉中挤出,「格格」作响的喉头将它碾得粉碎。
常顺咬牙切齿的声音几乎能让我听见,他恨恨地对我说,东教坊里不需要不听话的棋子——他压低了声音,在我耳畔低语,既然他能让初云在世上烟消云散,自然也有办法交代我的去向,更何况我无亲无故,只管安心地……
「住手!」
一声怒斥。
常顺掐住我的手顿时松脱开来,我跌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来之不易的空气。他也倒在地上,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
常顺被打了。
打他的是裴子攸。
常顺撑着地板从地上爬起来时,嘴角还带着抹血沫。
他喘吁吁地在小厮的搀扶下站稳了身体,用拇指抹了血痕,将血唾生生咽下,而后恭恭敬敬、谦谦卑卑地向裴子攸行了礼:「小侯爷,您怎么来了?」
裴子攸没理他,他把我抱在怀里,一下一下轻抚着我的后背为我顺气。
他说,不怕不怕,他来了他来了。
我哆哆嗦嗦地蜷着身子,尽可能地往缩在裴子攸的怀里,怯生生地瞧着如今已恢复平静面容的常顺——我怕他,真的怕极了。
裴子攸警告着他,这是杀人,是在犯法。
「没有,」常顺轻轻勾唇,皮笑肉不笑,「寒月这不是活着呢嘛?裴小将军,国有国法,军有军规,东教坊里自然也有东教坊的规矩,寒月犯了错,自然要受些惩罚的。」
不……不是的,他不是要惩罚我,他就是想要杀了我!
可我害怕地往裴子攸怀里躲着,却不敢把这话当着常顺的面说出来。
月儿,别怕,别怕。
裴子攸无心和他理论,此时他的心思全在我的身上,他紧紧地搂着我,好像生怕我就这样消失了似的。
「裴子攸……」我哑了嗓子唤他,将他胸前的衣裳死死地攥住,「救、救救我……」
裴子攸心疼地拍着我,浑然不理会常顺,只不断地点头应允着我。
紧接着他就将我搀扶了起来,半揽半抱地就要往雅间外头走去。
「小侯爷,这不合规矩吧?」
常顺阴冷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我甚至能听到自己牙关隐隐打战的声音。
裴子攸不怕他,他侧过头冷冷地瞥向常顺,神色狠戾:「我带她离坊赴宴,也不合规矩吗?」
「合,」常顺笑,「当然合,只是这离坊的财帛——」
他声音拖带得极长。
裴子攸冷笑:「怎么?你是觉得我顺平侯府给不了你想要的金银吗?」
「不敢,不敢,」常顺赔笑,「那我寒月点上几个教坊的小厮侍女,随着她……」
「不用了。」裴子攸恨恨地怼道,「东教坊里都是吃人的冷血妖魔,谁敢用?若是常大人担心寒月一去不回,大可以报到陛下那儿去,就说我裴子攸带走了寒月,天大的罪责我一人来担待。」
「小侯爷言重了。」常顺仍旧笑得谦和,但也没再阻拦裴子攸带我离开。
他将我裹在他厚重的斗篷中,连抱带搀,扶着我出了雅间,下了楼,转过教坊大堂,往门外走去。
裴子攸命随行的侍从找了辆马车过来,护着我进入了车厢之中。
纵然已经距离常顺很远,可我还是怕得浑身哆嗦,就连裴子攸挪到我身旁的时候,我都仓皇地躲闪了一下。
他顿时难过极了,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僵在空中半晌,他恼恨地收回,狠狠地锤了下自己的膝。
「都怨我,来晚了。」
怎么能怨他呢?要不是他,只怕我现在已经成了一具尸体了。
但这会我说不出来,许是太过惊恐的原因,我这会声音嘶哑,难出一字。只能披盖的斗篷里伸出止不住战栗的手,轻轻扶上裴子攸,缓缓地拍了拍,而后摇摇头。
我不希望他自责。
这好像让他更难过了。
他将我的手握在掌中,轻声呢喃着,月儿别怕,我带你走,我带你离开教坊……
可是这哪有那么容易?还有谢闲横在中央,就算裴子攸想带走我,谢闲能同意吗?
能吗?
想着谢闲仿佛能冒出火的双眼,我畏惧地摇了摇头,将手从他的手中抽了回来。
你不愿意吗?
你就……怎么都喜欢不上我吗?
他仿佛一只受伤的兽,凄楚地望向我。
不是。
我的唇齿擦出两个字。
他眼眸亮了亮,思忱片刻光景,像是福至心灵一般,问着我道,你是在害怕什么吗?
是。
我不自觉地垂了眸。
裴子攸好像懂了,又好像什么也没懂,他攥着我的手,低声地宽慰我,不怕,不怕,一切都有我在呢。
赴宴只是裴子攸带我离开的一个名头,而他真正将我带去的地方,是他的别院。
这里有一间闺房,房内房外都布置得格外清丽旖旎,全然不像他一介武人该有的院落布置。
他将我搀扶到榻上卧下,为我端茶倒水,又为我取来伤药,而后搓着双手格外局促地站在房中,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这不是他自己的家吗?
我眨巴眨巴眼望着他,他反而越发小心地问着我道,他能坐坐吗?
能啊!为什么不能!
我哑掉的嗓子已经恢复了些许,勉强能够开口,所以我便对他说,这是他的家,为何搞得他反而像个客人似的。
他的耳根莫名地红了,挠着脑袋说得很小声,他说,院子是他的院子不错,可这房间……这房间是我的……
我的?
他点点头,潮红从耳根蔓延到脸颊,他在大腿上摩挲着双手,很是不安。
这个房间是他为我布置的,因为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布置,所以特地请了人在这里面用了最时兴的装饰,有月影纱,有珍珠帘,还有山水小画屏。
枕头是鹅绒的,被褥是织锦的,瓷器是托人在官窑特地烧的,上面的花卉则是选的眼下京中女子最喜爱的……
还有柜中的衣裳是时下的流行,妆奁里的头面是珍玩阁中那套我想要却没能入得了手的小雀儿,就连房中的薰香……都是找调香的匠人调的甜丝丝却不腻味的果味香篆。
至于房外,屋前种海棠,屋后藏芭蕉。等到春日听雨时节,我屋中闲坐拨琵琶,前有海棠伴舞,后有芭蕉相和,自是一派美景别样。
他说,本来他布置这些,是想在娶我后给我个惊喜,谁知道——阴差阳错的,让我提前知道了。
轮到我说不出话了,万千言语就这么哽在喉头,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受之有愧,大概就是我现在最好的写照。
见我锁眉环望,他以为我不喜欢,连忙对我说,要是这些陈设我不喜欢,随时都可以换掉。
不是。是我……
我该怎么说呢?
裴子攸,你是个极好极好的人,只是我倾心的却不是你,是陈言之。陈言之已经答应娶我了,我想嫁他,我想生生世世和他在一起……你,你,你。你的痴心一片,终究是错负了,我受之有愧,受之有愧着呢!
但这些话,我到底没有说出来。
只是垂了眼,瞧着绣被上的一对儿鸳鸯,一声不吭。
裴子攸以为我累了,便为我牵了牵被子,而后叮嘱我好生休息之后,就出去了。
我在裴子攸的别院里躲了三天,这三天里,我能见到裴子攸的时候几乎寥寥无几。
或许他已经察觉到了我与他之间的不可能吧……我暗自宽慰着自己。
在来到别院后不久,裴子攸就派人到教坊中将我的侍女接了过来,伺候在我的身边。幸好有她照顾着,三天的光景我就已经大好了,只是……我怕常顺是彻彻底底地怕到了心底里。
我不敢回去。
侍女就劝我说,常顺一定不是真的生我的气,要知道,我可是教坊曲部中的第一人呢!如今更是在宫宴上露了那么大的一个脸,他又怎么可能说伤我就伤我呢?
我强颜欢笑,也没法跟她解释说,近日频频点我小叙的谢闲,就是那个允许我在宫宴上得脸的帝王。
阮尘没有消息,这几天谢闲也没有来。
不得不说,我最近实在是过得提心吊胆。
在裴子攸的别院里安卧了刚刚三天,就决定硬着头皮回到了教坊中。
也许是老天爷保佑,常顺进宫去了,不在教坊中。这不免让我松了口气,正准备想着怎样哀求常顺的时候,门外来了个人,他一见我就对我说,有贵人相请。
是谁?
顺平侯夫人。
他回答。
顺平侯夫人?
我愣住了。
正在这时,教坊副使从楼上走了下来,他对我说,既然是顺平侯夫人相请,那就去吧,他替我报备着,回头通禀常顺。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我就算不想去也不得不去了。
于是我随来人出了门,拐到教坊后幽静的小巷里,上了停在那里的一辆驴车。
这车简陋非常,刚走两步,车厢就发出老旧的「吱吱呀呀」声,仿佛随时都要散架的样子。侍女陪着我坐在车厢中,嫌弃地瞧着车中内饰,忍不住地吐槽着,这顺平侯府也太砢碜了……
可不是嘛……
我叹了口气。
我来这里这么久了,还真是第一次坐这样的车。但顺平侯府家大业大的,裴子攸更是一掷千金连眼都不眨一下,真要接人,用得着这样的破车吗?
不安已经在我的心中泛起,我总觉得这趟顺平侯府之行,必然是不会好受的。
车没有走顺平侯府的前门和侧门,而是绕到了后院低矮的后门处——这是只有下人们出入时才会用到的地方。
来人将我请下了车,领着我穿过了这个门。
他们也太欺负人了!姑娘好歹堂堂教坊首席,竟要走这种地方!
侍女为我鸣不平,可我却像个包子一样,任人搓圆捏扁。
不是我不争,不是我不抢,而是我知道,和顺平侯府比起来,他们是泰山,我是蚍蜉。
我撼不动。
已经不记得转过了几重门,来人终于将我们带到了侯夫人的面前。
裴子攸不在。
她听到我来的时候,正用碾子研磨着茶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道:「下跪者何人?」
我拜倒在地,行了周全的礼,回答她道:「东教坊一部歌女寒月,见过夫人。」
呵!
她冷笑一声。
怎么?你是觉得你那教坊一部歌女的名头够响亮吗?竟这样自报家门?
不,不是。只是常大人这么教的。
什么常大人?不过是个调教人的内宦罢了——听说,子攸想娶的就是你?
我颔首:「是。」
三书六礼?
明媒正娶?
我垂头,不敢回答一言。
裴子攸的确这么说过,可我当时也只是当作了一个戏言。难道……难道他真是这样对他母亲说的?
研磨茶粉的声音停了,顺平侯夫人大约正在仔细地打量着我,良久之后,她终于又开口了。
我记得你。
你唱歌唱得确实好听,人也称得上倾国倾城,也难怪子攸会喜欢你,毕竟像你这样的妖精,最是会勾引男人心魄的。
我的眉头开始锁了起来,一切好像开始往不对劲的方向发展着。
她叹了口气,又开始慢悠悠地说了起来。
教坊那种地方,说得好听是宫廷豢养乐人之处,可归根结底同外间的勾栏瓦舍并没有什么两样,若是真让子攸明媒正娶了你,只怕第二日我们顺平侯府,就得成为京中最大的笑话。
所以,无论你先前用了什么下作的手段勾引了子攸,自今日之后,你必须离他远远儿的,不要再妄生嫁入侯府的心思,你不过是一个贱籍,配不上侯府的门第。
我没有!
我不是!
我气急地站起身来,怒视着顺平侯夫人。
我没有勾引裴子攸!我也不是勾栏瓦舍的风尘妓!我只是一个唱歌的——
你自己信吗?
她语带嘲讽,神情轻蔑。
信!
我呛她。
我一身干干净净,断没有你想象中那般肮脏。若非遭了难,我又怎么会流入教坊,若非遭了难,我亦是好人家的女儿!
她唇角微勾,一派丝毫不打算同我争辩的模样,只是那讽刺的神色,分明一句话没有,却偏偏将我刺了个鲜血淋漓。
好人家的女儿会做歌妓吗?好人家的女儿会甘于沦落教坊吗?好人家的女儿会唱那些淫词艳曲吗?
好人家的女儿会以歌妓为耻,羞于存世;好人家的女儿会在沦落教坊前,便会留着清白身投了河;好人家的女儿会在脏了这身子之前,投缳明志。
你又算哪门子的好人家的女儿?
委屈像潮水一样涌来。
身不由己便该死吗?
身不由己就该死么!
她轻蔑一笑,很是瞧不起我的质问。
她檀口一吐,说得十分轻巧。果然是贱籍,竟这般地不知礼义廉耻……
「阿娘!」
裴子攸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连斗篷都没来得及脱下。
他挡在我的身前,显得比我还要委屈:「阿娘,你不是答应了我只是瞧瞧月儿,就许我娶她的吗?」
侯府不纳贱者。
是娶!
裴子攸争辩。
侯夫人轻一挑眉,用一种游戏的口吻对裴子攸软语温言:「子攸,若是你真喜欢她,便从教坊买了她回来,收到你房中就行。等你失了这会的兴头,到时候转卖了就是,不必再多做纠结了。」
「阿娘!」
裴子攸还要再说,我已经忍不住了。
我含着满腔的委屈,冷笑一声。
侯府算什么东西?我不稀罕!
我转身就走,靠着记忆中来时的路一路往后门摸索过去。
裴子攸一跺脚,扭头就追了过来,他牵着我的胳膊,道了千万个歉,可我浑然不为所动。
毕竟,我在你们侯府的眼中,只是个玩物。
我甩开他的手。
死死地盯住他的眼。
裴子攸,只当我没有求过你,你也不用再救我了。就算我死在教坊,死在常顺的手下,也与你没有分毫的关系!我是贱籍,配不上您这高高在上的小侯爷,年少有为的朔方将军!
月儿,我没有这个意思……他还要拉扯着我,我一时怒火上了头,猛地挣脱他的牵扯,而后拼尽全力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一声脆响之后,他愣了。
我也愣了。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巴掌,真他妈解气!
我没理会他,带着侍女转头就出了门。
门外,驴车还在等着。
刺眼,讽刺,甚至让人有些恶心。
原来她是这样的一重意思,我是贱籍,配不上一切好的东西,所以才会用这破车烂驴来羞辱我。
那我宁愿走着回去,也绝不会再碰她侯府一件物事。
走在行人皆匆匆的冬日街道上,我再度想起了陈言之。他的家中会不会也会对我这样极尽羞辱?如果真是那样,我还有勇气嫁给他吗?
我不知道。
我开始越发讨厌这个世界,即使——这个世界里有个陈言之。
茫茫然地从侯府走回教坊后,我就去了常顺的门前,静静地站着。副使说,常顺还没回来。我说无妨,我就在这儿等着就行。
他没再多言,默许了我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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