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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杀死桔梗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8337 更新:2026-06-08 14:08:39

杀死桔梗

缘字诀:眼前人是心上月

那日我的夫君带回一位姑娘。

我凭栏倚望,夫君与她同乘一匹战马,她在夫君的怀中,眉眼细长,脸戴面纱也难掩她的倾城绝色。

桔梗在我身侧,绞烂手中的绣帕,她似是不信,望了又望,才颤着声音劝我:「夫人,咱们要不先回府吧……」

我慢悠悠地收回视线,低垂着眼看自己抓在窗柩上的关节泛白的手指。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日的,我幼时做过一场梦,梦里所见这世间万物皆为虚幻,不过是白纸黑字的一则故事。

而我,注定不是沈易舟爱的那个女子。

只是那年,沈易舟策马而来,将一尾锦鲤连带着鱼缸递到我的手中,他说:「行军途经江南,莲叶田田,我见鱼塘里的锦鲤颜色鲜艳,活泼可爱,猜娇娇你定会喜欢,特地带回来让你瞧瞧。」

日头照在他棱角分明却仍旧稚气未脱的脸上,我想,他可真好看,我说错了,我想的是,这尾锦鲤,可真好看啊。

1

在沈易舟立军功之前,我与他都只是普通人,我们都过着简单又普通的生活。

那会儿,阿爹阿娘经营着一间不大不小的糕点铺,他们娇宠着我,因而我的日子过得还算快活。

沈易舟是我的邻居,隔着一道院墙,他的生活与我的相比却有着天壤之别——沈易舟有个赌鬼父亲,逢赌必输,输了便去张家酒肆喝酒,他喝得醉醺醺回家再将沈易舟打一顿,沈父的一日便是这般浑浑噩噩地过去了。

阿爹怜惜沈易舟,时常会叫沈易舟到糕点铺来做些零散工赚钱。沈易舟为人机灵勤快,很是得阿爹的喜欢。

可我阿娘却不喜欢沈易舟,因此她也不让我与沈易舟说话。阿娘说:「沈家小子注定与我们不一样,他那双眼睛冷冰冰的,哪有孩子的眼睛和他那样似的没有温度?」

我心想,阿娘的眼睛果然毒辣,沈易舟自然不是池中之物,他可是这本书里的男主角呢。

可阿娘的话实在勾得我心里痒痒,勾得我总忍不住偷偷瞧沈易舟的眼睛——明亮清澈,却是连笑着,他的眼睛里也是没有笑意的。

我终于忍不住,趁四下无人,问他:「沈易舟,你是不是不太开心?」

沈易舟诧异地望向我,他突然低下头,将脸贴近到我的面前。他的嘴角轻轻上扬,与我悄声说:「许娇娇,要不然,你喜欢我吧?」

「什么?」

「许娇娇。」他神情肃穆、虔诚,好似我的信徒,「我可不可以,求你喜欢我?」

你喜欢我的话,或许我会快乐。

2

我不知道沈易舟对我的喜欢因何而起,他这样的人实在是太缺爱了,任何小恩小惠都可以变成他喜欢我的缘由。

他喜欢我,或许是因为我六岁的时候,随手递给他半块红豆糕;或许是因为我们八岁那年的某一天,糕点铺里丢了一贯钱,所有人都说是沈易舟偷的,只有我相信他;也或许仅仅是因为每次他被沈父打之后,我总会偷偷送他一文钱的药膏。

「许娇娇,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八岁的时候,沈易舟曾这样问过我。

彼时,沈易舟的脸上红一块,紫一块,一只眼睛被打得肿成一条缝隙。可他那样小心翼翼,卑微、渴求,俨然乞讨的姿态。

我望着他,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我家养了一条叫旺财的狗,我第一次见到它,它一瘸一拐地从草丛蹿出来,它的身上长满了发脓的癞斑。它走近我,最后停在我一步的距离,仰着头对我汪汪叫……这一刻,沈易舟像极了旺财。

我不敢告诉沈易舟,六岁那年的红豆糕掉到过地上;八岁时候遗失的那一贯钱被我买了一盒香膏;一文钱的药膏于我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我没来得及回答他,之所以对他好,确是因为,我喜欢他。

3

自那日之后,我和沈易舟之间的气氛便变得尴尬别扭起来。

只是,尴尬的是我,别扭的也是我。沈易舟却像是忘记了那日他与我说的话,与我相处一如既往的冷淡。

一日,糕点铺只剩我和他的时候,他将什么东西插到了我的发髻里,不等我反应,他嬉皮笑脸地凑到我的面前,明知故问:「许娇娇,你最近为何不偷瞧我了?」

我当即就要反唇相讥,抬眸对上他狭长的眼睛,他眼里久违的笑意让我恍了神,我忙不迭扭过头,闹红了自己的脸。

下一秒,我听见沈易舟悄声说:「许娇娇,生辰快乐。」

有客人上门来,沈易舟已经迎上去。我站到柜台后,看着他一张脸上全是笑意。他总是这样笑着的,偏还嘴甜,时常哄得婆子丫头们忘记了自己原先来糕点铺只是想买两三块最便宜的绿豆糕。

可她们谁都没有看出来,沈易舟的眼睛是不会笑的,他总是冷冷地看着每一个人,将视线里的光亮敛在瞳孔的阴影里。

我还是头一次见沈易舟笑得如此有温度,右手不自觉抚上他插在我发髻里的物什,隐约摸出是支簪子,却不知道是何形状。我心下好奇想要将簪子拿下来,拈着簪子的手却赫然顿住,想起是他替我戴上的,竟舍不得了。

沈易舟不知何时送走了客人走了过来,将几枚铜板置于台面上,声音一贯的清冷:「我见与你一般大的女子都有,偏你还如孩童一样,用发带随意捆着头发,昨日经过集市,瞧着这支簪子与你相配,便随手买了。」

我终究耐不住好奇,将簪子拔下来看,嘴里却口是心非道:「谁稀罕你给我买簪子了,还是银的,沈易舟你可以啊,背着你那赌鬼爹存了这么多私房钱?」

「我攒了四年。」他以最平和的语气如实回答我。

「什么?」

「是桔梗花。」沈易舟答非所问。

「什么?」我的视线被簪子吸引。

「簪子的形状是一朵桔梗花。」

4

我回到沈府时,下人们纷纷埋着头,好比惊弓之鸟。

桔梗在我身后摩拳擦掌,比我还要气愤,看起来恨不得径直越过我,飞到沈易舟身边去把那狐狸精抓过来丢到我的脚边。

我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过身问身边的小侍:「将军呢?」

是了,沈易舟早就不是那个在寒冬腊月里穿着单薄的里衣被沈父揍得鼻青脸肿的可怜虫了,如今的他,是平民出身,骁勇善战,身披军功的少年将军。

可最为人称道的还不是他几近被传成神话的从军经历,而是他在最风头无两的时候,十里红妆从京城一路北上到边陲小镇,八抬大轿迎娶他少年时喜欢的姑娘。

那日,他被人蜂拥着叩响我的房门,人声熙攘,他朗声叫着我的名字:「娇娇,许娇娇,我沈易舟来娶你了!」

我敛了神收回思绪,小侍偷偷抬眸看我,又赶忙把头垂到胸前,小心翼翼地回我:「将军在膳厅,夫人,将军,将军这次,还带回了一个女子。」

我微微颔首,想来这事早就似插了翅膀飞遍了京城。

我慢慢踱到膳厅,越离越近,心中生出怯意。

桔梗察觉出我放慢了脚步,忧心忡忡地看我:「夫人若是没准备好,咱们就先回院子吧?」

我宽慰地拍了拍她扶着我胳膊的那只手,桔梗哪里明白,作为妻子,看着丈夫爱慕另一个女子是一辈子都准备不好的事。

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我竭力扬起笑脸,走了进去。

室内,那美艳女子正柔若无骨地倚靠在沈易舟的怀里,笑得张扬肆意:「将军,奴家的蔻丹好不好看?」

沈易舟张嘴刚要回答她,余光里大抵瞟见了我的身影,不着痕迹地将那女子从怀里推了去。

「娇娇。」

他这般叫我,一如既往的熟稔,却让我险些忍不住落下泪来。

我在与他相隔一臂之远的地方停下,对他微微福了福身,哽咽道:「将军瘦了。」

沈易舟走到我面前,将我搂进怀里:「我行军一趟,你怎倒与我生疏了?原先你都是换青阳的字的。」

青阳便是沈易舟的字。

可如今,我如何还能叫得出口呢?

我从沈易舟的怀里退出来,望向他身后的女子,她也正好奇地打量我,见我看她,讨巧地对我施了礼,举手投足千娇百媚。

沈易舟这才局促起来,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表情也变得不大自然,到底是想好了扯什么谎,道:「娇娇,这是桔梗,涣城一战,她家中无人,回京时间紧迫,我便未与你商量将人带回来了。」

「奴家原先叫二丫,将军说奴家的名字不好听,遂替奴家改了名字。」那女子走上前来,对我跪了下来,「在军中便常听将军提起夫人,如今幸得一见,夫人果真美若仙子。」

「将军,可桔梗是夫人赐给奴婢的名字呀。」桔梗跪下抢白道。

我闭了闭眼,压下心中酸涩,抢在沈易舟前开口:「名字而已,今后你叫鸢尾。」

我弯腰扶起那女子,笑着说:「进了府,今后你便与我姐妹相称,无需这般多礼。到底是要谢你替我照顾将军。」

「桔……鸢尾,你也起来吧。」

我命人摆了饭,桔梗站在将军身侧伺候。我低着头,两滴泪迅速地落进碗里。

倒真是想追问一句,乱世之中,流离失所的人何其多,沈易舟怎不将那些人都带回来?

然,事已至此,我仍舍不得让他为难半分。

一顿接风宴,每个人各怀心事,下人们人人自危。

往回走的时候,鸢尾沉着脸,如丧考妣:「夫人,您怎么不让人将那狐狸精丢出府去?低贱的外室而已,夫人何须给她脸面?」

「鸢尾,后院女子的贵贱不在出身,无关身份,将军宠她怜她,愿意抬举她,她就是尊贵的。」

鸢尾红着眼,轻声喃喃:「夫人最爱的那根簪子状若桔梗,奴婢也是将军从人伢那儿买下领到夫人跟前的,夫人赐名奴婢桔梗,定是意义非凡,将军,将军如何舍得将它给了别人?」

我拭去她眼角的泪,温声劝道:「鸢尾,不要紧,我不要紧的。」

「可是夫人,你在哭啊。」

5

当夜,沈易舟宿在了我的房中。

我们沉默地并排躺着,静谧的黑暗里,沈易舟翻身到我的身上,他的手解开我衣襟的盘扣。

我竭力闭着眼,恶心地快吐出来,只好急急握住他动作的手,佯装羞涩:「青阳,今日不行,我来那个了。」

他呆愣片刻,隐约间,我好像听见他也轻轻松了口气。

他的吻落在我的眉间,复又躺下,温柔的掌心覆盖在我的肚脐之上。

阿娘说女子来月事是不吉利的,纵使阿娘与阿爹向来恩爱,每逢阿娘来了身子,阿爹都是单独睡的。

我的月事一向不准,大婚当日,同沈易舟喝了合卺酒,我突然感到腹部疼痛,腿间涌出热流,当即羞愤得险些哭出来。

彼时,沈易舟见我面色苍白,以为我害了急症,忙一把抱起我要往外冲,却摸到我一屁股的黏腻,竟吓得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血……娇娇,你流血了……娇娇,你,你怎么了,你别吓我……我,大夫,对,找大夫……」

说罢,又要抱着我往外冲,我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脸面,扯了扯他的衣服,埋头轻声道:「我来月事了。」

他叫了热水,亲自为我擦拭腿上的血液,我红着脸赶他去睡书房:「阿娘说,女子来月事若被男子沾得,不吉利。」

他抱我上床:「如何不吉利?娶到你是我沈易舟最大的幸事,你的月事于我吉利得很!」

「你说的什么浑话?你既不愿去睡,我去。」

他将我摁下,俯身额头与我的额头相抵,无奈地求饶:「好娇娇,你今夜若是赶我出去,明天同僚们指不定如何笑话我,就当给为夫个面子,让我留下吧。」

可从那以后,不管我是否来月事,沈易舟都是与我同榻而眠的:「好娇娇,你可看看有什么不吉利,为夫又打了胜仗!」

许久之后,我才知道,京城确实是很小的,家家户户的风吹草动在夜晚跨过围墙,第二日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大婚那日,沈易舟千方百计保全的是我的脸面,若不然,我新婚之夜独守空房的事指不定传得如何沸沸扬扬。

我总以为他是不同的。

可是这个夜晚,他歉疚地与我道歉:「娇娇,我是个男人。」

娇娇,我是个男人,带回桔梗,是心之所向,亦是天性所为。

6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的身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沈易舟穿戴整齐,临走时动作轻柔地替我捻了捻被角。

我叫来鸢尾点了灯,披着外袍坐到榻上缝制虎头鞋。

我与沈易舟是有过一个孩子的,彼时,儿时的梦境已经只剩一些零碎印象,我仅记得我没能把孩子生下来。

我万分惶恐,因而得知自己怀孕的事,只悄悄告诉了鸢尾和沈易舟。

沈易舟笑起来的眼睛可真是好看,他抱着我在地上转圈,倏尔,又落下泪来:「娇娇,我,我要当父亲了!」

那孩子最终还是没能生下来。

我多天真呀,还想往上攀附的沈易舟如何会允许我生下第一个嫡长子呢?

只要我一日不怀孕,沈易舟就有机会以平妻之位迎娶高门贵女,他的第一个孩子,定是要从那样家世的女子的肚中生出来的。

世人皆知沈易舟有情有义,荣耀披身仍八抬大轿迎娶自己的青梅竹马,却不知,当他回京复命时,圣上最宠爱的女儿对他一见倾心,正跪在金銮殿前求一道请封驸马的圣旨。

求娶我既是他成全自己少年时的爱意,又何尝不是用我来替他挡下那葬送他前程的桃花债?

府里的丫鬟都羡慕我,羡我觅得有情郎,大婚之日为我不让世人耻笑,不惧打破老祖宗千百年的忌讳。

却不知,他害我儿性命,让我被全京城的人笑话了三年。

「不会下蛋的母鸡。」

鸢尾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又似恨铁不成钢:「夫人,将军是去找那狐狸精去了!夫人就真由着那贱胚子蹬鼻子上脸,一点都不争?」

「我竟不知你这小丫头长了一张如此刻薄的嘴。」我将棉线的一头放在嘴里抿了抿,「鸢尾,她不是那个女子。」

鸢尾并不明白我的意有所指。

是了,鸢尾不知道,我有一个预知未来的梦。

在我的梦里,沈易舟爱的女子可不是现下的桔梗。

而我要争什么?

我要争永远的正妻之位。

我要争一世的荣华富贵。

我要争永远压那女子一头。

还要争,这将军府的孩子,生死由我不由天。

7

桔梗来我院里请安时,天已经大亮,她面上乖顺,对我福了福身,却说:「妾身该死。」

我知她说的是沈易舟黎明从我院中偷摸出去寻她的事,不置可否。

她低着头,外头的亮光打在她露出的一截脖颈上,上头赫然是暧昧的青紫色还有几个齿痕。

不知她是有意无意。

我的视线缓缓落到她不堪一握的腰肢,呷一口浓茶:「嬛嬛一袅楚宫腰。农家净是粗石瓦砾,哪养得出妹妹这般的珠宝玉石?你说是吧,桔梗妹妹?」

她抬起头,一双含情眼顿时蒙上一层水汽,衬得她明媚娇艳的脸看起来有几分楚楚可怜:「妾身不知夫人的意思。」

我懒得与她装傻,拍了拍鸢尾的手背,示意她好歹收敛一点她这龇牙咧嘴的敌意模样,才说:「将军倒是好福气,那戍守边疆的狄大人可真是给他送了一个貌比仙子的瘦马。」

桔梗立即冲我跪下,却不为自己开脱:「夫人,将军不是有意欺瞒您,实在是,实在是妾身的出身太无法说出口。」

我有点儿明白为什么沈易舟喜欢她了,容貌艳丽,又与他出生入死,整颗心都系在他的身上,却不恃宠而骄。

便是我,都想要宠一宠她。

「狄大人替你寻的哪家的嬷嬷,将你教得这般胆小怕事?咱们将军府断没有动不动就下跪的规矩,快些起来吧。」我站起身,到她面前扶她起来,余光瞥见桌角的那碗避子汤,觉得没什么必要了。

桔梗走后,鸢尾依然像条炸毛的狗。

我觉得有些对不起她,原是娇娇软软的小姑娘,连厨房杀鸡杀鱼都不敢看,如今为了我张口闭口都是打打杀杀。

此时,她不解地望着我:「夫人信息闭塞,府上除了奴婢,都是将军的人。夫人如何得知将军撒了谎,又怎知那狐狸精是什劳子的狄大人送的瘦马?」

我想起自己的梦境,轻描淡写道:「不过是瞎猜罢了。」

8

我未曾想,沈易舟会真的爱上桔梗。

记得少时问阿娘,什么是爱情。

阿娘抚摸着我的头,眼睛下意识去寻找阿爹的背影,柔声道:「爱一个人呀,就是满心满眼都是他,心里眼里再容不下别人。」

后来,我跪在阿娘面前,求她让我嫁给沈易舟。

阿娘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一片寒霜:「你听阿娘的,来日给你寻一门好亲事,你嫁与沈家小子,将来定是要后悔的。」

可我当时整颗心都扑在了沈易舟的身上,哪里听得进阿娘的规劝,只言之凿凿道:「娇娇不会后悔,阿娘,沈易舟爱我。」

怎么能不算爱呢?

幼时他求我爱他的模样,亦是像极了满心满眼求我收留的旺财。

如今,我站在墙外,听着墙内传出的欢声笑语和视线里桔梗翻飞的裙裾,陡然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将军,再荡高些!」

「哈哈哈,将军,妾身还想要荡高些!」

「这般大的人了,怎还似个孩子?你若掉下来,本将军可不接你。」

「将军浑身上下就一张嘴硬,妾身若是掉下去,就扑进将军的怀里。」

「你说本将军只有嘴硬?」

「将……啊!」桔梗还想再说什么,她的视线越过墙头,与我四目相对,惊恐地摔了出去。

墙内许久没有声音,只依稀听见桔梗好像提到了「夫人」。

在他们出来前,我扶着鸢尾落荒而逃。

我原以为,沈易舟是天生冷情冷性的人,就算在梦中,他对桔梗也并无几分偏爱。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翌日,一道圣旨降临在了将军府。

这一日,我彻底沦为了全京城的笑柄——圣旨是沈易舟特意为桔梗求的,他为她脱了贱籍,将她抬为了平妻。

这一日,亦是我的生辰。

9

府上的仆人们看我时眼里都带着怜悯,我心头却觉得讽刺,我哪里用得着他们的怜悯?

至少我仍是这府里的主子,享受尊荣,锦衣玉食,掌握着他们的生杀予夺。

去往膳厅的路上,沈易舟与桔梗携着手,面对面向我走来。

沈易舟瞧见了我,不着痕迹松开桔梗的手,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似要让我安心,急切地说:「娇娇,以后府上的中馈还是归你管。」

我断没有将权力拱手让人的道理,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深深地望向他,却发现再也看不到记忆中那个清冷少年的模样,怅然若失。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席间只听见桔梗时不时小声对沈易舟撒娇:

「将军,你帮妾身剔了这鱼刺吧。」

「将军,这盅板栗乌鸡汤好好喝啊,你也尝一口吗?」

「将军,妾身不想吃这块鸭肉上的皮。」

我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巴,打算起身走人,听见身后鸢尾咬牙切齿地喃喃:「不要脸!狗男女!都给我死!」

「……」

我将手向她伸去,她却越过我,滑跪到了沈易舟的脚边,脊背挺得笔直,大声控诉道:「将军可还记得今日是夫人的生辰?」

「啊。」桔梗吓得一时没拿稳调羹,她歉意地望向我,「今日竟是夫人的生辰吗?」

沈易舟的视线也终于再次落到我的身上,他有些迷茫,也有些不知所措,到底只是举起酒杯,弯腰敬我:「娇娇,我,我确实是给忙忘记了。你若喜欢什么,自去买回家来便是。」

我颔首,没喝下他敬我的酒。

领着鸢尾回到院中,她径直跪在我的面前:「鸢尾自作主张,但凭夫人责罚。」

我捻去她头顶的落花,叹一口气:「起来吧,我不怪你。」

鸢尾依旧跪着,她从怀中掏出一根鸢尾花形状的檀木簪,双手托着,小心翼翼地递到我的面前:「这是奴婢给夫人买的生辰礼,奴婢买不起质地上层的玉簪、金簪,但掌柜说木簪里檀木最好,奴婢便托他给奴婢雕了一根鸢尾花,万簪楼的招牌,不会让夫人失了身份。」

我的眼睛有些模糊,忙伸手拿过鸢尾掌心的鸢尾花檀木簪端详,只越是瞧,鼻子越是酸涩,止不住掉下泪来:「我堂堂将军夫人如何要你个丫鬟破费了?前几年天天听你喊,要攒钱给自己赎身,等长大了就嫁去普通农户,做个正经娘子,如今怎么舍得把赎身钱拿来给我买了簪子?」

「还不是夫人立不起来,奴婢要是走了,夫人指不定要受多大磋磨。」鸢尾揩了一把泪,又揩一把鼻涕,「奴婢不嫁人了,就跟着夫人一辈子。夫人,将军的桔梗簪您往后莫戴了,就戴奴婢的吧,这可是奴婢的全部家当。」

我见她的样子,也不好再哭,轻声笑出来:「你对我倒是忠心。」

鸢尾一本正经:「我阿娘卖我的时候告诫过我,做人丫鬟就得忠心,忠心的丫鬟才活得久,况且夫人是天底下最好的夫人。」

「你可恨你阿娘?」

鸢尾沉默了片刻,坦然道:「不恨的,阿娘是为了让我活才卖我的,她没收人伢多少钱,只求人家能给我卖个好人家,阿娘同夫人一样,都是好人。」

院里,粗使丫鬟通报,沈易舟来了我的院子。

我收拾好情绪,起身出门迎接。

只见他两手都提着酒,踉踉跄跄地走近我,浑身的酒气瞬时将我包围,熏得我有些头晕脑涨。

「今日是桔梗妹妹的好日子,将军不该来。」

「再陪我喝几杯吧,娇娇。」沈易舟对我撒娇,不等我拒绝,他一把将我抱住,将头埋到我的颈间。

我暗自命丫鬟去煮醒酒汤:「将军是喝了多少?醉成这般模样?」

沈易舟并不回答,却将我抱得更紧。

「娇娇,娇娇,娇娇……」

他不厌其烦地叫着我的名字。

见我不理他,故意在我的脖子上轻轻啃噬起来:「娇娇,你为何不理我?」

「将军,你醉了。」

「是啊,我醉了,只有醉了我才敢与你说,」沈易舟顿了顿了,颇为委屈道,「娇娇,我怎么就不爱你了呢?」

我让人将沈易舟送了回去。

鸢尾望着沈易舟的背影若有所思:「夫人,将军当真醉了?」

我揉着酸涩的肩膀,扯了扯嘴角:「在军中把黄汤当水喝的人哪那么容易醉,他是假借醉意说心里话呢。」

「夫人,」鸢尾看着我,目光灼灼,「夫人,您借奴婢点钱吧?」

「?」

「奴婢去拜师学武,学成归来,替夫人杀了那只狐狸精和将军这个负心汉!」

「……」

我试探开口:「鸢尾,或许你阿娘有与你说过,做奴婢的还要管好自己的嘴?」

「这倒是没有。」

「……」

10

桔梗得宠人尽皆知。

不过我并不大在意,我入府多年,与将军府上下自是有几分主仆情义,管家之权又仍旧在我手中,纵使下人们惯会拜高踩低,见风使舵,也不敢怠慢了我。

只那日听闻,前些日子,圣上赏给沈易舟的御赐之物都源源不断地被抬进了桔梗的思归院,我气急,失手折弯了沈易舟送我的桔梗簪。

鸢尾面无表情地自我手中将它取走:「如此甚好,奴婢这就处理了它。」

日子久了,将军府内反而形成了诡谲的平衡,我与鸢尾主仆二人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悠闲日子,倒也自得其乐。

只一点恼人,沈易舟与桔梗如何恩爱,怎样恩爱的消息日日都传进我的院中。

起初,鸢尾听后还会格外义愤填膺。

有一次气狠了,跑到小厨房拾起地上的砍刀就蒙头往外冲,说要去剁了沈易舟的命根子喂麻雀。

我坐在石桌前好整以暇地看她。

她僵硬地回过头:「夫人,你不打算阻止奴婢吗?」

「我不愿意他睡我,亦不愿意他去睡别人,你替我剁了去,甚好。」

「可是夫人,将军他百里外就能取下匈奴将领的首级,奴婢这一去,便再回不来了!」

我略一思索:「那便不去了吧。」

鸢尾感激涕零:「奴婢就知道,夫人舍不得我。」

如今,再听其他丫鬟说起沈易舟和桔梗那点芝麻绿豆的事,鸢尾已然能抓一把瓜子在手里,心平气和地听完。

「小琪,你刚刚说什么,小夫人与将军在花园做什么?」

小琪是前院看门王妈妈的独生女,才及笄,还是个孩子,被鸢尾追着问,又羞又恼,通红了脸:「还能做什么?就那样子嘛!」

「那样子到底是哪样子?」鸢尾刨根问底。

一旁的洒扫嬷嬷实在看不下去,爽朗地轻笑一声:「鸢尾丫头你别为难小琪了,小夫人与将军还能做什么?男女那点事呗!」

「当真是小夫人主动的?」

「那老奴可不清楚,只听小琪说见小夫人先踮脚亲了将军。」

鸢尾将瓜子都分给嬷嬷,屁颠屁颠地跑到我跟前,偷着笑:「夫人,要说那狐狸精是瘦马呢,玩得多花啊。」

我哪里不明白鸢尾的意思,她就是想让我痛,痛着痛着就不喜欢了。

有时候,我也会领着鸢尾去花园遛弯,远远看见沈易舟与桔梗站在花丛中,沈易舟折一朵花别到桔梗的发间,桔梗踮起脚为沈易舟整理衣襟,像极了寻常人家的夫妻。

鸢尾的拳头又忍不住硬了……

她似怕我听见,小声说:「便是从前将军只有夫人一人,也未见将军对夫人那般好。」

我瞬间有些恍惚,有过的,在未嫁给沈易舟之前,我也曾是他的手中月,心上人。

他会为我跑几条街,在寒冬的凌晨哆嗦地等着西郊最有名的馄饨铺开张;他会背着我行过蜿蜒曲折的陡崖山路,只因一句我想在生辰时与他看一次日出;就连投军,在最初也不过是他想挣份功名迎我回家。

他把桔梗银簪插于我的发间:「娇娇,桔梗花的花语是真诚、柔顺、永恒的爱,我终其一生都愿意对你诚服。」

我的心剧烈疼痛起来,我踉跄地扶住鸢尾的手,对上她担忧的眼睛,簌簌掉下眼泪:「鸢尾,我再也找不到他了。」

「夫人,你要找谁?」

天上地下,我再也找不到当年爱我的沈易舟。

我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11

我与沈易舟是几时开始离心的呢?

是我嫁入将军府后,从农家女摇身变成将军夫人,不懂贵人的规矩,频频出错,糗态百出?

是我为了再不让沈易舟丢面子,特地请来宫嬷嬷教我规矩,收敛脾性,温柔端庄,逐渐懂得迂回和腌臜手段?

抑或是他变了?

他见识了京城的繁华,各样女子的千娇百媚,我这出自小城的青梅竹马便一日日堕成了他碾在掌心的蚊子血,硌在眼中的一粒沙?

再醒来时,天色黯淡。

鸢尾守在我的床边,从身后不情不愿拿出一根微微弯曲的发簪:「奴婢尽力了,只能复原到如此,夫人若是舍不得将军送的这根簪子,奴婢还你便是。」

我不禁好笑:「你说代我处理,竟是自己私吞了?」

鸢尾面上一囧,讪讪嗫嚅道:「夫人哪儿的话,奴婢不过看它还值几两银子,丢了可惜……万一奴婢以后想嫁人了,好歹还能当些钱呢。」

「你这是拐弯抹角点我给你攒嫁妆呢。」我冷哼。

「唉,夫人此言差矣,谁会嫌钱财多呢?」

我觉得鸢尾有些碍眼了。

往后几天,鸢尾大抵怕我又受刺激,再没让人将沈易舟和桔梗的事传到我的面前。

可我确实不爱沈易舟了,抑或者说,我不爱如今不爱我的沈易舟了。

意想不到的是,一日,桔梗竟主动找上门来。

她期期艾艾地看着我,遂问:「夫人,为何你看妾身时,神态总是那么怜悯?」

她的后半句没有说出口,但我读懂了她的表情。

不被爱的人,需要可怜的人分明是夫人你啊。

我想起数月前在花园里与她和沈易舟偶遇,她着急忙慌松开牵着沈易舟的手。

我与鸢尾看法不同,我始终觉得桔梗是个好女子,如今,她与我都是沈易舟的妻子,可她总因抢夺了沈易舟对我的爱而心怀愧疚。

明明自小就是被调教着给男人把玩的物件,她本该无情无义,却天真地相信了沈易舟的爱,甘愿变成离了沈易舟就会枯萎的菟丝花。

这,不值得被人怜悯吗?

我深深地看着她,顺手抹去桌上的茶渍:「桔梗,你可知桔梗的花语?」

桔梗的脸上立马浮现出幸福的神情,一副小女儿的羞涩神态。

我抢在她之前开口:「桔梗的花语是无望的爱。」

12

那日听完我的话,桔梗仓皇而逃,之后再也没进过我的院子,有时在花园偶遇也似老鼠见了猫,想方设法地要与我避开。

时日久了,府上的人都看出些猫腻,话里话外佩服我手段高明,不愧是浸淫后院多年的大夫人,略施小计,就让桔梗这小夫人闻风丧胆。

我想着清者自清,也就由着他们瞎传,却不料这股歪风邪气静悄悄地就吹到了沈易舟的面前。

他气冲冲踏入我院落的时候,我和鸢尾坐在院子里缝制婴孩的小衣。

或许是第一次发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旧没有放下对孩子的心结,沈易舟充满怒气的表情有了一丝皲裂。

他生涩地问我:「娇娇,你欺负桔梗了?」

我从容地做完收尾,将针线篮放到石桌上:「那日将军将妹妹带回府,我替鸢尾改了名字,将军可知为何偏偏是鸢尾?」

他面色疑惑。

我弯下腰用绣帕擦去鞋尖的一点泥,声音清冷:「鸢尾花啊,是绝望的爱情。」

沈易舟脚下踉跄,他看起来有些无助,我想起他去从军的那一夜,只有我一人守在铺子里,他拾级而上,也是这般无助迷茫。

「娇娇,我杀人了。」

我一抖,手中的红豆糕应声而落。

但我面上仍旧强装镇定,殊不知自己颤抖的嗓音早就出卖了自己:「你……杀了谁?」

「我爹。」

时间停滞了,我与沈易舟互相望着,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恐惧。

我纵使知道我爱慕的少年冷情冷性,到底没想过他会杀了他的父亲。

在我的梦中,他那猪狗不如的爹分明是喝多了酒,自己冻死在冬至街头的。

过了很久,久到我眼中的泪滑落到我的脖颈,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为何杀他?」

「他又喝醉了。」沈易舟闭上眼睛,有些艰难地说道,「他开始发疯,我,我用手推了他,他的头磕到了桌角,就死了。」

「过几天就冬至了啊。」我失神地喃喃自语,沈易舟没有听见。

我深吸一口气,绕过柜台,拉起沈易舟的手就往外跑。

我们跑了许久,跑得气喘吁吁,跑得在凛冽的寒风里都沁出汗。

在城墙下,我伸手揭了招募新兵的告示,塞进沈易舟的怀里:「沈易舟,你去参军吧。」

我将自己的积蓄从家里偷出来,统统给了沈易舟,翌日清晨,我目送着我爱的少年混迹军中,逾行逾远。

临别时,沈易舟抱了我许久,他的力气太大了,箍得我双臂生疼。

那是沈易舟第一次在我面前掉眼泪,他郑重地向承诺:「娇娇,你等我回来,等我杀出一身功绩,风光来娶你。」

「娇娇,我沈易舟这一世,绝不负你。」

那时候到底年幼,一点小事就惊天动地,不知道像沈易舟父亲那样的渣滓生如蝼蚁,官府根本懒得彻查沈父的死因,权当他是喝多了酒,自己没站稳,滑一跤,磕死了。

我执拗地代沈易舟料理了沈父的后事,气得阿娘日日追在我屁股后头骂,还是阿爹心善,顾念两家是多年的邻居,本又怜惜沈易舟命运多舛,陪同我一起操持。

阿娘也就从骂我一人,变成了骂我和阿爹,说阿爹上梁不正下梁歪,带坏了我。

沈父的丧事之后,街坊邻里多了好些风言风语,她们说我家教不严,怕是与沈家小子早就有了首尾。

阿娘阿爹听见了,怒火中烧,今日到这家打一架,明日与那家打一架,天天衣衫褴褛,鼻青脸肿地回家。

我看着心疼、愧疚,觉得对不起父母,在家谨小慎微起来。

倒是阿娘一反常态,说她信我,我是世界上最乖的娇娇。

时日久了,大家也都不敢再传,只我也嫁不大出去就是了,到了十八岁都无人上门提亲。

我回过神来,沈易舟不知道在想什么,仍站在我面前。

他心有所感,看着我,声音喑哑:「娇娇,我们怎么就这样了呢?」

我看着他不语,在我的注视下,沈易舟落荒而逃。

我突然觉得,沈易舟和桔梗确实是真夫妻了,他们一样胆小懦弱,自欺欺人,只会逃避。

鸢尾在我身旁故意长吁短叹,看起来有些郁闷。

「你又如何了?」

鸢尾瓮声瓮气:「奴婢不喜欢这个名字了。」

「我大抵对你太纵容了,让你对名字都要挑三拣四?」

鸢尾张了张嘴,委屈巴巴地认错,最后却不服气地将脸撇向一边。

「鸢尾,于他,鸢尾花是绝望的爱;于你,是我希望你永远站在光里,有朝一日,自由,幸福。」

「奴婢才不要自由,奴婢就站在夫人身边。」鸢尾脸上多了一抹红晕,「夫人就是奴婢的光啊,奴婢早在三年前就站在光里了。」

13

十月的京城,每一寸的空气里都弥漫着桂花的香甜。

沈易舟与桔梗恩爱不减,而我这个手握中馈的大夫人反倒更像是料理府中庶务的管家。

下人们愈发怜惜我,倒是鸢尾像想通了一般,跟着我该吃吃该喝喝,对着那些莫名其妙的怜悯嗤之以鼻:「夫人如今多快活,大权在握,好吃好喝好用的都可以先紧着自己……男人啊,是天底下最靠不住的东西。」

我吓唬她:「你这般口无遮拦,小心被人听去告了将军,拔你舌头。」

她便忙不迭扑过来狗腿地替我捏腿:「好夫人,无论如何您都会保护奴婢的吧?」

院子里的下人都说,鸢尾能得我的赏识,全仰赖她的没皮没脸。

我原先不觉得,如今望着她谄媚的笑——确实没眼看。

日子细水长流,我虽活得像寡妇,到底自由惬意;直至十月底,京城的吴尚书大张旗鼓地迎回了十五年前被人拐卖的女儿,那女孩被拐时只有五岁。

对于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本就子嗣单薄的吴尚书与夫人那是疼到了骨子里,她一回来,尚书府就广发请帖邀请各家的贵人,给女儿造势。

这一次,我带上了桔梗。

桔梗是不愿意参加这样的宴会的,就像三年前刚入京的我一般,生怕一不小心就惹了笑话,让沈易舟丢脸。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桔梗,你既做了将军夫人,如何能一辈子龟缩在府里?」

她不情不愿地被我架上马车,惨白着一张脸,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是要押她去刑场呢。

「夫人为何偏要带上狐狸……小夫人?」鸢尾私下里问我。

「故人相见,自是该齐些才有趣。」

她了然地点点头,以为我说的是那些世家夫人。

14

尚书夫人挽着那年轻女子的手臂站在门外迎接宾客。

我携着脸色依然不太好的桔梗走过去。尚书夫人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后笑着道:「多日不见,许夫人是愈发光彩照人了。呀,这是府上的二夫人吧,竟是美得人不舍得移开眼了。」

不过是些场面话,当不得真,我笑着同样恭维她,后将视线落到她身旁的女子脸上,佯装疑惑:「这位莫不是府上前些日子寻回的小姐吧?竟与夫人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我说了,夫人可不许生气。」

「什么?许夫人说便是,我哪里是小气的人?」

「只一点,小姐要比夫人更娇俏,怪不得都说山水之地养人,钟灵毓秀,吴小姐这般的妙人我还是头一回得见。」

哪有母亲不爱别人夸自己女儿的,更别提是一个对女儿充满愧疚,急于弥补的母亲。

尚书夫人笑得开怀,顺势介绍道:「正是小女吴思思。」

吴思思也打量着我,毫不露怯,她大大方方握住我的手,脸上笑意明媚:「许家姐姐这张嘴真是夸得人都要飘了,我与姐姐一见如故,竟像在梦中见过。」

这并非我第一次见到吴思思。

那日她被迎回京城,我坐在酒楼的窗边,看她被人簇拥着从城门外策马而入,穿一身精致小巧的兽皮骑装,她身下的红鬃烈马亦是不可多得。

她是悬崖上被迁移到京城的野玫瑰,热烈明媚,张扬自信的笑意不知道在那日之后入了多少少年的梦境。

我喝下一盏茶,注视着游刃有余穿梭在人群里的吴思思,嘴角噙起一丝冷笑。

「很高兴见到你,沈易舟的,吴夫人。」

15

鸢尾说,我是个虚伪的人。

「可以啊夫人,您真是大有长进!明明那么讨厌吴家小姐,还把她夸出了花。」她双手执起我的手,「奴婢真为您自豪!」

我问她如何得知我不喜那吴思思?

她洋洋得意:「直觉,毕竟,奴婢和夫人一条心。」

桔梗这几日转了性子,总爱往我院子里钻,问她缘由。

她一张脸绯红,低着头支支吾吾回答:「妾身觉得,该向夫人学习学习。」

我本也不大讨厌她,也就由着她日日到我院里点卯。

时日久了,她像忘记了我俩情敌的身份,在我面前将军长,将军短:「夫人,妾身好想将军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妾身与将军至少有一秋未见了。」

「夫人,妾身这身新衣你说将军看了会不会喜欢?」

「夫人,妾身真的好爱好爱将军啊。」

我被她腻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想老天爷是将她的智商都换作了美貌吧?

鸢尾在一旁替我缠着丝线,若不是顾忌着尊卑有别,怕是早就扑上去抓花桔梗的脸了。

直到这时,桔梗终于后知后觉,惨白了一张脸,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缩着身子,低着脑袋,抠手指头。

我也懒得宽慰她,惬意地品起茶。

待桔梗走后,鸢尾对着桔梗的背影啐了一口,满面寒霜:「夫人,我看她就是故意的!倘若夫人还喜欢将军,得多恶心啊。」

我有些好笑:「我的鸢尾姑奶奶,咱们小夫人八百个心眼子都抵不过你一个。」

「夫人!」

第二日,我刚用了早饭,小琪来与我说:「夫人,小夫人在外头站了两个时辰了,奴婢请她进来,她又不愿,非说要等夫人。」

「她倒是排面大,竟还要我亲自请。」我虽嘴上讥讽,到底领着鸢尾去了院口。

桔梗见到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一双勾人的大眼睛泪汪汪地偷瞄我,支支吾吾地解释道:「夫人,你信妾身吗?」

「妾身真不是要给夫人不痛快,实在是太爱将军了,妾身……情不自禁……」

未等桔梗说完,鸢尾不知何时到小厨房拿了菜刀就往桔梗脸上比画:「滚滚滚!夫人好欺负,我这做奴婢的可不好惹,你若还来夫人面前找难堪,我就用我手里的刀划花你的脸!看将军还能对你有几分珍爱。」

这一招真的很有效,不但吓跑了桔梗,也惊呆了我。

厉害呀,我的鸢尾姑奶奶!

哪知,桔梗的身影还未跑远,「哐当」,鸢尾手中的菜刀应声而落,她颤颤巍巍地扶住我的胳膊,面无血色:「夫人,年轻人太冲动,实在是太冲动了!」

「?」

「夫人,我是不是死到临头了?」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夫人,若是狐……小夫人跟将军告状今日的事,我是不是连全尸都没机会留?」

「应该吧。」

她吓得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

16

鸢尾担心的事自然不会发生,在得知沈易舟回府后没有过来兴师问罪,她没心没肺地吃了两大碗饭。

而此事过后,我发现鸢尾和桔梗之间反而多了一种诡异的和谐。

至少,鸢尾再不会明里暗里叫桔梗「狐狸精」了。

桔梗胆子也大,被鸢尾威胁了,依然日日来我院里待着,哪怕桔梗始终对她不假辞色,她也好脾气地眯着眼笑,温温软软地喊鸢尾「姐姐」,吓得鸢尾再不敢刁难她。

私下里,鸢尾心有余悸:「夫人,小夫人是不是脑子不太好?她怎么说也算正经的将军夫人了,唤奴婢姐姐算怎么回事?」

「你还知道人家是正经夫人呢?」

日子就这般平淡地过,可我有预感,风雨欲来。

做虎头帽的时候,桔梗聚精会神地看着我的动作,她说她在狄大人的府上没被要求学这个:「狄大人府上没有人学女工,其他姐妹,大人要求她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到我这儿,大人看着我的脸,说我会伺候男人就行。」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似不经意地问起她:「桔梗,你原先的名字也不叫二丫吧?」

做瘦马的,如何会用寻常农家的名字?

「当时为了诓骗夫人……」桔梗不安地偷瞄我一眼,「妾身其实没有名字的,瘦马就是个物件,物件哪里会有名字呢。在狄大人府上,妾身排行十八,就叫狄十八。」

她似想到了什么,神色突然变得有些黯然:「夫人,我知晓自己这辈子都做不了阿娘的,在狄府时,日日都要喝保持身材的汤药,那些汤药会让女子不孕。」

她攀上我的手,由衷道:「夫人,你和将军生个小将军吧,妾身也一定很爱很爱他。」

鸢尾在一旁着急忙慌拉开她的手,口无遮拦道:「莫让你的骚气沾惹我冰清玉洁的夫人。」

我:「……」

临走时,桔梗问我讨了个荷包,说要替沈易舟装点安神醒脑的药材。

却一步三回头,满脸的心事。

「你都憋了一天了,想说什么说便是。」

她咬着嘴唇,那媚眼又蓄满了泪:「夫人,将军这周都未回府。」

「他之前出征时,两三月甚至半年不归都是有的。」

「可……妾身,听到了一些风声。」

桔梗实在太脆弱了,空有类比玫瑰的容貌,却没玫瑰的锐利。

我注视着她的泪眼,软了心肠:「毕竟时局动荡,又临近年关,将军定是军务繁忙。」

听我这般说,桔梗破涕为笑:「妾身也是这么想的。」

你看,恋慕一个人的女子是很懦弱的,她其实根本不需要别人来欺骗,她早就替那人找好了理由,自圆其说。

那个风声真的是空穴来风吗?

为了迎她回京,沈易舟可是费了不少心思。

17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吴尚书之女吴思思温婉贤淑,柔明毓德,有安正之美,静正垂仪。值吴思思待字闺中,又念此女于护国将军有救命之恩,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此女许配给护国将军,以正妻之位娶之,择日完婚。」

十一月中旬,沈易舟故技重施,赐婚的圣旨不期然地降临到将军府,虽是意料之中,我还是忍不住被气笑。

沈易舟的正妻之位怕是比菜场老妪卖的萝卜白菜都要廉价。

桔梗煞白了一张脸匍匐在地上,不知道是过于悲痛还是如何,连谢恩都忘了。

我给鸢尾使了眼色,她伸手扯了扯桔梗的衣袖,原就摇摇欲坠的美人儿顿时落下一连串泪来,像那断了线的珍珠,砸得老太监不悦地皱了眉。

我赶忙乐呵呵地接下圣旨,递过去一个厚重的荷包。

老太监不着痕迹地掂了掂荷包的重量,脸上的表情才好转了些,他一边对我福身,一边阴阳怪气道:「夫人,要杂家说呀,还是这正经娘子经得住事。」

我装傻充愣权当不知道他是讥讽桔梗:「公公说的是,只不过我将军府各个可都是正经娘子。」

我又装作不经意问起别的:「敢问公公,这赐婚可是我家将军求来的?」

「夫人这般问倒是把杂家难住了,杂家就是个跑腿的,哪里能知道这些细枝末节。」他话锋一转,「不过确是听闻将军提起过那救命之恩。」

「谢公公。」

我命人将老太监送出去,回过身,桔梗依然跪在地上,像丢了魂似的。

我本打算唤人将她送回院子,她却突然蹿起来夺了我手中的圣旨,仔细看起来。

「看仔细了?」

「夫人,当真是将军自己求来的?」

桔梗拿着圣旨的手抖得厉害,她这般,倒叫我意兴阑珊,我想了想,如实道:「桔梗,话说你还要感谢那位即将过门的吴夫人。你可替她享受了许多与将军的好时光,那本该是她的。」

「夫人此话何意?」她急急地抓住我的胳膊,长长的指甲陷进我的肉里,抓得我生疼。

我用力掰开她的手,鸢尾也护到我的身前,骂骂咧咧:「你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做什么?」

「桔梗,你真以为沈易舟先前赏给你来骗我的名字是他随口编造的?二丫,是那吴夫人在农家的闺名。」我走到她面前,与她四目相对,「你猜,将军为何带你回来?」

18

午睡起来,就听说桔梗被沈易舟禁足的事。

前几日还捧在心尖尖上娇宠的宝贝疙瘩,如今被他弃如敝屣。

府上的风向立马变了,听小橘说,中午厨房里只给桔梗派了三菜一汤,只有一个荤的。

「他们倒是消息灵通。」我百无聊赖地蘸着茶水在石桌上写字,漫不经心道,「鸢尾你去,今天咱们就杀杀鸡,儆儆猴,把厨房的掌事妈妈打一顿发卖出去,我将军府容不得欺主的奴才。」

哪日捅出去,不得坏我一世英明?

我让人搬了太师椅到院子里,懒洋洋地躺在上面,拿绣帕遮脸。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边暗香浮动,我的头顶响起阵阵咳嗽声。

这次打仗回来后,沈易舟的身子就不大好,连日咳嗽,吓得还指望他领兵打仗的皇帝日日派一个太医来将军府给他诊脉。

可谁也查不出缘由,太医们口调一致:「将军是早年出征伤了根本,如今太过操劳,旧疾复发。」

我揭了脸上的绣帕,笑意盈盈地仰视沈易舟的脸:「将军是来与我商量婚宴的事吗?将军的人生大事,妾身定然亲力亲为,明日就请赵大人替将军提亲去,至于聘礼,单子已让人放到将军书房的桌子上了。」

赵大人是工部侍郎,职位虽低了些,可他德高望重,亦与吴尚书有师生情谊,再适合不过。

沈易舟定然没想到我会如此爽快,脸色变了变,竟浮现出几分不快来:「娇娇你……」

「嗯?」

「没什么。」

「那妾身先在这里预贺将军新婚之喜了。」

我重新将绣帕盖到脸上。

沈易舟又在我身边剧烈咳嗽起来,便是害了痨病的将死之人恐怕都没有他咳得厉害。

「将军还是应该多多注意身体,如今国家四面楚歌,危急存亡之际,咱们孟国的江山还需得将军守着呢。」

沈易舟伸手拿掉我脸上的绣帕,他定定地看着我,见我也看他,脸上出现局促的表情。

他拿起系在腰间的荷包问我:「听桔梗说,这是娇娇你为我绣的?」

「是妾身绣的,不过是妹妹特意为将军讨去的。妹妹说将军身子不爽利,她给将军拾些安神醒脑的草药。」

他讪讪地放下手,我知道他想与我聊些什么,可终究找不到话题。

于是,他俯下身在我的眉间落下一吻:「婚宴的事,麻烦娇娇了。」

「原先读到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妾身不解其意,现在却是深有体会。将军爱过桔梗吗?」

「爱过。」

我抬起手勾住沈易舟的脖子:「将军还和小时候一样,一撒谎就忍不住眨眼睛。」

「哐当」院墙外,是哪只小白兔私自越狱,踢翻了我的花盆?

19

京城的女子,原都想着看吴思思的笑话,她们自以为她出生乡野,定然粗鄙不堪,每有宴会都打着与之交好的名义给吴思思下请帖。

我听说,就连那蠢笨出了名的王家小姐都请了她去,妄想让吴思思给自己当陪衬。

然而,她们很快就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吴思思哪里是胸无点墨的野丫头,文能舞墨,武能穿杨,便是她们十年苦练的琴技也不敌她吹笛一曲《凤求凰》。

用吴思思自己的话说,幼时在乡间幸得一避世高人的指点。

据说,这段时间许多官宦人家都打算将自己未及笄的幼子幼女发派到吴思思幼时待的乡镇,求一段与高人的造化。

鸢尾一脸谄媚,又是给我捏肩又是给我捶腿,就连给我沏茶都恨不得双腿跪到我面前将茶碗敬奉到我手里。

「说吧。」我揉着太阳穴,真是夭寿,堂堂将军夫人的贴身丫鬟如此藏不住事儿,实在让人心忧呀。

鸢尾嘿嘿笑:「夫人,大敌当前,您也将奴婢送去吴夫人长大的村子吧?」

「怎么?」

「奴婢也想碰碰运气,看看能否得高人指点,学一番武艺。」

「这倒是没什么必要,」我漫不经心吹干纸上的墨,「不过你要想近水楼台先得月,在那些个小少爷还不懂事的时候乘虚而入,给自己搏个前程倒是可以。」

「夫人,奴婢已经不是您心尖上的人了吗?」

「?」

「您分明知道男子会让人不幸,还想让奴婢去吃爱情的苦!」她使劲眨巴眼睛,勉强挤出一滴泪,「是奴婢哪里做得不好,您瞧上别的丫鬟了?」

「……」呵,不但会溜须拍马,还会争风吃醋呢!

十二月初九,大吉,宜乔迁新居,宜婚宜嫁。

沈易舟没有双亲长辈,本不必拜高堂,顾念我是他的结发妻,与他成婚多年,吴思思入门后到底需叫我一声姐姐,便由我替他爹娘坐了这个高堂。

我脸上笑得真诚,桔梗站在我身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执起吴思思的手,将手腕上质地上乘的玉镯褪下戴到她的手上:「那日妹妹说与我一见如故,不承想转眼间就与我做了一家人。」

宾客席响起窸窸窣窣的交谈声,每个人神色不一,各有思量。

沈易舟知我是故意说这话给吴思思难堪,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下好了,愈发不像是正经成婚,倒像是冲喜了。

我脸上的笑容不由又多了几分。

我注视着吴思思盖头上的桔梗花,温声道:「继续吧」

20

大清早起来的时候,听闻沈易舟与吴思思昨日闹到了黎明,光是叫水都叫了五六遍。

唉,年轻人不懂节制。

鸢尾察言观色:「夫人,你比将军还要小两岁呢。」

「是吗?」我伸个懒腰,「昨日坐了高堂,都恍惚以为自己做了沈易舟的母亲了。」

鸢尾替我拧干毛巾,小心翼翼地问我:「夫人,您,果真不爱将军了吗?」

「我自年少就爱慕沈易舟,今生今世我都会心怀这份爱意,然,我只爱沈易舟,不爱沈将军,你可明白?」

鸢尾诚实地摇头:「奴婢没爱过什么人,奴婢不明白。」

我把她降为二等丫鬟还来不来得及?

沈易舟的爱尽数给了吴思思,便是将军府的管家之权也让我分了她一半。

他们二人在吴思思的院落里关起门来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切磋武艺、讨论兵法、温酒煮茶……好不快哉。

反观我与桔梗,昔日旧人,门庭冷落,仿佛是将军府里他「夫妻二人」的邻人。

美中不足的是,沈易舟的身子每况愈下,听说前些日子甚至还咳血了,皇帝也跟着忧心忡忡,将太医一波一波往将军府赶。

天气愈发冷,我索性将另一半管家之权也交了出去,日日待在院子里带着丫鬟婆子抓麻雀、堆雪人。

鸢尾恨铁不成钢,哪怕我日日好吃好喝供着她,还叫她把自己愁瘦了。

又过了些时日,小琪来院里说:「小夫人疯了。」

桔梗疯了。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我破天荒踏出了自己的院子,再见她时,只见她蓬头垢面,目光呆滞,美人骨瘦形销,哪里还有昔日半点光鲜?

她环抱双膝坐在门槛上,见了我也只懒洋洋地瞟一眼,嘴中喃喃:「怎么突然就不爱了呢,前不久明明还好好的啊。」

「将军分明说过,妾身是他的桔梗,他会永远爱妾身的啊。」

「将军还是爱妾身的吧,他的腰间还带着妾身给他的荷包呢。」

我俯下身,钳住她的双肩,迫使她直视我,一字一句道:「桔梗,沈易舟从未爱过你。」

她发起疯来,伸手狠狠地一把推开我,对着我怒目而视:「你骗人!将军说过他爱妾身!他会永远爱妾身!」

「桔梗,我知晓你没疯。」

桔梗一怔,不再看我,恢复了木讷的表情。

「桔梗啊,一个人不爱你,你自欺欺人也无用。」我抚平衣服上的褶皱,慢悠悠道,「之所以是你,不过是在吴思思回来的关头,狄大人将你送到了他面前。你听说过吗?军人行军途中路遇水洼泥地,为避免深潭沼泽,都要先扔块石头过去,你连吴思思的替身都不是哦,你只是那试路的石头啊。」

桔梗眼睛赤红,表情狰狞,似乎下一刻就会扑上来咬断我的脖颈。

鸢尾警惕地挡在我的身前,我伸手揩去落在她肩头的雪花,漫不经心:「桔梗,得不到的东西,毁掉才最稳妥。既然那人心中没你,将他禁锢到自己身边,做自己的私藏,别的女人都沾染不了,不好吗?」

我不再看她,由鸢尾搀扶着走了出去。

21

用晚饭的时候,沈易舟的贴身小厮石头跌跌撞撞冲进来:「夫人,将军,将军遇刺了!」

沈易舟遇刺了,那刺客不是别人,正是装疯卖傻的桔梗。

听说她用发簪刺中了沈易舟的心脏,被沈易舟当场拍死,而沈易舟也昏迷不醒。

在石头的几次欲言又止下,我慢条斯理地用完饭。

思慕院中,灯火通明,我瞟一眼院落的牌匾,替桔梗不值。思归院、思慕院……从来就没有东西属于她。

进入院中,桔梗的尸体无人处理,似块破抹布被人随意扔在雪地里。

她是拾掇好了来见沈易舟的,身着大红色的衣袍,妆容精致,我这才记起桔梗虽有夫人之名,却是没穿过嫁衣,拜过堂的。

我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吴思思迎出来,看起来很疲惫。

「姐姐,桔梗姐姐说她来看看将军,我没想到……太医们都在里面,将军若是……」她声音哽咽,抓着我的手汗津津的,却一片冰凉。

「将军是有福之人,必然能逢凶化吉。」

血水被一盆盆地端出来,屋内的地龙烧得人昏昏欲睡。

大抵是见出我的无所谓,吴思思忍不住试探:「姐姐,听说白日里你见过桔梗?」

我将茶碗搁下,目光灼灼地与她对视:「妹妹这般问是怀疑我指使桔梗来刺杀将军的?我对将军的爱可不比妹妹你少。」

二人再无话,下人们也都龟缩在角落里,噤若寒蝉。

直到后半夜,太医们一脸倦容地从里屋出来:「将军性命无忧,大概明日便会醒来,不过这一伤怕是让将军的身子越发衰败了,唉。」

我走到室内,床榻之上,沈易舟紧缩着双眼,面无血色。

我的心有一瞬间被刺痛,我摁住胸口,弯下腰在沈易舟的耳边轻声道:「青阳呀,你还不能死哦,如今的孟国还需要你呢。」

带着鸢尾回到院子,鸢尾三番五次偷瞧我,蠕动嘴唇,最后却抿起嘴。

「你想问什么问便是。」

「我不知道夫人是不是真的想杀将军,但肯定夫人定是想小夫人死的,小夫人头脑简单,又手无缚鸡之力,冲动行刺将军只会死路一条。」桔梗看着我,脸上显出几分倔强,「奴婢不明白,夫人对小夫人诸多忍让,为何如今要置小夫人于死地?」

「因为,我恨她。」

烛火熄灭,一室黑暗。

幼时的经历总和梦境有所出入,我心存侥幸地以为梦与现实是不一样的,毕竟在梦里沈易舟从未爱过我,是我自己爱得疯魔,使了手段嫁给他的。

可与梦境一样,他还是遇见了吴思思,像宿命般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她。

我与桔梗看似毫无纠葛,可我恨她,我恨她的天真,恨她怎么敢在我面前一遍遍直白地诉说对沈易舟的爱意?

更恨在那个先知的梦里,因为她蠢笨,被吴思思利用,设计杀了我的第二个孩子。

有泪从我的眼角无声滑落进发丝。

22

沈易舟因为病情在卧榻上缠绵了许久。

我一直没去看望他,直到边关战事吃紧,金人来犯,听说圣上在朝堂上大发雷霆,直骂国无可用之人。

吴思思十分防备我,若不是沈易舟出声让我独自留下,她定是要寸步不离地守着沈易舟的。

我从未想过我与沈易舟有一天会如此,有千言万语,却相顾无言。

「许久未见娇娇了。」短短几字,他说完又咳嗽起来。

我上前替他抚背,又端了温水喂他:「将军该回战场了。」

沈易舟苦笑:「我这般模样如何上得了战场?」

我注视他许久,依然是我熟悉的模样,只再见不到少年的意气风发,时间啊,将我与他都折磨得面目全非。

我从袖口里掏出一个锦盒:「盒中有一粒药,将军吃下后,三月内不但能让身体恢复更甚从前,还能让将军功力大增,赋有神力……不过,这是透支将军剩下的性命换来的,就看将军如何抉择了。」

「是偷得余生三五年的苟活,还是以一己之命换孟国万千百姓的生?」

沈易舟始终很平静,似乎早就把我看穿,他的头倚在我的肩上,低声笑起来:「娇娇,你分明未给为夫选择的机会。」

「你给我下毒了吧,何时开始的呢?」

我低头将他的头发与自己的缠绕在一块,胸口酸胀,张了张嘴装出的平静都湮没在哽咽里:「在我得知将军命人在花园的青石阶上浇棕榈油致我摔跤,害我儿胎死腹中,便开始了。」

「那荷包的香味能催情,亦是发动毒药的最后一味药引。」

「你恨我。」

「你让我如何不恨?你知我若是诞下嫡长子,吴尚书哪怕丢了官位也不会把吴思思嫁给你,你也不忍她和她的孩子受委屈,你动手时可有一丝犹豫,一丝挂念我也是你明媒正娶的妻,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

我激动起来,歇斯底里:「你每每出征,我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到处求神拜佛盼你平安!你在军中遇袭,下落不明,我随援军八百里加急,奔赴前线随一群男人一起在大溪里捞你。军医说,你或许醒不过来了,我日夜衣不解带地照顾你,在你耳边不停地唤你的名字,可我的阿爹阿娘呢,他们不知我来找你,听闻你失踪,怕我在京中更熬不过丧子之痛,上京寻我却被悍匪截杀,因为你,我没阿爹阿娘了啊!」

「沈易舟,你叫我如何不恨你,我怎么能不恨你?我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23

天佑孟国,骁勇善战的护国将军沈易舟又站起来了!

他出征那日,京城百姓夹道相送;在他走的后一天,吴思思诊出了身孕,三个月了。

「你早就知道了吧。」吴思思倒也爽快,直接与我撕破了脸皮。

我拈了一颗黑子放置在棋盘上,点点头:「是啊,我既想要这孩子,自然要算无遗漏。」

「这是我的孩子,你休想动他!」

我再落一颗白子:「不,这孩子只是借着你的肚子出来罢了。害我儿的计策,是你佯装无意透露给沈易舟的吧,你伤我一命,合该还我一命。」

「你如何会知……」吴思思猛然发现自己说漏嘴,惊恐地捂住嘴巴。

我抬起头,细细地打量她——柳梢眉、丹凤眼,她与这儿的女子确实都不一样,出身乡野却自信明媚,身上有一种打破拘束的野蛮,自以为藏得很好,看人时却总是露出高高在上的轻蔑。

「我有点好奇你的来处了,你们那儿的女子都与你一样吗?各个身怀技艺,张扬恣意?」

吴思思震惊地瞪大了眼,甚至,她的脸上浮现出恐慌来,她艰难道:「你是谁?」

「穿越女,有点意思,是这么称呼的吧?」我不答反问,「你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认为自己拥有我们没有的智慧。你在你的世界原先是有爱人的,你目睹了他与别的女子厮混的场景,吞药自尽,便来到了这儿。一边要求一生一世一双人,一边却抢夺别人的丈夫,谋害别人的孩子,就因为沈易舟是你说的男主角?」

「你与那抢了你爱人的女子又有何异?可笑沈易舟临走时还求我放过你,说你无辜,不过你不知道吧,沈易舟回来之际便是他马革裹尸之时,至于你和这孩子,只有一个能活。」

吴思思踉踉跄跄地走了,这日之后,我命人将她看管了起来。

孩子我要,荣华富贵我也要,这孩子啊可是我日后的依仗。

三个月里,捷报频传,沈易舟如有神助,把金人打得节节败退。

桃花盛开的季节,大金和孟国签下百年和平之约,成为孟国的附属国。

举国欢庆,百姓们奔走相告,只不过那个像神一样的将军在班师回朝的那日,轰然倒地,再也没醒过来……

24

圣上将沈易舟的将军之名世袭给了还在吴思思肚里的孩子。

又过了三个月,在第一声蝉鸣里,孩子出生了。

吴思思撑着一口气,眷恋地将孩子抱在怀中,她终于向我低下自己骄傲的头颅:「稚子无辜,永远不要告诉他真相,请夫人好好教养他。」

「他本就是我的孩子。」

我让人将吴思思与沈易舟合葬到了一处,又命人刨了桔梗的坟,把她移迁到了沈易舟的左边。

鸢尾问我:「那来日夫人你葬到哪里?」

「……」

我啊,就让人将我带回边陲,与阿爹阿娘葬在一处吧。

(完)

清茶篇

宝哥儿是个乖巧聪慧的孩子,他的眼睛像极了沈易舟的,时常会让我恍惚;像却也不像,宝哥儿爱笑,眼里有明媚的太阳。

府中的下人都十分疼爱他,反而将我衬托成了严母。

宝哥儿五岁时,就随同军中的叔伯们上了校练场,似乎与沈易舟一样,天生就是要领军打仗的。

一日,宝哥儿回来,看起来却好似在赌气。

我拍去他膝上的灰尘,他便扑进我的怀里,闷声说:「阿娘,我再也不要同吴家表哥玩了,他是坏人!」

「是表哥欺负宝哥儿了?」

「他哪里能欺负得了我?可他欺负一个乞讨的奶奶,他自己急着买糖葫芦,踢翻了那奶奶的瓷碗,还骂奶奶不长眼睛。」宝哥儿从我怀里泪盈盈地抬起头,「阿娘,表哥说我们生来就贵不可言,可都是人凭什么高人一等?阿娘先前就教导孩儿,我们吃的粮食是农民伯伯种的,身上穿的衣服是绣女姐姐织的,既取之于民,哪有脸面瞧不起民?」

我的宝哥儿啊,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

我抱紧了他。

半夜醒来,我披衣到宝哥儿的房里替他捻被角,不知这小子梦到了什么,咧着嘴傻笑:「宝哥儿最爱阿娘了!」

猝不及防地,我落下泪来。

我记得第一次将襁褓中的他抱在怀里,初为娘亲,我手足无措。

他睡得香甜,嘴里吐出个泡泡。

鸢尾悄声问我:「夫人,我们给小少爷取个什么名字呀。」

我贪婪地看着宝哥儿的小脸,温声道:「叫清茶吧,沈清茶。」

一愿他一世清白,不见半点脏污;二愿他「举杯互敬屠苏酒,散席分尝胜利茶」,愿他无往不利、屡战屡胜,亦能笑对所有离散。

鸢尾篇

1

我现在叫鸢尾,之前叫桔梗,再之前叫大妮,再再之前……那就是我穿越之前的名儿了。

是的,我是一名平平无奇的穿越者。

我很快就接受了穿越这件事,毕竟在我原来的世界,也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

我是一名学渣,爹不疼,妈不爱;在城市长大,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六畜不识。

总之就是上比不过老,下比不过小,纯属就是在人间凑数的。

有一日,我突然想通了,我跳了河,再醒来,就成了一户农户家的独生女。

我没想到,我会这么点背,这家人太穷了!

家徒四壁,唯一值钱的只有我,家中母亲年迈,还有个缠绵病榻,将不久于人世的老汉儿。

我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听邻里说我是他们在田埂上捡到的。

但他们待我很好,但凡有口吃的都先紧着我,只不过原身毕竟在长身体,还是活生生被饿死了。

我看着床榻上形容枯槁的老汉儿,动了恻隐之心:「阿娘,要不把我卖了给阿爹换点药钱吧。」

妇人当即泪岑岑地打我的胳膊,边打边骂:「家里再穷好歹是自由人,还能卖了你给人家做奴才?」

过了没几天,妇人却将我带到了人伢面前,我想起家里没有一粒米的米缸,知晓她是在为我赌一条活路。

她故意将我支开,不知道我在树后偷瞧。

她颤颤巍巍地在人伢面前跪下,卑微地乞求人伢替我寻一户仁德宽厚的主家。

原先定好的三两价钱最后只剩一两三十文。

人命果真比草还贱。

我心中酸涩难当,哭着与妇人说:「你和阿爹一定要等着我啊,等我进了主家,拿了例钱,给家里买米买盐,给阿爹抓药。」

阿娘却只说让我自己好好的。

2

我不晓得那些小说里的穿越者是怎么混得风生水起的,反正我用一个晚上回顾了我的毕生所学,没什么能用的。

与我同期进来的丫头早就被人挑走了,只剩我一人与一批又一批的丫头跟着人伢辗转各地。

那些主家都嫌我年纪小,又长得瘦弱,看起来不是干活的好手。

人伢每回看我,免不了唉声叹气,说我再留着吃饭,她都要亏本了。

3

人倒霉到极点也就触底反弹了,我终于时来运转了。

护国将军挑中了我……以及若干丫鬟婆子小侍。

好吧,其实他没挑,他入住新居,府上缺下人,于是伸手指了一片说:「这些都带走,等夫人过目了,要的留下,不要的再退回来。」

我心里十分忐忑,说是烈火浇油都不为过——风餐露宿的日子实在太苦了!

但夫人在一众丫头片子里一眼就挑中了我。

「你多大了?」

我想撒谎的,可夫人的眼神清澈真挚,不知怎么的我就说了实话:「十……十二。」

她有些惊讶,怜惜地抹去我脸上的脏污:「看起来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就你吧,桔梗。」

这一年,我有了新名字。

这一年,夫人刚成婚不久,芳龄二十。

我后来问夫人,为何偏偏选中了我。

夫人把一碗牛乳递到我的手中,笑着说:「一票丫鬟里就属你看着最傻乎乎,太精明的丫鬟我怕奴大欺主。」

哦,对了,夫人也是从小地方来的,性格软绵温吞,我想,我该保护好她。

5

自己的日子过得好了,午夜梦回,想起还在家中苦熬的阿爹阿娘,心里便愧疚得要命。

我支支吾吾向夫人提起想要支取例钱的事。

夫人温和地看着我:「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我把家中境况一五一十地告知她,她竟掉下了泪。

夫人给了我许多银两,还派了个嬷嬷与府中会武的小侍给我,她摸着我的发顶:「去吧,若是家乡治不好你阿爹,就将他带到京城来。」

路途遥远,我分明归乡心切,紧赶慢赶一个月后,真到了村子口,第一次体会到近乡情怯。

破落的家中到处积着厚厚的灰尘,漏光的屋顶下悬挂着蜘蛛网。

阿爹阿娘没等我。

邻居的阿婆把一包打了补丁的衣服拿给我,神色怜悯:「这是你阿娘临走前托我交给你的,虽说你进了大户人家用不着,好歹是你阿娘的一片心意。你阿娘知晓你定会回来。」

我哭得肝肠寸断,阿娘先捂死了阿爹,随后自己找了根绳子悬梁自尽了。

邻居阿婆叹息:「夭寿哦,这天灾把人都逼死了。」

逼死阿爹阿娘的哪里是天灾,逼死他们的分明是对我的爱,他们不想成为我的累赘,让我在乱世里无后顾之忧。

随行的嬷嬷飞鸽传书给夫人告知了此事。

夫人说:「桔梗,把你阿爹阿娘的坟迁到京城来吧,或许你阿爹阿娘更想落叶归根,但到底能让你有个念想。离得近了,你想他们了也能去看看。」

阿爹阿娘是世界上最好的爹娘,夫人也是世界上最好的夫人。

回京那日,我摸到包裹底下的补丁处好像有硬物,拿了剪刀剪开,掉出一两三十文银钱。

6

我消沉了许久,夫人送我桃花烙:「桔梗,都会过去的,都会好起来的。」

将军待夫人很好,应当算得上一句「举案齐眉。」

形势所逼,将军时常不在家,孟国万千百姓需要将军,夫人也需要将军,夫人与百姓孰重?

答案显而易见。

当然,于我而言,天下百姓不及夫人一人。

每当将军出征,夫人吃不好也睡不好,甚至有时候半夜起来到佛堂抄一宿的经书。

捱到将军大胜归来,夫人喜不自禁,一早就起来梳妆打扮,拉着我一个劲儿地问:「桔梗,你觉得我穿这身好看还是穿那身红的好看?我又觉得这身紫的好看呢。」

我望着她傻乐,夫人穿什么都好看。

可真见到将军时,夫人的眼泪就掉个不停:「青阳,你瘦了。」

呵,我暗自撇撇嘴,将军精神矍铄,肌肉丰健,要说瘦,夫人才瘦呢,好好的一张鹅蛋脸硬生生瘦成了一颗香瓜子。

将军待夫人一如既往,但真的好粗心,他始终没看破夫人的强颜欢笑和日渐忧郁的眼睛。

将军是不是在那时起就已经不爱了?

7

这京中的女子真的很可恶!

老是变着花样让夫人丢脸、受罚。

就连以仁善著称的蕙王妃都故意找茬,罚跪夫人。

有人说,蕙王妃原先想将自己的女儿灵秀郡主许配给将军。

有女子私下里拦在夫人面前:「沈将军本有大好前程,却娶了你这个土包子。你若是识时务,合该早些退位让贤。」

我家夫人是开糕点铺的,哪里用得着琴棋书画?

若是比算盘,她们谁都比不过!

只我没想到,她们的手段会那样脏,她们竟想设计夫人失身!

那是夫人第一次动手杀人,也是唯一一次,她的身体抖得像筛糠,衣衫不整,身上沾满了血。

她抹去脸上的血渍,面无表情:「桔梗,我们得逃。」

那一刻,我隐约觉得夫人不一样了。

我说:「夫人,你送我去学武吧!别逼我跪下来求你!」

「……」

我说:「夫人,我学了武把她们都杀了!」

夫人命人丢了一只鸡到我脚边:「别急着杀人,先把这只鸡杀了。」

我无语凝噎:「夫人,鸡这么可爱,怎么能杀鸡呢。」

我发誓,我真的没在搞黄色!

8

将军府来了个宫里的嬷嬷,原先是在宫里管教宫人的。

光是瞧她脸上刻板的皱纹就知道她十分不好惹。

不过,她不是来管教我们丫鬟的,是夫人重金请来调教她自己的。

我真的好心疼,那个嬷嬷打起来人一点都不手软,戒尺下来,夫人的手掌就高高肿起。

「嬷嬷,你别打我家夫人,打我吧!我皮糙肉厚,不怕痛。」

嬷嬷瞟我一眼,戒尺落在我的胳膊上:「你作为夫人的贴身丫鬟,言行无状,确实也该好好调教。」

夫人说我还是个孩子。

嬷嬷讥笑:「都当奴才了,只有尊卑,没有长幼。」

这个嬷嬷不讲究,都打我了,怎么还打夫人?

9

次年春天,夫人有了好消息。

「桔梗,我肚子里有小宝宝了!」

夫人的眼睛真好看呀,亮晶晶的,像装进了一整个夏夜的星星!

「桔梗,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你都陪我一起将他好好养大吧,我头一回做阿娘,我怕我做不好。」

明明小少爷还是夫人肚子里的一颗小板栗,可夫人早就偷偷托木匠给打造了孩子的摇篮和各式各样的小玩具。

她还没日没夜地给孩子做包衣,肚兜和尿片。

「夫人,我敢肯定,你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阿娘!」

夫人笑起来,一如既往的温柔里多了一丝身为人母的慈祥。

10

幸福戛然而止,夫人的孩子没了。

哪怕我竭力垫在夫人的身下,夫人的孩子还是给摔没了。

夫人流了好多好多血,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血可以那样多。

我害怕极了,我怕夫人没了小少爷,而我没了夫人。

好在有惊无险,夫人活下来了,只不过,像死了一样。

她不会哭不会笑不会吃饭也不会睡觉。

将军说:「娇娇,孩子还会有的,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夫人叫将军滚,她说别的孩子都不是这个孩子了。

眼见夫人的身体一天天衰败下去,我心急如焚,嘴角长了两个燎泡。

于是,我每天都目无尊卑缠着夫人给我编头发。

我心想,夫人没了孩子,那我暂时给她做孩子吧。

11

夫人渐渐好了起来,将军又失踪了。

唉,操蛋的人生,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夫人跟着军队去找将军了,她没带上我。

我不知道发什么了什么,夫人回来又成了「活死人」。

这一次,任我如何插科打诨,夫人都没有一点反应。

一日,我给夫人擦脸发现,夫人竟长了许多白发。

「夫人到底发生了什么?您看看奴婢吧!」我哭着乞求。

可夫人无动于衷。

石头私下找到我,他说,夫人的阿爹阿娘在来京寻找夫人的路上,遭遇了悍匪。

悍匪不但劫财劫色,还吃人,老爷和老夫人的死状很惨,被找到时,脸上的肉都快被吃尽了。

我一阵头晕目眩,险些昏厥。

原来,原来夫人与我一样,都是孤儿了啊,原来,夫人没有爹娘了……

夫人瘦得就像一架骨架,明明才 21 岁,却苍老得好似老妪。

我每日都围在夫人身边,与她讲夏日的花开了,池塘里的锦鲤又大了许多,荷叶也开始冒尖儿了。

夫人瞌着眼,好像睡着了一样。

将军找人替夫人打了一辆轮椅,他嘱咐我:「桔梗,天晴的时候,多推夫人去园里转转。」

我求之不得,每天天一亮就哼哧哼哧将夫人抱到轮椅上,推她到园子里看新出的太阳。

一日,花农在园子修剪花枝,我寻了假山后的阴影推着夫人坐下。

不料听到花农低声交谈。

「阿大,我这两个月一直寝食难安,虽说是将军交代下来的事,总归无意害夫人落了胎,将军府的小少爷,何等尊贵……将军不会秋后算账吧?」

「我这心里也不好受,不过想来将军也是不知情,夫人有孕的事瞒得那样好,不然咱们定要提醒为了防玉石阶干裂将军命我们刷了棕榈油。」

「阿大,你说将军懂得真多,我还是第一回听说棕榈油有这种用处呢。」

我内心的震惊无以复加,夫人脸色惨白,她的指甲陷到我的肉里,她看着我,艰难地问:「桔梗,他,他们在说什么?」

我与夫人对视着,在彼此的眼中都看见自己泪流满面的样子。

12

夫人开始好起来了。

我心里高兴,也惴惴不安。

将军也很高兴,他带着夫人逛夏日祭,又带着夫人去郊外骑马。

将军说:「娇娇,谢谢你,谢谢你挺过来了,我真怕你离我而去。」

夫人笑得含羞带臊,笑意却不达眼底。

之后又发生了许多许多事。

比如,将军带回来一个极美的女子,还抢了夫人给我的名字。

我不叫桔梗了,夫人说,从今以后,我叫鸢尾。

我看那狐狸精不顺眼,也越发觉得将军面目可憎。

时日久了,又有些同情那个女子,妥妥的僵尸都不吃的恋爱脑。

再后来,将军又娶了个叫吴思思的女子。

我觉得那女子有些诡异,就好似,就好似拿了穿越女主的剧本。

在乡野长大,不卑不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会写王维的《相思》: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我有些紧张了,左思右想,觉得在她入府前把她杀了最稳妥,于是,我又去求夫人了。

夫人没答应。

将军与吴思思大婚那日,我作为大丫鬟在婚宴上帮衬,无意看到吴思思的盖头,差点笑出声来。

桔梗,又是桔梗。

将军这人见一个爱一个,对花倒是情有独钟。

我不由想起来李姓男星的爱心石头。

异曲同工啊。

13

桔梗疯了,但没完全疯。

夫人与她说,将军从未爱过她,她只是将军用来试路的石子。

将军在与夫人做邻居之前,本身是富贵人家的少爷,有一日,将军的爹迷上了赌博,把家底都输光了,为了躲避债务,一路逃到了边陲。

将军的娘本是沈府夫人的陪嫁丫头,夫人一直无所出,逼着将军的娘给将军的爹做了姨娘。

明明是沈府夫人自己一手操办的事,可她自己却嫉妒得发狂。

尽管将军的阿娘安分守己,从未逾矩,沈府夫人还是容不下她,将她折磨死了。

沈府夫人后来被将军的父亲抵了一部分赌债。

将军怕夫人也是这般,待吴思思进府让吴思思受委屈,故先找了桔梗来试夫人的态度。

他对桔梗过分宠爱,在夫人生辰为桔梗求取一道平妻的圣旨都是故意的。

他想试探夫人的底线,也让夫人提前习惯他的变心,却从未想过,夫人也是人,心也是肉做的,如何能不伤心呢?

14

桔梗刺杀将军被将军反杀了。

我很是唏嘘,昔日爱人短兵相接。

夫人不以为意:「鸢尾,这世上最残忍的事,不是从未得到,而是得到了又失去。」

「对夫人也是如此?」

「也是如此。」

夫人说她恨桔梗。

很久以后,夫人问我,可曾觉得她可怕。

我认真地摇头,看着夫人眼里的小心翼翼,红了眼眶,我的夫人,本该如皎皎明月,良善温柔,一世清白。

我哽咽着控诉:「我不觉得夫人可怕,我只觉得夫人傻。」

别人家的夫人脏事烂事都丢给下人,我的夫人却宁可脏了自己的手,也要让我置身事外。

夫人笑着抚摸我的头:「鸢尾,你还是个孩子呀。」

夫人忘了,我早就不是孩子了,我都及笄一年了。

15

桔梗、将军、吴思思都死了,夫人让人将他们埋到了一处。

我问夫人来日她埋到哪里。

夫人什么也没说,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怀念,我知道夫人待百年之后是要回去陪她的阿爹阿娘的。

一日午后,我告了假去看我的阿爹阿娘,我这两辈子加起来,所拥有的父爱母爱寥寥,零星的一点,就是这两位老人给我的。

我拔去他们墓碑旁新生的野草,摆上京城时兴的糕点:「阿爹阿娘,我以后或许还得折腾你们,你们不会怪我吧?若是夫人百年后回了边陲,咱们也跟着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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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6 14:3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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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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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字诀:眼前人是心上月

温幼米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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