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曾有位宫女抱过我。
她说我本该太平无忧,可惜生不逢时。
议亲那年,母后爱女心切,让我顶替姐姐和亲北羌。
听说,那里没有宫里层层的墙厚厚的瓦。
天上飞着雄鹰,地上跑着牛羊,花开繁春,星河坠空,再没有比之更广阔的地方了。
她以自由为饵,令我心驰神往。
可最终嫁去北羌的,仍是姐姐。
1
弯月如钩。
我等在温时昀出宫的必经之路上,踌躇不定。
温家此战大捷,大雍街头巷尾凯旋铃高悬,迎接将军回京。
听闻温家将军温润有礼,宅心仁厚。
我若要寻个得宜的男子做靠山,他最合适不过。
我知道此举对他不公,可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法。
前世,母后以自由为饵,让我顶替姐姐和亲。
她说,北羌没有宫里层层的墙厚厚的瓦,花开繁春,星河坠空。
那里有一望无际的草原,有雪山融化汇成的海,有漫山艳开的格桑花。
天上飞着雄鹰,地上跑着牛羊,野草丛中藏着狐狸和兔子,再没有比之更广阔的地方了。
她说这些话时,神情实在温柔,如玉的指尖轻轻覆上我的手背。
以往,她鲜少有对我这么温柔的时候。
温热的掌心轻而易举地抚平了这些年来的无视和冷漠,我不假思索,同意代替姐姐前往万里之外的北羌。
可当我真正嫁过去,才发现北羌是地狱,是魔窟。
母后的温柔不过是蜜糖外壳的毒药。
让我心甘情愿赴死。
2
蛮夷之地的狼王狠辣多疑。
不过短短三日,我的真实身份便被他识破。
北羌王乌日飞云掐着我的脖子,目光狠厉如刀,恨不得将我剜成千万片。
「本王要娶的是大雍最尊贵的公主。鱼目也胆敢混珠,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
男人暴怒时十分骇人,面色阴骘得像活阎罗,让我生畏。
大婚那晚,我以北羌王后的身份求他宽恕。
姐姐身娇体弱,受不住这一路的风霜雨雪。
温软厚实的地毯上,他三两下便剥去我的衣衫,险些将我弄碎。
他说道:「你倒是心善,那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心善能不能让你活下去。」
那种屈辱至今令我胆寒。
我深知自己不想再重新经历一次。
如果今日事成。
余生就算当牛做马,我也会弥补温时昀。
3
刚才的接风宴上,我故意多喝了几杯冷酒。
心思混乱,胃更是一抽一抽地疼,冷汗直冒。
不远处传来几声鸟鸣,侍女惊雀示意我,温时昀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的心跳跟随着脚步声,震耳欲聋。
一身玄衣的男子长身玉立,丰神俊朗。
我心一横,闭着眼睛撞了上去。
待明日之后,我便不用再嫁去北羌那个恐怖至极的地方。
余生哪怕夫妻离心,也比受尽折磨强上百倍。
如我所想中那样,我的确落入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
我睁开眼睛,看见一只紧握成拳的手搭在我的腰侧。
借着皎洁月光,隐约可见白衣袖口处,竹叶清隽。
白衣?
可在宴席之上,温时昀穿的,明明是玄衣。
正惊诧间,戏谑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带着柔和笑意:「公主如此不小心,倒教时序捡了个便宜。」
温时序?
是那个时常与风月女子厮混,身边莺莺燕燕不断的温家少将军温时序?
我心下一惊,抬眸望去。
说话之人眉目舒朗,眸光潋滟,眼尾妖艳的泪痣几乎刺伤我的眼睛。
都说温家小将军长了张祸国殃民的脸。
今日一见,果真漂亮得过分。
而我今日觊觎之人,此刻正安静地站在他身侧,恭敬行礼:「岁然公主。」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温时序低头在我耳边吹风:「公主,还不让我哥平身吗?」
又羞又急间,胃忽然抽了一下。
我没忍住,哇地吐了他一身。
4
那晚我落荒而逃。
可岁然公主深夜私会温家将军的事,还是传遍了整个皇城。
当日不少人都看见了,小将军出宫之时衣衫不整。
更有甚者,说温时序酒后失态非礼公主,还编成了话本,传得绘声绘色。
温时序本就风流成性,时常出入花月楼寻欢作乐。
这下,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不多时,温老将军便带着一瘸一拐的温时序进宫,请求父皇赐婚。
父皇罚我跪了三日。
再过三日,赐婚的圣旨便会到达将军府。
夏末初秋之时的京城,凉凉晚风,窃窃鸣虫。
我夜不能寐,走上宫中最高的阁楼,看天上的星星。
母后说得没错,北羌的夜空的确比大雍绚烂百倍。
多少个夜晚,我跪在殿外,听乌日飞云同其他女子彻夜欢好。
耳边虫鸣声响彻天地,头顶就是那一方美到极致的墨蓝色天空。
真好啊。
这一世,我不用再嫁去北羌了。
往后不必再担惊受怕,不用再背井离乡,更不用承受乌日飞云诛心蚀骨的凌辱。
前世今生,我活得窝窝囊囊。
如今,总算是为自己勇敢了一回。
5
婚期定在十二月。
大雍十一公主与温将军府少将军将奉旨成婚。
虽有钦天监占卜,称这桩婚事是天作之合,却无人高兴。
时值正午,母后突然来我宫中,不等我开口便狠狠地打了我一巴掌:
「无用之人!如今你与温家那小子定了亲,你姐姐可怎么办?」
我捂着麻痛的脸颊,一时间分不清情绪中难过和无措哪个更多些。
我怎么忘了,我若另嫁他人,就没人顶替姐姐嫁去北羌了。
「母后,儿臣害怕。」
我从来都知道的,她不会在意我。
可还是拼命地,想让她多看我一眼,一眼就好。
我望向那双盛怒的凤眸,这么多年难以言说的委屈拥堵在心口,噎得我喘不过气。
「儿臣这些天恍恍惚惚,像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乌日飞云识破了我的身份。他将儿臣浸在雪水中,扔入荒漠里,囚进暗无天日的地牢,他说他永远都不认儿臣这个王后。他把所有的怒火发泄在儿臣身上,肆意凌辱,儿臣身心没有一处不痛。儿臣真的怕极了。」
母后怔了一下。
旋即,她细长的丹凤眼便盛满睥睨孤傲:「庸人自扰。夫妻离心,是你无用。」
她侧过身去,仿佛这样就看不见我通红的眼睛。
我的眼泪掉不下来。
我没有告诉她,其实北羌比她口中描述的还要美。
草原、雪山、珍珠海、雄鹰、牛羊、骏马和牧民,一切皆鲜活而真实。
雪山上有最纯洁的天山雪莲,雪山脚下有雪水融化汇成的珍珠海,海边是宽广无垠的草原,草原的边界处紧挨着荒漠。
我也没有告诉她,北羌还有最冷酷残忍的王,有最凶悍健壮的狼。
每当乌日飞云厌我至极的时候,就会命人将我困在一方小小的囚笼。
我睁开眼睛,看见一双双阴森可怖的幽瞳;我闭上眼睛,听见畜生在我耳边嘶吼低嚎。
这样小小地惩戒三五天,然后在我撑不住的前一刻,王会善心大发地将我寻回。
每到那时,我就像条即将濒死的鱼,等待他好心地施舍一场雨。
大雍公主的自尊,北羌王后的体面,不值一提。
宸云殿外的地砖,荒漠的沙与烈阳,宽阔的墨色夜空,终日盘旋的鹰,无一不见证过乌日飞云是如何欺辱我。
可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我被人欺负?
母后,我也是您的孩子啊,叫我如何甘心?
您为何不能看一看我,疼一疼我?
这公主之位我坐了十六年,太腻太厌了,实在没什么意思。
想到这里,我盈盈跪伏,温柔地斩断对她的最后一丝眷恋:
「北羌国土比大雍还要广,风光一点也不比大雍差,我相信,姐姐会喜欢那里的。」
身前,母后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拂袖离去。
前世,是她给了我希望,让我妄想宫墙那端的雪山草原上有我向往的光明和自由。
我以一世痛苦换姐姐承欢她膝下,以残破身躯还她生养之恩。
我再拿不出别的东西来证明我的乖巧和温顺。
我早就不欠你什么了。
母后。
6
我与温时序大婚那天。
酝酿了一冬的初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温家屋檐下的凯旋铃将将摘下,又紧接着悬挂上喜庆的红灯笼。
我被惊雀扶着进了将军府,同温时序拜堂成亲。
顺着玉如意的柄,我看见将军紧抿的唇。
他被温老将军押着进宫提亲,形同逼婚,大抵也是不会高兴的。
这桩婚事是我算计得来的。
说到底,都是我对不起他。
我虽为公主,可我并不受父皇母后喜爱,一直都是公主中最微末不起眼的。
以往,皇兄不高兴了要来吓一吓我,皇姐不开心了也要来捉弄我寻个乐子。
我想,如果今晚他气不过骂我几句,那我也是可以忍受的。
正出神间,温时序伸手轻抬我的下巴,指尖的凉意沁入肌肤。
我抬起头,撞入那双潋滟的眸子。
他问:「你喜欢我哥?那晚你是冲着我哥去的吧?」
原来他都知道。
可是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对不住了。」我轻声道歉,回想当日情形窘迫不已,连耳朵都烧了起来,「吐了你一身,还毁了你的清白……」
「家兄已有心上人,若你真的撞入他怀中,那他可说不清了。」
温时序并未多做计较,细细说着。
他的面容本就出众,今夜红衣覆身,眉目如画,说不出的俊秀。
此刻,他定定地望着我,加之又识破我的真实想法,倒真教我无地自容了。
「将军见谅,我唯有成亲才可解死局,连累了将军,实属无奈之举。」
我绞紧了帕子,真心道歉。
7
「你我既已成婚,我自会待你好,这些见外的话,公主往后不必再说了。有我在,定不会让人再欺负你。」
话虽如此,我还是惴惴不安道:「你不生气吗?」
他摇摇头,烛光下,那双眸子温和如水:「我相信公主有苦衷。」
温时序万花丛中练就的油嘴滑舌,三两句便能哄得人心花怒放。
可我见他温柔规矩,和那日举止轻浮的人判若两人。
今世他若能真心待我,我必然也会真心待他。
屋里点了木樨香,清而甜,红烛生花,窗外下起了簌簌的雪。
我刚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随着烛光跳跃。
上一世,乌日飞云毫不温柔,我从未体会过嬷嬷口中鸳鸯交颈的快意。
此刻面对温时序轻浅的吻,我只觉得浑身僵直,寒意顺着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的手轻抚上我腰间时,我最终还是没忍住,推开了他,趴在床边干呕。
温时序短暂的怔愣后,有些慌乱,拉起被子包裹住我,说道:「别怕,别哭。你若不愿意,我不强迫你就是了。」
我抬眸,眼眶通红:「将军莫怪,容岁然缓一缓。」
我无法和他明说。
我早就流不出眼泪了。
从小到大,我是最爱掉眼泪的。
害怕了要哭,被欺负了要红着眼眶。
就连平日里皇兄们话说得重了些,都要躲在暗处掉几滴金豆豆。
往日,乌日飞云情潮处得了趣味时,会咬着我的耳朵,在我耳边轻声诱哄:
「岁岁,哭一哭吧,你哭一声,我就放过你。」
可自当他逼着我杀人,温热的血溅到我的脸上,眼泪就再也掉不下来了。
纵使再被他折腾得咬牙颤抖,也掉不下一滴眼泪。
我只会静静地看着他,看得他怒从心起,伸手扼住我的喉咙,低头咬我的肩膀。
彼此的发丝缠在一处。
有道是结发为夫妻。
竟也不过如此。
8
耳边似有人轻轻唤我的名字。
我回过神,对上温时序那双清凌凌的眸子。
面前的人从今往后便是我的夫君,可我心中有太多酸楚难以见人,只怕这辈子都要瞒着他。
「岁然之前受过惊吓,落了这个毛病,还望将军见谅。」
我随口找了个由头,垂眸不敢看他的眼睛。
「若不是真的没了对策,那晚你也不会忍着心中不适撞入我怀中,我不怪你。」
温时序为我穿好里衣,指尖将我耳边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
「往后,岁然若不愿,我决不强迫。」
他说这话时,神色十分认真,温柔的样子让我放下了戒心。
纵使不曾期待过他能与我夫妻和睦,可此时听到他如是说,心中还是有几分感动的:
「多谢将军!」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寒气被隔绝在窗外,怎么也进不来。
温时序放下喜帐,和衣而卧,对我说:「时候不早了,歇息吧。」
是夜,我仍难以安眠。
自重生后,总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
仿佛我还身在北羌,在王帐,在宸云殿。
每每午夜梦回,浑身冷汗,像被人扼住了颈子,难以言喻的绝望寒彻心扉。
朦胧间,我开始梦魇。
乌日飞云握着我的手,让我杀了偷偷给我送水的惊雀。
「动手啊!」他在我耳边狞笑,「不敢吗?我教你?」
鲜红的血溅了我一身,我凄厉地尖叫,眼前血红一片。
短刃的冰冷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进心口,周身冷得刺骨。
再睁眼,已是在雪山下。
我瑟瑟发抖,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蓦然闯入一个温暖的地方,空气突然暖和起来。
我不知道我身在何处。
可是那种温暖始终包围着我,温柔又踏实。
像有人在我的心窝里添了一把火,浑身都烧得热乎乎的。
9
翌日,我是在温时序怀中醒过来的。
难得一夜无梦,我起身,红着脸语无伦次:「将军,我……」
他倒是坦荡:「昨夜,我听你在梦中说着冷,就把你抱过来了。」
「无妨。」我摸了摸滚烫的脸颊,小声道,「时序身边很暖和。」
温时序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久久没有说话。
我抬眸瞧他,发现他的耳朵都红了,害羞的样子煞是可爱。
片刻后,他轻咳一声,不自然地把脸移向别处,柔声道:「雪停了,给母亲请安后,我带你到街上逛逛,你久囿于宫中,兴许很多有趣的物件都没见过。」
我点点头,欣然应允:「好。」
婆母是个很温柔的人,客气地称我为「公主」。
喝完茶,知晓我要和温时序出门,她轻声叮嘱我们要早些回来。
再有几天便是新年,街上挂满了红灯笼,烤红薯的香气弥漫整条长街。
我掰开一半给温时序,指尖全是烤红薯的香甜。
路过璃月楼,我驻足观望,听清里面传出的曲子: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唱腔婉转,哀怨缠绵。
道尽了女子羞于启齿的心事。
身旁,温时序忽然开口,眸子灿若星辰:「岁然也喜欢这首曲子吗?」
长街上人来人往,他的眼神认真直白,独独只望向我:
「若岁然不弃。今后时序定与你清风草木,风雨并肩。」
我应声回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一瞬间,周围不见了所有的嘈杂,只能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膛乱跳着。
我似受了蛊惑一般,听见了脑海中那根弦清脆的碎裂声。
10
「小将军,来了站着干嘛,里边坐。」
璃月楼的姑娘出现,拉着他就要往里边走。
我抬眸看去,那女子大约十八九岁的样子,两颊融融,双目晶晶,更像是不谙世事的大小姐。
她身着粉衣,浅绣桃花,染着粉紫色蔻丹的指尖捻着帕子,一角的芍药栩栩如生。
温时序看了看我,目光很是慌乱,急忙推开她:「岁然,你别多想。」
「嗐!」那女子一挥帕子,回头见了我,笑颜如花,「公主果真如传闻中的那般标致。」
说话间,她屈身行礼,模样倒是恭敬:「奴给公主请安。」
我瞧着温时序慌张的样子,故意逗他:「时间还早,不如进去再听几曲?」
那女子咯咯笑了起来,清秀的脸蛋丝丝妩媚:「公主好眼力,咱们璃月楼的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快请吧。」
二楼雅座,我看着坐立难安的温时序,甚觉有趣,问他:
「听闻时序常来璃月楼,怎的如此紧张?」
温时序叹了口气:「那都是传言,岁然,我并非他们口中说的那般。」
我信他口中说的。
温家家风向来严谨,温老将军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若温时序不守规矩,免不了一顿家法。
我见他实在难安,便开口道:「我想吃桂香斋的芙蓉酥,你去给我买吧。」
温时序走后,刚才迎我进门的女子端着茶走上来,问道:
「温将军怎么走啦?」
她坐在我身前,莹润的指尖递上茶盏:「公主喝茶。」
我低头饮茶,听得那女子开口:
「公主,奴有些话想和公主说,恳请公主听奴一言。
「奴名唤芍药,三年前京中暴乱,有人一口咬定璃月楼窝藏刺客。
「那些官兵找不出真正的罪人,便要拿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女人顶罪。
「将军心善,保下了我们,当时他也才十八岁,便已沉着冷静,以七日为期,捉住了刺客。
「温将军是璃月楼上上下下七十九口的恩人,为人正直,那些人嫉妒将军,便恶意中伤他。
「今日有幸得见公主,道出实情,望公主切勿因传言与将军生分,我们对温将军只有感激之情。」
我静静地看着她,但笑不语。
上一世,我见过她。
在我死后,我还看见过她的结局。
娇娇柔柔的姑娘,死状极惨,尸身被悬挂于闹市街头,随风晃荡了三日。
11
新年之后,初春的京城仍有几分凉意。
薄冰融尽,春草萌芽的时候,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小雨一连下了半个月,怎么也不干脆。
我闲来无事,整理衣物,在温时序的衣柜里发现一个银色的面具。
我认得,这是温时昀的。
兴许是下人收衣物时,不小心弄错了。
我让惊雀送还给他,并向他道谢。
当晚,温时序从屋外进来,解下披风,笑着走向我。
我看着他,面前的人和记忆里的人重合,忽然间,眼眶生热:
「那年,在行宫的荷花池旁赠我披风的人,是你?」
温时序短暂的怔愣后,轻轻点头:「是我。」
「你为何未与我提及此事?」我嗔怪道,「我还以为,那天的人是……」
他轻刮了下我的鼻尖,眉心轻蹙:「恐你忆起不开心的事,就没有再提及。」
两年前,温家出征之时,父皇在行宫召见温家将军。
那晚,恰好我被皇姐扔进荷花池。
深秋的水泛着凉意,我浑身湿透,风一吹,冷得彻骨。
直到皇姐走后,我才敢从水里爬上来。
温时序刚好路过,见我瑟瑟发抖的样子,微怔了一瞬。
我羞于见人,躲入假山后。
他安静地站在离我两丈之外的地方,什么话也没有说,轻轻解下披风,放在身旁的假山上。
自此,他便是我这么多年来,唯一感受到的善意。
那晚,他戴着面具,我没有看见他的脸。
之后我问过宫人,都说温家大公子温时昀心地善良,温柔周正。
碍于公主的体面,我不敢多问。
便一直以为那晚赠我披风之人是温时昀。
所以那天使臣的接风宴,我才会借着酒意去撞温时昀,只是恰好被温时序挡了下来。
屋外,雨终于停了。
如羽毛一般轻的吻落在我的额头。
温时序的声音极轻的,却轻而易举地乱了我的心:
「我希望,岁然是真的心仪我,而不是因为感激。」
12
我与温时序约定好,杏花盛放之时,一同去山上赏花。
天色晴好,我进宫给母后请安,在宫墙转角,却看见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的人。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张脸。
让我无数次在梦中也难以摆脱。
乌日飞云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一点儿都没有变。
我捂住嘴,慢慢后退。
就在这时,有宫人路过,唤了我一声:「公主。」
他极快地扭过头望我一眼,只看见我拉着惊雀仓皇逃窜的背影。
我没有犹豫,出了皇宫便立刻回将军府。
眼看快到府门前,马车被人撞了一下,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还未来得及叫喊,便被人攥住了唇。
乌日飞云离我咫尺,那双令我梦魇至今的眸子紧盯着我,似要将我吞吃入腹。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他怎么会突然找上我?
我奋力挣扎,毫不犹豫地拔下头上发簪,猛地向他腰侧刺去。
「惊雀呢?你把她怎么了?」
他没料到我敢反抗,痛呼一声放开了我,不答反问:「你来真的?你想让我死?」
他又开始不高兴地嚎叫,眉头紧锁,面上满是怒气。
我恨不得一口咬死他,却不能表现出来。
现今之计,唯有先装作不认识他:「听宫人道,你是北羌王?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将我掳来,毁我清白?」
乌日飞云向前一步,任由发簪陷进他的肌肤,细细的血流下,他却好似没有任何感觉,问道:
「你明明要顶替你姐姐和亲,为何现在嫁给了温家那小子?」
我心下一惊。
他如何得知?
难不成,他也重生了?
13
我掩下眼中惊诧,淡声道:「您说笑了。我的姐姐是大雍最尊贵的公主,与北羌王乃天作之合,岁然哪里有这么好的福气?」
乌日飞云置若罔闻,看着我的眼睛,喃喃道:
「我已将那贱婢扔入狼群,你放心,今后再没人敢欺负你,我也不会。」
恨意险些从我的眼睛里流露出来。
我怎么忘了,前世,我是被乌日飞云的宠妾害死的。
那是一个妖娆美艳的侍妾,名唤乌娜,在一众美人中最为得宠。
后来,她意外流产,一口咬定是我送去的补汤有问题。
我怀胎八月时,她骑马横冲直撞,使我滚落台阶。
她不许任何人为我接生,也不许任何人为我医治。
乌日飞云往日对我的种种,宫人们皆看在眼里,所有人都唯乌娜马首是瞻。
我疼了两天两夜,乌日飞云巡营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不行了。
我本以为自己很怕死,可真正到了最接近死亡的那一刻,心中却并没有惶恐,只有解脱。
乌日飞云将乌娜扔入狼群,命所有宠妾观刑。
风情万种的美人儿,顷刻间便面目全非,四分五裂。
他只静静看着,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14
我忍住心中厌恶,后退一步,说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兴许你是认错了人,我已经嫁人了,请你放我走吧。」
乌日飞云攥住我的腕子,面上少有的认真:「你是我的王后。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带你回北羌。」
我心中控制不住地冷笑。
以往他欺辱我的时候,说过永远都不承认我是他的王后。
此次来大雍,指不定憋着什么坏。
这样冷血无情的人,我避他还来不及,怎么会和他回北羌。
「多谢厚爱,岁然已经嫁人了,也请北羌王顾及两国体面,勿再纠缠。」
「若无其他的事,岁然就先告辞了。」
我福身行礼,越过他朝前走,却被他一把拥入怀中。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际,刺激得我直想吐。
「放开我!」
我用力挣扎,已然顾不得体面。
耳边,乌日飞云咬牙切齿:「温家那小子,凭他也配?」
他的指尖抚上我的唇,笑道:「如果你一夜未归,你说他会相信你吗?」
我隐隐不安,沉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话音未落,乌日飞云已吻上我的唇,在我唇上咬了一口。
舌尖尝到了血腥味。
他面上愉悦至极,仿佛欺负我就是这世间最大的乐事。
我滑坐在地上,控制不住地干呕。
乌日飞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唇角那一抹微笑十分刺眼。
转身离开之时,他吩咐手下:「好生侍候王后,明日将她送回将军府。」
「乌日飞云!你禽兽!」
我追上去,却被人拦住。
那一扇门隔绝了屋外的阳光,也扼杀了我的希望。
15
一夜难安。
翌日,乌日飞云的手下将我扔在长街上。
我在周围百姓惊讶的眼神中,抚了抚微微凌乱的发丝,慢慢走回将军府。
我早就习惯了。
没什么的,屈辱和绝望不足以杀死我。
纵使再落魄,我仍是大雍的公主。
温家祠堂。
温老将军静静地看着我。
他征战半生,叱咤疆场,几个儿子皆战死。
他的鬓角已白,此刻双目赤红,却碍于我公主的身份,难出口教训自己的孙媳妇。
温老将军身边,婆母抹着眼泪,也不敢哭出声来。
这桩婚事来得不光明。
可自我成婚至今,温家上下待我极好。
我又怎么忍心让他们为难。
我跪在温老将军身前,轻轻开口:「岁然是温家的媳妇,一切就按温家的规矩办吧。」
他想起身扶我,却无力地跌回凳子上。
接连遭遇这么多变故,白发人送黑发人,他早就被抽去了筋骨。
温时序从院外进来,面上满是焦急之色。
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看见我唇上的伤,怔了一下。
随后,他垂眸,上前跪在我身侧,说道:
「祖父,母亲,我与岁然已是夫妻,夫妻之间的事,让我们自己解决吧。」
16
院中,桃花开得甚是娇嫩。
我站在温时序面前,看他温和的眼睛。
前世,我与乌日飞云纠缠五年之久,他对我从来没有这么温柔的时候。
我们从没有过并肩赏月,相约看花。
我活了两世,除了惊雀,温时序对我最好。
我忽然不想再骗他了,于是问道:
「若我说,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你会信吗?」
不等他回答,我便将所有的事情慢慢同他说起:
「前世,我代替姐姐和亲,却被北羌王乌日飞云识破了身份。
「他恨大雍愚弄于他,恨我鱼目混珠,恨他不能干脆一刀杀了我,所以他折辱我,欺负我。
「我受尽折磨身死,重生回十六岁,为了不去和亲,便借着酒意撞入你怀中。
「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乌日飞云也有前世的记忆,他发现此次和亲的人不是我,便追了过来。
「昨夜,也是他命人将我关起来,为的就是毁我的名声,遭你厌弃。」
经历前世的一切,我早已不是以前不谙世事的公主。
那些不能言说的委屈,在心里日复一日地往心的深处扎根。
那些阴暗的念头以晦暗的情绪为养分,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疯狂肆虐,永远也上不得台面。
如此的我,怎能配得上这么好的将军?
「若你不信,便拿纸笔来,我们和离吧。我祝将军早日觅得良人。」
温时序摇了摇头,靠近我,轻轻抱住了我。
明媚阳光下,将军脸上有泪划过。
「夫妻一心,我怎会不信你?今后,岁然只要待在我身边就好,我定护你周全。」
17
三日后,父皇忽然宣温时序进宫。
听说北羌王乌日飞云甚是喜欢皇姐,竟亲自前往大雍道谢。
又有传闻说他善骑射,父皇便让我的几个皇兄同他比试。
乌日飞云武艺高强,出手狠辣,我的皇兄们皆落败。
一时间,大雍贵族世子们竟无一人敢再出战。
父皇大怒,面上却不好表现出来。
乌日飞云大言不惭,声称大雍无人是他的对手,听闻温家将军颇有些本事,便让父皇派人来请。
我拉住温时序,不让他去:
「乌日飞云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百里穿杨信手拈来,一手短刃也使得出神入化,你如何是他的对手?」
「纵使父皇要试探乌日飞云的实力,此刻也已知晓十之八九,你不去也没关系。」
话说出口,温时序笑着望我。
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可也顾不得许多:「不论如何,今日你不能去,乌日飞云不会放过你的。」
温时序握住我的手放在心口,轻声问我:「你不信我会赢?」
我不知如何回答。
上一世两军交战,乌日飞云确实败于他手,可温时序赢得也不轻松,废了一只胳膊才保住性命。
「等我回来。」
府门前,温时序掌心轻抚我的脸。
他转身,毫不犹豫地上马离去。
18
我吩咐惊雀去备马车。
当我赶到皇家校场的时候,温时序已经和乌日飞云兵刃相见。
我站在皇兄身后,看场上分毫不让的两个人。
刀光剑影间,我的心尖都泛着寒意。
乌日飞云眉间满是不怀好意的笑,我在他身边那么久,当然能看出他故意激怒温时序。
「惊雀,乌日飞云在说什么?」
我轻声问身旁的惊雀,她自小在南苑国长大,通鸟兽的语言,读得懂唇语。
惊雀对我说道:「北羌王说,她害怕的样子分外迷人。」
「还有呢?」
惊雀抬眸瞧了我一眼,红着脸一五一十地继续说道:「她的身子真的很软,令我想念至今……」
「够了。」
我闭上眼睛,心中涌起滔天的恨意。
乌日飞云,你折磨我一世,如今还不肯放过我。
我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问她:「将军可有说什么?」
不过片刻,惊雀便清晰地传达过来:「欺辱手无寸铁的女人并引以为傲,传闻中英勇无畏的北羌王竟也不过如此。」
这句话惹怒了乌日飞云。
他出手更加狠辣,招招致命。
我拿出袖中铜镜碎片。
阳光闪烁了一下,也闪了乌日飞云的眼睛。
温时序就在这时占了上风。
乌日飞云继续添油加醋:「我会杀了你,然后带她走,将她困在宸云殿,给我生一堆孩子。」
他故意激怒温时序伤他。
刀尖距离喉咙只有咫尺,温时序没中他的计,收了手。
我上前,看见温时序身上的伤,心疼道:
「疼不疼啊?」
「不疼。」温时序摇摇头,「你怎么来了?」
乌日飞云冷笑出声:「你赢了,你想要什么?我愿赌服输。」
这么多年了,难得他坦荡一回。
我看向乌日飞云,冷声问他:「不知北羌王随身携带的七星弯月刃,可否割爱?」
「百里岁然,你……」乌日飞云咬牙。
我面无表情,直视着他。
我当然知道他不舍得,那是他母妃在世时送他的礼物,寸步不离身。
上一世,乌日飞云握着我的手,用这把短刃杀了惊雀。
「北羌王不肯吗?」
乌日飞云把短刃递给我,几乎要把牙咬碎:「过不了多久,我会拿回来的,连同你一起。」
话说到最后,他不舍地看了一眼七星弯月刃,转身离开。
「好好保管。」
我转手把短刃送给了惊雀。
上一世,她偷偷给关在地牢中的我送水,被乌日飞云发现。
他掏出短刃递到我手中,逼我剁下惊雀的手。
我不忍惊雀受折磨,拿起短刃转身挥向乌日飞云,伤了他的胳膊。
他便握着我的手,杀了惊雀。
我与惊雀自幼一起长大,是挚友,也是姐妹。
和亲路上,我欲放她离去,过自在的生活或者嫁人都好,不必一世跟着我。
可是她放心不下我,执意与我一同前往北羌,最终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是我连最亲近的人都保护不了,是我无用。
19
父皇设了酒宴,我与惊雀先行回了将军府。
温时序回来的时候已临近深夜,我起身为他更衣,鼻息闻到轻浅的酒味。
「你喝了多少?」
温时序笑道:「一点点。」
我扶他睡下:「我去为你煮一碗醒酒汤。」
「岁然,」温时序拉住我的手,「我……」
他的话还未说出口,便吐了一口血。
我震惊不已,急忙喊惊雀去请大夫。
一时间,温府上下一片混乱。
「时序,你怎么了?」
我手足无措,用帕子擦着他唇角的血,却好像怎么也擦不干净。
「岁然,」温时序紧紧拉住我的手,哄我道,「别……别怕……」
「你这个傻瓜,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我。」
我头脑混乱,心中满是恐惧。
如果……如果他死了……
大夫从院外进来,放下药箱,为温时序诊脉。
「怎么样了?大夫?」
我瞧见老大夫紧蹙的眉,颤声问道。
「将军是中了毒,此毒可解。」说到这里,大夫迟疑了一下,「可是……」
可解,那就是有救。
「老先生,您直言便是,若能救我夫君,岁然必定重谢。」
「若能救他,哪怕整个温府,我也拱手相让。」
温老将军声音震颤,几乎要站不稳。
我焦急万分:「老先生,劳您尽快写解毒药方。」
老大夫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其他的药都应有尽有,可这其中缺了一味药引。」
我顿感不安:「什么药引?」
「天山雪莲。」
20
温府沉浸在悲痛之中。
「天山雪莲,那可生长在雪山之上,如何得来?」
「若三日后仍无解药,将军……」
婆母听到大夫的话心痛不已,当场昏厥。
室内只剩我与惊雀。
我望着昏迷的温时序,心痛难忍。
「公主,这可如何是好?」
惊雀见我神不守舍,面上也满是无奈。
我抚上温时序的头发,心中已经有了打算:「天山雪莲,旁人没有,他肯定有。」
「公主,」惊雀不可置信,「您难道?」
我的眼睛蒙眬,眼前烛火明灭,说道:
「此事皆因我而起,是我欠温家的,若时序因我出了事,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天光晦暗,我沿着长街缓缓前行。
不多时,就到了乌日飞云的府邸。
北羌王竟在大雍有自己的府邸,还藏得这么隐蔽,父皇当真越来越懈怠了。
我开门见山:「我要见乌日飞云。」
下人们早就知晓我会来,没有拦着。
我与惊雀吩咐了一声,便径直走了进去。
乌日飞云正沉醉在温柔乡。
大敞的胸前盛了半扇月光,神情餍足,微一抬眼:「滚。」
伏在他身上的女子一双狐狸眼,趾高气昂地瞧我:「听到没?叫你滚。」
乌日飞云一把将她推下,嗓音带着隐隐怒气:「我是让你滚。」
那女子直到离开前仍不忿地望着我。
我置若罔闻,走到他面前,伸手:「天山雪莲。」
「好。」
乌日飞云要拉我的手。
我躲过,手伸到他面前,又重复了一遍:「天山雪莲。」
「岁然公主,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样子。」
此刻他出了奇地有耐心,懒懒地睨着我:「不让亲不让抱,还一副死了爹的样子,你拿什么求我?」
我拔下发簪,抵在颈间:「今日若救不了他,我便陪他一起死。」
乌日飞云不屑一顾:「请便。」
我冷冷地看着他,一敛唇角:「你来大雍的目的我早已知晓,若今日见不到解药,明日,你苦心筹谋这么久的宏图霸业便将化为泡影,你真的甘心?」
「你记得前世之事?」乌日飞云正色起来,上下打量着我。
「当然记得。」我握紧手中发簪,「上一世,你输得一败涂地,我怎么会忘?」
乌日飞云闻言,眸光阴鸷,冷冷出声:「那我更不能留你了。」
我面不改色,和他对视:「那你尽可以试试。」
对峙了半晌,他移开视线,吩咐手下去拿解药。
我打开,的确是天山雪莲。
以防他再下毒,我自己先尝了尝。
乌日飞云见我谨慎的样子,一甩袖子,负手而立:
「你对他倒是真心。」
21
三日后,惊雀来报,温时序已无大碍。
这里到处是乌日飞云的眼线,进出之人都要搜身。
我握住惊雀的手,对她说:「你回去吧,帮我转告温时序,让他不要再等我了。」
「公主,」惊雀不肯离去,「让奴婢陪着你吧。」
「不了,」我拒绝道,「这次就让我一个人去吧。」
「北街阿婆卖的糖葫芦,西街大爷的烤红薯,今生恐怕再难吃到了。」
「你若有空,多替我尝尝。」
我转身之际,惊雀走上前抱住了我。
她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声音对我说:
「公主,与您在一起,惊雀从不觉得苦,目睹您受欺凌却无能为力,才是对惊雀最大的折磨。」
我的脸上有泪划过:
「好好活着,替我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当晚,我亲自下厨,做了一桌酒菜。
乌日飞云见我如此殷勤,紧皱着眉头。
他生性多疑,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他身边最亲近的手下。
我端起酒杯:「多谢北羌王救我夫君。」
视线落在我端着酒杯的手,乌日飞云笑了笑,将自己手边的酒递了过来:「你喝这一杯。」
我接过,刚送到嘴边又被他拦下:「不,你喝这杯。」
「北羌王若信不过我,大可以不喝的。」我笑,「堂堂一国之君,难不成还怕我一个弱女子下毒吗?」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谅你也不敢。」乌日飞云不再迟疑,将酒喝完。
我终于不再强忍心中恨意,说出了心里话:
「乌日飞云,我恨你。前世今生,我同样恨你,这份恨意,从来没有消减过一分。」
乌日飞云毫不在意,一把将我抱入怀中,说道:「待回了北羌,我便将你姐姐扔入雪山下,永远不会让她出现在你面前。到时候,你安心做我的王后,给我生一堆孩子。」
我的笑意未达眼底:「太迟了。」
「不迟。」话音未落,乌日飞云已变了脸色,「你给我喝了什么?」
我勾了勾唇:「只是一些让人手脚无力的药。」
他错愕:「你怎么带进来的?」
我拔下发簪扔在他面前,说道:
「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下毒,你怎么对他,我便怎么对你。乌日飞云,你明明怀疑我下毒,却还是喝了那杯酒,你未免太过自信。」
「你想杀我?」他想要站起来,却丝毫用不上力。
「不。」我对着他笑,「高高在上的北羌王,想不想试试成为战俘的滋味?」
「是我太大意,让你摆了一道,可你若想让我当阶下囚……」
「百里岁然,你做梦。」
22
乌日飞云紧盯着我,那张嘴吐出的话一如既往地恶劣:
「我可是岁然公主的枕边人。」
他神情猖狂:「到时候,我该如何跟他们描述?」
「是从她从来不肯摇尾乞怜吃尽了苦头说起,还是她被关在狼窟,只能任人宰割说起?」
他知道我的软肋。
也知道怎么戳我的心窝子。
「乌日飞云,你闭嘴!」
他抬眸看着我的眼睛,不知死活:「你刚到北羌的时候,那么干净,那么纯粹。」
他笑容戏谑:「让人忍不住想一把捏碎。」
我侧过身去,不愿听他多说一句话。
「我本以为,再折磨你两天你就会死,没想到你的生命那么顽强。」
「自小到大,就没有我驯服不了的野兽。」乌日飞云沉下了面色,「可是,你才是我遇见的最难驯服的狼。」
「你越是难驯服,我便越是想让你屈服。」
「你不愿舍弃最后一点骄傲的样子,真的很有趣。」
我砸了酒杯。
碎片碰撞划伤他的脸颊,他置若罔闻。
「说够了吗?」我坐在他身边,红着眼睛看他,「明日起,我们便再也不会相见,何必再浪费口舌。」
「百里岁然,你可还记得你姐姐?」他冷嗤一声,「那个蠢货,直到现在都在恨你呢。就算我死了,我也会永世缠着你。这么久了,你是不是夜不能寐,每晚都梦见我?」
我想起无数个日日夜夜从梦中惊醒,指甲深陷手心。
乌日飞云得了趣味,更加口不择言:「你永远也忘不了我,往后,我会化作厉鬼,日日伴你左右……」
我掏出袖中的短刃对准他,手臂微微颤抖:「乌日飞云,不要再说了。」
惊雀临走前,将它偷偷塞给我。
她的本意是让我保护好自己,可是此刻我更想用它来了结乌日飞云。
乌日飞看见我手中的短刃:「你想把它还给我?」
「动手啊!」他嘲讽我,「像我教你的那样。」
想起上一世惊雀惨死,我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胸腔中的恨意震耳欲聋,以至于我拿刀的手都在颤抖。
「动手啊!」乌日飞云怒吼着催促,「你还想被我欺负吗?百里岁然,你就这么贱?」
「你如此懦弱,活该被我欺辱,活该你的母后不爱你。」
耳边,乌日飞云还在嚎叫:「若你不动手杀了我,总有一日,我双倍奉还,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音未落,我握住短刃,用尽全身力气送入他胸口。
正如当初他教我的那样。
可我的狠戾,犹不及他十分之一。
「我不贱!」
我盯着他,拔出短刃,在他震惊的目光中再次刺向他。
温热的血溅上我的脸颊,心中涌上难以言喻的快意:「自从来找你要天山雪莲,我就没打算再活着出去。」
「自重活一世,我没打算和你再有任何瓜葛,是你自己送上门来。」
「你的确该死,乌日飞云。」
我怒视着他,平生第一次感到愉悦。
无数的屈辱和恨意,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你若真的化作厉鬼,尽管来找我,我们一起下地狱。」
23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一片喧闹。
门被推开,众人见到屋内的狼藉皆是一惊。
我轻轻转头,看见温时序、温时昀,还有我不认识的人。
他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我心下了然。
我身上沾满乌日飞云的血,目光涣散,形同鬼魅。
我静静坐着,一言不发,手里还握着七星弯月刃。
本以为今日只有两种结局:
要么乌日飞云发现我下毒,杀了我。
要么,大雍的监牢永远囚禁他。
我没想过,我会杀了他。
温时昀吩咐手下封锁消息,关上门带领众将士走了出去。
温时序慢慢走向我,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下。
他轻轻将我抱入怀中,再开口时,声音带着深深的自责:
「我怎么……没保护好你呢。」
我终于忍不住,抱着他嚎啕大哭。
24
父皇深夜召见我。
看他的样子,他恨不得立刻处死我。
「你把乌日飞云杀了?你把北羌王杀了?」他颤抖着手指向我,「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有这么大的本事?现在,你教我怎么和北羌臣民交代?」
「父皇,」我安静地看着他,「您大可以将我推出去抵罪,将我五马分尸,平北羌臣民心头之恨。」
「您也可以……」我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北羌王在大雍各处安插眼线,意图吞并大雍国土,两国结亲不过短短半年,北羌王此举实乃不义,人人得而诛之。」
父皇一拍桌子:「信口雌黄!」
「父皇若不信,可差人去西街拐角的茶馆,皇城脚下的刘记布庄,和京中最繁华的璃月楼走一遭,负责与乌日飞云接头的人名唤芍药。那时,您便会知道答案。」
父皇半信半疑,立刻命将士前往璃月楼。
不多时,将士便回来复命。
父皇眉心紧蹙,锐利的眸子看向我。
我不疾不徐,说出他心里所想:「北羌王身死,他有个弟弟,空有一股子力气,但是无谋,不足为惧。北羌现在群龙无首,而大雍兵强马壮,又有温家将军坐镇,此刻便是最好的出兵时机。」
「荒唐!」父皇怒斥,「你以为,打仗如过家家般简单?」
「父皇,北羌王的狼子野心天地可鉴,三年前,乌日飞云便已安排刺客暗杀过您。」我回望着他,不答反问,「北羌国土广阔,珍宝无数,父皇,兼并北羌一统天下指日可待,您当真不心动吗?」
短暂的沉默后,父皇勃然大怒:「将这个妖女押入死牢!你既妖言惑众,就别怪朕狠心不念父女之情!」
我丝毫不意外。
面前的人是我的生父,也是大雍的皇帝。
他要顾及大义的名声,可恶人总要有人来做。
可为何要在意别人的眼光呢?
你做出一番功绩来,自会有人称赞你的丰功伟业,懂你的良苦用心。
上一世,我身亡两年后,大雍和北羌便大动干戈。
乌日飞云率部将轻松攻占大雍十五座城池。
大雍险胜,但伤亡无数。
若这一战终究逃不过,那为何不能尽力把损失降到最低?
25
两日后,母后来狱中看我。
她的脸色很不好,见了我,眼中恨意翻涌:
「你父皇与众大臣商议,不日将起兵,你满意了?是不是你姐姐死在你面前你才开心?若我知道,生了你这么个孽障,你出生那刻我便会掐死你。」
字里行间,都在斥责是我害死了姐姐。
她甚至都不愿责怪父皇。
「母后,您当真不知吗?」我笑得无奈,「一国之君,从来都不是谁手里的棋子。」
「明君也从不会把国家的兴亡寄托在一个女人身上。」
眼见她神情恍惚,我走到她面前,再不惧看到她那双冷漠的眼睛:
「母后,姐姐最大的不幸是生在帝王家,而不是因为有我这个祸国殃民的妹妹。」
这恰好也是我的不幸啊。
母后,您当真以为我不知道您为何不喜我?
只因我不是您日思夜想的皇子吧?
罢了,罢了。
如今的我,再不必想这么多了。
残杀北羌王,揣测圣意,随便哪一条都是死罪。
大雍发兵的前一天,父皇深夜到狱中,沉思了许久。
我知晓,他好奇我如何能够未卜先知。
可我又该如何与他说我重生了?
「父皇。」
我思来想去,还是不说了,除了温时序,没人会再相信我。
我跪在他身前,浅浅笑开:「待我等到温家将军平安归来,我定会如实和您说。」
漫无边际的沉默后,父皇看我的眼神不免惋惜:
「你很聪明,比你的几个哥哥都聪明。」
他叹气:「为何,你不是个皇子?」
26
温时序临行前,父皇念及我们夫妻一场,特许他来看我。
不过短短半月,意气风发的将军便瘦了许多。
当日,这个傻瓜竟意欲替我顶罪。
他真傻,世上找不出比他更傻的傻瓜了。
以往,大雍的将士若是凯旋,家中女眷便会亲手在屋檐下悬挂凯旋铃,欢迎夫君回京。
只是,我再没这个机会了。
「将军近日可好?」我勾起唇角,笑意和煦。
「好。」温时序眼中含着泪,「你呢?」
「我也好。」
他点点头,握住我的手,垂着眸止不住地掉眼泪。
过了一会儿,我又问他:「温老将军还好吗?婆母呢?」
他点点头,哑声道:「都好。」
「那便好。」
「你凯旋之时,若惊雀还守着我,别忘了给她许个好人家。」
「好。」
「你若有心仪的姑娘,便让温老将军带着你去提亲。」
「好。」
「别哭了。」
「好。」
「你还记得,成婚第二日,我们在璃月楼外听的那首曲子吗?」
「记得。」
温时序抬眸望我,本就潋滟的眸子蒙上一层水色,煞是动人。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我笑笑,对他道:「其实,我更喜欢另一曲。」
那日他去给我买芙蓉酥时。我在百无聊赖间,偶然听到的,《春日游》。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最后的最后,我又想起了什么,嘱咐道:「温时序,一定要忘了我。娶个寻常女子,安稳度日。」
有的人很好,但终究不适合白首。
自我杀了乌日飞云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都回不了头了。
今生,我注定不能好好地去爱一个人。
可这一世,我遇见过你,就已经很好。
27
来年八月初,温家将军大胜。
同年九月,岁然公主在狱中暴毙。
公主戴罪之身,又已成婚。
温家婆母心善,不忍我尸骨无存。
皇帝念及骨肉亲情,才允许温家婆母将残骨捡了去,在郊外立了个小小的衣冠冢。
这个结局其实我早就知晓。
我不死,不足以平民愤,多活了这么久,也算值了。
当我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去往南苑国的马车上。
惊雀抱着我,轻声哄道:「公主服了假死药,身体还虚着,多睡一会儿吧。」
我点点头,沉沉睡去。
这么多天没有睡过安稳觉,确实有些累了。
母后换了送我入黄泉的毒药,这也是我没有想到的。
临行前,她差人告诉我,此生与我不复相见。
她是如何在守卫重重的监牢救下我,送我出皇城,还瞒得如此滴水不漏?
我想,在我的生命快到尽头的时候,父皇终究还是动了一丝恻隐之心吧。
「往后,便不能再称你为公主了,那我叫你小姐?」
「你我主仆二人,今生定不要再分开了,惊雀一辈子跟随小姐。」
马车颠簸,我听见身侧惊雀嘀嘀咕咕。
我捂上她的嘴巴,轻声道:「姐妹。」
惊雀诧异的目光中,我认真道:「你小我两个月有余。从今往后,我是姐姐,你是妹妹。」
此行,我们要去南苑国。
那是大雍东南角的一个小国,也是惊雀的故乡。
地域虽小,可那里四季如春,与大雍中间相隔几百里的崇山峻岭。
过去的人和事,便都彻底留在过去吧。
从今往后,山高水阔。
再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