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凶手
血印还原:重现案件的真相
惨白冰冷的灯光,我将面具藏于兜帽的阴影,缓缓走进男人的视野。
空旷的房间里,男人被捆绑在椅子上。
在他惊恐万状的注视下,我弯下腰,拿出了三张已经泛黄的照片。
「想要这三个人渣死吗?」
1
几辆警车停在了县第一人民医院的停车场,调到重案组工作了半年时间,这还是我遇到的第一起杀人案。
我叫文兰,27 岁,是个警察。
医院二楼已经被封条隔离了,去二楼看病的病人被医院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和队长往二楼现场赶的时候,队长邓明不可思议的感叹,「听说了吗,那个医生好像是昨天晚上在办公室加班,然后被人挂在了天花板上,晚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啊,就这么死了。」
我有些疑惑,「晚上有很多人吗?」
「不清楚,但二楼不是住院部,所以不一定有很多人。」
死者是一个血液内科的医生,名为林海,早上进办公室打扫的保洁阿姨发现他诡异地死在了里面。
林海的死相极其凄惨,他被麻绳绑住手脚倒挂在了天花板上,整个头部浸泡在一盆福尔马林中,一股恶臭从胯部散开。
办公室里,法医和警察忙忙碌碌,或是寻找着蛛丝马迹,或是拿相机记录下犯罪现场。
邓队敲了敲门,「怎么样,有什么进展吗?」
「受害者头部受到了钝器重击,但这不是致命的原因,他真正的死因是吸入大量福尔马林中毒或堵塞气管。」法医指了指尸体的位置。
法医将一张纸条递交给邓队,「而且,我们还从吊着死者的绳子上发现了这个。」
我凑过去,看到那张纸上写着 22.11
昨天刚好是 22 号,是凶手用来误导警察的时间吗……
直觉告诉我,死者绝对不是昨天晚上 11 点遇害的。
「凶手身高体重呢?」
「现场没有指纹和足印,但可以确定的是,凶手是踩着办公桌或者办公椅将受害者吊到屋顶的,所以身高应该在一米七以上,而且力气很大。」
一米七,力气大吗?
我沉思起来,昨天嫌疑最大的那个病人一米七倒是有了,不过力气大……
2
审讯室里,我看着第一个进来的消瘦的男人,皱了皱眉头。
「姓名?」
「莫南。」
「年龄?」
「我今年 20。」
……
男人从容地笑着,没有一点紧张的样子。
我将他的基本资料快速填写好,然后开始了提问。
我了解到莫南已经是白血病晚期了,家境也一般,父亲早亡,母亲为了治他的病,和他生活得很拮据。
根据他所提供的证词,3 月 22 日他和林海医生就自己的病聊到了 10:30,平时也没有什么矛盾。
我走程序一般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然后又旁敲侧击地试探了几次。
莫南从始至终都十分淡定地做出一些正常的回答,既没有前言不搭后语,也没有绕开话题。
他的回答就像一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人,但我却依然没有对他放松警惕。
林海当他的医生当了三年,我不相信一个正常人会对自己身边之人的死淡漠到这种程度——除非……
3
「很麻烦,这一轮审讯问了几个医院的工作人员,这个医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将记录的口供交给邓队。
「他之前的很多病人都没有被及时治疗,而是等到病拖成大麻烦,再做一些本来不需要的手术或者化疗,为的就是帮医院挣到更多的钱,因为这些到后会结算在业绩里。」
翻看着资料,邓明眉头紧锁。
「现在排除了几个嫌疑人?」
还有几个能够被排除的?
他所有的病人都有嫌疑,所有人都有充足的作案动机。
4
嫌疑最大的果然还是那个叫做莫南的病人。
我们调了医院的监控录像,也确实如莫南所说,他在 10:32 之后从办公室出来,但在那之后就没有任何人进入办公室了。
透过只有外面能看到里面的玻璃墙,我们看着谈判专家对莫南的二审,几个心理学的专家在一旁仔细观察着他的一举动。
「不是他还能是谁?鬼吗?」邓队脾气烦躁起来。
四周的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不应该啊,他那么瘦的身板,是怎么把一个大活人挂到天花板上的。」
「找个滑轮什么的,或者把绳子扔到吊灯上拉上去不就好了。」
「那样估计会闹出很大的动静来,那么福尔马林又怎么解释?他总不能端着进去吧?监控摄像头又没录到……」
摸着下巴,我设问「如果不是他,那凶手有没有可能是翻窗户进去的?」
空气安静了一刹那。
这是我的直觉,我很相信自己。
我知道特案组很多人都想到这一点了,但却没有办法找到任何线索。
因为医院外面没有任何监控,如果是翻窗户进去,大概是找不到录像的。
「医院外面就是大街,在大街上是很容易看到有人翻窗户的,我们可以从交通录像里找出那段时间经过医院外的人。」有人提议道。
「行不通,这么做信息量太大了,忙不过来的。」邓队一口否决。
「去查,把两个人有用的信息都查出来。」
5
路边的拉面馆,我和莫南各点了一碗牛肉面,一罐啤酒。
今天是莫南拘留期的最后一天,事实证明,他所有的证词说的都是真话。
这期间工作非常繁琐,短短七天时间,我们查遍了林海和莫南所有的资料。
一开始我们发现他们是高中同学,本以为案件有了进展,可除此之外,就再也找不到有用的信息了。
虽然两个人都是一个高中,但是并不同班,甚至不是同一年。
他们毕业之后短期内没有任何交集,问到莫南时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高中有这么一个学长。
但这些都不是他摆脱嫌疑的关键,证明他不是凶手的,是在医院杂物间找到的灭火器。
灭火器上已经发黑的血迹经过 DNA 化验,已经确定就是林海的,这就是凶手将林海敲晕的钝器。
而莫南进出房间时都是两手空空,通过道路上的交通录像,也确定了他当天晚上在 10:39 分骑着电瓶车穿过马路。
如果说他只用 7 分钟的时间,绕一大圈取走杂物间的灭火器,翻窗进房间敲晕林海,再绑住他的手脚,挂在天花板上,还要把他的头泡在福尔马林里,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我大手一挥,「这一顿就当是姐姐赔偿你的,尽管吃,不要客气。」
莫南阳光地笑了笑,「这多不好意思呀——大妈,再给我加两个煎蛋。」
我嘴角抽了抽,嘴上答应的好,这小子行动倒是挺诚实的。
不得不说,得绝症的病人我见过不少,但心态这么好的还是第一次看到。
我试探着问了一句,「你这病有什么忌口吗?」
他摇了摇头,「没什么忌口,都挺好的,两年里死不了,混着吧。」
我不禁有些疑惑,「帮你看了三年病的医生就这么死了,你怎么看得这么开啊?」
他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抿了一口啤酒。
「人总是要死的,是早是晚,其实都是一样的。」
6
「文小姐,麻烦你了,你们说是晚上回来,我还打算去接的呢,」莫南的母亲热情地道着谢,拉着我进屋。
他的母亲叫张贞惠,是个很和气的中年女子。
「你先坐啊,我去泡茶。」
我赶忙拒绝,「不行,谢谢您的好意,我下午还有工作呢。」
但莫南的母亲却不由分说得到厨房烧水去了。
「来都来了,留下来坐坐吧。」莫南温和地笑道。
就像是三月的阳光一样,他的声音听起来暖暖的。
「嗯……好。」仅仅犹豫了一下,我竟然答应了。
莫南家在四楼,我打量着屋子,虽然年代久远了一些,但被打扫得井井有条,古朴的红木漆腊桌子,颇有年代感的台式电视,处处散发着温馨。
「你家挺不错的。」我开始找起了话题。
他笑了笑,「租的房子,月底房东就来收房租了。」
「我妈为了治我的病,也挺不容易的,我也在家里写一些小说,争取在死前多给我妈留些东西。」
我有些意外他的回答,他能够毫不避讳的谈到自己的死,这让我又改变了对这个他的认知。
「那你爸呢?」
问完这个问题,我就后悔了,因为我曾经看过他的资料,也知道……
「老头子死的早,车祸。」
对话有那么一瞬间安静下来,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嗡——嗡——」
好在电话响了,「我先接个电话,稍等。」
在墙角,我接通了电话,是邓队的声音,「带着莫南回来,又出事了。」
7
审讯室中,看着那一张张狰狞恐怖的死者照片,莫南点了点头,「对,虽然有些难以辨认,但这应该就是高汤,我高中朋友。」
我惊讶道,「你真的一点都不怕吗?」
哪怕是这种时候,莫南依然还是能笑的出来,「人都是要死的,是早是晚都一样,我只是看的比较开而已。」
「不过看样子我又成嫌疑人了。」
就在今天下午一点,有路人经过花宛 2 路时,发现路边的井盖有探出来的 100 元大钞。
出于好奇,他掀开了本就松动的井盖……
发现尸体的时候,死者已经在排水井里泡了好几天,整个人都僵硬了,死法是体温过低。
那张百元大钞是塞在一把伞的伞尖,向外探出的,初步判断是死者用于求助的手段。
「嘭——!」
邓队狠狠地将手拍在办公桌上。
「两起凶杀案,被害者都和你毕业于一所学校,怎么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
莫南笑了笑,摊开手反问道,「所以怀疑我的证据呢?」
仅仅一句话,就把邓队问的哑口无言。
我知道邓明怀疑他很正常,毕竟莫南实在是太不正常了。
翘起二郎腿,莫南漫不经心的道,「注意到你们发现的那把雨伞了吗?」
我惊讶道,「你也注意到了吗?」
那个路人是把井盖掀开发现高汤的,那么证明高汤绝对是被别人杀害的。
因为他如果是不小心掉下去的,那么凭他自己是没有办法把井盖上的,所以……
「伞,这证明了什么?」
我被他的发问吓到了,并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有多么难以回答,而是受惊于他的心思缜密。
邓队脱口而出,「受害者掉下去时是下雨天。」
8
26 号,那天确实下了一场大雨,但莫南 26 号是在拘留所度过的,他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不,你们没说到重点。」
出人意料的,莫南并不认为伞这个线索只能证明当天在下雨。
「受害者在掉到井底以后,手上还拿着伞,这能证明什么?」
他自问自答,「凶手并不是把他强行扔到下水道里的,而是让撑着伞的高汤「意外」掉到了井里。」
「什么意思?」我下意识的追问道。
「凶手和高汤是并排走在一起的,而且极有可能凶手没有撑伞。」
所以他们多半是认识的朋友。
9
我们花了两天时间排查了高汤所有关系亲密的人,最后确定了一个重点嫌疑人——徐慧珍。
她是高汤的前女友,两个月以前二人不知道为什么分手了。
我们在徐慧珍微信朋友圈中发现了大量针对高汤的人身攻击言论,甚至出现「希望他早点死去」之类的恶毒话语。
我们于 30 日前往徐慧珍家中,经过局里商量,我们决定带上莫南,因为徐慧珍也曾和莫南毕业于同一所高中。
经过我们调查了解,林海和高汤两人曾十分要好,所以不排除徐慧珍情杀高汤后再仇杀林海的可能。
徐慧珍的家位于城郊的开发区,位置比较偏僻。
曲折的巷道警车没办法开进去,于是我们在将警车停在平坦地带后选择步行。
「徐慧珍在学校里可是我们公认的校花啊!」
「当时不知道有多少男生暗恋她呢。」
莫南在路上不停的唠叨着,边说边笑,一副出来游玩的样子,哪里看得出来是个绝症病人。
我其实挺佩服他的,至少他和我以前见过的绝症病人都不一样。
从莫南的口中,我了解到徐慧珍在学校的时候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毕业之后和高汤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之后就顺其自然的走到了一起。
莫南自嘲的笑了笑,「就是可惜了,我没考上大学。」
我不解,「为什么,我感觉你挺聪明的。」
「因为我查出来有白血病。」
10
在一处偏僻的小屋前,邓队反复确认了资料上的位置,这才不确定的敲了敲门。
过去了接近半分钟时间,门内一点动静也没有。
就在我们以为找错了地方时,门开了,颓丧的女子探出脑袋来。
「有事吗?」
「你好,是徐慧珍小姐吗?」,邓队打探道。
「对,我是,找我干什么?」徐慧珍眉头皱了皱,看上去非常不耐烦。
她和我想象中的徐慧珍有些差距,刚才莫南说她曾经是校花,但看到本人后,她给人的感觉却极其阴郁。
「我是警察,你的前男友高汤不久前死了,我们希望你能配合调查,跟我们回局子里一趟。」说着,邓队出示了警察证明。
「死了?」徐慧珍先是一愣,随后焦急的追问起来,「什么时候,他怎么死的?」
「就在昨天发现的尸体,他……被人推进了排水井里。」
徐慧珍声音有些颤抖,她喃喃自语道,「死了啊,他活该,我就知道他没好下场……」「呵呵,指不定就是他哪个情妇干的,谁让他……谁让他……」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慢慢转为了哭腔,扶着墙几乎要跌倒在地。
上前一步,莫南及时扶住了她,「慧珍学姐,你先冷静一下,我们回警局慢慢说。」
注意到了扶住自己的人,徐慧珍瞳孔一缩,「莫南……你不是已经……」
「我没事,」不同于先前的玩世不恭,他认真的凝视着徐慧珍,莫南此刻的声音严肃了起来,「无论凶手是谁,我相信他一定会受到制裁的。」
我从他眼神中看到了寒意,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11
「所以你们找老娘来就这点事?我很忙的……」
「你们不要血口喷人,我根本不认识他是谁好吧……」
「哦,那个男人啊,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呢……」
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我们陆陆续续审了高汤的好几个情人,但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查出来。
根据徐慧珍的口供判断,高汤在二人相处期间出轨多人,感情史劣迹斑斑。
所有人都有嫌疑,但所有人又同时有着不在场证明。
整理着一大堆资料,我皱了皱眉头,「这高汤也不是个好东西,如果我是他女朋友,也巴不得把他弄死。」
可能是因为有过一次失败的恋爱经验,我最看不得的就是那些三心二意的男人。
邓队有些尴尬的笑了笑,「那什么……有些时候,男人是用下半身思考的。」
我翻了翻白眼,没去搭理他。
邓明一把夺过我手中的资料,「歇歇吧,文兰,你都忙活几天了,身体重要,明天批你一天假。」
12
漫无目的的走在大街上,我咬着手指低头沉思。
高汤和林海的案子绝对有所关联。
我的直觉不会出错。
就像两根相互交织的线,螺旋延伸到一处,而就在我们即将抓住关键的一点时,一切的线索都断了。
究竟漏了什么呢……
「哇——!」
一旁,哭声吸引了我,我循声转头看去。
小女孩对着卡在树枝上的气球嚎啕大哭,却又无可奈何。
「哎——」麻烦事可真多,我无奈的叹了口气,然而不等我有所行动,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眼前。
他几步助跑借力跳起,双脚踩着树干,手臂借力攀上了树干,而后轻轻的将气球摘下。
「下次小心点儿,别再让它飞走了哦。」莫南弯下身子把气球还给了女孩,他开心的笑着,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暖暖的照在他脸上。
盯着他好看的侧脸,我一时间有些出神。
「唉,文阿姨?」
哈?阿……阿姨!?!?
我气不打一处来,「混小子,叫姐姐!」
老娘才 27 啊喂!
13
路边的拉面馆,我和莫南各点了一碗牛肉面,一罐啤酒。
莫南大手一挥,「这一顿就当是我赔偿你的,尽管吃,不要客气。」
我故作怪气的坏笑一声,「这多不好意思呀——大妈,再给我加两个煎蛋。」
「噗——姐姐,没想到你还蛮可爱的呢。」莫南终于还是没憋住,笑了出来。
今天出门的时候,我特意化了淡妆,梳着利落的短发,刘海被用发夹别起,我是耐看的脸型,右眼下还有一颗泪痣。
「油嘴滑舌。」我翻了翻白眼,嗔怪了一声。
莫南自顾自的吃起了面,「最近不是很忙吗?出来散心的?」
「今天被批了一天假,出来无事可做,就随便走走。」我心不在焉的答道,看着碗里的拉面,却一点食欲也没有。
他笑了笑,「我也没什么想做的事了。」
破旧的小店,一旁刚刚进来的工人踩着椅子把灯泡重新装在破旧的吊灯上。
莫南打开了话题,「犯人抓到了吗?」
摇了摇头,我拿起筷子,「吃饭。」
莫南漫不经心的问道,「高汤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女朋友里有我以前高中同学吗?」
我不解,「没有,问这个干嘛?」
大妈将两个煎蛋端了上来,在我震惊的目光中,莫南将两个煎蛋从我的碗里夹到了自己的碗里。
他毫不在意的咬了一口「因为我们三个都是一个学校出来的,多少都会怀疑到这方面吧。」
我知道他说的「我们三个」中,第三个人是指林海,点了点头,「这点倒是没错。」
看样子他也把这两起案子联系到一起了。
我将啤酒打开,目光直视着这个我看不懂的男人,不漏过他的任何身体语言,「说说看吧,你们三个在高中时期发生了什么。」
莫南平静的咬了一口第二个煎蛋,他笑了笑,「高中啊,我们三个……」
突然间,我瞳孔一缩,因为我注意到,莫南头顶的吊灯猝不及防的突然落下!
14
墙,桌子,落下的灯,毫无防备的莫南……
这一切在我眼中被放慢,几乎是一瞬间,我本能的就做出了反应,双手将桌子朝莫南推去,巨大的冲击力让餐桌顶着莫南的身体后退了一段距离,他被我推得摔倒在地,滚烫的拉面和啤酒撒了我一身。
「嘭——!」下一刻,塑料的吊灯砸在了桌子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店中嘈杂的空气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这里汇聚。
顾不上皮肤的灼痛感,我连忙冲出店外,寻找起了那个装修工人的身影。
——那一定是犯人,这绝对不是什么意外,我相信自己的直觉。
在店门口四下张望,路上人来人往,如果犯人脱下工装服,没人找得到。
莫南捂着肚子,来到我身旁,「怎么样?」
我摇摇头,「犯人逃了,想追上去很难,我马上通知邓队,他应该是冲着你来的……」
「不,我是问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烫到?」
我一愣,「哦……没关系的。」
和莫南说话的时候,我总会不自觉的把他当成可以信赖的队友,他总能清楚的意识到当前形势,并给出具有参考价值的见解,所以我下意识的就回答了自己所掌握的情况。
但现在,他好像是在关心我。
久违的,我感觉心里暖暖的,很舒服。
看到老板娘赶来询问情况,我掏出警察证,「我是警察,麻烦可以回答一下刚才那个装修工人是谁吗,他疑似是重大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微胖的中年老板娘疑惑道,「刚才有装修工人来过吗?」
我的直觉没错,刚才逃走的就是凶手。
「这家店里的人都先原地待命,很抱歉打扰大家的行程,但麻烦大家配合调查。」
15
「我们三个当时校园欺凌过一个同学。」
警局的审讯室里,莫南依然笑着,他把双手交叠在面前,说完了在面馆里没有说完的话。
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好,为什么他在差点被人杀死之后还能笑的出来?为什么他在说起这种事情的时候,还能笑的出来?
根据莫南的口供,他在高中时期曾和林海,高汤两人校园霸凌过一个名为金乐的学生,据说情节十分恶劣。
我难以想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但这确实是他亲口承认的。
莫南微笑着回忆了一会儿,「当时不懂事,三个人混在一起寻衅滋事,想想挺后悔的,小乐乐当时应该非常讨厌被那么对待吧,我现在倒是能感同身受了。」
我这才想起莫南是一个白血病晚期的绝症病人。
原来在那笑容的背后,他一直活在别人或同情或疏离的目光中吗……
意识到了这件事情,我的内心泛起了点点涟漪,竟没有办法去责怪他。
16
「那个叫金乐的已经抓到了,我们调过面店里的摄像头,虽然那个装修工人蒙着脸,但经过比对,确定就是金乐无疑。」
出乎意料的,这次调查进行得非常顺利,顺着莫南提供的线索,我们顺藤摸瓜的抓到了金乐,在审讯中,他也确实承认了自己就是凶手,也承认自己翻窗杀了林海,设计让高汤掉进了下水道。
这一切都太顺利了,总让人感觉有些不真实。
我身心俱疲的来到莫南的拘留室,「好了,你把笔录做完就可以离开了。」
莫南依然风轻云淡,「怎么样,抓到了?」
「对,抓到了,就是那个金乐,这一次非常顺利。」
空气安静了几秒。
17
紧绷的神经被放松之后之后,我感到浑身都像是脱了一层皮似的,没有一点力气。
邓队递过来一杯卡布奇诺,我也没客气,道了声谢,接过来轻呷了一口。
「案子结了是好事,怎么,不开心啊?」
我笑了笑,「没,就是感觉……太轻松了……」
我斟酌再三都没有说出来哪里不对劲,但这案子果然还是太蹊跷了。
邓队也认同的点了点头,「多亏了小南啊,这次的案子有很多线索都是他提供的,就是可惜了,得了白血病注定是活不长了,他还挺孝顺的,给他妈买了几十万的保险呢,多好一个小伙子啊,可惜啊,可惜啊……」
我一愣,「等等,你说他给他妈买了多少保险来着?」
邓队也一愣,我们都意识到了问题不对劲在哪里。
18
夜色中,几辆警车在路上飞驰,路边的景色在车窗外飞速掠过。
「喂,是小南吗?」我让自己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开着免提,在电话的那一头问道。
副驾驶上,邓队安静的听着。
「对,是我。」电话那一头的声音笑嘻嘻的,却让人听着毛骨悚然。
我斟酌着词汇,「我们这边案子已经结了,你可以来警局录个口供吗?」
「小文姐,你知道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吗?」电话那一头答非所问的传来这样一句话。
空气沉默下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压着我的胸口,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此刻一点儿也不想相信自己的直觉。
「说说看。」
「很简单,」电话的那一头,莫南站在四十层高楼的天台,他将嘴中的香烟点燃,「生命没有任何意义,无论生命有多长的时间,最终一定会走向消亡,就像熵增一样,生命到最后一定会消失,它可以很长,很精彩,但等到消失的那一刻,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我们最终一定会被别人遗忘。」
「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莫南平静的笑了笑,「警车现在已经在路上了,对吧?」
不等电话那头有所回答,他将电话挂断,然后从四十层的楼顶扔下。
莫南微笑着吸了一口烟,他看着烟雾在眼前抽丝剖离。
莫南朝楼梯口走去,半路上,他用随身的小刀在楼顶裸露着的煤气管道上轻轻划开一个口子,然后将还剩下大半根的香烟抛下,平静的转身下楼……
19
「小南!小南!」我焦急的呼唤着,心脏有那么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挂断电话的盲音响起……
握着电话的手颤抖起来,我嘴唇发白,大脑几乎已经不再思考。
他曾说过的话一句又一句在我的脑海中回响。
——「人总是要死的,是早是晚,其实都一样的。」
——「争取在死前多给我妈留些东西。」
——「我也没什么想做的事了。」
——「小乐乐当时应该非常讨厌被那么对待吧,我现在倒是能感同身受了。」
他的笑,他的乐观,他的恶趣味,他隐藏的孤独,在眼前一一掠过。
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
看着车载定位器上莫南的手机信号突然消失,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一咬牙,我一脚将警车的油门踩到了底,车尾灯划破夜的昏暗。
等着我,别怕,你小文姐马上就到!
20
「嘭——!嘭——!嘭——!」
警车在街道飞驰,透过半开的车窗,我看到不远处的大厦窜起鞭炮般连绵不绝的火花,有如繁花绽放。
「干!这小子他妈就是个疯子,」邓队怒骂着,打开联络器发号施令,「我是本次行动总指挥邓明,二队,三队去楼里救人,四队封锁周边,五队跟着我们抓人!目标人物极度危险,重复,目标人物极度危险!」
21
燃烧的大厦,四处奔逃的人群,幽暗崎岖的街道……
他现在会在哪里?
我回想着所有关于莫南的细节,却发现,自己根本一点都不了解这个男人。
再仔细想想,一定有什么被自己漏掉的线索……
——「而且,我们还从吊着死者的绳子上发现了这个。」
——「找个滑轮什么的,或者把绳子扔到吊灯上拉上去不就好了。」
——「你真的一点都不怕吗?」」
——「莫南……你不是已经……」
——「无论凶手是谁,我相信他一定会受到制裁的。」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掏出电话打给了徐慧珍!
电话通了,「……喂,是哪位?」
我顾不上其他,赶紧在电话的那一头询问道,「当年在莫南身上发生过什么?」
见对方沉默,我赶紧又补上一句「我是警察,上次找到你家去的那个警察!」
没有过多的犹豫,对方回答道,「高三的时候,他得了白血病,然后自杀过一次,从教学楼上跳了下来,他被救护车抬走以后,所有的联系都断了,他也没有来参加高考,我们班上也没人知道他住在哪儿,就都以为他死了。」
沉默片刻后,徐慧珍拉开了窗帘,远方灯火通明的城市中央,弥漫着滚滚的浓烟。
一旁的书桌上,照片里与她相拥的莫南笑得天真灿烂。
「他现在在哪里……」
「他现在很好。」我撒了谎,将通话挂断。
我已经知道他在哪里了!
22
10:56 分,大厦 22 楼的巨大室外平台,两个分队 8 人将这里的出口封死,我和邓明迎着萧条的晚风在平台入口站定。
男人背影孤寂的坐在平台边缘支撑架上,神情疲惫的看着远处的风景。
他回首一笑,「来了?」
「嗯,我来了,接你回家。」
支撑架在莫南全身的重量倾注下,已经有了松动的痕迹。
他依然温柔的笑着,「直接谈正事吧,我想知道你怎么看待我。」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如同莫南的笑,冰冷得像要滴出水来一样。
深吸了一口气,我下定了决心。
「我和他熟,我来。」我示意邓明站在原地别动,主动迎着莫南那充满压迫的目光走上前几步。
「你很聪明,知道利用金乐的报复心理,让他成为你的替罪羊。」
「3 月 22 日,你确实是 10:30 离开的没错,但在我猜你离开的时候,就已经将林海敲晕了,对吧?」
火花跳动,莫南没有做出回答,只是一直微笑。
「我再猜猜,你使用的不是灭火器,而是其他的东西,比如手机,然后你不动声色的照常离开,在临近深夜的时候悄悄折返,杀死林海并翻窗伪造出我们看到的假象,对吧?」
看到莫南皱了皱眉头,我知道自己猜对了。
上前两步,我继续说道,「而至于高汤,他根本就不是 26 号落井的,你是在 22 号或者更早之前,将他带到了井里,但他身上带着食物和水,所以死亡日期被延后了很久,下水道的水流可以在他死后把包装冲走,留不下证据,至于那把伞,只不过是你事后找来扔给他的,对吧?!」
我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来了这句话,「金乐只不过是你的棋子罢了,那天你想办法串通了金乐,让他在面店里当着我的面将你谋杀,然后你就可以给你妈骗到那几十万的保险,对吧?!大孝子!」
正常人会因为仅仅想骗保而把三个无辜的人拖下水吗?
看着莫南的笑容,我抬起头,掩面苦笑。
「不,你只不过是个杀人犯而已!」
23
「呵呵呵呵呵……」莫南癫狂的笑了起来,我再一次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寒意,那是一种见证过绝望的歇斯底里。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说完了?」
他身下的支撑架有了倾斜的迹象。
我沉默良久,大脑飞速运转,却想不到有什么东西可以说服他。
「跟我回去吧,如果你现在自首是不会判死刑的,我可以在你的审判结果出来之前再请你吃一顿牛肉面。」
「如果我当时留下了哪怕一点点证据,」莫南自嘲的笑了笑,「说不定现在就会答应你了。」
「我已经没有后路了……」
他终于不再笑了,他面如死灰的自言自语,「知道他们怎么看我的吗?」
他脚下的支撑架发出痛苦的吱呀声。
「他们把我当成傻子愚弄,什么捐款,什么特殊关照……」
莫南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一群伪君子,他们只不过是想借着对我的关怀让别人觉得他们的人格高尚罢了!」
他缓缓站起,支撑架突然摇晃了一下,但莫南却满不在乎的重新站好。
他又一次笑了起来,声音也渐渐温柔下来,「然而,我妈告诉我,如果我敢自杀,她就陪着我一起下去……」
「我爸到死都舍不得喝的酒被她拿去送给了林海那个王八蛋,她当着我的面向林海跪下了!」
「然后你猜怎么着?」
「那个王八蛋看不上……」
他的声音无力的颤抖着,慢慢的蹲了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掩面痛哭。
24
火焰依然在倔强的闪烁,我慢慢的走到莫南的身边,见他没有抵触,便小心翼翼的坐到他身边的另一根支撑架上。
用手势制止了身后着急邓明,我轻轻的拍着他的背,「哭吧,哭吧,没事的,哭出来就好……」
哪怕莫南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智力和正常人所难以企及的坚强,可说到底,他依然是个孩子啊。
遇到危险会害怕,杀了人会愧疚,会想哭……
他并不是无可救药……
「我们回家吧……」微笑着,我起身朝莫南伸出手。
我知道,没有人会真正想死,没有人会对生命没有留恋,无论是多么不幸的人生,好好活着,永远是对死亡最好的诠释。
莫南含着眼泪笑着,也朝我伸出手……
就像是期待这一刻很久一样……
「轰隆——!」
我瞳孔一缩,想将眼前的手紧握……
跳动的火星,崩解的支撑架,飞奔而来的邓明,还有莫南无助的表情……
这一切在我眼中被放慢,但那一刻,我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
25
「莫——」我从床上猛的惊起,然后呆坐了片刻。
又做这个噩梦了……
我麻木的打开手机锁屏,凌晨 4:32。
一股无力感将身体充满,却又没有心思再睡了。
洗漱过后,我没有骑车,而是步行朝警局走去。
因为有太多的东西要思考,因为有太多的东西要烦恼,我只想散散心。
街道空荡荡的,一个人,独自踩着飘落的黄叶,听它们的脆响。
已经,8 月了……
「文兰,这么早啊。」身后,邓明骑着两年前帮我买的小绵羊——只是在我们分手以后,我又还回去了。
「吃牛肉面吗,我请你,还是以前那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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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7-04 15:4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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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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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印还原:重现案件的真相
盐焗小梨子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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