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快死了。
我用神魂俱灭为代价向神明许了两个愿望。
一是,三个月情根尽断,失去痛觉。
二是,周如故长命百岁,孤独终老。
从此山水一程,我与他永不相逢。
果然,在得知我死讯的那天。
周如故像是个入了魔的疯子。
1
拿到绝症诊断书的这天,外面下起了好大的雨。
暴雨淅淅沥沥地打湿了窗边的那几盆多肉。
无助缩在床边一角的我呆呆地看着它们,却没有立刻起身去收起,杂乱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思绪。
我死了,周如故睹物思人,还会照顾它们吗?
如果不会,那现在救了,也没有意义啊。
想到周如故,我混沌的大脑逐渐清明。
周如故没带伞。
我得去送给他。
我起身到客厅拿起伞,连拖鞋都没来得及换就冲了出去。
此时此刻,我好想抱着周如故的身体,告诉他。
周先生,我活不久了。
我很害怕。
我需要你。
我需要你抱着我,告诉我,不用怕,我们能治好的。
2
我和周如故相识在高中。
那时候,我是班级里最特殊的存在。
女生都欺负我,男生都用目光调戏我。
我长得很美,身材又好,胸前鼓起的两个包是所有人目光集聚的焦点。
就连那些上门找我母亲的客户,都会在我经过客厅的时候突然冲我吹一个口哨,然后对我妈笑嘻嘻的,脸上泛起的油光让我直反胃。
「女承母业,你女儿成人那天我 2 千块包了。」
闻言的母亲只是对我露出一个轻蔑的笑,随后剜了我一眼,似乎是怪我影响她的生意了。
我的母亲是坐台小姐,而我的父亲是谁,就连她都不知道。
这些事情我藏得很好。
但还是不知道被谁传出去,我的母亲是个小姐。
一下子。
我从成绩第一的清冷校花,变成了人人时可欺的婊子。
男生会在我路过的时候若无其事地摸上我一把,屁股,大腿,胸口。
当我愤怒地回头寻找罪魁祸首时,他们会直接地回应我。
「哈哈,你装什么清高,现在不被人摸,以后也会的啊。」
我反抗过几次,也告诉过老师。
可老师从一开始地说几句,到知道我家庭背景后,那透露出的眼光也让我知道,再闹,她就会找个理由让我离开。
毕竟,成绩好的学生年年都有,可这样背景的学生,会在她的教学生涯里打上一辈子的烙印。
我只能选择默默忍受,开始走路顾前瞻后,让自己避免遇到危险。
可是,就算这样也没有用。
那些女生看不过我成绩好,又吸引了大部分男生的目光。
一开始只是给我的桌子上放些动物的尸体,撕了我的课本作业和试卷,久而久之见我不痛不痒,改为将我堵在厕所,在我的身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疤痕。
一开始我觉得这世界也就这样了。
可是,周如故出现了。
在同样的一次被男生摸胸口的时候,他皱着眉对那些人说。
「猥亵是犯法的。」
见那些男生无动于衷后,他又添了一句。
「我爸是公安局局长。」
那些男生都变了脸。
从那以后,周如故那张禁欲的脸,连带着眼角下的那颗泪痣。
都成了我的信仰。
3
雨下得很大。
我来到他公司楼下的时候,身上已经湿了大半。
初春的雨水一次比一次寒,我出门急,没披上外套,被打湿的肩膀瑟瑟发着抖。
一抬眼,发现楼上他公司的光已经熄灭。
我才意识到,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以往他都会给我打电话报备行程,今天的意外,让我有些不适应。
我看着路上匆忙来去的行人,颤抖着给他打了电话。
嘟嘟了几声后,一道女人的声音响起,有些熟悉。
「你好,周总喝醉了,请问你是?」
我的喉咙像是被谁堵住了,胸口也难受得厉害。
「我是周如故的女朋友,程山水,请问你是?」
那头娇俏地笑了。
「原来是嫂子,我们公司聚餐,他喝多了。你要来接他吗?」
嫂子两个字咬得很重,我没多想,问了地址,正打算打车往那里赶。
周如故的声音响起,「你别过来!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我的心脏像是挨了一枪,手脚发麻,但是我还是软着声音和他说。
「周如故,我是程山水。」
你的山水。
我话还未说完,他就冷冷地打断我。
「我知道,你别来。」
「我等会儿就回去。」
我望着那双拖鞋里浸湿的脚,眼泪突然就落下。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周如故对我越来越不耐烦了。
这是为什么呢?
我想不通。
明明从前他待我,很好。
好到我不会相信他有一天会不爱我。
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以前最可怕的一次,我被一群男生堵在了回家的一个巷子里,灯光昏黄,行人寂寥。
为首的那个人身上的肉胖得往下坠,在肚子上形成一圈难看的波纹。
他是这条街上出了名的混混。
我被他们按倒在巷子深处,他们狞笑着威胁我脱掉身上的衣服,一件又一件,无从就在我身上随机选择一个部位划下来。
无论我怎么祈求他们都没用,腿上,胳膊上,背上已经好几处伤痕累累。
「算了,等不及了,老子自己来吧。」
就在我绝望地闭上眼睛,任凭对方油腻粗糙的手抵在我的肩带时。
是他。
还是周如故出现了。
他拿着棍棒冲了进来,眼底猩红。
「谁敢动程山水,我要他的命。」
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
他这幅不要命的劲头吓到了那几位,尤其是一位小弟不轻不重地开口。
「胖哥,这小子可是市公安局周局的独子,咱们可惹不起。」
胖男人的眼神在我身上游离片刻后,不大乐意地转了身。
看着他们离开,我才瘫软在身子往下倒。
倒进了周如故的怀里,他抱着我,双手颤抖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动作轻柔。
「别怕,山水。」
「谁敢动你,就是要我的命。」
4
呼啸从我身边行驶的车,溅到了我一身的水,也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手机已经单方面被挂了。
我听话地回到了家。
只是心底的不安却逐渐扩大。
我焦急地站在楼下,晚风微寒,把我的手脚都冻得有些僵硬,只能来回走动才暖和些。
大概到了午夜,周如故的车子才缓缓回来。
「如故。」我激动地往前走。
但我脸上的喜悦却在看见车里的人后,立刻消失殆尽。
车里有着一男一女。
我也终于明白了原来电话里熟悉的声音是谁。
居然是高中时候欺负我最狠的女人林珍,也是我男朋友的最热烈的追求者。
林珍坐在专属于我的副驾上,言笑晏晏地依偎在周如故的身边,然后动作轻快地在他的侧脸留下了一个短暂的吻。
我如遭雷击,无法动弹。
已经晚期癌症的胃部骤然想吐。
在车即将拐过来的时候,我捂着嘴迅速转身冲进了黑暗,任由车驶进了地下车库,我只能蹲在地上哇哇呕吐。
不知道吐了多久。
我只觉得脚步发软,遍体生寒。
刚走几步,我就瘫倒在电梯边,一瞬间,那些如噩梦一般的记忆,潮水一样向我涌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他明明知道,我因为林珍,去了三年的心理诊疗室。
这些他都知道。
可是为什么?
他要和她搞在一起?
我平静地坐在家中的沙发里,等待着他回来。
是的,我吐了那么久,又想了那么久,等我到家,他却还没有到家,也不知道这些时间,够他们完成什么。
胃又开始恶心了。
也在这时,熟悉的脚步声响起。
灯亮起的一刹那,我对上一双惊愕的眼眸。
「你还没睡?」
似乎是有些心虚,他直直地往卧室走去。
「周如故,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的语气冷静,没有一丝波澜。
听到我这句话,周如故的脚步一滞。
「我能有什么事情瞒着你。」
「你别一天到晚在家里胡思乱想好不好。」
「我只是工作太累了。」
他背对着我,粗声粗气说着这些。
没有等我再说,他已经趴到了床上,直接呼呼大睡了过去。
这晚上,我拿着枕头去了客厅。
5
我做了一场梦,回到了高中时代。
梦里的林珍就那样抱着双臂,一双黑曜石闪亮的眸子里却隐藏着嗜血的疯狂。
她让其他几个女生将我死死地按在体育馆冰凉的桌椅里,我被扇的脸肿得很高。
她的笑容,清纯美丽,天真无辜。
若非吐露的字眼实在可怕,我会以为她是想和我交朋友的。
她说,「山水,其实我们都很喜欢你。」
「所以,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身体啊,一丝不挂的。」
我失声尖叫,拼命挣扎,生理性的泪水在我的脸上肆虐,可是没用。
我实在是太没用了。
我还是被拍下了不堪入目的照片。
那些画面,成了我最不想触碰的记忆。
可是我又梦见了。
6
半夜,我是被疼醒的。
我的胃在泛着伴随恶心的剧痛,是的,癌变的地方已经开始给我带来难以忍受的痛楚。
就像有一把刀肆意地在我的胃里搅动,卷起一阵腥气。
我站起身,冲到卫生间。
卫生间的灯却是亮着的。
我听见里面有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
好奇让我脚步轻轻地靠近,然后耳朵凑过去。
是周如故无奈的声音。
「林珍,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已经让你做我的秘书了,你还想怎么样?」
对方说了什么,周如故一愣。
「好,周五,四季酒店 23 房间晚上八点我等你。」
我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出声。
又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的爬回了客厅的沙发。
心像是被针扎出一个又一个小孔,千疮百孔,凛冽的风呼啸而过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比胃痛多了。
其实我的胃癌,有一半原因是高中三年不干净的饮食导致的。
因为林珍,她总是逼我去吃一些过期的食品。
那些已经长出一层淡淡绿色霉菌的面包被塞进了我的嘴里,还有一些被苍蝇叮过地泛着油光的过期蛋糕盖在了我的脸上,我的喉咙被迫咽下那些闻之欲呕的食物。
然后被踩着头,像一只狗一样趴在地上,将倒在地上的牛奶舔干净。
我也尝试着去把这些告诉班主任,甚至想过报警。
可是怎么办呢?
林珍家太有钱了。
有钱到身边的人都视而不见,有钱到报警了也不过是被教育几句。
换来的只是下次对我更加恶毒地报复罢了。
周如故和我在一起后,才好了许多。
我以为他是我的救赎。
可是,为什么,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刻。
他要和摧毁我的人,去酒店。
7
想着想着,我干呕出声。
周如故从卫生间走了出来,听见我的声音。
僵硬地问我。
「你为什么在客厅?还有你不会是怀孕了吧。」
我惨白着脸,看见他震惊的眼神。
有些艰难地回答。
「你放心,我们不会有孩子了。」
闻言他才放下心来。
随后又有些尴尬地解释,「山水,我不是不喜欢孩子。」
「只是我现在事业不稳定,还不适合。」
我摇了摇头,微笑着说没什么。
他才放心地躺下。
我望着银色月光下那张让我心动的脸,无声地说。
「周如故,我们不会有孩子。」
「因为我就快死了。」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突然出现了那个午后阳光绚烂,白色衬衫洗得干净,身上有淡淡栀子花香的周如故。
他环抱着我的腰坐在刚刚工作租的小公寓的阳台上。
我乖巧地趴在他的身上,他绘声绘色地说着以后。
其中最让我难忘的是有关我们孩子的幻想。
他讲得有滋有味,眼睛闪着细碎又耀眼的光。
「以后我们生一个男孩,还有一个女孩,这样男女双全。」
「你的眼睛大,随你。」
粉白色的指尖划过我的眼尾,酥酥麻麻的触感,直击我的心。
随即,他又摸了摸自己高挺的鼻梁,如山巅入云。
「鼻子像我。」
然后他垂下温柔的眼眸,一字一句。
「这样咱们的孩子,才是最美的。」
「回房吧。」周如故牵着我回到了房间,躺在床上后,他又翻了个身,面朝着我的背,手缓慢地伸过来,抱住了我的腰。
像是试探些什么,见我没有挣扎,才又加深了力道。
将我死死地箍在他的怀里。
他低低的喘息声落在我的背后,在肌肤处留下一片酥痒。
「山水,你是我的。」
「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的。」
我想到那个被我叠起来,慎重地放在抽屉里的化验单。
我的目光平静地直视黑暗,像是等待命运的审判,我既期待,又害怕着周五晚上的到来。
周如故,你真的会背叛我吗?
8
为什么我没有和他闹?
因为我想亲眼看见事实,来打碎心中最后的幻想。
9
周五的晚上,下起了一场大雨。
最近总是下雨。
我的胃越来越不舒服,幸好周如故很忙,无暇顾及我偶尔在卫生间待得很久,放很大声的音乐,越来越频繁地吃药。
这些他没注意到。
我会趁他洗澡,去卫生间,或者睡眠的空隙,我打开他的手机,寻找些出轨的证据。
可是他藏得很好,和林珍的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
我做好了饭菜,全是他爱吃的。
以往的周末,他总是会急急地赶回来,陪我看场电影,然后去公园散散步,最后在空无一人处,路灯将他的眉眼熏染温柔,我们接吻。
绵长,悠远。
他会将我吻到气息紊乱,双腿发软,才堪堪放开我。
随后,用那双浸透了春水的眸子,沉沉地望着我。
我呆坐着,手机是周如故打来的电话。
「山水,客户临时要签个合同,可能会很晚,别等我了。」
「是吗?周如故。」
「可是,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七年纪念日啊,你忘了吗?」
他不仅忘了,还在我话音未落时就挂了电话。
我看着那打开的蛋糕慢慢融化滴下的奶油,晶莹剔透的。
忽然就忍不住,蹲下来呕吐。
呕着呕着,地面上被染上刺眼的红。
我收拾干净后,准备出门。
我环视一眼这个我最爱的家,到处是我和周如故的痕迹。
即便在他大学毕业后创业成功成了小有名气的周总,我们也还是住在了一开始毕业租住的这个小房子里。
周如故对这里没什么眷恋,几乎都是我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
我和他的家。
只是如今家这个字眼对我来说,分外的讽刺。
司机见我的状态不好。
随机攀谈了几句,「怎么,和男朋友吵架出来了?」
我望向逐渐远去的夜景,路灯一下又一下将我的脸照亮后又隐入黑暗。
心也渐渐冷了下来。
我淡淡道,「不是,去捉奸。」
司机的脸色变了变,小声嘟囔了几句「真晦气。」就没再说些什么。
到了酒店楼下,距离他们见面还有一个小时。
我趁着阿姨清洁房间的间隙,悄悄走了进去,将针孔摄像头藏在了一个不惹眼的地方。
调了下视野,我戴上耳机,像一头安静的豹子,蹲在草丛里,等待猎物的到访。
10
不知是避嫌还是怎的。
林珍早早地来了,周如故却不在她身边。
她拎着一款香奈儿限定款包包,很熟悉。
我一眼就认出,在我前不久的生日宴会上,周如故就递过来一个礼品盒,打开后里面躺着,和面前这个包不无二致。
胃翻涌着,我用力擦了擦嘴角。
林珍还是一样的美,褪去了青涩后,美得更加危险,像一条毒蛇,那双看似无辜的大眼睛只是轻轻朝我的方向瞥,我都会心跳骤停。
她像是一位胜利者,带着必得的自信微笑,进了房间。
没过多久,周如故走了进来。
面无表情,和我记忆中那个温和的他,相去甚远。
我突然长舒了一口气,心中的大石头落下了几分。我想真正偷情的人,总不会如此情绪,应该是雀跃的至少。
我甚至有点后悔,不应该这样怀疑周如故。
他对我的好,一点一点从过去的记忆中挣脱到我的眼前。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我身上的淤青,用吻和泪水去洗脱我的苦痛。
「疼不疼啊,山水。」他哭着说。
一个男人哭起来,总是格外惹人心疼的。
他对我的怜惜,多到我心惊。
我想上天还是听到了我的心声,他派了周如故来拯救我,将我从那个泥潭中拉出来。
我晃了晃脑袋,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站起身准备走,回去给他温一温冷了的饭菜。
我的脚步往外挪。
耳机还没来得及关,他们的声音就传来。
一进门,林珍就迫不及待地扑进了周如故的怀里。
而他只是僵硬着双臂,没有推开。
眼前手机上的画面有几分刺眼。
我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
「周如故,我好想你。」
「你呢?有没有想我。」
11
「别闹。」
他淡淡地开口,看似是生气,实则是宠溺。
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林珍似乎很怕他生气。
「亲爱的,为什么你这几个月都不回湖市找我了。」
「从前,我们不是挺好的吗?」
「你和她分手吧,反正你也爱她不是吗。」
林珍扬起得意的笑,手指摩挲着周如故的耳垂。
「最了解你的人,是我。」
「无论是肉体,还是灵魂。」
她软着声音,洁白的藕臂勾住周如故的脖子,红唇凑到了他的耳边。
声音不大,有些撩人。
我还是听到了。
从前……
我突然想到了以前他总是因为业务忙要出差,我从未作他想。
难道那些日子,他都陪在林珍的身边么?
难怪每次回来他都要在卫生间洗上许久,也会趁我回来之前将衣服都清洗干净。
我以为,他是怕我辛苦。
毕竟那会儿我天天忙着赶稿子,熬通宵。
原来那些所谓地对我好,心疼我。只是遮盖他出轨的证据,否则也许我早就在他的身上闻到了林珍特有的香水味。
我看着镜头里这个陌生的周如故,他虽然皱着眉。
却任由林珍拥抱,然后和她接吻。
见他不否认,我的心滑向了无底的深渊。
一股难以抑制的恶心感从胃直冲我的天灵盖,我捂着嘴,冲了出去,蹲在无人的路边,肆无忌惮地呕吐,像是要把灵魂都吐出来。
眼泪一点一点从眼角溢出。
耳机还不断地传来他们的对话。
可是我的心痛得已经听不下去了。
我麻木地将耳机扯下来,扔在了地上,然后将胃里吐了个干干净净。
就像是我对他的感情,在扎了根的心脏里拔出来,就算已经鲜血淋漓,我也要彻彻底底。
我可以忍受他出轨。
任何人都可以。
但是林珍不行。
她是刽子手,是毁了我原本美好人生的罪恶源头。
我坐在回去的公交车上,浑浑噩噩。
目光呆滞地望向远方,像是行尸走肉一样,不知道该去往何方。
12
我没回家。
周如故疯狂给我打电话,我挂掉,他就再打。
像是着了魔。
我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他又给当时唯一一个对我好的老师打电话,问我在哪。
老师苍老的声音传来,我的眼泪没有忍住。
「山水,你和周如故吵架了吗?」
我轻声否认,然后祝老师身体康健后就关了机。
我没家人,母亲在我读完高中后将我赶出了家,声称尽完了对我的所有义务,并在我工作后每个月都要求我给她打一笔金额不小的钱,否则就去我的单位闹。
我没朋友,高中的校园暴力让原来亲近我的朋友都避我如蛇蝎,没人愿意承担别人的苦难。我不怪她们。
所以,我没地方可以去。
最后,我去了一个公园。
那是我曾经和周如故去过的一个地方。
那时候我们还刚毕业,什么都没有,只能四处穷游。
他带我去那个公园,没有做好攻略,跑了老远,那却没有遮风的地,天气又冷。
初秋的风凛冽得像刀子,他瑟缩着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我的肩头。然后笑着和我说,「对不起,山水,我没提前查好天气。」
一边用手搓热,暖我被冻僵的脸。
「我不冷。」
「山水别冻坏了,我会心疼。」
随后,我们就那样安静地在长椅上坐了许久。
对面正有一对拍婚纱照的新人,我们四目相对,那一瞬间,我和周如故的十指紧握。
他的眼里只有我,我的眼里也只有他。
我裹着单薄的衣衫在公园的寒风中瑟缩了一个晚上。
本就身体抵抗力很差的我,第二天发起了高烧。
我头重脚轻,没办法,最后只能回家,打算收拾东西再搬出去。
最后这几个月,我不想再和周如故有什么纠葛。
脚还没进门。
就听见了林珍娇俏的声音。
我的心已经痛到麻木,脸上带着惨淡的笑。
周如故,我的东西还没搬出去,你就把林珍给带进来了吗?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我捂着发寒的身体一阵又一阵地哆嗦着。
13
林珍走到门边显然被我吓了一跳。
她抱着双臂,涂着红唇,可真是鲜艳啊。
不像我,像是一只落汤鸡。
「哟,这不是老同学,我们的校花程山水么。」
我抬眼,对上从她的身后走过来的周如故,眼里全是惊慌。
他垂在身侧的手有些无措。
「山水,你去哪了?」
「我一直在找你,打你电话也不接。」
「还有,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静静地看着他解释。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我的笑意越来越深。
最后,我就这样看着他。
保持沉默。
林珍拽着周如故的手臂摇晃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的白色衬衫垂向一侧,露出他白皙精致的锁骨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吻痕。
他望着我突然惨白的脸,垂眸,然后惊慌地将衣服往上拉。
嗫嚅着想解释什么。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山水,求你了,别离开我。」
我突然想起一个夜晚,出去朋友聚餐回来后喝醉的他抱着我那么紧,怎么样都掰不开。
他的泪像是流不完,一遍又一遍地说。
「山水,我有个秘密不敢告诉你,我怕你生气。」
「山水,我错了。你别离开我。」
「山水,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眼里晶莹的泪,不像假的。
我哄着他,吻着他,对他说,「我怎么会不爱你呢?周如故。我最爱你了。」
「是你救了我。」
我无比认真,他却在听到这句话后,眼睛怔怔的,顿了片刻,哭得更为伤心。怎么哄都哄不好,像个孩子。
最后哭得累了,才沉沉地睡去。
我站在原地,像是从未认识过他。
「周如故,你知道吗?」
「你真让我恶心。」
一边的林珍突然走了上来猛地扇了我一巴掌。
「你也敢这么说周哥?」
脑袋轰轰作响,我像是又回到了那些煎熬的岁月。
几个女生把我按在地上,她的脚踏着我的头颅,手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拍打着我的脸。
我下意识被吓得往后退,开始神经质地大喊。
「别碰我。」
「对不起。」
「别碰我。」
我的灵魂却高高飘起,冷眼看着发病的自己。
周如故冲过来,将林珍一把推倒在地,然后把我抱在怀里,哭。
「对不起,山水,我错了。」
「你别这样,我不该让她过来的。」
「对不起。」
她没有预防,摔在了地上,手肘蹭掉了好大一块皮,鼻尖委屈地红了,她恶狠狠地瞪着我,眼里是令人惊骇的汹涌的恨意。
「你为什么不去死。」
见周如故抱着我视若珍宝的模样,她咒骂着,又像是崩溃了。
举起手边的东西就往我这个方向砸。
哭喊着,「为什么,为什么,周如故,那个消息是你传出去的。」
「明明一开始要我们欺负她的人是你,不是吗?」
「你怎么可以爱上她。」
「你怎么能?」
我几乎停止了呼吸。
目光呆滞地看着冲过去捂住林珍嘴巴的周如故。
露出了一个惨白的笑。
嘴唇一开一合。
「所以说周如故,这就是你的秘密吗?」
「你拼死都要隐藏的秘密。」
周如故的动作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个被人关掉的玩偶,支离破碎的玩偶。
林珍扯起红唇,冷笑着。
「不妨告诉你吧。」
「当初让你决定和如故在一起,差点被混混侮辱那件事。」
我屏住呼吸,大脑轰鸣,等待着属于我命运的审判。
她的话落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血肉模糊。
「其实,也是如故安排的。」
我望着周如故的眼神逐渐暗淡,失去最后一点神采。
就像是被黑暗一点一点侵蚀的天光,温暖随之消失殆尽。
14
我漂浮在一片云彩上。
远方传来一个空灵的声音,不知来处不知去向。
「如果在你生命最后的三个月内,许你两个愿望,用你的神魂俱灭来交换,你可愿意?」
我没有丝毫犹豫。
「我愿意。」
「可是,真的能实现吗?」
那声音继续说道,「只要你想,就可以。」
我思索片刻后,许下了两个愿望。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缓慢而苍老,像是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一是,三个月情根尽断,失去痛觉。
二是,周如故长命百岁,孤独终老。」
我醒了。
林珍早就不知所终。
只有周如故趴在我的床边,奇怪的是,我的额头滚烫,却只觉得浑身轻松。像是难受的人并不是我一样。
唇边勾起一抹笑意。
想动动手指,却惊醒了紧握着我那只手的周如故。
他的眼睛看我醒了的瞬间有一闪而过的惊喜。
随后便往后退了退,避我如洪水猛兽一般。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只要你好好的。」
我望着局促又紧张的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我看见他向我走来时小鹿乱撞的心情。
只是,那只小鹿,已经死了。
被我亲手杀了。
我本想推开他,最后的三个月落得一个清净。
只是,我转念一想。
那这样是否太便宜他了。
所以我拉住了他的手。
周如故的指尖冰凉,在被我滚烫的温度触碰到后,他的脸染上一层绯色。
我冲他笑了笑,他就失了神。
「周如故,只要你做一件事,我就原谅你。」
周如故的脸上有难以置信的惊喜。
「你说真的?山水。」
我点点头。
他一脸狂热,见我像鬼魂仰望人间,充满虔诚。
「山水,就算你要的是我的命,我都给你。」
我怜爱地捧起他的脸,动作轻柔。
望着曾经这个让我无比痴狂的脸,如今却再不生一丝波澜。
觉得十分有趣。
周如故,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我要你生不如死,又死去活来。
毕竟比起你给我加诸的痛苦,这不到万一。
15
周如故对我言听计从,比狗还要听话。
他将当年对我进行过侮辱和暴力的人都叫过来,办了场聚会。
场子热闹,周如故拥着林珍走过每一个熟悉的面孔。
大家都热情地起着哄。
「周哥和林珍还真是郎才女貌啊。」
其中有一个当初喜欢用烟头在我的手臂落下疤痕的男人林深,突然提起了我。
「也不知道那个被周哥追到手的校花咋样了。」
「还是周哥厉害,唆使别人暴力她,自己再做护花使者。这不,校花就到手了。」
大家哄笑。
「对了,周哥,那个校花程山水的滋味咋样?」
「当年还是个雏吗?大家都说她早就被她妈的客户给开了苞了。」
气氛热烈,没有人注意到站在角落里的我。
还有脸色惨白的林珍。
似乎她也不明白,本来威胁要杀了她的周如故,第二日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让她邀请当年的朋友来这聚个餐。
对她的态度也一如既往,没有不同。
似乎真的只是她自己多心了。
也许程山水对他来说,真的只是一个玩腻了就丢了的玩物。
毕竟,曾经他都是这么玩过来的。
虽然程山水玩得久了点,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酒过三巡,有一个喜欢上课摸我大腿的男人叫王刚地眯红着眼睛。
「周哥,现在那个程山水在哪啊?」
「说实在的,当年大家可都羡慕你了。能光明正大地睡她。」
「最搞笑的是,她还以为你真喜欢她呢。」
随后另外一个道貌岸然的男人赵宇然开了口,明明他经常躲在更衣室的外间,在错落的门缝中偷窥我。
「也是周哥会演戏。演戏演的我都以为他真喜欢程山水呢。一毕业就疯狂跟哥几个划清界限,出去玩都要偷偷摸摸避开程山水。从湖市跑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不过就是为了躲我们吧。」
这过程中,周如故只是淡淡地笑着。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有个和林珍玩得不错的,当初最喜欢拽着我头发的女生林楚然敲了敲酒杯。
眼里又一闪而过轻蔑。
「程山水不知道被多少个男人睡过了。」
「当初我一个叔叔就经常睡她妈,我叔叔说她还肯去睡她妈那个半老徐娘,完成是为了看程山水早上起床什么都不穿的真空胸。」
边说边发出夸张的啧啧声。
「胸那么大。一看就是被男人玩多了。」
别的我不知道,林楚然在高中的时候就被我撞破好几次在体育课的更衣室里和体育老师两个人干柴烈火的场景。
估计也因此她才拼命地诋毁我吧。
还好,如今我的心,我的身体都不会再痛了。
我从一边走了出来。
脸上画着精致淡雅的妆容,发髻高高挽起,穿着黑色镂空开衩的吊带裙,再随意穿一件柔纱质感的披肩。
从容地开口。
「大家好久不见,我是程山水。」
我望着众人木然的脸,扬起好看得体的笑。
「很想你们呢。」
我顿了顿,「你们有想我吗?这么多年。」
16
那几个周如故身边的男人顿时冷了脸。
但是碍于他的面子又不好转身就走。
「周哥,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要告诉我,你还喜欢她。」
我走到周如故的身边,对那些叽叽喳喳的嘲讽侮辱置若罔闻。
他们绝对想不到,周如故将当年他们羞辱我的事情一件一件都保存了证据。
所以他们的脸色,在看见大屏幕的投屏时,顿时都冷了下来。
「什么意思周哥。」
「你是要帮着这个贱人,来对付我们?」
我长叹一声。
柔弱无骨地趴在周如故的身边。
楚楚可怜开口。
「周如故,这就是你说的要给我一个交代吗?」
他环在我腰间的手心渐渐濡湿,对着我的眼睛。
「山水,我保证让他们身败名裂好不好?」
随后,像是赎罪一般低下自己的头。
「我早就猜到有这么一天。」
「所以我才都留着证据。」
他扯出一丝苦笑,眼中只有我。「只要你可以原谅我,山水。」
「我什么都可以做。」
若非是要他长命百岁。
我真恨不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遭受我所尝的痛苦的百倍,来个彻头彻尾的七天虐杀计划。
可惜不行。
我弯下洁白修长的脖颈,凑到了周如故的耳边。
「那就让他们的余生都活在对我的怨恨中吧。」
「身心都处在地狱中,方能体会我痛苦的万一。」
宴会结束的仓促,在我出现后他们都兴致寥寥,一大半骂我臭婊子,勾引周如故不要脸。
一小半脸色不爽快,吐了口痰,说了声晦气就走了。
也许对他们而言。
这些不过是生活中一个有些意外的小插曲罢了。
没有人会放在心上。
晚风吹过,我站在酒店顶楼的落地窗前,修长的手指中间夹着红酒杯,摇晃的液体像是殷红的鲜血,刺痛了我的眼睛。
夜风拂起的窗纱,晃了我的眼。
周如故从身后走来,背后抱住了我的腰。
头埋在我的肩颈处,闷着声,有些颤抖。
「你真的会原谅我么?山水。」
「只要我和他们身处地狱。」
我没有回头,声音也没有一丝温度。
「反正如故你背后有人不是么。」
「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只要不杀人。
死是最快的。
那太便宜他们了。
17
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还好并不痛。
只是去厕所的频率变高了,而周如故现在总是担惊受怕。
经常半夜醒来就哭喊着要找我。
只有在抱住我的时候,他才能睡个安稳觉。
可是他常常皱眉问我,「山水,你是不是又瘦了。」
「要多吃点,明天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我摸着他的头,轻声地说,「周如故,你真是爱惨了我呢。」
他嗯了一声。
「爱惨了。」
没过多久,那些走了的老朋友们。
都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我的视线里。
那个喜欢用烟头烫我的林深,浑身烧伤在 icu 抢救,据说是开的小餐馆煤气泄露,万幸的是,只炸到了他一个人。
还有喜欢摸我大腿的王刚出去喝酒,因为纠纷和别人打架,一个不小心居然被人剁了手。那嚎叫声简直是十里开外都能听见。
赵宇然因为在隔壁租客房间装了摄像头被那女生的男友发现,对方一时愤怒下将他捅伤,人是没什么毛病,只是肾被捅坏了一颗,还丢了那份光鲜亮丽的体制工作。
喜欢嚼我舌根,自身却不检点的林楚然在和一群朋友聚会的晚上,因为喝多了,被朋友轮奸,最可笑的是还怀了孕,被那个包养她的金主得知后,迅速将她踹了。
……
周如故抱着我,在我的耳边絮絮叨叨地讲起这些人的遭遇。
一个比一个下场惨。
他却带着一丝满意的笑,像是与他无干。
「对了,还有一个。林珍,她前不久走路时也真是倒霉,就不巧刚好被假释出狱的强奸犯给碰到了。然后……」
「不说他了。」
我揉捏着他的手掌,有些湿意。
「可惜了,我还想让她也尝尝生了霉的苹果呢。我记得她很喜欢来着。」
我叹了口气,和周如故十指紧扣。
他的目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淡淡道。
「山水,下一个就轮到我了。是不是。」
「说到底,你最恨我。不是吗?」
我看进他的眼底,清澈见底。
我瞥过脸。
「山水,看着我的眼睛。」
我摇了摇头。
「周如故,我不恨你。」
「我会和你结婚。」
「一个月后的今天,我们结婚好不好?」周如故的身体一颤,似乎是不敢相信。
他捧起我的脸,小心翼翼地问我。
「再说一遍好不好?」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他抱着我,泪顺着他的眼角,蜿蜒而下,最后落在了我的手背上。
他才郑重地起誓。
「我会用我的下半生对你好,补偿你,山水。」
「我这一辈子都会对你好的。」
「我们还有一辈子。」
我温柔地笑着,说了个「好」字。
可是,周如故,怎么办呢?
我只剩下一个月了。
窗户外叶子刚绿,却落了一片。
18
婚期越来越近。
周如故又送了我一份大礼。
他将那些曾经校园暴力过我的证据,在给我打上了码以后,公之于众。
所以他们是真的身心皆受煎熬。
大部分人猜到了是我和周如故所为,不分昼夜地打电话过来。
一开始有些是祈求我的原谅,见我不松口后,改为咒骂。
一句比一句难听。
周如故用手捂住了我的耳朵。
我推开了他。
再难听的话我都听过,更何况,对我来说,辱骂我比求我原谅更畅快。
我需要的不是忏悔,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是比我更痛。
正是他们不知悔改的心情,才会让他们穷困潦倒又备受瞩目地活在地狱之中。
周如故总是又哭又笑的。
像是得了疯病。
有时候他会将那些丢在垃圾桶的吃地又捡起来塞进嘴里,然后看着我怔怔地笑。
我走过去,将他手里那些脏的吃得抢下来,他才会停下动作。
红着眼睛问我,「山水,如果你真的难受。」
「我以后都吃那些。」
我摇了摇头。
「周如故,你以后要健健康康,长命百岁的。」
只是,我不会陪着你了。
他很不安心。
即便在我说了一遍又一遍原谅他了之后,他仍然会做一些伤害自己的事情。
比如我身子不舒服,跑进卫生间吐血的这段时间。
一出来,就看见他拿着水果刀。
对着自己的手腕划拉着,血冒了出来,结果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我冲过去抢下来。
你以为这样你的良心就不会被谴责了吗?
「你在做什么?周如故?」我愠怒地冲他吼着。
他用力抱住我,淡淡的血腥味从鼻腔涌入大脑。我压在喉咙口的血,拍着他的背。
一下又一下。
「山水,这样你会好受些吗?」
我好受。
我快活极了。
见你这样折磨自己。
只是这还不够,周如故。
我期待你知道真相的那一刻。
真是万分期待呢。
可惜我的身体越来越糟糕。
最后一天,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再好的化妆师都画不出我曾经的容貌,那个鲜活的我,短短的半年,就被摧残至此了。
我握紧拳头,看向窗外那些并肩而立的情侣,鼻尖萦绕的淡淡花香,远方鸟儿飞过振翅的声音,还有橘色阳光照耀在身上的温暖柔软触感。
有些无奈地想,人间虽好。
可我不想再来了。
我够累了。
我压下眉眼的憔悴,对着一遍又一遍焦急地给我发消息催促我的周如故发去安慰。
「快啦,周如故,马上你的山水就会成为你的新娘了。」
「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永永远远的。」
窗外鸟语花香依旧。
只是人心不复从前。
我将聒噪的手机从楼上扔下去,揉了揉太阳穴,站在窗边看着手机屏幕支离破碎,看见一直闪烁的周如故三个字,沉入黑色。
「再见了,周如故。」
「永生永世不再见。」
番外
周如故得知程山水死讯的那天。
他站在教堂里紧张地演练着一遍又一遍誓言。
没有人祝福他们二人。
他为了程山水和父母断了联系,和朋友断了往来,而程山水和孤儿又没什么区别。
他只剩程山水。
而山水也只有他。
只是,他没想到,他的山水会如此决绝又心狠地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他。
连个尸体都没留下。
他不知道程山水死在了哪里,或者每一处都是她。
他像是疯子一样大吼大叫,或哭或笑。
他早知道的,程山水折磨人的手段。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他觉得最接近幸福的时候坠入无底的深渊。他摔碎了,再也无法拼凑完全。
曾经做这样的事情,他不是没想过后果。
只是那时候没那么喜欢。
他想女人,不就那样,玩玩而已。
程山水是他见过最特别的女孩。
生于淤泥之中,却向往高洁。
他想看她有多高贵,就让其他人将她从云端把她拉上来,踩进泥里。这样她成了尘世中的一个。
没有意外。
她真的对这样的自己动了心。
周如故掩盖去周身戾气,伪装成一个正直勇敢又深爱她的男人。程山水沦落得很快。
第一次,他没有重视,却意外地发现,她的羞涩和笨拙。
原来她并不是传言中的诋毁得那样不堪,反而有种脆弱得可爱。
周如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害怕的。
害怕这一切被她发现了。
所以他带着程山水远离了高中,到一个陌生的没有人认识他过去的地方,和她重新开始。
只要一直隐瞒,就可以一直幸福下去吧。
他这样天真地想。
可惜,老天并不眷顾周如故。
在一次研讨会中,他和高中时候追求他的林珍见面了。
林珍显然还喜欢他,不仅如此,甚至跟踪他,知道了自己和程山水的事情。
在她一次又一次地威胁下,他妥协着。
只要不让程山水知道一切。
他做什么都行。
可是林珍的胃口大得可怕,她居然想要周如故的以后。
周如故没想到,她会为了自己,辞去原本优渥的工作,追到这个城市,应聘自己的秘书。
林珍像一条毒蛇,缠着你就会一直一直缠下去。
不死不休。
「不然我就把这些事情告诉程山水怎么样。」
「你说,她知道了,还会和你在一起么。」
周如故心慌得厉害,眉眼还是一如既往的冷。
嘴角勾起随意地笑。
有些漫不经心。
「随你,你知道,她只是我的玩具罢了。」
林珍认真地看,想从他的脸上找些破绽。
没看出来后,才心满意足地抱着他,「如故,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周如故没想过。
程山水会知道这一切。
更没想到会在她彻底失去她的时候才知道,她已经胃癌晚期。
她逐渐变瘦,脸色苍白,没有胃口。
周如故以为只是女生偶尔的不适,并没有多想。
等到察觉到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
他可以为程山水做任何事情。
比曾经加诸在她身上的严重百倍,他也做得出来。
他本来就不是那样一个正直的人,只是在程山水面前装得久了,他自己都信了。
忘了曾经的自己也是那样将别人踩在脚下。
越是这样,在她的身边,他越憎恨自己。
他常常看着程山水就出了神,想象着当初遭受那些的人不是山水,而是他自己。
他拿起刀,在自己的手腕上划着,却一点都不痛。
也只有在这时候,他才能感觉到程山水对自己还是有那么一点在乎的。
只要程山水还在自己的身边。
总会捂热的。
人的心,不是石头做的。
自己这颗石头,不就被她捂热了吗。
可惜,程山水没给他这个机会,就死了。死得干脆,利落,不留痕迹。
在失去程山水的第一天。
周如故割腕自杀,被送到医院抢救过来。
失去程山水的第二天,他从楼梯上滚落,动静不小,甚至都没骨折。
失去程山水的第三天,他用程山水给自己选的那款深灰色的领带,在医院卫生间打了个结,套在了脖子上,闭上眼睛,狠狠地往下坠。
在窒息的瞬间,他看见了程山水的脸。
高洁又温柔,恬静而淡雅。
是令他疯狂的模样。
眼底带着慈悲,望着自己。
他跪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状若疯癫,猩红着眼,祈求着程山水的谅解。
「我想和你一起走。」
「可以吗?山水。」
程山水没有看他,声音轻快。
「周如故,你知道么?
在得知真相以后,我用神魂俱灭向神明求了两个愿望。
一是,三个月情根尽断,失去痛觉。
二是,周如故长命百岁,孤独终老。
从此山水一程,我与你永不相逢。
所以你不能死,因为你死了也找不到我。」
程山水露出一抹释然的笑,随后化成一缕清风,再也没有入过周如故的梦中。
没有程山水的每一个日月。
周如故在日记上写下:
「山水一程,我们永不再见了。」
「如你所愿,余生我生不如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