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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申云行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8120 更新:2026-06-08 14:08:38

申云行

覆国

西昭使团在贺州城待了并不算短的一段时间。

毕竟他们要将拜会出使的国书先经大齐的驿站,八百里加急送入京中,得到皇帝陛下的允准和批复之后,才能从贺州城正式入境。

如此一来一回,便去了将近半月光景。

这对于我来说是绝好的喘息机会,能够让我借着贺州城这段太太平平的时光,养好伤处,打制刀具,甚至——

想好退路。

西岭之后的我的确心生绝望,只想舍了命地去替阿惕报仇、替八千枉死在西岭的弟兄报仇、也为禾丰村二百余无辜老幼报仇——直到永贞出现了。

她的出现让我意识到,仇恨已经蒙蔽我的双眼太久,久到我都忘了,在得知我兄弟二人阵亡之后的阿父阿母,究竟会有多么的难过和痛楚。

可我还没有告诉他们,我还活着。

我没有脸回去。

我没有脸站在阿父的面前告诉他,我这个当哥哥的没有在贺州照顾好自己的弟弟,也没有脸跪在阿母的面前告诉她,是我这个当兄长的亲手杀了自己最为疼爱的弟弟。

——可我想回去。

阿惕已经没了。

父母膝下就只剩下了我一个,若我再因复仇送了性命,没有办法回到京中,替阿惕侍奉双亲,膝前尽孝,致使父母晚年孤寂,余生凄凉,那我这一生的罪孽,就真真正正地彻底难以洗清了。

所以我不能死。

不仅不能死,还要平平安安地从贺州城全身而退,全须全尾地把自己从这趟浑水中摘出去。

那么怎么摘,就成了最大的问题。

没有了我这个「西昭刺客」的搅扰,如今的贺州城可谓是风调雨顺,太太平平。

更何况还有个荀隐。

我不喜欢他,但却不能否认他的的确确是有些能耐的,尤其是治军方面,严苛狠戾,在他执掌的西府军的重重戍守与监视下,西昭使团在贺州城驻扎的那半个多月里,愣是没有闹出一丁点的风波,乖顺绵软得就像一群小兽。

只是他如此尽心尽力,和申云行之间却依旧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申云行要他对西昭客气些,可荀隐向来看不起西昭,所以他虽说口中答应着,但对于西昭使团外围的戍守态度,却犹如对待俘虏囚犯,直惹得申云行格外不快,仅仅半月期间,就有过数次问责争吵。

荀隐将这所有的仇全部记到了我的身上。

或许在他看来,申云行如今对他这般态度的原因,十有八九和我脱不了关系。

所以他对我越发憎恨,一双犹如苍鹰般的眸子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里面藏着的是我俩解不开的血仇。

但就算再难忍,我也依旧忍了下来。

毕竟此时此刻,还不是跟他清算的时候。

每一次有关城防部署的会议都在我俩的不欢而散中度过。

而每每看着他拿着一朵花,坐在城墙根儿下,端详冷静,面容逐渐变得平静祥和的时候,在远处观望的我却憋火憋得头昏脑胀。

他在想什么东西,别人不知道,我还不清楚吗?

他有什么资格去肖想根本不属于他的一切?

刀在鞘中「嗡嗡」作响,震颤得我的虎口微微发麻,脑中早已为他准备好了一千种一万种的死法——但我不能动手。

一是为了大齐与西昭之间的议和,至于二……

荀隐将眼神从花上挪移开来,转向了我,眸光相触,剑影刀光,不知相战了几个回合方才各自回避。

每次看到他那双眼时,都让我心头震颤不已——他不是个让人小觑的人。

那日的凌空一膝,至今让我心有余悸。

几日之后,允准西昭使团入境议和的圣旨送到了贺州城,在申云行和贺州刺史老练的笑容中,西昭议和使团浩浩荡荡地向京城进发。

因为有了荀隐的镇守和压制,贺州城这段熬人的时光也算是太太平平地渡过去了。

西昭使团来访的事情事关重大,申云行这些时日以来也不比我们轻松到哪里去,时时刻刻都是紧绷的,如今好不容易将这块烫手山芋送走,他顿时长舒了口气,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荀隐,拍了拍我俩的肩,没有多说什么话。

送走西昭使团后的贺州城很是安宁,火红的斜阳坠在天幕上,如血的日光洒落在土黄的城墙,将偌大的城池都笼罩在残存的暖意中,直到沉沉浓云从远处飘来,一点点将晚霞蚕食吞噬。

城中仍旧熙熙攘攘,攘攘熙熙,呼朋唤友的声音与吆喝叫卖声交织一处,袅袅的炊烟从家家户户间升起,腾起一片薄云,饭菜的香气交融其中,路上行人步履匆匆,执锄、催驴、挑担、牵牛,急匆匆、忙切切地往归处赶去。

浑然不觉乌云渐近,风雪临城。

如此直至残阳近落,方才渐渐消止。

我站在城楼,看着楼下人烟越来越稀少的街道兀自出神。

那阵阵烟火喧嚣,好像离我仅有咫尺,又好像与我隔着千山万水、海角天涯。

「哥!」

「哥哥!」

一声声的呼唤将我从迷茫中唤醒,莫名的希冀从心底腾起,我四下张望,却空无一人——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盼什么。

又是阵阵呼唤传来,我终于循声找到了源头,是城楼下一对刚刚下学的兄弟,弟弟拎着蹴鞠,在前头跑着跳着,哥哥跟在后面,拎着二人的书本慢慢悠悠地行着。

许是嫌哥哥走得太慢,弟弟在前头招着手催促:「哥!哥!哥哥!快些快些!阿娘还等着咱们回家呢!」

于是哥哥的步履就加快了几分,迎向前头蹦蹦跳跳的弟弟。

兄弟二人并肩而行,有说有笑,议论着阿娘今日会做些什么好吃的饭食,猜测着下工的阿爹会带回来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好。

真好啊。

直到那两兄弟转过街角,我才蓦然惊醒,却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在那里痴痴望着,笑了半晌。

西昭使团的离去,让申云行终于放松了下来,那几天他的脸上都挂着格外轻松的笑容,与我们说话都和善了许多,除了望向我的时候——申云行面色一僵,随后避开我的目光,假作无事,又赞许旁人去了。

不过其后,申云行就让人来传话说想要见见我,说是要一起喝喝酒,说说话。

我不知道申云行想要找我说什么话,但我确确实实有话要对他说。

所以临去时,我特地带上了何信通敌的那些书信,然后在见到申云行之前,去找了永贞。

我对她说,申云行托我找荀隐。

永贞疑惑地看向我,问我说,既然申云行让我找荀隐,那直接去不就行了,又何必托她转递这个话?

我和他素来有仇怨,如果是我去叫他,即便是申云行吩咐的,他又怎么肯来呢?

只有你,他不会拒绝。

我如此对永贞说道。

永贞没接话,凝望了我半晌之后还是应了下来,直到我转身,她才在我身后迟迟地问了一句:

「殷其时,你想干什么?」

我脚步一顿,假作没有听见,扔下她径直去找申云行去了。

申云行大概是等了我很久,我去到他书房的时候,他已经喝光了一壶酒,有些微醺了。一见到我,他就笑着冲我招手,呼唤我坐下,然后给我推过来一个盏子,倒了满满的一杯。

「尝尝,西昭的。」

我饮了一口,果香四溢,柔和绵长,润得满口生香,的确是贺州城难以寻觅的佳酿。

他希冀地看着我,在我道了声「好酒」之后,朗声大笑,一仰脖将自己杯中的酒也一气吃尽,发出一声痛快的酒叹。

好酒。

他感慨。

随后又给我倒了一盏,也给自己满上了。

他一边倒酒,一边和我闲聊:「其时啊,不瞒你说,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把你和阿惕当作了我的亲儿子——你知道,我有个小女儿,我走的时候,她才这么高,我一只手就能将她抱起来,特别听话,特别乖,成日里就喜欢绕着我叫我『爹爹』。」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特别开心,仿佛提起他女儿,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

「但你和阿惕可能不知道,」他顿了顿,神情黯然几分,长长叹了一口气,「其实我还有个儿子。」

「不过不争气。京城纨绔,吃喝嫖赌,没一件不干的。有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我那个儿子,能有你兄弟二人十分之一的模样,我这个当爹的,也就知足了,」他吃罢杯中酒,给自己添足,又给我满斟之后,自嘲一笑,「那会我还想着,将我那个小女儿许配给你兄弟俩其中一个,结果哪里知道,你们来贺州城的时候,已经各自许了亲。」

「我可不舍得我的女儿做妾。」

他醉眼蒙眬地看着我笑道。

「其实这么想想也没什么问题,」他又吃了一杯,笑得无奈,「京城中谁不羡慕你父亲,有两个龙章凤姿的儿子,京城中又有哪个适龄的姑娘,不想嫁给你们兄弟俩呢?更何况你父亲于我有提携之恩,如果没有你父亲,如今我都不知道在哪里浑浑噩噩,潦倒残生,又哪里能够有如今的贺州守将呢?」

「我本不该肖想缔结姻亲之谊,但是其时啊……」他垂头哽咽了会,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双目通红,两眼含泪,「我是个父亲,我也想要为自己的孩子谋一份好归宿,我也希望我的儿女余生安泰,无忧无虑——就像你父亲一样,盼着你兄弟二人早日归京,随他入朝,袭爵领官,出将入相,成为大齐的栋梁,和他一起辅佐陛下,缔造大齐盛世……」

他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我几乎咬碎了牙,攥碎了杯,恨不得现在就取了他的性命。

但他似乎并没有察觉我压抑的怒气,而是在一声绵长的喟叹中,又给我倒了一杯酒,随后给自己又斟了一杯。

盈盈的酒液在盏中晃荡,我反反复复地在心底劝告自己,时候未到,不可轻举妄动,忍下去,暂且忍下去。

就在我攥着酒盏,压抑着心中翻涌的情绪时,申云行从怀中掏出了一份文书,推到了我的面前:「所以今日之后,你就离开贺州吧,我替你写了封调令,调你重回西府军,其时,离开贺州,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了。」

离开?

我恨恨地望着他。

如今害死阿惕的仇人正好端端地坐在我的面前,我如何能够离开?

但……

这封文书——我冷冷地抬眼,看着眼前仍旧自斟自饮,对一切一无所知的申云行——他给了我此时最求之不得的东西。

「为什么?」

我还是问了。

申云行顿了顿,凝望着酒液片刻,擎着酒盏猛灌而下,发出一声畅快的酒叹后,终于慢慢悠悠地开了口:

「其时,城里的那个西昭刺客,就是你吧。」

我闻言心中顿时一坠,攥着酒盏的手登时施了几分气力,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往腰间的佩刀摸去。

他悠悠然然地倒着酒,泠泠的倒酒声犹如催命的音符震颤在我的心头。

只是几个呼吸的工夫,我已经在脑海中将千千万万个可能性都演绎了一遍,我牢牢地盯住他,屏气凝神地注视着他的下一步动向——乍然之间,我竟有些揣测不透他。

但他就好像浑然意识不到自己说了多么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一般,仍旧在那里斟饮着。

「你不要紧张,我若真想对你动手,又何须等到现在?」他头也不抬,「我的确不喜欢荀隐素日狠辣的行事,但我了解他,他这个人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是绝对不会来告诉我这件事情的——扪心自问,若是我的至亲屈死沙场,我也未必会有你这般能够忍受。」

我没回应他。

手死死扣着杯盏缓缓往嘴边送去,涓滴细流地抿着。

另一只手已经落在了刀柄上,恨恨攥住,兀自揣测着他究竟在这房中埋伏了多少人,我杀出去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少,以及我要怎样才能最快地取走他的性命……

万千思绪骤然涌了上来,撞得我心乱如麻。

但他就好像看穿了我所有的想法似的,抬头看向我:「你放心,现在这里只有你跟我两个人,你想问什么就问,想说什么就说,不用顾虑。」

我抬眼盯住他醉意朦胧的模样,盘算着他此话究竟有几分可信。

——可不管可信与否,此时此刻的我都已经是一头困兽。

信也好,不信也罢。

我都没有了选择的余地。

毕竟我了解他,申云行彻底认定的东西,即便我断然否认,他也是不会轻信的——只要我还在贺州城里,就逃得了今朝,逃不了明日。

于是我索性将心一横,仰脖一饮而尽杯中之酒,将酒盏重重叩到了桌上:

「何信通敌的事情,你究竟知道多少?」

他闻言微怔,随后避过我逼视的目光,黯然垂头:「在你杀他之前,我一无所知。何信跟我那么多年,他本不该如此……」

但该不该并不是他说了算的。

他话音未落,我已然一封封从怀中掏出了何信通敌的书信,一摞摞的铁证摆放在他的面前,由不得他不信。

申云行困惑地接过书信,一封封地浏览着,一页页地审阅着,从最初的震惊到愤怒,从愤怒到痛惜,从痛惜到憎恨,不过几个弹指的光景,他的脸色已变了好几次。

死不足惜,死不足惜!

他恨恨将书信掼在桌上,赤红着双目,喷着酒气恼恨叱骂。

若是此刻何信站在他的面前,只怕他会同我一样,将其手刃。

只是事到如今,他此时的模样究竟是几分真心,几分演绎,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

那你呢?

我问他。

「我?」

他应道。

恍恍然抬头,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凝望片刻,终究化成了一声嘲讽的嗤笑,他再度避开了我,垂头倒酒,一饮而尽。

「我啊,」他低低笑着,「顺水推舟,借刀杀人呗,拖延着你去救援的时间,想让西昭将你们兄弟俩葬送在西岭,这样我这双手上,我这双手上……」

他顿了很久,突然笑出了声,在抬头时,泪眼滔滔:「依旧沾的是你们兄弟俩的血啊!」

「为什么!」

我忍无可忍地怒斥,可他却仿佛陷入了一片茫然。

「为什么?是啊,为什么呢?」他看着我,仍旧在笑,「你是大齐的将才,阿惕是大齐的帅才,你们两兄弟本可以相辅相成,共佐大齐,可是为什么呢?」

我在问他,他又在问谁!

「我们兄弟二人到底做错了什么?竟值得你下如此毒手!」

我拍案而起,直直地逼到他的面前,不过咫尺。

「是啊,你们做错了什么呢?」他仍旧迷惘地问着,浓浓的酒气喷薄在我的脸上,定定地望着我,眼底一片虚无,「其时,你和阿惕什么也没有做错,我也没有——我是大齐的贺州守将,但我也是个父亲,我这一生所求的不仅仅是关河安泰,更是我儿女一生的平安,我的女儿她才那么点大,我常年奔波在外,甚至不知她如今已经变成了什么模样,至于我的儿子,他就算再不争气、再纨绔荒唐,他也是我的儿子,他的骨子里流淌的是我的血!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看着他……」

眼泪蓄满了他的眶,那阵阵的痛苦仿佛要从他的双眼里漫溢出来。

「其时,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阿惕,也对不住一手将我提拔至此的殷帅。」

他垂下眸去,摇摇晃晃地拖了一壶酒来,当着我的面倾入口中。

酒意又蒙了上来,他言辞越发地恳切:「殷其时,我是真的曾经把你和殷惕当作了我的儿子。你们在贺州城做了什么,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可是你们最大的错,就是什么也没有做错——其时,人是有私心,我只是在你们和我的儿子中,选择了我的儿子罢了。」

那一刻,我忽然心如露滴,恍然明白了。

「是谁?」

我问他。

是谁对他的命令,要我兄弟二人的性命?

他不说话,就望着我笑,直笑得我心肺里犹如火燎一般,直燎得人头昏脑胀,再等反应过来时,已是一声沧浪之音,横刀出鞘,架在了申云行的脖子上。

「到底是谁!」

我叱问。

「你何必知道那么多?你要我一个人的性命不就够了吗?」

申云行带着浓浓的醉意,信然地对我说道。

「我这条命,偿不了阿惕吗?」

「你偿不了,你不仅偿不了阿惕,更偿不了枉死在西岭的八千弟兄!」

我们从来没有败亡在别人彀中,而是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你要的不过是我俩的性命,何至于赔上泱泱八千条性命?」愤怒在我胸口燃烧,灼得人发痛,这怒火何止是为了阿惕,又何止是为了我自己。

申云行怔怔地望着我,良久才闭眼嗤笑,他将酒送入口中,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他说,没有西昭的刀,他下不去这个手,没有荀隐的利刃,他就没法确保我和阿惕的死亡。

「怪就怪,你执意要带他们进去,救你那个必死无疑的弟弟。」

一声暴喝,我一刀劈在他手中的酒盏上,清冽的酒液顿时溅了一桌。申云行静静地看着碎裂的酒盏和四溅的酒水,沉默良久,然后将我的酒盏拿了过去,仍旧心无旁骛地倒酒、饮酒。

「那禾丰村呢!」

我彻底发了狂,嘶吼着只为将心中所有的愤恨因由在此刻全部揭开。

禾丰村?

申云行茫然地抬了头,困惑地望向我。

「那二百多村民又有什么错!你何至于让荀隐将他们屠戮得一干二净!连孩子都不肯放过!」

然而申云行仍旧是一脸的茫然,他擎着杯望着我,不似作伪:「什么禾丰村?什么二百村民?什么叫连孩子都不肯放过?」

这次,轮到用刀指着他的我愣住了。

他认下了害我和阿惕的事实,认下了西岭之役后的屠杀,也认下了八千人枉死西岭的根由——唯独禾丰村。

区区二百人,他没有理由装这个傻。

除非这一切根本就是荀隐他……

念头萌芽的刹那,我已经有了定论。

然而申云行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头,他缓缓地斟着酒,长吁吁地叹出一口气,凝望着酒液出神:「我罪大恶极,死不足惜。但是其时,我的女儿……她还小,还不该承受这一切,我知道你是揣着仇恨回到的贺州城,你想要我的命,去偿报阿惕和那八千人的死——我可以满足你。但是我求你,你我的恩怨到此就够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负了你们兄弟,负了待我恩重如山的殷大人,但……但我的女儿、儿子是无辜的。你要我的命,我可以给你,只求你、求你放过我的妻儿,莫将仇怨寻到他们的身上……」

他抬头看我,泪水横了一脸。

「这封调令,是我亲手所写,贺州的守备我已经交代清楚,你拿着它可以平平安安地离开这里,回西府,回京中,不会有任何人阻拦——这是你想要的东西,也是我能够帮你的最后一件事情。我并非为了洗清罪孽,求你饶我性命,我只望、只望若你能念着贺州三年,我待你和阿惕还算不薄的分上,好好照顾我的女儿和我那、和我那不争气的儿子……我于京中无根无基,今日所有的一切皆是陛下和殷大人的赐予,我死之后,家中必定难以维系,妻儿更是会落得身如浮萍的下场,我那女儿若是能得嫁良人,还自罢了,可我那不争气的儿子……他、他、他会有什么样的下场,我不敢想象……其时,他再怎么顽劣荒唐,他终是我的儿啊……事到如今,我能求的人也只有你了。其时,你的为人我最清楚不过,所以我求你,求求你,若是你能回到京中,我不求你保他富贵安宁,只求你护他无虞,让他能如寻常百姓一般,了此余生就够了。」

我从未见过申云行这般涕泗横流、言辞恳切的模样,在我心中,他向来是个箭矢入骨犹能谈笑风生的悍将,是那个在城楼与我等嬉笑怒骂毫无架子的上官,更是愿意对我和阿惕毫无保留倾囊相授的恩师……而不是眼前这个涕泪纵横、哀哀恳求的人。

他一句没有为自己辩白过。

只有儿子,只有女儿。

说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是假话,有那么一瞬间,他让我想到了我的阿父。

生死关头,阿父念叨的肯定不会有一句和自己有关,他一定会如申云行一样,将阿母、我还有阿惕念叨尽了。

我是痛恨他不假,但我还没到铁石心肠的地步。

申云行贻误军机、屠戮同袍,恶事做绝,即便他是受人胁迫指使,也自有他背后的人以及大齐的军法来处置他——而我,没有必要亲自动这个手。

至于他究竟能够在军法底下走上几遭,是生是死,就不是我该关心的事情了。

就在我打算归刀入鞘的时候,申云行却一把将我的横刀把住,直往自己的心口剟去——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我甚至没有反应的机会。

「申云行!」

我猛喝一声,已是来不及阻止。

刀没入了他的胸膛,他的脸也因疼痛涨得通红。

他望着惊骇的我,扶着胸口的那把刀,沉沉喘息着笑了起来:「其时,你和我之间注定只能活一个,你如今安然无恙,我必然难逃一死,我死本无惧,可我如何忍心让一双儿女就此半生飘零?其时,与其死在他们的手中,我不如死在你的手下,全你复仇之心,也求你护他们余生平安……」

可我没有答应!

也不打算答应!

我恼恨地看着眼前的申云行,几乎咬碎了牙齿。

「你何必如此胁迫?你若要杀我,大可在刚才的酒中下毒,又何必、又何必……」

申云行将刀狠狠拔出,信手一扔,缓缓仰头,目光虚虚地落在梁脊:「殷其时,你是大齐之才,恩公之子,还是我、我、我……其时,于公、于私,我都下不去这个手,我下不去这个手啊……」

「那你告诉我,是谁!究竟是谁要你害我和阿惕,是谁!」

我拎着申云行的衣裳,浑无顾忌地厉声质问。

可他不会再回答我了,他眼里的光就此消散下去,只定定地落于一点,再不挪动。

「申云行!」

我怒吼着他的名字,拼命徒劳地搡着他,只恨不能从阎罗王的手中将他撬来好好盘问,究竟是谁与我和阿惕有这样的仇恨,竟不惜胁迫堂堂贺州守将,只为了取我二人的性命!

我与阿惕,何德何能?

何德何能啊!

就在这时,身后的大门被猛然叩响,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外头响起:

「申将军,末将荀隐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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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01 17:2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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