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神从天降
我之蜜糖:心动对象不对劲
风雪夜,我开窗捡到一条小蛇。
白蛇说自己是千年前的神君,要我帮他找到神格破碎的真相。
哦——
我准备把电话打给科研所。
蛇蛇连忙:「事成之后,给你五百万!」
我飞快扔下手机,和他的尾巴拉钩。
「一言为定。」
1
只是开窗通个风的功夫,一条白蛇就趁机钻进了我的卧室。
我还没来得及惊慌地发个朋友圈,白蛇竟然口吐人言。
「别害怕,我不是普通的蛇。」
鹦鹉和蛇没有生殖隔离了吗?
我打算给科研所打电话,让他们来研究这个新的课题。
也不知道蛇为什么认识手机,反正他急了。
白蛇细长的尾巴噼啪拍着地面,说自己本是诸天神明之一的皎月君,却不知为何神格破裂陷入沉睡。
等他再次有记忆时,人间已过数千年,而他记忆缺失神力受损,被困在了这方天地。
就是说,他啥都不知道,只记得自己以前是个牛逼哄哄的神。
他想让我帮他找到神格破碎的真相,最好能助他重登神位。
我连死神小学生都看不明白,你还想让我找到几千年前的真相?
听到我的拒绝,小蛇眨巴着眼睛,淡定开口。
「事成之后,给你五百万。」
手机被我一把抛出,我虔诚地捧起小蛇的尾巴,和他拉了钩。
「成交!」
2
蛇神不但会说话,还会大变活人。
白发大帅哥出现的一瞬间,我听见了谁 XP 被触动的声音。
哦,是我啊,那没事了。(擦口水 gif)
神游走人间自然有人类的名字,他歪歪头,想了片刻。
「叫我皎月吧,曾有人如此唤我。」
皎月一头长发洁白如雪,就连眼睫毛都像染着冰霜。
他身上所有的毛毛都是白色吗?
看着蛇神大人过于纯洁的眼睛,这个丧良心的问题被我咽了回去。
我换了个问题,问他为什么会选择我,总不能是因为只有我家窗户是开着的吧。
「因为你身上有和我的因果,我循着因果的气味而来。」
皎月自来熟地参观着我的出租屋。
我跟在他屁股后面,一边给他介绍现代科技,一边暗暗琢磨这句因果。
这么帅一男的……难道他是我前世的恋人?或者我上辈子也是什么神?
我好奇地问他,「因果是什么气味?」
血腥?苦涩?寺院傍晚的檀香?
皎月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我,那双暗紫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小小的我。
他害羞问道,「你晚饭吃的是不是小鸡炖蘑菇?」
哦,不亏是蛇神。
连因果都是鸡汤味的。
3
癸卯年二月,夜。
我向神明献上此生第一份贡品——晚饭剩下的俩鸡膀尖。
神食之,大悦。
4
皎月说,这是他醒来后吃过的第一顿饭。
我偷瞄了一眼那两根鸡骨头,讪笑着给他多下了一碗挂面。
一碗面下去,蛇神心满意足,将有关「真相」的线索给了我。
「醒来时,我在一个地下的洞穴,离我最近的石壁上用东楚的文字,写着楚辞二字。」
说话时,他眼也不眨地盯着我看,似乎十分期待我的回答。
东楚国?没听过。
但楚辞我知道啊。
第二天,我立刻带着皎月来到了书店。
为了五百万尽快到手,我甚至买了最贵的精装版《楚辞》。
皎月摸了摸这本书,摇头道,「不是这个。」
我微笑告诉这位蛇神,书不是用来摸的,好男孩要学会读书。
如果你只需要摸,刚才我没付账的时候你怎么不摸。
二十九块八呢,我如何忍心让其打水漂。
于是我和皎月像两个临开学,正在补作业的小学生一样,当场蹲在马路牙子上开始看书。
书还没翻几页,我面前的光突然被挡住,那人照在地上的影子像一只小山高的癞疙宝。
我心道不妙。
还没来得及拉皎月跑开,那自信的声音便如同过了期的二踢脚般炸响在我耳边。
那人问我,「宋诵啊,你在这里干什么呢?怎么不回我消息?」
5
眼前这位是一个莫名自信,总觉得全世界女生都暗恋他的人间油污。
他凭一己之力,增添了我们学校的物种丰富性。
「啧,有事就说,没事就走。」我站起身,皱眉看他。
陆任嘉装作没听出我的不满,用第二层下巴指着蹲着看书的皎月问,「这人谁啊?」
毕竟是同学,不好闹得太难看。
我礼貌地回道,「关你屁事。」
陆任嘉失望至极,他用熟稔的语气指责我,「宋诵,你就是因为和这种不三不四的人一起玩,才会这么粗俗。如果不是这样,你凭借这张脸还是有资格成为我女朋友的。你也知道,我家里……」
你他娘能不能别只看我的脸,也看看自己的脸啊。
我被他嘴里那句不三不四瞬间勾起火气。
你才不三不四,你对我的五百万有没有一点尊重!
真是好好从路上走,都能被路过的野狗吠两声。
看起来他也没什么人话要说了,我一手拿书一手拎蛇,转身就要走。
但一直默不作声的皎月却看向了陆任嘉。
「女朋友?那是什么?为什么成为你的女朋友还需要资格?」
之前皎月一直低着头,陆任嘉还没直面过神颜。
如今这一记暴击直接把他噎住了。
古色古香的蛇神站在现代化的街道,如同太阳神庙袒露在公园草坪上那样引人注目。
不止是陆任嘉,几个路过的路人都震撼地回头看了皎月好几眼。
不知道这位蛇神做了什么手脚,陆任嘉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呆滞开口。
「女朋友就是,我给她钱,她跟在我身边伺候我的人。因为我有钱,所以成为我女朋友需要……」
大概后半句话皎月不想听了,他动了动手指,陆任嘉的眼神瞬间清明了不少。
皎月拉过我,严肃地告诉陆任嘉,「所以,她是我的女朋友,你可以走了。」
蛇神用五百万买了我的侦探服务,好像也没错?
……错得离谱,请不要用人渣的三观定义这种事!
6
被秀恩爱(?)的陆任嘉恼怒异常,嘴里不干不净地骂我不识抬举。
也许是神对自己五百万买来的信徒格外偏袒,一直神情平和的皎月难得皱了下眉。
看到没,碰到这种普信男,泥塑的神都得捶他两拳再回去当神像。
皎月倒也没动手,只是语调奇怪地说了一句,「不敬神明者,当逢凶遭戾。」
陆任嘉闻言嘲讽我眼瞎,看上的竟然是白毛中二病,结果他话都没说完,一泡鸟屎就落在了他头顶。
……应该是巧合吧。
顶着鸟屎,即便是沉浸在自己世界的陆任嘉也待不下去了。
他愤怒地指了指我和皎月,意思是让我们等着。
结果下一秒,他就直接绊在了井盖上,摔进了旁边的一坨狗屎里。
好的,不是巧合。
看着眼前不敬神明的下场,我想起了昨晚的鸡膀尖,立时心虚问道,「吃鸡腿吗?」
皎月眼睛一亮,「吃!」
7
神明通晓世间真理,所以即便沉睡数千年,皎月仍然认识如今的文字。
不过这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现在的我仍然相信着某人「不认识现代字」的鬼话,老老实实地给蛇神大人念着诗文。
我磕磕绊绊念着「夫人自有兮美子」,而皎月却这些唯美的句子毫无反应。
他窝在我的电脑椅上歪头看我,不像蛇,倒像一只慵懒的大猫。
要不说贪财和好色密不可分呢。
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这爪子什么时候放下了书,悄悄够上了人家的头发。
这会儿皎月倒不说什么不敬神明了。
他眼睛微微睁大了些,主动撩了把头发递给我,真诚询问,「手感好不好?」
不是我的错觉,皎月对我的态度有种莫名的依赖。
总不能是这位蛇神真的把我当成了饲主吧。
我想到什么就问了,「皎月,我们之前认识吗?或者上辈子认识?」
皎月态度不明地「嗯——」了一声,躲避般收回了我手中的长发。
趁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直接变回了白蛇,嗖嗖几下爬到我肩膀上,趴了下来。
我轻轻戳了戳他。
蛇神紫色的眸子无辜地看着我,蛇信子一伸,舔了我指尖一口。
「不想回答吗?」
蛇头点了点。
哦。
傻蛇,避而不谈就是默认的意思。
8
出于对我记忆力的自信,我猜这个「认识」应该在我玄学的上辈子。
不过这都和他的神格无关,也和我的五百万无关。
如今最要紧的,还是想办法找出楚辞和他神格的关联。
只是《楚辞》刚念了一半,霉运连连的陆任嘉就再次找上了门。
那天必修课上,坐在前排的陆任嘉总是回头盯着我看,目光阴狠又带着得意,让我不由心生警惕。
果不其然,下课后,他在无人处堵住了我。
他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个身量高挑的男生,应该是他找的帮手。
那人打扮奇怪,头上戴着竹编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贱货,你和你身边的那个妖怪竟然敢害我。今天我就让清平山的道长收了那妖怪。」陆任嘉的脸笑得肥肉乱颤。
我心一紧。
虽然皎月总说自己是蛇神,可神格破碎的神……那不就是蛇妖吗!
坏了,陆任嘉不会请来了法海吧。
我都要请大师明鉴了,结果那不远处的大师斗笠一摘,露出了一张我无比熟悉的脸。
「姜庶?」我诧异地看着我失联了五年的邻家竹马。
姜庶大概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和我重逢,他面露惊讶,快步走向了我。
而后手臂颤抖,克制又紧绷地拥住了我。
「宋宋,好久不见。」
9
姜庶是我情同手足,一起长大的邻家哥哥。
我俩曾是最标准的青梅竹马。
只是他高中上了一半,突然大病一场,再听到他的消息,就是邻居阿姨说他继承家业,回了老宅……
之后这五年,我们再也没有过联系。
他像是失去了所有电子设备,连电话都无法打通。
如今我倒是知道为什么了。
因为玄学的世界和科学设备不兼容。
好家伙,姜庶成了捉妖的天师。
10
这边姜庶跟我久别重逢,情不自禁地叙旧。
那边陆任嘉却气得目眦欲裂。
「姜道长,我可是给了钱的!你怎么能和这个贱货……」
「慎言!」姜庶松开我,皱眉看向陆任嘉,「酬金姜氏会归还,还请陆先生口下积德。」
陆任嘉看着可不像要积德的样子,他张口还要喷粪,却被人一脚踢开,撞到了一旁的树上。
「凡人,只是普通的霉运竟不足以让你记住教训吗?」
皎月竟然来了。
陆任嘉惊恐地看着他,嘴里叫嚷着怪物,转身就跑。
我看着从天而降的蛇神,完全想不到他是怎么从保安眼皮子底下溜进学校的。
难道是变成小白蛇钻进来的?
我在这脑补着小白蛇一拱一拱的样子,就差没笑出声。
姜庶却完全笑不出来。
他警惕地看着皎月,横臂挡在了我面前。
「宋宋,你先走,这人是妖物……」
他话都没说完,皎月就用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蹭到了我身旁。
白发的神明弯腰倒在我身上,柔弱得像没有骨头。
如丝绸般清凉的长发暧昧地顺着我脖颈往下滑,我不自在地侧了侧脑袋。
姜庶可品不出什么别的味道,他只知道我被「蛇妖」近了身。
年轻的天师甩出一张黄符,伸手拉住了我的左手腕,让我去他身后。
而皎月直起身子,轻轻扣住了我的右手,和我十指相握。
「离别人的女朋友,远一点。」
11
姜庶这人,自小就对我有种过度的保护欲。
所以乍一听皎月这么说,他面色肉眼可见变得铁青。
「胡言乱语!」
两个人眼看就要打起来,我赶紧上前拉架。
你们不要再打了啦,这样打是打不死人的(bushi)。
我一手摁下皎月的狗头,尬笑着跟姜庶解释。
「孩子还小,没学过怎么说话。」
我义正言辞地表示是陆任嘉信口雌黄,皎月只是个无辜的中二病罢了。
什么,你说人类的发色和瞳色不该这样?是染发和美瞳啦。
姜庶看着被我摁在肩膀的皎月,半晌,有些黯然地挪开视线。
「嗯,我知道了。」他说。
妈的,这样好像在孤立他啊。
我良心难得有点痛。
可要解释清楚皎月的身份实在麻烦,姜庶也不一定会信,实话实说反而徒生事端。
我只能露出一个虚假的笑容。
12
拒绝了陆任嘉的委托后,姜庶还有一些后续事宜要处理。
分开前,他和我交换了新的联系方式,并约我晚上小聚。
没对姜庶说实话,我本就于心有愧,何况好友久别重逢,我自然欣然应允。
就是我晚上出门前,皎月的不开心都写在了脸上。
不过……带着蛇妖见道长,正常人干不出这事。
我好说歹说,总算用一盒炸鸡换皎月同意放我出门。
除了叙旧,我来见姜庶也是有些事想问。
作为清平山正统天师,或许姜庶能知晓一些常人不知道的事?
比如神明或东楚旧址什么的。
姜庶轻抿了一口茶,没问我为什么要问这些。
「在凡人肉眼所不能及的世界,的确存在着妖鬼之类的生灵。可这世上,没有神。」
「那些自称为神的妖物,多半是通过谎言来诱骗人类。」
我膝盖有点疼,仔细一看,原来是被箭插的。
不过清平山的记录也没有提过与东楚相关的事——神明和东楚的存在,像是被某种力量所抹去。
是的,我相信皎月没有信口开河。
冥冥之中,似乎有比五百万更重要的存在让我信任着他。
即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犹豫了片刻后,姜庶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回清平山。
他果然知道皎月并非人类,只是白日害怕激怒皎月才没有多言。
「不要害怕,宋宋。跟我回清平山,我可以保护你。」
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既视感,就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姜庶曾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我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
这一摇头,我余光就瞥到了旁边窗户的异样。
13
我和姜庶的座位是邻着窗户的,此时,窗外正有一只手在胡乱擦拭。
然后一点哈气都没擦下去。
热知识,冬日的哈气是在室内的。
我好笑地伸出手,隔着玻璃和那只手贴上,然后擦了一把。
擦去雾气的窗户露出了一双漂亮的紫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着清晰的委屈。
小白蛇就是粘牙。
这顿饭因为皎月的到来而草草结束。
既然我选择相信皎月,姜庶便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告别前意有所指地告诉我,可以随时联系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皎月就在我旁边。
蛇神大人连扎起来的马尾都透露着不满,却出乎意料地没有插话。
二月份的天尚未回暖。
蛇大概都不怎么喜欢寒冷,回去的路上,皎月把脸埋在围脖里,整条蛇都恹恹的。
我把他掖进围脖的头发拨了出来,问他怎么来了,不是怕冷吗?
皎月莫名其妙地说了句,「他保护不好你,我不放心。」
蛇神可能还不知道,法治社会要比千年前安全得多。
我闷笑一声,欣然接受了这份好意。
没人不喜欢被记挂的感觉。
只是我没想到,这话不是小蛇的甜言蜜语,而是他真的感觉到了我有危险。
法治社会依然有法外狂徒。
我租的房子附近有一条不宽的马路,白日里还有些车辆经过,如今天黑下来,便空荡得有些可怕。
我和皎月过马路时,一辆敞篷跑车轰鸣着朝我们撞了过来。
驾驶座上的陆任嘉面目狰狞,脸庞泛着不自然的红晕。
我不明白只是这点小龃龉,就值得他如此作为吗?还是说普信男的世界和我的不一样?
跑车速度极快,似乎只是眨眼间,这钢铁怪兽便张牙舞爪地冲到了我们面前。
而后被皎月一把拦下。
画面就如同电影特效般令人震撼,皎月举起左手,而冲向我们的跑车撞在了空气墙上,车头狠狠地凹了进去。
由于之前的速度太快。跑车的车尾甚至翘了起来。
只能说,陆任嘉仗着钞能力胡作非为,自然有蛇可以用超能力暴力镇压。
皎月冷冷地看了那毁了一半的跑车一眼,转头向我邀功。
「炸鸡……」
他话还没说完,一块被撞飞的跑车前盖碎片当空而下,直接砸到了我头上。
这是神都无法预料的倒霉。
我被砸得一晃,眼冒金星直接栽倒在了地上。
彻底晕过去之前,我好像听见皎月失态地喊了一声什么,不过我没听太懂。
给古董蛇普及普通话势在必行。
这是我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想法。
14
睁开眼时,我正身处一片残破的荒野上。
呃,这是哪?
我茫然地往前走了几步,突然,身后有人大大咧咧地拍了下我的肩膀。
「小神官,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是从未听过的声音。
小神官是什么?
我疑惑回头,风似乎带动了什么奇怪的味道,裹挟其至我的鼻尖,我下意识吸了一下。
零碎的画面在我脑海闪过又倏地远逝。
愣神片刻后,我仰起头,对着身后前来寻找我的士兵道,「无事……」
对啊,我在这里干什么来着?
如今东楚和南齐交战,我作为祭祀斋宫的神官之一,这次随军出征,在战场后方为东楚将士祈福。
可即便是后方,也未必有多安全,我怎么会莫名其妙跑出来呢?
我挠挠头,也没多想,转身跟前来寻我的后勤兵一起回去了。
15
我是东楚的神官,也是备选祭祀之一。
当今天下大大小小共十二国,我身处的东楚便是最强大的国家……之一。
好吧,南齐实力也算是不错。
可站在我们东楚背后的神明东君,则实打实是诸天十二神明中最强大的一位,比南齐背后的浮若君要强大得多。
这片大陆的土地被划分为四个区域,同样占地颇为可观的北荒又是另一种风格。
他们国家的子民与其神明既明君一样,不爱管闲事,悠然地躲在冰寒的北国,对我们的战乱嗤之以鼻。
而我们也瞧不起他们。
不能为自己的神明夺得胜利,是多么可耻的一件事啊。
西域被九小国瓜分干净,那九个国家背后的神明力量不及东君和浮若君,他们自己内部就乱成了一团,倒是没有余力来招惹我们。
这么多年,东楚唯一的敌人就是南齐。
向神明祈求力量,而后用这力量为东君带来胜利,成年后成为一人之下的祭祀——这就是我短短八年人生里,唯一的目标。
没有不想成为祭祀的神官,没有神官不想为神君带来胜利。
想必东楚若能胜利,百姓也会高兴吧。
那时他们会赞美东君,赞美将喜悦之声传达给东君的我。
既然神明大人喜欢战争,那这一定是个好东西,年仅八岁的我老成地得出了结论。
作为师父最得意的弟子,即便年幼,我也得到了随军出征的机会,我当然知道这机会有多难得。
这是向东君大人倾诉我的忠诚,也是为我日后的祭祀之路添砖加瓦。
祭祀之位,我势在必得。
我欢快地回到了营帐,等待我军的胜利。
16
我军的胜利不见了。
我也不见了。
南齐这群小人玩阴的,正面打不过就绕到了后方偷袭,正好撞上了被重点保护的我。
将士们越是保护我,他们越觉得我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便愈发针对我。
怎么,你们南齐是没有自己的神官吗?!
我被十几岁的少年将士抱着一路往前逃,身后是十几个大叔为我们垫后。
可后勤军比起人家专门负责偷袭的队伍,差得当然不是一点半点。
我和少年被逼到了悬崖边,最后连少年都死在了敌军的刀下。
那是我第一次直面生死,在生死面前,神君都显得如此渺小。
我向东君祈祷着,祈求自己可以平安无事,也祈求少年能死而复生。
可神没有回应。
即便在斋宫与世隔绝,我也知道落入敌军手里只会生不如死。
我最后看了少年的尸体一眼,在对方冲上来抓我之前,从崖边一跃而下。
呼啸的风从耳边刮过,我的后背在下落过程中被剐蹭出无数伤口。
死到临头,我对东君的信仰竟然突然淡去。
少年被血浸透的尸体再次浮现,神君命令我们掀起战争,可战争带来的是……
死亡。
是在尘世永远的消失。
我们被漠视着。
战争或许……没有那么好。
我被巨大的树丛接住,又缓缓坠落到悬崖下的水潭。
在幽蓝的水波中,我吐出口中最后的气息,合眼前,视线尽头似有一抹白色划过。
17
醒来时,我浑身湿漉漉地被人拖到了岸边。
……是人吧?
我茫然地看着面前人首蛇身的漂亮少年,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
此次随军出征是我第一次离开斋宫,也是我第一次亲身接触外界,或许别国的人就是这种长相?
少年漂亮的紫眼睛紧盯着我,我莫名不想再他面前露短,暴露自己的无知。
我露出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向他表示了感谢。
少年见我没有敌意,尾部炸起的鳞片微微合拢。他看我已经醒来,转身便要离开。
我连忙叫住了他。
我现在一身的伤,一个人呆在这深山老林里无异于等死。
这少年看起来在此处驾轻就熟,估计是这里的原住民,若能说服他救下我,或许我还有一线生机。
我察觉到少年眼中的防备,双手举起示意自己的无害,软声解释道。
「我没有恶意,只是不慎摔落山崖。若你愿意暂时收留我,等我安全到家后一定会报答你。」
无论少年是十二国中哪一国的人,隐瞒身份对我都是不二之选。
若他真是个好人,待我回到斋宫,金钱大可以任他取用。
少年眯眼看了我一会儿,终于点头。
「可以。」
说完,他张口露出了自己锋利的蛇牙。
这是威胁,他是在告诉我,自己随时可以要了我的命。
见他如此作态,我反而松了口气。
若少年对我这个陌生人毫无防备无比热情,我反而要怀疑他别有用心了。
少年走在前面领我往他住的洞穴走去。
每走一步,我背上的伤口就愈发作痛,步子越迈越小。
走出十几步后,少年终于不耐烦了,他一拉一拽,直接把我抱在了怀里。
蛇尾一摆便往前窜了很长一段距离。
我识相地没有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不然他能当场把我扔下去自生自灭。
18
少年住的洞窟里,只有一块突出的石壁充作床榻,边角的稻草或许是用来过冬的保暖用品。
其余的啥都没有。
没有吃的,没有生火的东西,我能想到的东西他一个都没有。
少年没分给我这个伤患多余的眼神,我只好勉为其难用稻草铺了个简易床榻。
眼看他要出去找吃食,我刚想央他帮我也捎带一份,却突然发现自己还不知道人家叫什么名字。
听我问他名字,少年没什么避讳道,「绞月君。」
好大的胆子。
只有诸天十二位神君可以以君为称号,这少年远离人烟,竟然敢学着神明称呼自己。
我无意得罪他,也不想冒犯神君,只好唤他皎月。
「是皎皎明月的意思吗?和你的尾巴很相称。」我硬吹。
皎月眉毛皱了皱,看起来想解释什么,最后又放弃了。
估计是嫌解释太麻烦。
人家报了自己的名字,我自然要投桃报李告诉他我的名姓。
可问题是,神官没有姓名。
一入斋宫,过往成空。
作为备选祭祀的神官们,身心都要献给神明,所有人都叫神官,没有人拥有姓名。
可我总不能让皎月叫我神官吧?
嗯……既然我以后会成为祭祀,向东君传达东楚这片土地的声音,那么我就是——
「楚辞。我叫楚辞。」
19
我的身体情况比猜想的还要糟糕。
那些被碎石和树枝划开的伤口大小不一,最深的那一道足有近五寸长,伤口的边缘已经开始出现肿疡。
我不想给皎月添麻烦,便没有声张,只是躺下时避开了这些伤口。
不幸的是,到了后半夜,我整个人开始发热。身体像是被人放在火上炙烤,张口似乎能吐出一口火来。
我沉在奇怪又空无的梦境无法走出,在某个刹那似乎和高天之上的世界有所联结。
在玄之又玄的感觉要把我拽出身体的那一刻,一抹清凉贴了过来。
我的灵魂被一尾巴拍回了身体,也从高天之上被拽回了人间。
后来嘛,嗯……
总之第二天早晨,我成功退了热。
「蛇尾真的很凉快,谢了哈。」我笑嘻嘻地松开手。
皎月嗖地抽回尾巴,头也不会地逃回自己的石床上,小脸通红。
「人类,你无礼!」
20
发热后,我身上的伤便瞒不住了。
皎月在这山中生活许久,很快便带回了一堆在我眼里并无差别的草药。
我忍着苦味把草药嚼碎敷在伤口处,那些够不到的地方,还是靠皎月上的药。
没过几天,我身上的伤口便好了个七七八八。
伤好后,我自认也算是皎月共患难的朋友了(皎月:?),于是自告奋勇给小蛇当起了厨子。
主要是我吃腻了山里的果子。
皎月对食物的需求不大,看着很长的一条小蛇,平日里每天也只吃两三个果子。
这种片面的印象终止于他一口吞掉我半只烤鸡。
原来不是食量不大,是不爱吃野果还不会生火吗?!
我飞快从他嘴下抢回仅剩的一条鸡腿,对他幽怨的目光视若无睹。
见我不愿让出鸡腿,皎月的尾巴拍了拍地面,毫不客气地问道。
「你的伤好了,何时走?」
我将右手的鸡腿换到左手拿,小蛇的视线也随之挪动。
逗了两下蛇后,我装作没听见他赶人的言论,托腮道,「嗯……这两天就走了。」
说话的时候,我偷瞄着皎月,只见他刚还拍击着地面的尾巴蔫了下来。
见此,我心里那个模糊的想法顿时破土而出。
「但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走。」我补充道。
皎月的尾巴尖立刻立了起来,他自己没有察觉尾巴的叛变,嘴上仍十分骄矜。
「人类,你在祈求我的庇佑吗?」
我:啊对对对,你说得对。
我向他保证,若是他跟我走,日后烤鸡管够,还可以住大房子,睡软软的床榻。
此番回东楚,一路上必然危机四伏,但若有皎月相助,说不定我真能平安回到斋宫。
或许是看在烤鸡的面子上,皎月同意了我的邀请。
21
根据舆图,我们有两条路可选。
但其中一条正是此时南齐和东楚的战场,当时偷袭我的士兵很有可能在守株待兔。
另一条路反而比较安全,虽然它……十分离谱。
我们进入了南齐国界。
这条路会经过南齐边陲,绕上一大圈,最后再从渡口走水路返回东楚。
虽麻烦,但好在只要我们能隐藏好身份,就没什么别的隐患。
隐瞒身份这事说简单也简单,毕竟我只是一个八岁的小女孩罢了,谁会对我产生戒心呢?
可皎月的尾巴,问题很大。
就我的观察来看,南齐人的外貌和东楚也并无差别。
皎月的尾巴在这里也很突出。
正当我想着要不找个推车让皎月躺上去的时候,皎月轻哼一声,尾巴在一片白光中化成了人类的双腿。
我目瞪口呆。
皎月嘲笑我没见识,告诉我之前那副样子,只是为了在森林生活得更方便。
那倒是。
大尾巴一弹,他恨不能窜三尺高。
不过蛇尾能掩饰,他异于常人的发色和瞳孔却无法改变。
白发紫眸的漂亮少年,出现在偏远的边陲小镇难免显得妖异。
正当我俩被门卫盘问时,一个路过的大娘带走了我们。
她笑呵呵地和门卫打了个招呼,说我们是她西域那边的亲戚。
门卫或许没信,但他也没怎么为难我们,直接挥挥手放行了。
大娘把我们带去了她家,问我们怎么没和父母在一起。
我怕皎月乱说话,赶忙说自己没有爹娘,是跟着哥哥一起生活的。
大娘大概是从这句话里脑补出了什么悲惨故事,眼睛顿时就湿润了。
「乱世糟践人啊。」她擦了擦眼睛。
她没问皎月的发色为何如此特殊,不声不响地找出了一条头巾,将皎月的白发掩去。
她只是个普通的妇人,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战争带走了她家的劳动力,她家里也没有余粮再养两个小孩了。
她只能苦笑着给我们塞了点干粮,愧疚地将我们送到走向下一个城镇的路口。
和我们道别的时候,她眼里的自责像是南齐的濛濛细雨,压得人笑不起来。
她是不是恨极了东楚?
我没敢问。
22
舆图上短短的一段距离,我们却走了近三个月。
这一路上,我们又陆续遇到了请我们吃饭的阿婆,和用药水帮皎月把头发暂时染成黑色的老药师。
满城都是一些老弱病残。
南齐的边陲城镇已经见不到年轻力壮的男子了。
他们有的在战场上厮杀,有的在战场的地下长眠。
和老药师告别时,渡口已经近在咫尺。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他,「您恨东楚吗?」
会怨恨身为东楚神官的我吗?若是知道自己帮的小女孩是东楚的神官,会午夜梦回时气得发抖吗?
老人看着远处的渡口,又像是通过渡口看向更远的东楚。
「孩子,人生在世身不由己,我们不想打仗,难道东楚就想了吗?」
「谁家里都有孩子,谁都不想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
「掌权者说这是神明的意思,可老头子烂命一条,哪接触得到那些高大上的神君?老头子不求别的,只想死前再见我儿一面。」
可药师知道,他见不到自己的儿子了。
我再一次想起,那个为了保护我,横死在我面前的少年郎。
他其实,也没比我和皎月大几岁不是吗?
他又是谁的儿子,谁的孙子呢。
可他的家人永远也见不到他了。
战争、死亡。
这就是神明赐予我们的东西。
人间苦厄,非神能渡。
23
我终于和东楚一江之隔。
我左手捏着某个妇人给的路费,右手拉着皎月。
「我从前一直自诩最优秀的神官,一心继承师父的衣钵,成为大人的祭祀。」我从未质疑过神。
可仅仅三个月,我竟然迟疑了。
作为斋宫的神官,我自然知道下达开战命令的是高天之上的东君。
想来南齐的行为也是浮若君的意思。
所以,人是什么呢?
除了无忧无虑的祭祀斋宫,除了被摁在王位,享受荣华富贵的傀儡君主。
其他的人是什么呢?神明取乐的小玩意吗?
皎月丝毫没有对神明的敬意,他满脸不屑道。
「神与人没有差别,他们追名逐利起来,甚至比起人类要更加虚伪……」
三个月的旅程,让皎月的官话说得越来越好,再也不是之前那个两三个字往外蹦的小蛇了。
结果他一学会说话,就开始挑衅神明。
他话音未落,一道惊雷便自白日落下,警告般落在了江面上。
神明所掌控的世间,怎允许有不敬之人?
我吓得松开拉他的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别说了。」
别说了,即便他说的是实话,我们又哪有与神抗争之力。
江面重新安静下来,送我们回东楚的船夫也到了岸边。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南齐。
「皎月,还有七年我就可以离开斋宫了,估计祂也不会选心不诚之人做下任祭祀。」
「到时候我们去游历天下吧!南齐,北荒,西域九国,听说北方天寒地冻,有很多特色小吃……」
小船离岸,摇摇晃晃地驶向东楚。
船上,我异想天开地规划着杳不可知的未来。
皎月没说话,只是重新拉起了我的手,认真地点头应和我。
后来想想,这便应该是我少时岁月里,最后的自由了。
24
进入东楚后,皎月并未同我回到斋宫。
嘴上说着要报酬的小蛇,见我平安后反而回到了属于他的森林。
不过,是东楚国都外围的森林。
「只要你想见我,我就会出现。」
小蛇的蛇尾一晃,和我拉钩担保。
旅途的尽头,仍旧是我一个人走进斋宫。
祭祀见我虽有些狼狈却四肢健全,颇为惊讶。
不知为何出现在斋宫的江束也冲上来抱住了我。
小公子算是我半个竹马,他和我一同在祭祀大人手下学习。
只是没想到,仅是同窗之谊也能让他如此挂心我。
我只来得及得知此战是东楚胜利,就被匆忙赶来的师父领走了。
江束依依不舍地和我道别,叮嘱我好好休息;祭祀大人则允许师父多领一份月例,去寻些安神的药材给我。
斋宫依旧金碧辉煌,比起王宫也不逞多让。
殿内四季如春,窗明几净;在这里,我的身体不会产生一丝一毫的疲劳。
可我的目光却穿过层层红砖绿瓦,绕过鳞次栉比的水榭楼台,对上了丛林中那双紫色的眼睛。
待我偿还师恩,待我与斋宫的因果了结。
七年后,我将重获自由。
七年,应该很快吧?
25
七年后。
月亮掠过浮云,穿过交错的树枝向下窥视,清丽的少女面前正『站立』着一条巨大无比的粗蟒。
这些年我时常会偷溜出来,给皎月送些斋宫里的吃食。
可皎月最喜欢的还是烤鸡。
我也只能吐槽他不识货,再强压笑意给他生火烤鸡。
但今晚,我不是来给他开小灶的。
七年前的那场战役,以东楚胜利画下句点。
两国停战三年休养生息,又在四年前遵照神明旨意,再次开战。
直到半个月前,东楚在吴戈精兵尽失,吴戈之战以东楚告降收尾。
「祭祀大人死了。从来没人告诉过我,输了战役后,祭祀要自裁谢罪。」
祭祀死在了祷神台,血从她颈间四溅开,殷红了祭祀的白色长袍。
她死前,眼睛里空无一物,没有恐惧也没有信仰。
像是一具空荡的行尸走肉。
她们说,这是祭祀的宿命。
「皎月,宿命是什么?为这种事去死,为什么会是宿命?」
锦衣玉食地供养祭祀,最后让其自裁祭天……是猪猡吗?
被万人敬仰的祭祀,只是引颈待戮的猪猡吗。
遮天蔽日的白蛇低下头颅,硕大的紫眼睛里,满满登登装着长大后的我。
白蛇瓮声道,「没有宿命,所谓宿命也只是那群神明无聊的把戏而已。」
七年间,皎月也在成长。
当初亵神会遭雷劈的小蛇,如今已经可以避开诸天神明的窥视了。
战争没有意义,死亡也没有意义,世界在神明的把玩下如同一滩浑水般被搅弄着。
幸好,这一切都将与我无关。
虽然祭祀的死去让新祭祀的择选提前,但这些年愈发离经叛道的我绝对无法折下神树的金枝。
「皎月,择选结束后,我们就可以走了。宿命也好,神战也好,我惹不起总能躲得起。」
吴戈战败后,王上受了刺激没挺过来。
东楚王由江束的父王变成了江束,凭着这些年的交情,他一定会放我走的。
白蛇轻轻用蛇头拱了拱我,「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26
正如所有承诺打完仗回来就成婚的青年一样,我也失约了。
皎月在城外密林等待我的夜晚,我身披祭祀白袍,手捧神树金枝,在神官们的祷告声中,跪在了东君的神像面前。
折下金枝的,是没用半点力气的我。
白日的择选,像一个恶劣至极的玩笑。虔诚的神官被漠视,想要逃离的叛逆者却折下金枝。
神明对蝼蚁摁下了自己的手指。
我身心俱疲地住进了前任祭祀的寝殿,总觉得空气中还有那位大人身上的血腥味。
挥之不去,令人胆寒。
我没去找小蛇,这身祭祀官服令我难堪。
没等到人的小蛇却第一次冒险进程,钻进了东君眼皮底下的斋宫。
我憔悴地支起身子,挠头道,「皎月,我也没想到会这样,要不你自己走吧,路线不是都规划好了……」
我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小蛇的尾巴不再像少年时那般,背着主人偷偷泄露心绪。
可他现在学会了用眼睛质问人。被那双紫色的眼睛注视着,我也不好意思胡乱放屁了。
「对不起啊皎月,可我真的没用力,那根金枝自己就折了。」
我害怕他误会我,以为我仍贪图祭祀的位子。
可小蛇突然化成了人形。
已经有了青年轮廓的白发少年半蹲在我面前,轻轻拉起了我的手。
「楚辞,我可以带你走。」
27
皎月的力量成谜,关于他的真实身份我隐隐有所察觉却故作不知。
若他真想从东君手中带走我,或许并非不可能。
可我不能走。
折下金枝的我成了新任祭祀,沟通东君的担子如今就落在我身上。
若我推卸责任,遭受神明怒火的只会是无辜的东楚百姓。
我靠着百姓的供奉解决吃穿用度,又怎么能将他们弃之不顾。
我不是什么至善的好人,但做人总要讲良心。
最后,我们谁也没走。
喜欢自由的白蛇好像也没那么喜欢自由。
他说既然这七年都选择待在我身边,自然也无所谓下一个七年。
神明的一生总归是漫长的。
而我只能暗中庆幸,我不会长久的一生始终有他陪伴。
28
正如我无法拒绝祭祀的位置,谎报神旨也毫无可能。
当我通过神树与东君沟通后,我才明白为何从未有人反抗过诸天神明。
远处望山尚还敢有其余的想法。
当高山压顶,谁都生不起半点反抗的力量。
那是人性深处的懦弱与逃避。
又三年,东君命令东楚向南齐宣战,以雪前耻。
我想起了十年前的妇人,想起了那个老泪纵横的药师。
可我只能颤抖着将东君的神谕告诉江束。
江束明明比我还要小一岁,却握紧了手中的利刃——这位新王决定亲自出征。
临行前,他颇为『不敬』地拍了下我的头,「祭祀,不要怕。孤会赢,你不会死。」
莫名的信念支撑着江束,亲临战场的王也让将士们士气大振。
东楚赢了。
而南齐——不止南齐。
包括东楚在内,又有无数老人失去了儿子,无数妇人失去了丈夫。
我心里有一把火在灼烧着,比经年前那场来自伤口的炙热还要猛烈,似乎只需要一阵风,这火苗就将以燎原之势烧毁一切。
北荒既明君成了这风。
祂死了。
29
北荒一向不参与诸国间的争斗。
或许天寒之地,连背后的神明都是冷的。
既明君骨子里的冷让祂无欲无求,而这让南齐背后的浮若君动了歪心思。
祂杀了既明君,薅夺了北域的疆土。
北荒从此归属于浮若君,而为了不被浮若君压一头,东君命令东楚向西域开战。
那是一场混乱的战争。
西域九国自始至终内部纠纷不断,加上东楚的搅局,一切都乱成了一锅粥。
神君们高坐钓鱼台,好像世间越是苦难,祂们就越是兴奋。
大大小小的战役接连而起,向来亲征的江束分身乏术。
他说他不会让我走上祭祀的老路,他说他会战无不胜。
可他怎么保证战无不胜?
他保证不了的,在这乱世之中,对于一个祭祀,死亡就是归宿。
30
在这些年的战乱中,我再未踏出斋宫为我军祈福。
我在无人之处,在皎月为我辟开的安全之地翻阅无数的典籍。
那是上任祭祀留下的,和无数位「上任祭祀」留下的典籍。
在神明的窥视下,历代祭祀用鲜血和生命留下了线索。
神是什么?
祭祀又是什么?
神为何要掀起战争?
她们用死亡试探出了答案。
一切都是神明之间,一场有关信仰的游戏。
诸天原有十二位神明,世间也以十二之数为圆满。
每个国家背后都站着不同的神明,祂们以子民的信仰为食。
神明挑起争斗,在战争中让众生陷入苦难,而人越是苦难,对神的信仰便越热烈。
天上的神将战争当作斗蛐蛐般的游戏,地上的人却要为此奉献一切。
至于输掉战争的国家,他们为了平息神的愤怒,要献祭祭祀。
这个「规则」也并非单纯为了平息神怒。
祭司是神在人间的代行者。
这并不是夸张,祭祀更像是一种傀儡,是神以人子之身来看这场游戏的眼睛。
战败时需要奉献祭司,是因为死去的祭祀是神从人间撤回的一枚棋子,当选择棋子的神树力量枯竭,神将失去对这片土地的管辖。
这是神明们的赌注。
祭祀的生与死,早就在玩笑间被注定。
31
而这场游戏之所以会开始,是原初十二位神明对天命的回避。
天道降下真理。
在世界的尽头,人间会诞生第十三个神明——祂是终结也是新生。
祂意味着神明时代的落幕,是天生的弑神之神。
第十三位神明。
至今为止的生活突然被命运扣成了一个闭合的环,将唯一的道路指给我看。
路的尽头是诸神的陨落,是灭世战争的结束。
也是我的终焉。
32
江束加入了我们。
有了东楚王大开方便之门,有些事便顺利起来。
江束和我躲避着东君的注视,造出了人间的神——皎月君。
此时我才知道,天道赐予皎月的神号为绞月,意为绞杀命运之月。
如果没有坠下悬崖,突兀闯入神明世界的我,与人族毫无瓜葛,与众生了无羁绊的绞月,会以绝对的冷漠和公平斩杀最后的神君。
作为胜利者的第十三位神君,将作为不被命运接受的虚无者为旧神的时代殉葬。
神明时代迎来终结。
而人间也会在一场浩大的灾难中重新洗牌,留下唯一的国土。
人族是神君的棋子,神君亦是天道的棋子。
皎月说得对,神君和人,没什么不一样的。
或许我的闯入是天道未曾预设过的变数。
但人类的力量妄想改换天日无异于蚍蜉撼树。
33
南齐加入西域战局,两年后,西域九国灭。
东君在这场混战中坐收渔翁,东楚吞并西域成为最强国家。
同年,东楚大败南齐,浮若君失去维系神树的最后一丝力量。
决战,到来了。
……
我和江束没有告诉皎月,东君死后,作为神之傀儡的我亦会死去。
我知道这个行为自私又残忍,可人间除了儿女情长,总有更重要的事。
如果告诉皎月,这位注定的弑神之神将不会走完我们最后的这步棋。
「楚辞,等我回来,我们就去北荒吃冰糖果子,」皎月拉着我的手,头一次话这么多,像是要把以前没说完的话全都说尽,「你不能再诓我一次了。」
我没点头,只是微笑着抬手,将那枚使我成为祭祀的金枝别在了皎月的发间。
「愿天道庇佑您,我唯一的神明。」
愿您得胜归来,愿您平安无恙。
皎月被我碰到的耳廓登时红得发烫,他倒退三步,直到走到江束面前才稳下心神。
人间的神叮嘱人间的王,让他一定看好我。
江束闭了下眼,应声道,「我会保护好她。」
之后,皎月飞升高天之上的神界,而我在江束强忍伤痛的注视下慢悠悠坐到了神树旁——这是人间的我,离神界最近的地方了。
我不紧不慢地和江束商定着之后的安排。
天道的安排在此,皎月绝不会输,诸神必死无疑。
我和江束藏起的各国百姓,和人族在战火中存下的无数火种,不久后将再次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
江束看着我,战乱在他脸上留下疤痕,而那疤痕上正氤开水渍。
他还是没能保住我。
可这不是他的错。
正如我无法保护皎月——天道不会再容许世间存在神,金枝的祝福不过是我痴人说梦。
北荒的冰糖果子,我们终究无缘得见。
我坐在神树下等啊等,等到日落月升,又等到日升月落。
直到我与神树微弱的联系断开的那一刻,我的心跳也戛然而止,我背靠着神树,慢慢闭上了眼睛。
东君死了。
我们成功了。
34
奉天七十八年,诸神时代结束。
东楚成为最后赢家。
东楚王江束一统十二国,取缔斋宫,废祭祀制。
而后天道篡改命轨,有关神明时代,再无前史可述。
35
我在医院醒来。
上一世的百般磨难似乎刚刚才发生,然而此刻我依旧是那个心心念念五百万的贫穷人士。
姜庶抱胸,严肃地站在我病床前,告诉我陆任嘉忧怖过重又阳火不旺,被邪气控制才开车撞我。
我阿巴阿巴地听着,看着他和江束几乎一样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庶对我没由来的保护欲似乎全都有了答案。
记忆会随着生死消散,执念和憾恨却伴随灵魂辗转。
灵魂啊……
点燃的引魂香就放在床边的柜子上,不远处,皎月正紧张地看着我。
我唯一愧对的小蛇,被我摆在天下人之后的小蛇,原来好好活着。
姜庶要配合警局处理后续事宜,叮嘱我好好休息后便先行离开。
我和皎月四目相对,那句对不起还未说出,便被他打断。
他说,和东君一战后,他察觉到天道试图抹杀他的存在,当机立断用金枝击碎了自己的神格。
金枝里还有东君最后的神力,这股神力成功地破坏皎月的神格。
皎月失去神格后,不再是第十三位神,他得以被天道放过。
可当他回到东楚,等到的却是我的死讯。
楚辞作为祭祀还是走向了自己的宿命,可她用自己的命结束了宿命的沿袭。
皎月连尸体都没留给江束,他自己裹着楚辞的尸身去了北荒。
祭祀作为神的棋子,身躯异于常人,死去多日尸身仍旧不腐。
可死人是不会吃冰糖果子的,就算他带楚辞去了北荒,当年的约定还是无法兑现了。
人终归要入土为安。
神格破损后,神力用一丝就少一丝,这天道不会对英雄有半点同情。
皎月用巨蟒的身躯挖了一个洞穴,将楚辞的尸身放在了里面。
而后,在北荒这个寒冷的桃花源,蛇神陷入了冬眠。
第十三位神明的神力被世间慢慢吸收,祭祀楚辞尸身腐烂,属于神明的一切被抹去。
沧海桑田,物是人非,科技取代玄学,过去成为神话故事中无人相信的传说。
直到某天,小蛇被盗墓人惊醒,他失去神格浑浑噩噩,金枝留在心脏的残存气息却引导他找到了自己的楚辞。
新生的,不再被宿命掌控的楚辞。
36
出院后,姜庶帮皎月办了身份证。
小蛇成了有身份的蛇。
他融入人类社会也远比我想象得要快。
听说我上课的时间,皎月一直和那群清平山的天师混在一起,问他在干什么,他也不说。
最后还是姜庶给我透了底。
姜庶偷偷告诉我,皎月在攒钱——虽然他原话不怎么好听就是了。
我相信活了千年的皎月君不会是什么『有钱就变坏』『准备自立门户』的狡诈男人,但这事还是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皎月除了爱吃炸鸡以外几乎没什么别的爱好,他要钱干什么?
不过我的几番试探,都被他十分刻意地糊弄了过去。
最后还是我某天装睡,才把深夜回家的小蛇堵在了床上。
皎月眨巴了下眼睛,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羞愤道。
「说好了五百万,我要把钱给你的。」
我哭笑不得,刚想说那不过是玩笑话,让他不用太当真。
皎月却突然蹭了过来,他说,「用人类的话,这是我的嫁妆。」
五百万的嫁妆,这是什么天大的馅饼。
……嗯?
什么嫁妆?!
37
不知道清平山的中年大叔们乱教了些什么,总之皎月往某个奇怪的方向狂飙突进,拉也拉不回。
不管我怎么告诉他,男孩子不需要嫁妆(男蛇也不需要),他都不听。
多说两句,他就翻旧账。
「楚辞诓我,宋诵也不在乎约定吗?」
你这话我没法接。
我惨败,只能哀怨地看着他整日和那群中年大叔跑来跑去。
我一手供出来的蛇神,到法治社会竟然也要给老板算风水挣钱了。
正如皎月试图通过五百万来巩固我们的约定,用这种方式栓住我;再次经历千年前一切的我也在暗中想办法套住小蛇。
平凡的女大学生可没有办法快速赚到五百万——刑法不允许我胡思乱想。
但法律也提供了新的思路。
一毕业,我就拉皎月扯了证。
同天,皎月的五百万也打到了我的账户。
让我看看,是谁抱得美人归的同时还一夜暴富?
是我啊,那没事了。
被五百万冲昏头脑地我一把抱住皎月莫名露出来的蛇尾,激动片刻后,才发现他早在暗中把我缠了起来……
晃荡之中,破碎的梦境起伏。
在那场漫长的梦境中,我命由我不由天好像是一场笑话。
人生由命非由他才是众生百态。
人若蚍蜉,可蝴蝶振翅的力道亦能掀起风暴。
这风暴又在千年后,送来久别重逢的温润春风。
此后,愿岁并谢,与君常伴。
全文完
作者:经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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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2 18:0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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