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中鬼
埋葬真相:聆听亡者绝叫
我被活埋进棺材配了冥婚。
幸好有个冷白皮帅哥开坟掘墓将我救下。
他曾是我的病友,但他不是人。
他是规则怪谈中生出的鬼魂。
1
我被活埋了。
左肩挤着棺材的一侧木板,右肩紧挨着一滩软烂的肉。
那是一具肿胀腐烂的男尸。
也是我误入穷乡僻壤后被配下的冥婚对象。
生不识,死同穴,活活要新娘窒息而死,何其恶毒。
我尖叫起来,疯狂抓挠棺材板。
氧气越来越少,我徒劳地将嘴巴张到最大,胸腔与肺火辣辣地疼成一片。
十指指甲在剧痛下断裂外翻,血痕渍进了木材的缝隙。
堂堂女大学生,就要给一具无名男尸陪葬了吗?
救救我!我不甘心!!
「轰」地一声,棺材板在我眼前被暴力掀开。
新鲜的空气冲进来,我贪婪呼吸着,眼前白花花一片。
一只手摸上我的脸,柔软但冰冷。
视线逐渐清明,我看见一张并不陌生的脸。
「……李贺?」
「是我。」他笑得玩味,「怎么一会儿没见,你就成了别人的新娘?」
2
我是在住院部认识李贺的。
那是大疫第三年,医院里忙得人仰马翻。
我正瞪着天花板输液,没过多久就迎来了一位同房病友。
很年轻一男的,五官清秀,优越的冷白皮,嘴甜得让人高血糖。
一会儿称赞这个护士姐姐皮肤好,一会儿称赞那个护士姐姐头发顺,哄得她们眉开眼笑,连扎针都温柔了三分。
等人都离开后,他在床上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
他很瘦,比肩女明星的窄腰,缠了厚厚的一圈绷带,以刚才的姿势和幅度,令我的刀口也一阵幻痛。
他伸手一扯药瓶,像开可乐似的把输液管猛地拉开,仰头灌进去。
我操,他是真有病。
这人几口喝完,砸吧着嘴:「怎么葡萄糖喝起来一点葡萄味都没有。」
啧,现在医疗资源是挺紧张的,该去精神科的人都推来外科了。
他颇觉无聊把瓶子又挂了回去,装出一副老实输完的假象,冲我一笑。
「你好呀姑娘,我叫李贺,病友一场也算有缘,你叫什么?」
我嘴角和脑子一起抽了,告诉他我叫李白。
他扒着病床铁杆,抬头去看我的住院条。
「你不叫李白,你叫戚兰。这么好听的名字,干嘛要骗我?」
我决定闭嘴装鹌鹑,祈祷自己尽快出院。
然后这兄弟保持着探向我的姿势,「哇」地一声就吐了。
状态之凄惨堪称呕心沥血。
我好心替他摇铃叫来了护士,护士们大呼小叫着清理了现场带他洗胃去了。
得享片刻安稳,我闭眼小睡了一会儿。
等再睁眼,天已经黑了,而李贺就幽幽地站在我床边。
屋里没开灯,只有楼道里惨白的灯光从背后照进来,映得他如同一道鬼影。
我吓得睡意全无:「你,你要干嘛?」
「我来道谢。」他夸张地跟我拱手作揖,「多谢救命之恩,必当涌泉相报。」
我身心俱疲:「你安分点就是谢谢我了,我需要静养。」
「啊,那恐怕难办了。」
李贺的声音轻轻的,只有我俩能听见,带着股冷嗖嗖的深意。
「因为这栋楼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3
他讲的认真,我听得无语,直接越过他摇了铃。
「没有活人了?那看看护士还会不会来。」
他阻拦未果,又低头念叨着什么「一只怪应该还杀得掉」。
杀怪?
不会是游戏玩多了被送去电疗把脑子伤了吧?
远处,一串脚步声响起。
我冷笑。
他读出我的心思:「你再仔细听听,这是常人的脚步声吗?」
咚、咚、咚……
脚步声格外迟缓,行走很慢,但落在地上的每一下都很重,根本不像是苗条的护士会发出的声音。
李贺靠在医院空心的墙壁上,用后脑勺一下下去撞,也发出一阵阵规律的咚咚咚声。
那声响逐渐和护士的「脚步声」重合。
桃花眼带笑看我,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有个人影出现在病房门口,我只瞥了一眼就浑身发凉。
高处的玻璃上,出现的不是护士的脸,而是一双穿着护士鞋的腿,脚尖正一抖一抖地踹着我们的病房门。
随着脚尖抖的频率,咚咚咚的声响从下方门缝传进来。
我惊恐地意识到,护士是用头倒立着走来的。
「告诉过你了。现在再害怕可没用。」
「我错了,英雄,怎么办?我我我都听你的,你说干嘛我就干嘛。」
「装作一切如常。」李贺自信一笑,「然后山人自有妙计。」
护士用脚把虚掩的门踹开了,双手在胸前抱着查房表,一下一下地用头往我床边蹦。
她的头已经在倒立走路的过程里压得变形,头皮凹进一大块,脑浆和血顺着足迹流了一路,眼球爆出,几乎要脱眶。
她浑然不觉,耷拉着舌头问我:「308 号床怎么了。」
我与李贺对视一眼,抖着说:「我输液针不小心掉了,你、你帮我重新扎一下。」
她咚咚咚站到我床边,我别过脸,视野里只剩那双腿在乱晃。
她很执着地用膝盖以下的部分调整我的输液管,小腿顺着反方向,折出一个非人的角度。
我拼命冲李贺使眼色:山人!妙计呢!
他轻轻下床,取下自己的输液管,从护士的视线盲区贴近,猛地将输液管绕在她脚腕上,狠狠勒紧!
我瞪大了眼睛。
李贺纤细的胳膊青筋暴起,整张脸都跟着用力,而护士的脚腕也迅速发青发紫,身体随之扭动发狂。
他吼道:「帮忙!」
我冲了上去。
我自小力气就大,曾一掌把欺负我的男同学拍成骨裂。
瞬间,护士的脚腕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声。
她软倒下去,整张脸呈现一种窒息而亡的青紫色。
眼球彻底脱出,舌头长长伸出,耷拉在嘴旁。
李贺镇定自若地解释:「他们的认知有问题,还以为自己的身体是正着的,所以脚腕的部分就对应脖颈。」
我点头哦了一声,随即弯腰把早饭吐了个干净。
「门外的所有人都变成这东西了?」
「对,我们得赶快逃。」
李贺背上双肩包,忽然伸手,紧紧与我十指相扣。
我被他冰得一哆嗦。
「又、又怎么了?」
「怕我接下来的话会让你站不稳,先扶一手。」
4
「我们被规则怪谈选中了,眼下正处于虚幻与现实之间。我对此颇有研究,经验丰富,你应该不会拒绝吧?」
我当然没法拒绝,虽然他说的很扯,但眼前的一切的确已经超出了常识。
「我该怎么做?」
「熟读规则,但我得先找找。」
他弯下腰,毫不忌讳地在护士的尸体上翻找起来。
「找到了……思、思牵……今夜肠应直?」
李贺从护士的口袋里抽出一张纸条。
「唐诗?这不是为难我这个不学无术的吗?!完了,等死吧。」
我忽然有个猜想。
「是要对下句吗?下句是雨冷香魂吊书客……吊书客,可能就是说怪物们的倒吊形态。」
话音一落,纸条上浮现出了新的内容。
恭喜你触发《唐诗村规则》
1、本作是基于现实改编的恐怖向逃生游戏,不含任何爱情元素。如果你感觉心动,请立刻采取措施催吐。
2、本作拥有丰富的剧情背景,舞台囊括古今中外,不要相信你的常识,但可以相信你的眼睛。
3、人类都有眼睛,如果你看见有人没有眼睛,那么不要相信你的眼睛。
4、本作的设计注重寓教于乐,因此当你看到古诗元素时,请从古诗里寻觅生机。
5、本作强制双人联机,请慎重选择你的搭档。你的搭档应该看起来像人,摸起来也像人,会呼吸,穿衣服,无论何时都会直立行走,但不可以了解唐诗。
6、本作尊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全程不会有鬼出现,请放心游玩。如果你遇见了鬼,说明此刻你已经脱出游戏,请迅速制造大火,一切恐怖都来源于火力不足。
7、你不是鬼,你的搭档也不是鬼。
8、诗中有鬼。
我头顶冒出十个问号。
「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
「规则就是这样,不要被它牵着鼻子走。」他将纸揣好,「我说一二三,咱们就往外冲。」
我点头。
「一……二三!」
李贺蹭地一下拉开门蹿出去了。
我目瞪口呆:「我操,哪有人倒数连喊的!」
5
我跟着他出门狂奔八百米,楼道里不论男女老少还是病人护士,都在用头倒立着往外跳动,气氛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他们原本的路线很随机,有时两个人相撞后就会卡在原地互相撞击。
但我俩如旋风般路过后,他们都转换了目标,朝我俩跟来。
短短几分钟,我俩后面便跟了一队倒吊人大军,他们的行进速度越来越快,我凭着体测的底子勉力坚持,但李贺已经小脸煞白气喘吁吁。
「真是为难我这个游戏宅……啊!」
李贺摔倒了,接踵而来五六个倒吊人将他埋了进去。
钝牙撕扯皮肉的咀嚼声立刻响起,我听得头皮发麻,连忙踹翻几个怪物怪物,将李贺从怪堆里刨了出来。
「你没事吧?」
他的胳膊、双腿,以及缠着纱布的腰间都印上了几个牙印子,青紫一片,渗出的血迹蹭在鼻梁和眉骨,丝毫不显狼狈,倒是双眼发亮,看上去十分兴奋。
「嘶,没事,还好这不是丧尸,不传染。哎呀,要是以后的游戏也能这么逼真可就爽死啦。」
……这疯子还是个抖 M。
「别想着打游戏了英雄,快逃命吧!」
我一把将他拽起,顾不上男女有别,连搂带揽拖着他和怪物们拉开距离。
他这人看着就瘦,掂起来更是单薄得像个纸人。
堂堂七尺男儿,居然还没我妹妹沉。
「往哪跑?光兜圈子没用啊!他们越来越快了。」
「一层拐角,大门旁边。」他的手在背包摸索着什么,「山人自有妙计送他们上路。」
6
我所在的这家医院据说是一个村卫生所改造而来的,硬件条件又老又差。
我倆一路迂回到大门旁,那里有一个面积很小的老式锅炉房,气温又高,巨大的水罐子连同着管道咕嘟咕嘟地响,我刚靠近额头就渗出一层汗。
难道这些怪物怕高温?
下一秒,无所畏惧的怪物就冲上来把我们埋了。
我拳打脚踢犹如一个泼妇,艰难清扫出一小块部分。
「戚兰!接着!穿过后门往外跑!!」
李贺朝我扔了个东西,我抬手一接,飙出一句脏话,火速往锅炉房里一扔,拔腿就往后门跑。
妈的,怎么会有疯子随身带炸药!
还把引线点着了才扔给我,真贴心啊!
我跑出门没几米,就和冲出大楼的李贺绊在一起双双倒进草丛。
身后,火光冲天,巨大的爆炸声接连不断。
火舌顺势向上,这下不仅是锅炉房,连上面几层的病房也全都付之一炬。
熊熊烈火燃起,映得李贺的脸多了几分血色。
「看,这下所有怪物就都解决了,我厉害吧?」
我缓缓扭头,猛地扑到他跟前,用力摇晃他的脖子。
「啊啊啊你把我的毕业论文连带笔记本电脑都烧了!我的全部身家!你赔我,你赔我!」
他被我勒得直翻白眼:「饶命!我赔,你跟我去个地方,我赔给你!」
7
李贺将我带到了他家。
寸土寸金的市中心,他居然一个人住一间几百平米的独栋别墅。
怪不得敢炸医院,不仅赔偿金是小意思,我的电脑更是比不上他的一瓶进口甜酒。
他大摇大摆地带我在一层穿行。
一层就像一个小型文物展览厅,从墙上摆到地面,满满当当。
啧,仇富使我面容扭曲,恨不得在展厅光滑的地面上阴暗地爬行。
「兴趣而已,你有喜欢的也可以拿走。」
「不了不了。」我摆手,「你这收藏品味太有特色了,我欣赏不来。」
墨玉雕的百鬼一概没有点睛,被灯光映衬得像一团团流质的黏液污泥;
而墙上挂着的书法,笔锋瘦骨嶙峋力透纸背,选诗却晦涩难懂,意象阴森。
「博罗老仙时出洞,千岁石床啼鬼工。」
「漆灰骨末丹水沙,凄凄古血生铜花。」
……
「你喜欢那个和你同名的诗人?这些诗都是李贺的,流传不广。」
不仅如此,其实那张诡异规则里浮现的诗也是李贺的。
我简直怀疑是他在整我。
李贺插着兜一脸坦然:「哦,我看不懂写的啥,就是觉得帅,从地下艺术展里收的,买五送二。」
我被此人的文盲程度震撼到了。
这是行楷又不是狂草,他不认字??
「别大惊小怪的,我五岁就被爸妈送出国了,这才刚回来。泱泱中华五千年文化,我啥也不通,古诗就能背个床前明月光。」
李贺引着我上了电梯。
我正腹诽有钱人上个二楼还要安电梯,就被门外极度豪华的电竞房闪瞎了狗眼。
满是高级光污染的房间一角码着五六台型号不一的笔记本,都是新上市的尖货。
「你挑吧。」他随手指了指,「反正我也用不上那么多,拿走一台赔你。」
他全然不在意地走到自己的台式机前,戴上耳麦,打开了一个游戏程序。
屏幕里出现的 LOGO 引起了我的注意。
见我主动坐到旁边,他有点惊讶:「怎么?对游戏主播的生活感兴趣?」
我摇头,指着屏幕上的图腾。
那是一个女子半坐的剪纸小相,低眉敛目,半面容貌秀丽,另半面却如同枯骨,有蛇自眼眶处游弋而下,信子正舔着她有孕的腹部。
而她的背后,是一条扭曲着身体盘成圆形的烛龙。
8
「我的研究方向是村落图腾崇拜和当地古诗取材的共通性,在比对资料时,我见过这个图。」
李贺饶有兴趣:「继续说。」
「这是一个很小的村落,据传整个村落的人都死于一场『鬼火』,只有这么一个清晰的图腾流传下来。诗人李贺曾将此处引以为半个故乡,在这儿创作出了鬼气森然的《苦昼短》。」
我幽幽念了两句。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主播李贺呲着牙搓了搓胳膊。
「我靠,怪不得是个恐怖游戏。」
我百思不得其解:「什么游戏?」
「一周前,我收到了一封奇怪的匿名邮件,里面附了下载地址和激活码。我以为是哪个未公测的公司找游戏主播打广告,就下了玩玩。」
李贺咽咽吐沫,看上去心有余悸。
「是个文字向解谜游戏,纸嫁衣听说过没?就那个味儿,又恐怖恶心,又吊着你欲罢不能想去探寻真相,还是第一人称的,设计得真牛逼。这么一想,这游戏的背景还真是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小村子里,这村子信奉螣蛇,经常用女童搞祭祀。」
我越听越皱眉:「史书对这儿没有记载,我挖这点资料都是跑了两趟县志博物馆,怎么会有人拿这么冷门的东西做游戏?」
这简直像一个为我定制的圈套。
论文被毁,如今正是我最迫切需要新资料的时刻。
「还没完呐,第一章的末尾留了一个更大的悬念,我意犹未尽正想去第二章找寻真相的时候,进程忽然断了,电脑卡成蓝屏,闪出了一行数字。」
他压低声音靠近我。
「那是一串经纬度,指向的正是咱们刚刚炸掉的医院!」
窗外一声惊雷,我也吓得一抖。
李贺反而很兴奋:「所以我带着炸药自残进了医院,果然,杀了一群怪以后,这游戏又能正常打开了!」
他一扭头,得意的表情顿时僵住。
屏幕上的图标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渗着血的滚动字迹,正是那张字条里的规则。
李贺往椅背上一靠,哆嗦着说:「原来……原来这游戏就是规则怪谈。」
随着我们的凝视,滚动字幕戛然而止,「第二章」的字样浮现在屏幕正中。
下方的开始键如同潘多拉魔盒,我俩面面相觑,谁都想点,谁也都不敢点。
我提议:「要不咱俩先捋捋规则?看规则的说法,势必要咱俩搭档了。」
李贺挠着耳朵,从手边的柜子里拎出一个 LV 双肩包。
他离开拉链,里面赫然有两瓶奢华的精装伏特加。
我:?
这人真是每一步都在我的意料之外。
「壮壮胆先,你来一杯吗?」
他用力拧着瓶口,弱不禁风的小身板较劲两分钟都没能成功。
我看不下去,伸手去讨。
交接的过程里,瓶塞忽然松动,浓重的酒精味蹿出来,洒了满键盘。
电线短路了。
随着一阵不妙的滋滋声,键盘连带电脑发出一阵几乎能致盲的光,爆出一捧捧火花。
李贺触电了,开始抑制不住地抽搐。
而我在慌忙中碰到了他的手。
一阵剧烈的麻痛感后,我失去了意识。
9
我是在一阵颠簸中醒来的。
我被裹在一张草席里,身上没有任何力气。
从缝隙中,我看见两个健硕男人一前一后地背着我。
两人的打扮十分像古装电视剧里的麻衣土匪,腰间还别着雪亮的大砍刀,连背影都显得凶神恶煞。
怎么回事?
我们刚刚不是在李贺的家里吗?
李贺人呢?
我放缓呼吸,偷听他们两人讲话。
「今天运气真不错,这女娃娃能卖不少银子。」
「是啊,村东头的李家,前些日子刚卖了小女儿献蛇神,正是钱多的时候哩,就把她卖给李家做媳妇,然后去讨个喜钱,够咱们兄弟快活一阵了!」
后面人狞笑几声,同伴转过头提醒:「嘘,小声点,别让外人听见。」
我看清那人的脸,冷汗从背脊直蹿脑门,拼命咬住下嘴唇才没尖叫出声。
那人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黑色的孔洞,边缘无比平滑,仿佛生来就不长双目。
我猛然回忆起规则纸条的第三条——「人类都有眼睛,如果你看见有人没有眼睛,那么不要相信你的眼睛。」
再联系刚刚这人说的「献蛇神」,这正是那个无名村落的习俗。
所以此刻,我和李贺正在游戏之中?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眼前的局势。
以这俩人的体型,我正面对抗逃脱想必是不可能的。
听他们的打算,他们是打算把我卖去李家当新娘子。
既然如此,就等到了李家,这两个人离开后再做打算。
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我也得不到更多的信息,只好继续被扛着行进。
透过草席的缝隙,我只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天,隐约有细长条的黑云,随着太阳惨白的光若隐若现。
我眨眨眼睛,那黑云又不见了。
规则里说,此时我已经不能相信我的眼睛,所以是我看错了?
这一切太过古怪了。
我只会死读书,对游戏一窍不通,更别提经受这么多的惊吓后,我的大脑都要罢工不转了。
此时此刻,我不禁十分想念李贺。
他虽然举止荒唐,但确实救了我一命,而且对游戏十分有研究。
若是他在,我就不会如此被动了吧……
只是此时的我还不知道,我将体验的恐惧还远远没有到头。
10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终于停下脚步,将我往地上一扔。
我被摔得七荤八素,还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到地方了,哪儿是李家的地儿,咱们找找。」
奇怪,这里明明是块荒郊野地,阴风正一阵阵吹过草席,吹得我浑身发冷。
哪里像有人家的地方?
「找到了,在这儿,我挖了啊。」
紧跟着,我听见一阵挖掘声和撬木头的声音,心头的预感越来越不妙。
什么人家结婚需要做土木工程?
我悄悄将草席掀开一点儿,愕然发觉自己正身在一处坟场,那两个男人正将一口大棺材掀开,狞笑着朝我走来。
我顾不得再装昏,连忙跳起来拔腿狂奔。
气急败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妈的,怎么是活的?不行,这冥婚配都配下了,活的也得给我嫁!」
我心跳剧烈,喉头几乎尝到了血味,可那两人还是轻易地追上了我,如同拎鸡仔一样将我扔进了棺材里。
我挣扎着求饶:「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没有眼睛的男人冲我冷笑:「新娘子,李家大少爷知书达理,为人可不错,而且刚死不久,虽然淹死的人不大好看,但你很快也会跟上的,黄泉路上做对夫妻,好好过日子,记得多谢我们兄弟成人之美啊。」
在我的尖叫和哭喊里,棺材板被牢牢封死,吞没了最后一线光芒。
11
我一眼都不敢看旁边的尸体,屏住呼吸在棺材内部摸索缝隙与孔洞。
可是我一寸一寸摸了个遍,没能发现任何的求生希望。
两人求财心切,没有将棺材重新埋好便离开去李家了。
我只好猛烈抓挠并拍打棺材板,发出阵阵沉闷的声响。
可是坟地的位置太偏远了,我的求救无人应答。
氧气被消耗的速度加剧了,我眼前开始昏花,指尖传来的疼痛感逐渐变得麻木,捶打的动作也变得缓慢僵硬。
我要死了吗?
窒息而死的人也一定很难看吧,我会和医院里死去的那个护士一样吗?
李贺若是看见我的尸体,恐怕都认不出了吧……
在清醒的最后一刹,我隐约听见了一声声铁锨撞击木板的声响。
轰、轰、轰隆!
棺材被人暴力掀开,空气重新冲进我的肺叶。
我猛地坐起来,心有余悸地趴在棺材边沿大口喘气。
「啧,怎么我晚来了一会儿,你就成了别人的新娘?」
我抬眼,李贺脸色苍白地拄着铁锨,说话仍是那副欠打的语气,却让我倍感亲切,唰地一下眼泪就下来了。
我跌跌撞撞爬出棺材,一头扎进李贺怀里,险些和他双双倒在地上。
「太好了,我可算见到你了,我、我再也不要跟你分开了。」
我被吓得口不择言,而李贺被我抱得一僵,一时竟什么也没说出来。
半晌,他抬手拍拍我的背,动作轻柔又带着点眷恋。
这动作暧昧得有点过分了,我连忙松手,规矩地站到一边。
「好了,离开这儿吧。我找到了点儿关于离开游戏的线索,一起去吧。」
「我……我腿软,走不动。」
刚跟死尸近距离接触,又差点窒息而死折腾一番,我身上一点儿气力都没有。
李贺拍拍胸膛:「没事,我在村里找到了一个绝佳的代步工具。」
他往树下一指,我看见了一头昂首挺立的小绿驴,身上一边挎着李贺那个 LV 包,另一边挂着一个白布袋子。
嚯,这下真成驴牌了。
他扶我上了驴,坐在我身后。
我靠着这个不甚温暖和宽广的胸膛,心头有些乱,问:「你会骑这玩意吗?」
「放心,摔不了你。驾——」
他不知从哪掏出一根痒痒挠,上面吊着一根瘦弱的胡萝卜,在驴的眼前晃悠。
驴吸吸鼻子,一颠一颠地向前走了,胡萝卜冲哪儿方向就转哪儿,跟骑自行车一样稳当。
好家伙,这人给我的震撼又多了一层。
「你发现什么线索了?」
「我混进了这里的祭神流水席。」李贺神神秘秘地说,「村长说,今天是他们唐诗村的大日子,螣蛇至,神女归,为村子延续血脉,带来新的希望。天黑时分,他们将去神女坞前共同见证。」
我心下了然:「原来这里就是唐诗村,那些古怪的村民就和那张狗屁不通的规则怎么会选中我们,我们也要去见证吗?」
李贺沉默了一会儿:「或许是你的研究方向以及我对游戏的兴趣引起了怪谈的注意。」
我东张西望着,心想纵然这里就是历史上的唐诗村,我也顾不上搞研究了,只想活着逃离这里。
李贺看了看手表,低声说:「这里的经纬度和医院是重合的,我们其实又回到了原点。」
我被他说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低头去掏那个布袋。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我摸出了几张碎纸,「诗?还是毛笔写的。」
我忆起规则中的「请从古诗里寻觅生机」,于是一条一条念出来。
「孀妾怨长夜,独客梦归家。」
「百年老鸮成木魅,笑声碧火巢中起。」
「奇怪,这些还是李贺的诗……相传他作诗时便是这样骑着驴游走于山水,将灵感写进纸条收于囊中,你该不会是骗了他的驴来吧?」
我随口开着玩笑,一向很能贫的李贺却没有接话,只是低声跟我说:「神女坞到了。」
我刚抬起头,便被一阵裹挟着沙尘的妖风迷了眼。
剧烈的刺痛后,我将眼睛揉到赤红,才抬头去看。
我尖叫一声,手死死地抓住李贺的手腕。
我看见了一地黑漆漆的蛇,只有艳红的信子不怀好意地一吐一收。
嘶嘶声杂乱交织,听得我头皮一阵阵发紧,脸色煞白。
我小时候被蛇咬过,有很重的心理阴影。
更别提在数目庞大的黑蛇阵之中,静静伫立着一座青砖白瓦的坟茔。
远比之前李氏儿子的坟要更大,更华丽,也让我觉得更诡异。
不知是不是惊吓带来的幻觉,恍惚里我觉得蛇群和坟茔都在缓缓向我靠近,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我生吞。
「我我我怕蛇,离开这行吗?」
李贺却一反常态地跳下驴,一把将我也拉了下去。
他不声不响地将我往坟茔处拽,脚下的黑蛇自动让出一条道,好奇地立起半个身子看着我们。
「李贺!李贺!!你干嘛啊!」
我用力挣脱,却发现本来瘦弱的游戏宅此刻却力气大得惊人,我的手腕被捏出了红指印,却挣脱不出半分。
他转过头瞥我一眼,眼神中冰冷与狂热共存,一字一顿地说:「带你回家。」
12
他停住脚步,我已被他拉到了墓碑之前。
随着一声惊雷划破天幕,我在闪电的冷光中看清了墓碑上题着的大字:
「我妻泣兰之墓。」
我跪趴在墓碑前,顾不得群蛇环伺,拼命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陌生却又和我相似的名字。
刹那间,我想起传说中诗人李贺有一妻,美丽而早夭。
冷意从泥土顺着手心传到我身上,我惊惶不已地一点一点扭过头,看向与我出生入死的搭档。
他瘦得仿佛禁不起风雨,微微佝偻着腰,好看的双眉拧在一起,曲着纤长的手指在身前交握。
满脸冷意,如风带霜。
历史上,「长吉细瘦、通眉、长指爪,能苦吟疾书。」
我想起诡异规则中最让我不解其意的两条:
【如果你遇见了鬼,说明此刻你已经脱出游戏。】
【你不是鬼,你的搭档也不是鬼,诗中有鬼。】
我哑着嗓子与他对质:「你是李贺……诗人李贺。」
李贺盯着我,忽然狂放大笑,癫狂的模样连脚边的蛇群都退避三舍。
他背着手仰头,微微佝偻的身躯如同一道瘦长的鬼影,抑扬顿挫长吟道:「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如此熟稔的模样,哪还有半分文盲主播的样子?
我蜷缩在墓碑之前,惶然地想。
的确。
我不是鬼,主播李贺也不是鬼。
但眼前披着我搭档壳子的人是那个癫狂的诗鬼。
所以此刻的我们已经脱出了游戏,是在站在历史的洪流里。
我看看墓碑,又看看他,喃喃说道:「你是李贺,那我又是谁?」
他走到我旁边,蹲下身来,像抚摸情人一般抚摸着冰冷的石碑。
「你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即将成为泣兰。」
13
他轻轻打了个响指。
蛇群朝我涌来,化身为一根根冰冷黏腻的绳子,将极度恐慌下的我捆绑得死紧。
成滴的毒液在蛇牙上摇摇欲坠,我的思绪紧紧崩成一根弦,将整件事的始末串联在一起。
「所以这是陷阱?从医院开始,你故意诱我进入怪谈游戏,让我成为你妻子的躯壳?」
「不错,你是个很聪明的躯壳。」
李贺很悠然地站在坟茔前,蛇群像听他指挥一样,游进坟茔的缝隙里,咯吱咯吱地运作着什么。
他转头问了我个不相干的问题。
「历史上说我是怎么死的?」
「二十七岁,病逝。」
「病逝啊,也没错。」
随着他的话,我们周围狂风四起,惨败的闪电一道又一道劈下,间歇性照亮那张英俊而癫狂的脸。
「其实我是吞药自尽的。」
我目力之内的蛇群更为焦躁,它们的上背部,一个个肉瘤从鳞甲下方凸起,似乎正在痛苦地孕育着什么。
一条格外粗壮的螣蛇顺着李贺的腿向上游过他的手臂,最终将蛇头靠在他的肩头。
李贺眉头皱得死紧,看着蛇的眼神很奇特,又爱又恨,脸部的肌肉都随之轻轻痉挛着。
他最终伸出手摸了摸蛇,又抬起头,眼神似乎能划破乌云,看到被隐藏的天相。
我浑身颤抖着,既是害怕,又兴奋于即将触摸的的尘封真相。
「我少时在山庙听闻杜兰香女神传说,心向往之。在那之后,我便遇见了泣兰。」
「她比我年长,姿容无双,比我诗里写得任何一位仙女都要美丽。」
「她有万般好,唯独嫁我三年,没能育有一子,闲言碎语便织成了一张恶毒的网,罩得她喘不过气。」
「我赶赴潞州的第二月,家中便传信来,我最爱的人,竟如此快便郁郁而终。」
李贺用鞋尖碾了碾地面:「这里便是潞州的一个村落,我最后停留的地方。」
我问:「所以你将泣兰的尸首运到这里埋葬了?」
李贺只是冷笑:「潞州村落信奉螣蛇,多养毒蛇毒蛊,而他们那时的村长是个游方道人,见我失魂落魄,便给了我一粒丹药,说让我将泣兰安葬在这处,而我可在七星连珠的夜晚将药服下,进入假死状态,待十次异象后,我会复活,泣兰也可用原身复活。」
我质问:「既然是原身,那又为什么与我有关系!」
李贺双眼恶毒地看向村落的方向。
「因为那个臭道士骗了我!」
14
他咬牙切齿,将肩头的那条蛇拽了下来扔到地上。
「我生平最爱写鬼仙诗,他与村落之人便认为我可以沟通阴阳,而泣兰也一定不一般,或许正是神女转世,才会与我成亲。」
「他们用童女祭螣蛇还不够,还妄图将我与泣兰祭给螣蛇,更企图让它借着泣兰尸身的肚子再次孕出实体!」
一阵恶心感攫住我的喉咙,我简直不敢细想这个破落又阴险的村子是打算怎么对待泣兰尸身的。
「或许他也没有猜错,我的确能沟通阴阳,因为在吃下那粒剧毒的药丸后,我尸变了。」
「我屠了村,可惜除了保全下泣兰的尸首,给她盖出一座更华丽的坟外,并不能让她起死回生。」
「所以我重金找来了一些听命于我的家庭生活于此,后世所传的生僻名字『唐诗村』,其实应该是唐尸村,他们替我在此守护泣兰,又祭祀赡养着螣蛇一族,以它们的灵气保存着尸身,直到我回来。」
「我不老不死地活了两百年,终于找到了复活之法。在邪法的帮助下,我摆脱了早已腐烂的躯壳,借用一小部分天道的力量,魂穿到千年之后的这小子身上,用虚幻的游戏骗他自残去医院,最终得以和你相遇。」
「在术法的影响下,医院成为邪祟之地,而这具身体救你出来,便获得了你的信任,不是吗?」
他朝我伸出手,手指瘦长到畸形,骨节清晰而不挂着一点肉,如同一只鬼手。
他的手滑过我的脸,带来一阵令人悚然的冰冷刺痛。
「可惜,天道似乎还是察觉到了什么,它生出了一套语焉不详的『规则』,试图提醒你整件事的诡异之处,我身处其中,竟然无法抽身。你是聪明的,但还不够聪明,当你真的明白规则在说什么时,其实已经晚了。」
他瞧着我不甘心的脸,轻叹。
「别挣扎了,戚兰。你是她一缕魂魄的转世,放弃你短暂而困苦的这二十年人生,重新成为她吧。」
轰隆一声,几乎和天幕等宽的惊雷猛地砸下,正击在泣兰的坟茔上,响起巨大的爆炸声。
砖瓦被轰碎四散,蛇群背后的肉瘤也同时炸开,伸出一对又一对翅膀。
我被温热又腥气的汁液喷了一身,却顾不上清理自己,而是呆呆望着被雷掀开的坟头。
此前被李贺指挥撬坟的一小部分蛇群竟然凝成了一条两人多高的巨型螣蛇。在黑夜里,那双黄澄澄的亮眼如同一对明灯。
而在螣蛇的颈部上,趴伏着一个纤瘦的身影。
她的身体已经高度腐烂,唯独脸还算完好,确实看得出清雅俏丽,如同神仙一般。
「泣兰。」
李贺轻轻唤她,语气缱绻。
泣兰的头动了动,慢慢睁开同为金黄色的一双眼睛。
蛇群已经将我放开,我却仍然瘫软地看着眼前的荒唐的一切。
传说生物成真,千年女尸还魂,一同并肩闯过危险的同伴是被人夺舍,而我也离死亡不远了……
恍惚里,我听见李贺的话。
「怎么回事?泣兰,你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我循声望去,见泣兰端坐在蛇颈,怯生生又不确定地喊了一声「贺郎」。
可她的腹部高高隆起,分明身怀六甲。
15
李贺踉跄着奔到泣兰身侧,螣蛇却呲起毒牙,生生将他逼退两步。
「为什么?」李贺双目赤红地盯着她的肚子,「你还是怀了螣蛇?我明明……明明护住你了!」
「贺郎,你错了。」泣兰幽幽摇头,「我死时已有一月身孕,庸医误诊,以为我只是体虚,只是怀孕让我本就不济的精神更为抑郁,没过多久便带着孩儿一起死了,我对不起她。」
泣兰飘着落了地,螣蛇低伏在她的手边,小心地跟着她向前游走。
她走到了李贺跟前,似乎是想牵起他的手。
但李贺躲开了。
他异常震惊地在泣兰的脸和肚子上看来看去。
泣兰低头去抚摸肚子:「我觉得这是个女孩,可惜,我们母子虽然一直被螣蛇的灵气供养着,但她永远离不开我的肚子,不能独立为人了。」
泣兰低声哀求着:「贺郎,我们母女等了你许久,你终于回来陪我们了吗?」
李贺在原地呆立了许久,忽然回过神来,连连拒绝。
「不,不是这样的。你得放弃这个孩子,你要陪我到现世去。看见她了吗?她是我给你找的容器,只要你附身上去,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他远远一指我,泣兰拧起眉头,似乎全然不敢相信。
她向后挪动了两步,摇头。
「贺郎,你孤身离去寻找复活之法,这几百年里都是我们的女儿在陪伴我,我满心欢喜地告诉她,她的父亲是一位才学无双的诗人,等你回来就会给她取个好名字。但你……你居然将无辜之人卷进来,还要我占据她的身体?」
李贺咄咄逼人地回应泣兰。
「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你在这种时刻为何要妇人之仁?」
泣兰肩头一抖,语气近乎绝望。
「贺郎,当年我们新婚燕尔,有个婢女失手打碎了玉制的合卺酒盏,母亲大怒要杖毙她,还是你为她求情留她一条生路。」
李贺耐心告罄:「陈年旧事,提它作甚?你如今这个形态维持不了太久的,不能再耽搁了。」
他紧迫地凑近几步,又被支起身子的螣蛇呲牙吓唬。
他厌恶地皱眉:「泣兰,你叫这畜生离我们远些,就算这些年它养活着你,但我才是你的夫君!」
泣兰慢慢地靠坐在了螣蛇的尾巴上,面白如纸,神色有种凄婉后的平静。
「那些年的你,即使诗文鬼神莫近,在生活中却连飞禽走兽都不忍伤害。可如今沧海桑田已过,为了硬留我在世,你沾染了多少血腥?贺郎,你敢一桩桩一件件告诉我吗?」
李贺僵在原地,无语凝噎。
他像是头次认识自己的妻子般,眼神复杂地将她望着。
两人对峙的期间,我艰难地恢复了点气力。
我拼命在目力范围内搜索着供我求生的工具,看来看去,只看见被拴在树下的那头碧驴。
碧驴身上还挂着那个骚包的 LV,我蓦地想起这包是跟着我们从现世一起过来的,那么包里的伏特加或许还在?
「规则」中说,如果我遇见了鬼,请迅速制造大火,一切恐惧都来源于火力不足。
而历史上,这个李贺最终停驻的小村落,也确实亡于一场鬼火。
所以这是我的逃生之路吗?
但……
我望了望李贺。
他霸占的那个躯体是无辜的。
纵然一路走来,我不知道自己身边有多少时刻是诗鬼,又有多少时刻是那个中二又带着点帅气的主播。
但假若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还是想带着那个不属于这里的人一起走。
16
心思辗转之间,我悄悄往树下挪动,准备先靠近小驴。
然而我刚刚拿下包,还没能把酒瓶打翻,变故突生。
李贺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不」,我看见泣兰的身体迅速软倒下去,螣蛇也仰头哀鸣,将大地都撞得震颤不已。
雷鸣终于到了尽头,雨势猛地拉开,把我的眼前砸的一片朦胧。
李贺近乎崩溃地喊:「泣兰!你怎么敢为了拒绝我的计划而自尽!你怎么敢!」
我捂着头将酒瓶抱出来,又在夹层里摸到了打火机。
可雨太大了,我哆嗦着怎么都打不起火,只好抱着酒和打火机往远处跑。
没跑出三米,我就被咬着后颈提到了半空。
是那条巨型螣蛇。
李贺在地上仰视着我,扭曲的脸上恨意如同烈火。
「都是因为你。泣兰心善,她不忍亲手杀死一个无辜女孩……我就该杀了你再唤醒她的,我该杀了你!」
螣蛇咬着我甩了两下,我死死抱着怀里的东西尖叫出声。
可当我闭嘴之后,那凄厉的尖叫声却仍未挺直。
李贺浑身一颤,不可思议地转头。
我与他一同望向泣兰的尸身。
大雨磅礴之中,她的头歪倒在一侧,嘴角渗出血。
但她的孕肚却在母体死后一阵阵扩散诡异的黑气,越涨越大,肚皮几乎被撑到透明。
那里面正蠕动着一个躯体怪异的婴儿,它摸索着,暴力地冲撞着,一刻不歇的尖叫着。
螣蛇张开了嘴,忽然向朝泣兰的尸体游移过去。
我重重地跌到地上,护住酒瓶的代价是尾椎骨传来粉碎般的疼痛。
紧接着,那个扭曲的婴儿冲破了母体,以一声极其高昂的哭叫震动了整个大地。
它上半是人身,却浑身覆盖着鳞片,背上也同样挂着两个肉瘤。
而下半身却是黏腻恶心的蛇尾。
蛇尾支起它的头,朝李贺迅速蹿去,转瞬之间就到了他的面门!
李贺抬起手,似乎要比划什么术法。
但鬼婴带着弑母般的恨意冲他长啸一声。
那声音高昂尖锐得让人想吐,饶是我躲得远,也有鲜血从耳膜处流下。
我看见李贺浑身一震,有个黑影直接被尖叫震出了身体。
那个痛苦的灵魂在半空被鬼婴撕咬着,螣蛇将他们围在一起,带起一阵飞沙走石。
我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那具属于主播李贺的肉体无知无觉地躺倒在地。
我举着酒与火冲了过去。
在螣蛇越涨越大的身影下,雨势被短暂地遮住。
以一身被鳞片划出的伤口为代价,我终于打上了火。
那火很怪异,是蓝绿色的,更像是被冠以「鬼火」之名的磷火。
我将打火机扔进了酒瓶,向规则中所说的那样,朝空中缠斗的黑影一抛。
强光乍现,我闭上眼,感觉到地面裂开,扭曲的吸力在瞬间将我吞没。
我拼尽全力对抗本能,拉住了李贺的手。
17
我又一次和李贺同房。
当然,是另一所医院的病房。
这次我俩比之前更惨,浑身包满了绷带,活像一对互相瞪视的木乃伊。
他比我醒转的晚,我从早饭犹豫到午饭,没敢张嘴和他搭话。
许是我的表情过于纠结,他注意到了,淡淡张口。
「谢谢你拼命把我救了回来。」
我立刻松了一口气。
「你记得多少?」
「全部,他占据我身体时,我是以意识形态存在的。重新认识一下吧,我是游戏主播李长吉。」
我舔舔唇。
李贺字长吉,原来他也是个同名的倒霉蛋。
「嗯,你好,我叫戚兰,你知道的。」我绞尽脑汁找话题,「这场遭遇还真是挺神奇的,我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呢……」
李贺淡淡地打断了我:「你就当是做梦,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样最好,也最安全。」
我蓦地住嘴了。
我看着他,眉眼犀利俊朗,明明是熟悉的脸,同生共死一场,竟如此冷淡。
难道这才是真实的他吗?
我听见自己鼓噪的心跳一点儿一点儿沉寂下去,半晌只尴尬地应了一句「好」。
他摸出手机敲敲打打,自顾自说。
「你之前的东西我会赔。至于论文,我没什么办法。如果你接受的话,我可以给你请最贵最专业的枪手代写。」
我看着手机上转账过来的十万块,脸色却像被人在街上打了一巴掌般难看。
我喉咙发干,死死盯着那双桃花眼。
「李长吉,你就是这样看我的?」
他的脸上是一种坦荡的漠然。
「对不起,我们的确不熟。」
我闭上了嘴。
这样也好,本就不该有交集的两个人,没必要为了一件玄幻到无人可信的经历而纠缠到一起。
他不了解我,我也看不懂他。
我点了收账。
尚在萌动的那些心思被一声钱币入袋的声响彻底打碎,我冷笑一声,闭眼休养。
这一次,李长吉没有再打扰我半分。
18
闭上眼的我自然也不知道,李长吉的视线落在我身上,足足看了我五分钟。
与刚刚的漠然全然不同,他的眼里有不舍,有依恋,也有痛苦。
他的手机从转账界面登入到了一个神秘论坛,随着身份的校验,一段文字跳了出来——
【C 级调查员李长吉(规则类怪谈处理方向):时空穿越类-唐诗怪谈,怪谈已解决,调查员生还。】
【被污染值上升至 80%】
他垂眼,搭在雪白被子上的手指尖已经扭曲变淡。
李长吉将手藏进被子里,背冲着另一张床躺了下去,将一切遗憾与悲伤都化作无声。
19
亲爱的,或许百世之前,我们曾是举案齐眉的夫妻。
我写花枝草蔓眼中开,小白常红越女腮。
也写一日作千年,不须流下去。
只可惜这一次,我为了万民安全而奔走,当真要化作怪谈之下的鬼影了。
若有来世,我再许你一世情深。
作者:雪刺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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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0 13:4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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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眠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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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葬真相:聆听亡者绝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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