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数据的尽头

数据的尽头

迷失脑回路：误入千回百转他世界

一、

尹岚的支付宝里永远有一块钱。

应该说，现在她的支付宝里永远有且只有这一块钱。无论如何转账、支付、提现……进行各种花样繁多的操作，她的余额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那是一个被锁定的数字，被凝固的像素点，尹岚在看向她的支付宝的时候，就好像在看着数据的洪流渐趋平静，最终变成一潭死水。

她现在隐约明白了……所有的古怪，所有的反常都是一个闭合的环，严丝合缝。手机上那个默不作声的「1.00」正在提醒尹岚这一切的起点……

那条不同寻常的朋友圈信息。

二、

颓废少女、家里蹲、微博网红……这些标签对于尹岚来说都无足轻重。她整天宅在家里，沉浸在那些「歪门邪道」的技术之中。

她自诩为黑客，即便尹岚只懂得些皮毛的奇技淫巧，比如让你的聊天窗口卡死或者用一个 APP 迫使你的手机发出奇怪的声音，多少也算是入门级的黑客了。

电脑的屏幕闪动着暗绿色的微光。那时的她揉了揉酸痛的眼眶，一如既往地在午后散漫地刷着自己的微信，然后看见了这条略显奇怪的朋友圈信息。

发信人的头像是一团纯黑色，正文是一串长长的空格，随后紧跟着四个字。

「黑客，收徒。」

尹岚不记得自己加过这样一个人，也完全不清楚这么个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朋友圈信息里。

点开这人的头像，尹岚看到他微信昵称叫做：「NULL」。

她不禁一笑，因为这个单词意味着计算机中的「空」或者「无」。这样的名字，总给她一种系统 bug 或者查无此人的错觉。

尹岚尝试着私信了这位 NULL，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真是个怪人……说要收徒又不理人。」

她反复端详着这个叫 NULL 的微信账号，心里愈发产生一种违和感。本能在提醒着她事有蹊跷。

一是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二是这条朋友圈信息实在是太古怪了……就连发布时间都非常诡异：竟然是一周前。

如果是一周前的信息，为什么今天会推送到她朋友圈的前页？

「他为什么要在文本前放这么多空格？」

就算有一万人看到这条信息，也会有九千九百个把它轻轻划过，权当是微信偶尔窜出来的无伤大雅的小 BUG。但是尹岚不一样。她明显地感觉到自己进入到了一个瓶颈期，如果跨越这个瓶颈，她或许就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黑客……而不是现在这样的半吊子。

而且尹岚一直认为，黑客技术就像是一种绝活，也可以拜师学艺，没准还有名门望族七代单传。如果这条朋友圈信息来自于一个黑客界的世外高人，正相当于在一个山洞里捡到了绝世秘籍，只要学上个年把就能独步天下。

她把微信上的文本导入了自己的电脑，然后看着那一团冗长的空格发呆。

不知为何，尹岚相信 NULL 是想通过这一团空格告诉她什么东西的。这或许是一种无形的考验，隐隐中决定了这位老师傅收徒的最低门槛。但空格个数显然无足轻重……一串撑死三位数的数字几乎推断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如果……」她猛然间想到了什么。

「如果这些不是空格呢？」

她狠狠地敲着键盘，咒骂着自己的迟钝。她先入为主地断定这些空白字符都是空格，这种惯性思维差点把所有的路都堵死。

她自语道：「在微信使用的 Unicode 国际编码中，能显示成『空白字符』的东西有几十种。我非要死脑筋一直想空格……」

虽然看上去都是空白，但空白和空白是有区别的。除了平日最常见的空格以外，还有大量的字符会显示为空白。经过筛选，NULL 所发的朋友圈信息一共交替使用了两种「空白符」。如果用 0 和 1 替代这些空白符，就会形成一串数字。

「二进制流。」

尹岚知道自己已经走在正路上了。剩下只要解析一下这堆二进制流就能轻易得出文本背后藏着的东西。

即便这团冗长的数据经过了一些额外的加密手段，但在尹岚狂热的攻势之下还是被发现了破绽，揭去了面纱。

在荧幕黑洞洞的窗口上显示出解析结果，是一串汉字，一个地址：「……C 区 11 号楼 2 单元 22 层……」

尹岚皱了皱眉头，因为她发现这串地址就在她头顶上。换句话说，NULL 先生很有可能就住在楼上。

三、

她可不记得自己有一个黑客邻居。不过对于尹岚来说，在一栋楼这种事情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

因为她非常宅。

每天深夜顺着这栋楼的外墙，或许能依稀在窗外听到她劈啪地敲击着机械键盘的声音。代码的洪流刺激着她的神经，她对技术有一种天生的狂热和崇拜感。

一杯咖啡，一桶泡面还有一双手，支撑着每个夜晚。

即便她租的房子很大，但那十几平方米的卧室，是她生活的全部。对她来说去商场逛街所需要的路程，简直堪比一次环球七日游。不加理顺的凌乱发丝和长期不受日照的白皙肤色，还有能把自己全身裹住的毛绒睡衣成为她的标签。她长得并不丑，反而有一种不加修饰的亲切感。但尹岚对于自己的相貌从来就没有自信过。

她看着自己的头像，那是她在手绘板上为自己画下的。屏幕里的自己越是楚楚动人，她就越感觉屏幕前的自己青面獠牙、样貌可怖。

尹岚为此还准备了一副颜色极深的墨镜，对她来说自然是遮挡的面积越多越好。如果只是在楼上的话，她戴上墨镜就能去安心拜访了。

NULL 依然没有回给她任何信息，她也无从得知什么时候造访比较合适。她只好在这天晚上随便挑了个时间离家，敲了楼上的那扇门。

一个体态臃肿的中年邋遢大叔披着大衣靠在门旁，迎面而来的刺鼻酒气让尹岚喘不过气来。

看着大叔醉眼蒙眬的模样，尹岚知道自己肯定找错人了。

「这个人连意识都不清醒了，总不可能是……」

大叔一边叫骂着一边狠狠地摔上门，声音震得她向后退了一步。

尹岚感觉楼道里传来阵阵阴冷的风，她笑自己异想天开，忍不住要回到自己温暖的卧室里面去。

只要离开自己的房间一秒，尹岚就会忍不住怀念键盘清脆的声音和咖啡杯细腻的手感。当她站到家中客厅的那个瞬间，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0」。

尹岚看见这个号码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即便如此她还是接通了电话，麦克风里传来了一阵嘈杂的电子音。

电话那边的男声听起来冰冷而无感情，规律得像是手机壳上的金属拉丝。

「你好，尹岚。」

尹岚说:「你知道我的名字？」

男人说：「是的。不单如此，我还了解你的生活，通晓你的作息。我知道你在七点零三分走出家门，也知道你在下午三点的时候打开了你的微信。我还知道你的电脑 D 盘的某个文件夹里藏了什么东西……足足有 14.37G。」

尹岚心里一阵羞耻，感觉浑身都有点发烫。她又把自己缩进睡衣里，钻到卧室中问：「你是个黑客，很厉害的黑客对不对？」

男人说：「算是。」

尹岚说：「你找我做什么？」

男人说：「我需要立即培养一些有天分的接班人……因为时间已经不多了。形势已经非常严峻，再慢些连你都躲不过了……」

尹岚费解地问：「躲什么？」

男人说：「数据的尽头。」

数据的……尽头？那是什么？

尹岚全然听不懂这些故弄玄虚的话，她还没来得及问，只听见电话那边传来了刺耳的电流声。

男人说：「解释的时间不多了。带上你的笔记本，明天早上六点来 B 栋楼下的书店。」

尹岚说：「我凭什么要听你的使唤……」

她还没有说完，电话已经挂掉了。在尹岚寡淡的人际关系里本来就没有多少电话往来，她翻查了自己寥寥无几的通话记录，竟然没有发现刚刚的那条通信。

没有预兆也没有痕迹，简直像是一通幽灵电话。

回过头来，她原本死寂的荧幕突然亮了起来，一个箭头不偏不倚地指着她桌上杯子的位置。

一排黑体字显示在画面中央：「少喝点咖啡，对心脏不好。」

四、

尹岚有点区分不了技术和魔法了。

在几分钟之前她还是相信科学的，相信黑客技术总归是有边界的。她很清楚，跟电影里那些怪力乱神，几分钟攻陷一个安防系统还自带进度条的玄幻黑客不同，真实世界里哪有那么多简单又酷炫的行当，往往都是趴在一个调试器上几个小时苦思而不得结果。复杂又冗长的汇编函数和端口数据在屏幕上像是走马灯一样飘过，两眼通红的黑客们双手在键盘上乱舞……

但今天这位 NULL 像是在施展某种神迹。如果他能看到尹岚从自家的房门走回来，那就意味着 NULL 已经可以随随便便地进出「监控设备」这样一个封闭系统。入侵一个封闭系统的难度，就像是在一个焊死的铁盒中取物一样：几乎是天方夜谭。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位 NULL 所掌握的技术已经远远超出了尹岚所能理解的范畴。对她来说，妄图理解 NULL 的能力，简直就像是蝼蚁去理解鲲鹏一样幼稚。如果这仍能算作是黑客的话，至少也算是黑客世界里的独孤求败了。

她晃了晃鼠标，半秒之内电脑就恢复了正常的运作。在搜索引擎里，找不到这个人留下的半点痕迹。社交软件里没有这个人，各种 BBS 论坛还有贴吧里也不存在这个人。他的黑色头像没有任何特征，也没有其他人有过类似的经历。这个人像是一道影子、一个符号。正如他的名字一样……他不存在。

他是空白。

整整一个晚上，困惑在尹岚脑海里挥之不去。

一夜未眠的尹岚拎起电脑包，顶着自己的黑眼圈来到楼下。凌晨六点对于她来说本是一个不应存在的时间，但是好奇心驱使着她的生物钟做出改变。

她忘了已经多久没有这么亢奋过了。

又是一个肃杀的北国冬天，薄雾笼罩着清晨寂寞的街道。她用大衣把自己裹得死死的，恨不得整个人都缩进衣领里。

当她走进书店的那一刻，热气扑面而来。

书店不算狭小，却因为四处堆砌的书堆而显得拥挤，只够刚好摆下一副桌椅。

坐在几排书架最远处的男人穿着黑色的 T 恤，似乎和她并不在一个季节。男人的脸上没什么棱角，却也并不消瘦，略微蓬乱的头发顺着一边自然地垂下来。他五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点着，显得有点悠闲。

男人说：「你花了二十一分钟才走过来。」

声音和样貌一样的年轻。

尹岚的社交恐惧又从心底里涌出来，她躲到一角说：「你就是 NULL？」

男人说：「是。」

尹岚说：「你什么时候入侵的我的笔记本？」

男人说：「我没有入侵你的电脑。」

尹岚说：「不可能……」

男人说：「这样说你可能有点难以理解，但也只能这么比喻。每个人的个人电脑都是一座封闭的、孤立的堡垒，虽然算不上无懈可击，至少也是戒卫森严。但我没有闯进那座城堡的大门……我是飞进去的。」

尹岚说：「能说得简单点么？」

男人说：「不能。」

男人站起身说：「这个问题你最后肯定会懂的。现在重要的是……你来到这里肯定是想学点真东西的，对吧？」

尹岚笃定地点点头。

男人说：「那就好。自我介绍就免了吧，你叫尹岚，21 岁，是本地人。大学辍学之后……」

尹岚连忙打断说：「不要念了，怪尴尬的。你还没介绍你自己呢。」

男人说：「我从法律角度来说算是一个不存在的人，按照公安部门的记录和有关规定，我到现在还没出生呢。」

还没出生？什么意思？

尹岚彻底摸不着头脑了，却不想就此打住，她准备咬住这条线索一直问下去。

她说：「那你总要有个名字吧。」

男人说：「有一个常用的名字，是我曾经给自己起的。你把左手边书架最上排靠墙第二本书拿下来，就清楚了。」

屋里的暖气烤得尹岚微微出汗，她脱去外套，踮着脚尖勉强拿下了那本书。而在看到那本书的书名的瞬间，尹岚吓得差点戳到自己的眼睛。

她惊愕地喊着：「这本破书原来是你小子写的！」

男人面无表情地说：「怎么了？」

尹岚说：「你自己写了一本书叫《A4 纸编程指南》？」

男人说：「对啊。」

一说到这里尹岚就怒火攻心，这本破书大写特写，阐述了脑内编程，A4 纸调试。甚至考虑放弃一切计算机纯粹的脑洞代码，这简直就是误人子弟！

你能想象不用火的厨师么？你能忍受双手脱离方向盘的司机么？

根本没有一个计算机工作者能脱离电脑工作，那简直如同让战场部队一律不得配枪一样荒谬！尹岚当初看到这本书的时候还以为是什么笑话书，没想到还真的煞有介事地介绍了纸上代码的原理和架构，还花了十几页图文阐述如何通过脑补来找 bug。

一派胡言！

再看看这本书的作者唐觉，尹岚就更是窝火。明明自己写了一本烂书还不自知，偏偏卖得那么贵，一本就要价一百多块大洋，《辞海》才几个钱啊！

尹岚一边深呼吸努力调节自己的情绪一边说：「你就是这烂书的作者唐觉？」

男人点点头说：「是。」

尹岚猛地一拍书架说：「好！你厉害！你不用电脑就能编程。你离了电脑你能干那些最基础的活儿不？你倒是告诉我『编程』这俩字的 Base64①编码是多少？」

男人以飞快的语速说着：「JXU3RjE2JXU3QTBC。」

五、

过了整整二十秒，尹岚才缓过神来说：「你是瞎嘀咕的吧……你再重复一遍。」

男人说：「JXU3RjE2JXU3QTBC。」

尹岚抬起手示意男人停下，她跑到男人的对面，把电脑啪地摆上桌子，劈啪敲了片刻，猛然抬起头说：「不可能！」

他说得毫厘不差，准确得像是原子钟。

尹岚感觉浑身都在发抖，这个男人竟然只在瞬息之间就完成了汉字 Base64 编码，这对一个普通人来说不亚于十五位乘除法的运算量。

他平静地站在那里，但在尹岚眼里却像是一台轰鸣运转的超级运算矩阵！

尹岚说：「不应该的……你是用什么方法训练过自己的编码能力么？我知道某些高智商人士用特殊方法，能记住成千上万、错综复杂的二维码。还有人能在分秒之间，盲眼还原散乱的魔方。如果你刻意训练过自己这种……」

不对……这不一样。Base64 编码只不过是尹岚随意问出的一个难题而已，对于面前这个男人来说不可能早有预料。

她说：「唐觉，你知道 3 的 26 次方……」

男人机械而规律地说着：「2541865828329。」

尹岚彻底无话可说了，这怎么可能是黑客世界里的独孤求败，这简直是元始天尊。

男人说：「你关于我的好奇我会慢慢告诉你的，但在那之前，你必须学习，极度刻苦地学习。直到你有资格面对接下来的那场浩劫。」

尹岚望着这个神情寡淡的男人，第一次产生了敬畏感。从第一条微信开始，到现在的脑内编程，唐觉就像是站在整个计算机世界之外的俯瞰者。在尹岚还在为尘埃而纷扰不休的时候，他已经怀抱了整个星辰。

尹岚根本不是在攀登高峰，她是在追逐银河。

她心悦诚服地点头说：「请……请……请教会我。」

她第一次由衷地想要拜一个人为师。

唐觉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说：「把他们复原。」

尹岚说：「复原什么？」

唐觉说：「整个书店。我按照某种规律弄乱了所有书籍的顺序，在今天早上十点开业之前，你帮我复原整个书店。这张照片是第一个书架的原貌，它会成为你的参照物。」

尹岚抬起头遥望了一眼几大排塞得满满的书架，像是大型货轮上排列成山的集装箱，不由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

唐觉说：「对了，还有一个附加题。我给你的电脑里发了一个 1kb 的压缩包，你现在开始解压。你一边整理，一边估算这个压缩包原本的大小。」

尹岚说：「可是他只有 1kb，不是一瞬间就结束了解压么……」

唐觉没有回答。

尹岚的工作困难得像是在一个偌大的沙盘上复原每一粒沙子，而她更无法想到的是，从这个 1kb 的压缩包里，解压出了 14.37G 的文件。

六

「今早八点三十五分，浙闽两省出现大规模网络波动，百度疑似遭到 DNS 污染……」

书店里的老旧电视机发出喋喋不休的噪音，只有这一条挑起了尹岚的兴趣。

尹岚把一排书架的最后一本书轻轻归位，那些平整的书脊排成错落的色彩和线条。她说：「这是你干的么？」

唐觉说：「不是。」

尹岚说：「我总觉得只有你有能力干出这种事……」

唐觉说：「我没有兴趣，你还是专注于你的书架吧。」

尹岚说：「你难道没有看出来我已经复原了一排书架？」

唐觉说：「如果你先复原了魔方的一个面，你还能……」

尹岚连忙打断说：「好了我知道了……」

她隐约察觉到这些书籍的混乱潜藏着某种规律，就如同硬盘里文件的排列，信息的管理。作者、书名、书封、页数、出版年份……这里面任何一个东西都有可能成为标签，支配着整个庞大的序列重新排序。

实体书店是影子里的枯枝败叶，已经不景气到冰点了。

唐觉还经营着这家书店的原因是什么？再过个三五年，估计「书」都快要成为历史名词了。

他总不会就为了出个题吧？

随着她摆正的书籍越来越多，她愈发地感觉这些书的排列难以捉摸……并不是某种简单的顺序，也不能独立地从任何一个书架来看。每两本书之间都互相连接、黏合、支撑，整个书店包裹着一张繁密的大网。随便撤掉任何一本书，都会生长出无数种可能。

这小小书店的工作量，差点让尹岚以为自己在整理大英图书馆引以为傲的一千四百万本书藏。

又过了一小时，唐觉打断了忙碌到喘着粗气的尹岚说：「稍微休息一下吧。」

尹岚说：「呼……不行，我还差一点就要完成了，你看这个书架还有六本书就能……」

唐觉敲了敲桌面说：「你先坐过来。」

尹岚乖乖地坐到了唐觉面前。

唐觉说：「其实，你从排列书架的一开始，就注定没法真正复原他们了。」

尹岚不敢置信地说：「为什么？」

唐觉说：「因为你最终会少考虑一本书。」

尹岚说：「哪本？」

唐觉指着自己手中的《A4 纸编程指南》说：「这本。」

唐觉说：「完成拼图的过程如果少了一块拼图，必然会从某一个阶段开始崩溃。」

尹岚沮丧地趴到桌上说：「那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这本烂书给我，我怎么会考虑进去。」

她乏力地用下巴敲了一下触摸板，唤醒了自己的电脑，看到解压已经完成了。

文件夹大小，14.37G。

她红着脸说：「这是我 D 盘里的东西！」

唐觉说：「是这个。」

从尴尬到震惊，她心情万分复杂地说：「这不可能，14.37G 随机的资源文件没道理被压缩到这个程度。没有一种压缩格式能够违反信息熵②理论，你在把黄海压成一滴水。它已经不是在解压数据了，它是在产生数据！」

说到产生数据，尹岚知道早年的老物「彗星撞地球」，用 64K 的大小展现了长达 30 分钟的 3D 动画，但那是涉及到 DEMO③技术的动画，而并非简单的压缩文件。

一块海绵是可以被捏得稍微小一点的，但是不可能被捏成针尖。

唐觉说：「你说黄海不能被压成一滴水，我想问一下，你对一滴水的定义是什么？」

尹岚突然被问住了，她茫然地说：「就是……一团体积很小、凝聚在一起的液态水。」

唐觉说：「南黄海水域大概有 1.2 万立方千米的海水，把它们都抽出来悬在天上，大概是一个半径十四千米的巨大水滴……那同样是一滴水。」

尹岚不解地说：「可这跟我电脑里这个 1kb 的压缩包到底有什么关系？」

说完尹岚打了一个哈欠，困意像是滚滚浪潮从她的眼前涌出来。

唐觉说：「先到这里吧，现在跟你说这些还是太早了。你昨天晚上都没怎么睡过，好好休息吧。」

尹岚真的趴到了桌子上准备入眠，伏案而睡是她的标准睡姿。暖空气微微拂过她的身体，她的疲倦正在把她拖向梦乡。

等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披着自己的外套。一个慈祥的老大爷从晚报的一角探出一个头来，摘下自己的老花镜问道：「小丫头……你醒了？」

七、

她和老大爷四目相对，默然了良久。交谈之后尹岚才明白，这家书店根本就不是唐觉的。他只是跟大爷付了一笔租金，临时租下这么一个地方。而且大爷说，这位姓唐的小伙子已经租过这家书店几十次了，每次除了把书弄乱之外，都会请不同的陌生人把书复原。

等她离开书店，已经是傍晚了，街上的霓虹成排成排地亮起来，都市在用灯光维持着繁华的外壳。

整整一天，NULL 没有任何消息。

从头到尾，NULL 都是在单向联系她，不会提醒，不留痕迹。如果唐觉就这样消失，对尹岚来说正相当于人间蒸发，变成淹没在人海里的一个 0。

第二天晚上，尹岚的电脑突然停止了低鸣。笼罩在光晕下的城市熄灭了数秒，在漆黑中陷入死寂。然后又次第亮起来。

「停电了么……」尹岚低声嘟囔着。

最近的供电稍稍显得不够稳定，节能灯偶尔会乏力地暗淡下去。

她的手机在此时响了起来，来电号码还是 0。

「休息得还好吧。」

斑驳的电子音略带几分沙哑。

尹岚说：「你怎么还用这个奇怪的声音，反正都见过一面了……」

唐觉说：「安全考虑。这一次你带上手机就好了，来千禧广场。」

尹岚说：「我怎么能在人堆里认出……」

电话已经挂掉了。

她深吸一口气，还是愤愤地抓起手机出门。她走过灯红酒绿的喧闹街道。这些街道不乏一些古朴的色调，但本质上，还是被电力和 WIFI 牢牢支配着。千家万户的声音通过微信回荡在腾讯的服务器里面，如果它宕机，几亿人都会因此喑哑。

曾经创下 300 天足不出户记录的尹岚来到了繁华的千禧广场，暧昧的灯光正从商场的一角弥散出来，巨大的屏幕正在滚动播放着商业广告。拥挤的行人穿梭在步行街上，在尹岚眼里变成一个个空洞的符号。

她的手机响了，一条短信弹了出来：

「向右走十五步，然后坐下。」

尹岚坐在了长椅上，对着她右边的唐觉问：「广场只有这一个长椅……你为什么要搞得这么麻烦。」

唐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说：「千禧广场，你之前来过么？」

尹岚摇摇头。

面前耀眼的 LED 大屏幕猛然间熄灭了数秒，又重新恢复正常。

唐觉说：「2000 年是一个奇妙的年份，那一年，千年虫没有爆发，人类和计算机科学都得以幸免，同时也验证了一些有趣的事实。20 世纪，有一部分计算机科学家认为用两位数表示年份就够了，因为电脑也只会用『19』作为年份的开头。他们还认为 640K 内存能满足一切需求，字库里有英文字母就万事无忧。」

尹岚说：「但他们都错了。」

唐觉说：「的确都错了。这并非是他们愚昧，而是谁也无法预知未来。在洪水到来之前，没有一个人会从河边离开。」

尹岚说：「洪水……就是你一直在说的数据尽头么？」

唐觉说：「是。」

他掏出一部手机说：「这个手机能监听整个广场的通信信号，今天的训练项目是，帮我听一听商场入口那个正给人贴膜的男生，现在在聊什么。」

监听整个广场的通信？如果有人能做到这种程度，还会在乎贴膜男孩在给谁打电话么？

尹岚皱着眉接过了手机，发现竟然还没有解锁。她轻轻滑动，屏幕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庞杂的多面体。

她惊愕地说：「这是什么东西！？」

唐觉说：「二百五十六面体密码。原理跟你手机的九宫格密码类似，只不过我的稍微复杂一点。」

稍微？

她说：「你的意思是让我解开这东西么？这……这咋可能嘛。」

唐觉说：「我会帮你解开一遍，只有一遍，所以你要牢牢记住。从此以后这部手机就送给你了，是礼物。」

他的手指飞快地在手机上滑动着，那个复杂的多面体正在指尖的点拨下变换着角度，并最终轰然倒塌。

他轻声说：「好了。」

尹岚咽了口唾沫，把手机颤颤巍巍地贴到耳边，听见了太多声音。她听见有异地的情侣在电话里缠绵，有牢骚满腹的下属在抱怨，有多年未归的游子在报平安。稍微滑动屏幕里的光点，她能听到更远处的声音，那些琐碎的絮叨，真挚的告白，愤怒的咆哮，都在她的耳边逐次呈现。

她把手机猛地放下说：「这是违法的吧？」

唐觉说：「当然。」

她说：「你难道是在测试我心术是否端正？我压根就没有什么偷窥癖，我对别人的私生活一点也不关心……一！点！也！不！」

唐觉说：「我知道。」

他指着远处的那个贴膜男孩说：「别忘了正事，帮我听一下他到底在说什么。」

尹岚别过头继续调节着手机，她清晰地听见男孩正拿着耳机通话，言语之间简直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声音，古怪单调的电子声正在极有频率地从他唇齿间迸发出来，变成一团让人直起鸡皮疙瘩的诡异噪点。

尹岚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男孩卡碟一样的通话声却是确确实实地持续着。她在夜色下看不清男孩的脸庞，只能感觉到他眼神里透过来的冰冷。

她放下手机惊惧地问：「那男孩儿怎么了？」

唐觉平静地说：「他是被洪水淹死的第一批人。」

她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正在突突地跳着，她努力地平复着呼吸说：「什么意思？」

唐觉说：「我问你一个问题吧，人脑是一个安全的系统么？」

尹岚没法回答。

唐觉说：「大脑的开机密码不会比『123456』更高级，因为记忆里满是破绽。」

远处的那个男孩已经立起身子来，向着尹岚两人的位置靠近。唐觉的声音放得更轻，他站到尹岚身前，回过头说：「把手机关掉。」

尹岚在嘈杂中没有听清楚，她问道：「你说什么？」

唐觉厉声重复道：「把手机关掉！」

两人面前的 LED 屏轰然间熄灭下去，整个广场霎时间失去了一切信号，WIFI、4G 还有通信网络一齐扎进泥潭，停车场里的几十台轿车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尹岚的手机传来轻微的蜂鸣。

八、

尹岚在十岁的时候，用自己两根食指慢吞吞地打字，缓缓地敲出开机密码。那是她第一次对这个冰冷而复杂的数据世界产生好奇。

人类通过那些笨重的显示器，获得了新的理解世界的方式。在她小时候那个年代，他们会用「网上冲浪」来形容网络带来的新鲜感。

和真实世界的冲浪一样，在信息时代的人都在和海潮搏击。尹岚享受着在狂风中激进的快感，但她也知道——

数据和海水一样，都会让人溺死。

千禧广场现在仿佛潜入到了万米以下的深海，沉闷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唐觉轻叹一声说：「尽头又要提前了。」

广场上拥挤的行人不会发出一星半点的声音，那个举止反常的男孩像是轻轻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人群中泛起一阵涟漪。相同的症状正在疾速地在人海中传播着，嘈杂的电子噪点正在从这些人的声带里有条不紊地震动出来。

只要三秒的时间，漆黑的广场已经变成了一个蜂鸣器。躁动的人海泛起震耳的电流杂音，他们成群结队、有如铺天盖地的蝗虫。

那些西装革履的人们、情深意长的人们、闲庭散步的人们，现在都挂着冰冷的眼神，发出无意义的音节，朝着尹岚两人靠拢过来。

这一切快得像堤坝崩塌。

尹岚已经在原地吓得呆了，唐觉一把夺过手机，死死地拽着她大衣的一角说：「过来。」

唐觉拉着她来到停车场，应急灯已经尽数损毁。那些昂贵或低廉的私家车大多都已经失去了主人，它们最终会被揉成一团，暴尸荒野，直到腐锈、长满青苔。

唐觉来到一辆黑色奥迪前面，把手机放在前挡风玻璃上片刻，淡蓝色的纹路从车窗扩散下去，车门应声弹开。

唐觉说：「上车。」

尹岚说：「你竟然入侵了一辆车？这可是封闭的嵌入式系统……」

随着引擎的轰鸣，尹岚已经没心情提问了，她用安全带把自己捆死在座椅上，看着这辆车沿着人行道飞驰下去，快到几乎没有影子。

唐觉熟练地摆动着方向盘，车头正在以极限的角度扭转，这辆车灵活得如同一只黑猫，在街头踮起脚尖跳跃。

唐觉看着广场上围着的人海，皱着眉头说：「太多了。」

尹岚说：「这些人还能恢复正常么？」

唐觉说：「以现有的医学水平，不能。」

他用手机的前端正对着广场中央大荧幕说：「帮我照明。」

已经湮灭的光亮重新从大荧幕唤醒出来，刺眼的白光包裹着巨大的英文「NULL」。在光亮的吸引下，异变的人群有一部分离开了车身，像是朝着灯塔一样结队而行。唐觉的车强行开出了几个街区，而身后的人群像是乌云。他们仅仅咬住唐觉的尾迹，所到之处，会中断一切电力通信，把那里蚕食成漆黑一片。

如果从整个城市的上空俯瞰下去，尹岚能清晰地看到从灯火通明的市中心开始，那团黑色一点点地转移和扩散。它像是一处伤痕在发炎并溃烂，是愈发恶化的疮口。由南至北四十公里，信号被彻底埋葬。只剩下机械麻木的人群争相追逐，他们井然有序，却又大为失态。

无论男女老少，无论身披锦衣还是赤裸，他们喋喋不休，声势浩大。

人类自石器时代以来，第一次因外力而显得如此团结。

一个家庭主妇提着菜篮从混乱的生鲜超市出来，她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已经加入了异变的大军。她发出规律的声音，关节扭曲地在沥青路上前进，刚刚好走到唐觉的路线上。

唐觉没有丝毫犹豫，他加大马力碾了过去，女人被直接撞飞到路边护栏上，护栏被生生撞得凹陷下去。

尹岚倒吸一口冷气，不敢再看那女人面目全非的模样。她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地说：「我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但也不会心如铁石，你真的一点情感都不会有么？」

她不敢相信唐觉就这么平静地杀了一个人，生命对唐觉来说，简直就像是数字一样冰冷而无价值。

唐觉用眼神的余光瞥了一眼她，过了良久说：「那么贵重的东西，我怎么会有。」

九、

当唐觉的车开上高速路十几秒钟之后，收费站的灯光暗了下去。这意味着整个 Z 市已经彻底瘫痪。他们顺着公路来到下个城市，天已经蒙蒙亮了。

而这时尹岚才知道，唐觉在二十几处城市都购入了房产，每一处都有不同的身份做支撑。

B 市依旧是一片祥和，看起来刚刚经过一个安宁的雪夜。两人回到家中时，屋子里竟然还没有蒙尘。

尹岚一直认为这种极客的家会凌乱不堪、垃圾满地。但其实一直以来，她也把黑客妖魔化和标签化了。他们都是普通人，至多是有棱角的普通人。

她心有余悸，但她已经太累了，沙发简直像沼泽一样让她深陷不起。

疲倦的尹岚瘫倒在上面，刚刚经历的一切都恍如隔世。早间新闻竟然风平浪静，每一帧画面都在传达着国泰民安。

唐觉说：「国家需要维稳。现在 Z 市机场禁飞、高速全面封锁、火车动车全线停运。除此之外，还波及到六个省份的网络状况，是全国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网络灾难。」

尹岚说：「到底发生什么了？」

唐觉说：「尽头的提前是我计算之外的事情，你本不应该现在就知道一切的。但既然你已经目睹了这么多，那我就要全盘托出。」

唐觉说：「如果我有五千张 A4 纸让你不重叠地平铺在这间屋子里，你能做到么？」

尹岚不解地摇摇头。

唐觉说：「人类计算机的储存格式，就是在平铺 A4 纸。就算有一定程度的压缩，也不过是让纸张之间稍有重叠而已。人类做不到把所有纸张叠成一摞，因而从平面上要浪费巨大的空间。但在三年前，一种格式提供了新的思路。它像是把所有 A4 纸揉成一个巨大的纸团，即便是五千张 A4 纸，如果纸团压得够结实，这间屋子也是放得下的。」

他走到卧室里，端出一台笔记本说：「我们称这种格式为『信息黑洞』。」

尹岚说：「黑……黑洞？」

她像是本能地警惕着这个词汇，尹岚讨厌失控的事物：比如嘴里发出噪音的人，言行古怪的唐觉。

唐觉说：「是的。最开始我们命名其为『数据质点』。经过尝试发现，它并不是一种严格意义上的文件格式，它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信息媒介。人类已知的信息媒介有硬盘、软盘、光碟、书籍甚至大脑，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事物。但是这种媒介，它没有实体。」

尹岚猛然间想到了最开始她对唐觉的评价，简直和这些话如出一辙。那时她说唐觉「他不存在，他是空白」。

唐觉说：「『信息黑洞』是一种极为节约的贮存方式，正如它的名字，任何信息都会像丢入黑洞的物体被压缩到极致。但另一反面……它的压缩不是可控的，更像是一种本能，信息黑洞会吞噬能接触到的任何形态的信息。」

唐觉点开了笔记本，纯黑色的桌面正中心摆着一个名为「0.NULL」，图标是压缩包一样的东西。

唐觉指着那个压缩包说：「这个文件在电脑里显示的大小为 1byte。但是它已经吸收了超过 700TB 的文件了，现在每秒钟都至少吸收超过 0.4GB 的文件。一团简单的代码正在衍生无效数据供它吞噬，如果这个电脑的磁盘读写速度再慢一点，你知道会怎么样么？」

尹岚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她茫然地摇头。

唐觉说：「蝗虫会聚集在丰收的田地里，黑洞也偏爱大密度的物质，信息黑洞同样如此。在这间屋子里除了硬盘以外，贮存效率最高的容器，是你我的大脑。」

尹岚的声音在发抖，她说：「我大脑内的信息，它也会夺走么？」

唐觉说：「当然。那些活动的神经元从物质层面来说，一点也不比硅晶体高级。」

他紧接着说道：「只要轻轻点击一下鼠标，就能格式化你的一生。」

唐觉没有理会两眼出神的尹岚，他打开了一个抽屉，掏出了黑色的长盒。他深吸一口气说：「信息黑洞是人为制造的大洪水，所以我们要自己建造诺亚方舟。这是我为你准备的最后一堂课。」

十、

窗外又开始落雪，白色静谧地渲染着城市。对于 B 城人来说，全然不会知道这个国度上出现了偌大的创痕。丑闻和骸骨一样，迟早都会被大雪掩埋。而到下一个春天，这些脏东西都会被融化的雪水洗刷下去，被遗忘干净。

唐觉平静地打开长盒，盒子里静静地躺着几十部型号各异的手机。这些手机无一例外有着黑色外壳，而且全都是崭新的。

唐觉说：「随便哪一部手机，只要你能解开开机密码，它就是你的了。」

尹岚凝视着长盒良久，猛然间唤醒了一些画面的碎片。

她像是无形间与这些死寂的电子器件产生了共鸣，那些盒子中的手机刹那间失去了光彩，变得透明。她本能地感觉到另一部手机正在呼唤她，就像是在梦里听见了自己的乳名。

尹岚现在想去承认，人和数据之间有着微妙的联结。

她指着唐觉说：「我要你的那部。」

唐觉愣了一下说：「我的么？」

尹岚说：「对，就是你的手机。」

她接过了唐觉的手机，手指正在屏幕上飞快地拨动着，完美地重现了二百五十六面体的崩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完成这些的，或许是本能，或许是某种意义上的超常发挥。那些灵活的手指几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在运转，精密到让人屏息。

唐觉笑了笑说：「没错，这本来就是送给你的。」

尹岚说：「单凭这个手机，就能让我们避过洪水么？」

唐觉说：「当然不，这只是计划之一而已，接下来你还要……」

尹岚打断他说：「唐觉。」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那目光像是第一次穿透坚硬的荧光屏，落到唐觉的身上。

她说：「你还有事情在瞒着我。」

唐觉摇摇头。他从长盒中随手拿走一台手机，把黑色的风衣披到自己身上。这样打扮下的他因为穿了不合身的宽大衣服，反而显得更年轻了一些。他微微垂下眼帘看着尹岚，就像是某种同情。

他「哗啦」一声把窗帘拉上，低声说：「你熬了一夜了，早点休息吧。」

尹岚猛地爬起身说：「不，你一定有事情还瞒着我……你说信息黑洞是人为产生的，那么现在在 B 市肆虐的大黑洞和你电脑里尚存的这个压缩包一定有所关联。或者很有可能你就是信息黑洞的制作者……」

如果真是唐觉制作了黑洞，但是他又声称在制作诺亚方舟。他所谓的培养接班人到底是什么目的？他所展现的黑客神迹又出于什么样的原因？

她的眼睛空洞而失神，声音嘶哑地问道：「 不对……你……你把我叫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唐觉怔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着尹岚说：「你该休息了。」

话音刚落，屋里的灯光突然变得忽明忽暗，电视机也出现了扭曲的色斑。桌上的笔记本几次濒临系统崩溃的边缘，发出了 CPU 过热的预警。某种不可见的风暴正在席卷着这间屋子，似乎要把一切电子元件都扯得粉碎。

他一把拉住了尹岚说：「抱歉。」

唐觉的手掌重重地敲在她的后脖颈，尹岚猛然间失去了意识。

十一、

「本台的前线记者已经第一时间通过直升机抵达 Z 市，可以从上方看到千禧广场前日产生的大规模暴乱事件仍在持续……」

尹岚醒来时头痛欲裂，她全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时间在浑浑噩噩间流逝了。从新闻报道的时间点来看，至少已经睡了两天一夜。

她看着电视里的画面，Z 市仍然处于一片混乱之中。她所担心的是，如果唐觉关于信息黑洞的描述没有偏差，那么黑洞的扩散方式应该也是「信息」。这样异变人群嘴里发出的声音也能够理解了——那种混乱的噪音或许是黑洞的传播方式之一。这架悬停在天上的直升机也不是绝对安全的……只要几秒钟的音频就能害死所有人。

但是为什么她和唐觉能得以幸免？

她想不通。

如果说通过某种感官，比如视听观察到黑洞会引起黑洞传播。类似于用隔离的方式对抗传染病，那么对抗信息黑洞最好的方式应该是「无听无视」。她的责任感告诉她应该立即去通知军方人员，但从侧面来说……真的会有人相信一个疯女孩的话么？

现在，又来得及么？

天黑了，屋里已经没有了唐觉的踪影。她喊了几次名字，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没有心思乱翻他人的隐私，只是自己身上的衣物实在略显单薄。在唐觉的衣柜里翻找了片刻，她竟然发现了几乎跟自己同款的粉色睡衣。

她鄙夷地「嘁」了一声说：「这是……心理变态么？！」

尹岚茫然地在屋里转了几圈，只剩下沙发上的手机能跟外界联系。

她皱着眉头自语：「唐觉是一个很喜欢这种解谜游戏的人，该不会又把关键信息都留在一部手机里面吧。」

昏迷之前的事情，她有些记不清楚了。印象之中似乎是同唐觉发生了些许争执，但很快就不明就里地被他打晕了过去。而现在她完全提不起生气的念头，只想重新找到唐觉把事情问明白。

这种没来由的信任，她也说不清楚。

仔细端详这部手机，显得平平无奇。只是一部普通的安卓手机而已，之前用来监听他人通信的 APP 明显已经被删掉了。唯一奇怪的地方是手机的日期停留在 2022 年 6 月 23 日，无论怎么修改，都会重新回到这个日期。

她会心一笑，已经明白了个中寓意。

尹岚又重新尝试了手机中的每个 APP，都十分寻常。而当她打开支付宝的瞬间，她愣住了。

尹岚的支付宝里永远有了一块钱。

应该说，现在她的支付宝里永远有且只有这一块钱。无论如何转账、支付、提现……进行各种花样繁多的操作，她的余额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那是一个被锁定的数字，被凝固的像素点，尹岚在看向她的支付宝的时候，就好像在看着数据的洪流渐趋平静，最终变成一潭死水。

她现在隐约明白了……所有的古怪，所有的反常都是一个闭合的环，严丝合缝。

她动身出门的时候，电视机里的画面变成了雪花点，也许是那台直升机沦陷了，又或许是电视台崩溃了。

总之，都是尽头。

十二、

B 市科技大学的图灵纪念碑十分宏伟，他就站在校园南门的咽喉处，像是在俯瞰着整整一片软件园。

尹岚打车后第一时间来到了这里，她虽然不抱太多希望，也要来这里试着找些线索。她绕着气派的碑座转了三圈，几乎背下了所有碑文。寻求无果之后，又来到旁边的自动贩卖机，准备买一罐热饮暖暖身子。

而在这时，她一眼瞥见了停在一旁的黑色奥迪。

从车上下来的男人，是唐觉。

她嘴里嘟囔着说：「竟然还真让我猜对了……我本以为会是更难的东西。2022 年 6 月 23 是图灵的诞辰日，也正是在那一年科技大学大规模修缮了图灵纪念碑。」

这位不受理解的计算机天才在百年之前，不知是否遥遥预见了时下光景的一角。孤独的灵魂无处安放，跟图灵机里的数据一样寂寞了整整一个时代。

天才往往没有朋友，后人的敬仰也通常止于讶异。

尹岚笑了一声说：「这是你自己的车？」

唐觉点点头。

尹岚说：「这两天去干吗了？」

唐觉说：「有很多麻烦事要解决。比如黑洞污染了百度的三台服务器，为了防止所有无意间使用搜索的人都被传染，我们只好暂时停止了百度的部分服务。另一方面，对海外网络的访问现在也……」

他停顿了一下说：「算了，这些都没关系。」

两人的对话平淡自然得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尹岚说：「我的支付宝是怎么回事？有兴趣讲讲嘛？」

唐觉说：「到了今天，什么都可以讲了。这个故事需要从很早很早讲起来，等你听完的时候，就太冷了。」

尹岚摇摇头说：「没事，不怕的。」

唐觉说：「我曾经用 A4 纸举过例子，现在可以规范地说一下了。如果说人类的数据存储是二维的，那么信息黑洞就是三维甚至更高维的。关于三维存储的研究，在很早就开始了。我和一个远比我更天才的女孩一起合作，两人在该领域的成就独树一帜。」

尹岚莫名地感觉到了不安。

唐觉说：「那个女孩叫尹岚。」

她打断说：「不可能！我是一个万年家里蹲……」

唐觉说：「不要着急打断我，听我说完。」

她沉下头去，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唐觉接着不紧不慢地说：「我们两个人……怎么说呢，或许算是灵魂上的挚友吧。反正对我来说，第一次见到如此有共鸣的人。这跟性别无关，是本能上的契合。不过在那个时期，我刚刚经历过一些特殊的事情，心思无法完全投入到研究中，经常偶尔会离开实验中心，放任她独自沉浸在研究中。直到有一天，她在客观上产生了一种目前尚且无法解释的介质……『信息黑洞』」。

唐觉说：「信息黑洞第一时间附着在她的大脑上，而当我赶到现场时，她已经失去了十天的记忆。」

他指着尹岚说：「你创造了信息黑洞……你也变成了黑洞。」

尹岚说：「这不对……你是一个天才级的黑客，我只是一介庸人，我不可能……」

他靠近一步，直视着尹岚的眼睛说：「你想不通么？想不通你为什么并不强大？你拥有百年不遇的学习天分和创造力，你是真正意义上的超级天才。而信息黑洞在你的大脑深处，它使你羸弱，使你混沌，把你变成普通人。你是活在氪星石下的超人，是待机工作的运算矩阵！」

尹岚呆滞地说：「不可能……你能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变成 0 还不留痕迹，你用黑头像的『NULL』能发出幽灵微信，你才是真正的天才……」

唐觉说：「我……的确算是黑客，但你说的那些并不是我做的。当你的大脑偶尔不能支持信息黑洞的吞噬，它就会吸收你附近的信息体。我的手机号码是普通的号码，我的微信名字也是『唐觉』二字。 我的微信头像是你的照片，我也没有删除你的通话记录。我没有加密我的电话声音，是你把它剥离成了电子音。」

他说：「这些信息……都已经被你吸收了。它们都归零了。」

尹岚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咽下了一根针，她说不出话来。

唐觉说：「我曾经用堡垒比喻你的电脑……现在我来解释一下为什么我能如此简单地入侵你的计算机。因为那台电脑原本就是我的，是我送给你的。我就是城堡的主人。但这些事情，你都不记得了。」

他说：「我曾经以为让你接着去学习新知识就能填补黑洞，但质量越大，引力就越大。你吞噬的东西越多，黑洞就越猖獗。直到那一天，你在千禧广场，通过电话把那个男孩的记忆吃干挖净，把他变成行尸走肉。我意识到，快要到临界了。」

尹岚把自己的头发抓得分外凌乱，她绝望地半跪在地上说：「这不对……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连你自己都自身难保……你不可能存活下来的。」

唐觉冰冷地反问道：「人类是怎么战胜天花的？」

他说：「我为自己植入了一个削弱的黑洞。它是我的天花疫苗，让我能免遭侵蚀。但另一方面，黑洞在一点一滴地拿走我最后的情感，这是我付给他的房租。」

他说完摇摇头，勉强地挤出笑来说：「说点轻松的。」

图灵纪念碑就在他们身后，那些碑文都像是最后的箴言。大雪把碑座盖满，雪夜下的两人默然相对，就像是两尊温暖的冰塑。

唐觉说：「我向你介绍我自己太多次，有点累了。你记性越来越差了。千禧广场，去过也有一千次了。你也都忘了，都无所谓了。你家的住址，你自己会忘掉，我会重新领着你过去，再买下新的睡衣。咖啡杯、键盘还有泡面……」

他别过头说：「尹岚，这样的日子，有三年了。」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沓照片，随手散落在雪地上，两人的几十张合影慢慢覆上雪霜。

他说：「你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你极其重要。我想不到办法来保护你，你是一触即碎的芦苇，你是立在悬崖边上的天平。」

他说：「我能想过的就是让你好好活着。就算我没有感情，已经无法怜惜你的生死，可一旦你死了，也没人能补上黑洞的吞噬力。」

尹岚想不起来了。她抱着那些照片止不住地摇头，心里却无法唤起悲伤的感情。她只能满怀愧疚地、绝望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她记不起这个陌生人了，那些照片都像是后期加工过的图影，在她心底里泛不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这些回忆都不存在，都是空白。

唐觉说：「打开你的支付宝吧，这是我送给你最后的礼物。是一个数字，我设计好的。当它归零的时候，就代表你到达临界了，你撑不住了。」

尹岚浑身发抖，她不敢掏出手机去看那个数字。她起身颤颤巍巍地敲点着自动贩卖机，两罐咖啡从里面滚落出来，她掏出一罐想递给唐觉。

呼……

大风肆虐地卷着雪花从两人之间穿过，地上的照片被吹得七零八落。在尹岚没有注意的口袋里，支付宝上的数字疯狂地闪动着，最后变成一个规则的、标准的零。然后那个零又重新恢复成一，但仍在剧烈地震颤着。

尹岚猛然间感到一阵刺痛，就像是被一条钢针贯穿了脑髓。所有的事物在她面前天旋地转，所有的一切失去颜色又重新交织。

几百亿个像素点奔涌在她的眼角膜里，数据的海洋从她的神经元奔腾而出。

她睁大了眼睛，只认得茫茫大雪。

面前这辆黑色奥迪是谁的？这个男人是谁？这罐咖啡又是给谁的？

穿着黑色风衣的陌生男人过来拍了拍尹岚的肩膀，他冻得鼻子通红，声音竟然有点哽咽。可他的眼神还是一样漠然，两人擦肩而过。

尹岚全然没见过这个人，不由得吓得退了一步。

他用温柔的声音说：「少喝点咖啡，对心脏不好。」

注 1：【Base64】：一种互联网常用的编码算法。

注 2：【信息熵】：用来描述量化描述信息的概念。信息熵理论间接阐述了数据压缩的极限。

注 3：【DEMO】：一种利用 CPU 直接进行即时画面演算的技术，通过极有限的代码产生相当时长的动画。

附言增订：

这部分内容建议非计算机专业读者跳过，有兴趣的可以选择阅读。

Base64 是一种不能直接对汉语使用的编码，所以需要第二个编码表作为「跳板」，将汉字率先转化为其他字符。因此说「某个汉字的 Base64 编码」是不严谨的，在不同码表之下的结果也是全然不同的。在 PHP 中，源文件的编码格式则会决定「跳板」的格式。

关于文中的唐觉口算 Base64，由于这里的汉字转 Base64 是我大一时手敲的（倒是没有大的 bug），中途使用的是 JS 自带的 escape() 编码。它产生的 Unicode 编码是 %u7F16%u7A0B ，这一编码再经过 Base64 编码，就是文中的 JXU3RjE2JXU3QTBC。

但实际上 escape() 函数的编码方式已经被逐渐废弃（而且这样产生汉字 Base64 也是不规范的）。

正确方式应当是使用 utf-8 编码的十六进制表达（如『编』字为 E7BC96）直接作为二进制串进行编码，然后对应 Base64 码表的字符。这也是 PHP 自带的 Base64_encode 函数的操作方式。按照这一方式得出的「编程」二字的 Base64 编码，则是 57yW56iL（精准了许多）。

鉴于种种原因不对文中代码进行更改，大家姑且就当作这个架空世界里面计算机科学已经畸形发展，连正确的编码方式都没有想到过吧……

鞠躬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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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7-10 15:1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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