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匹万人迷的小马驹啊
异次元快穿:无情女人最好命
我终于穿越了,却穿错了书。
买股文背景,万人迷外挂,男色也是一等一。
配置相当豪华,奈何我却穿成了一匹小马驹。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愁得我鬃毛一把一把掉。
1
顾零从没这么舒服过。
以往进入小说世界的过程都很煎熬,好似把灵魂硬生生塞进一个狭小的玻璃瓶。
而与许愿者身躯磨合的方式就是不断摇晃瓶子,直到瓶里的灵魂与玻璃的形状完全契合。
这般被当成橡皮泥肆意揉捏的感觉当然不好受,但随着顾零穿越的次数多了,她的适应能力逐渐提升,从最开始的头晕目眩站都站不稳,到后来顾零只需小憩一会就能缓过来了。
而这次进入任务世界的感觉不一样,灵魂装入新壳的瞬间就好似在席梦思上翻了一个身,舒坦得叫顾零甚至不忍立刻睁开眼睛。
万事开头难,好比连剧本都没摸过就被经纪人推搡进戏棚开拍的演员,以往这个时点的顾零都是神经最紧绷、心绪最不安的时候。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穿越来的这个节点正在发生什么,不知道接下来她要面对什么样的人,接手什么样的剧情——或者压根就接收不到剧情。
反正无头苍蝇一样的任务她经历的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但这次的任务有些不同。
仿佛被牛奶泡发的麦片,从未有过的奇特舒适感让顾零的思维不由得放缓、放软。
大脑慢悠悠运作着宛如轻哼慢调民歌的唱片机。
这一刻,她不想再去思考,不想再去忧虑,不想再难过与悲伤,不想再追逐与寻觅。
她只想脑袋空空,烦恼拜拜。
温暖的、惬意的,她整个人似乎正侧躺在露天阳台上,身上每一寸肌肤都被阳光晒得暖洋洋,清新又好闻的香气松松软软地填充满整个鼻腔。
顾零忽然很想打哈欠。
而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啊唔……
「吁。」
顾零猛地睁开眼睛。
然后望着她面前摊开的手,准确地说,是摊开的前蹄,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具蹄、四肢、马嘴……
她好像,穿成了一匹马。
顾零:「……」
马???
一下子难以接受这个事实,顾零想揉揉眼睛却发现自己的手……自己的前蹄根本碰不到眼睛。
挣扎半天最终只能呈现劈叉姿势的顾零默默闭上了眼睛。
「鉴于穿书者上个任务世界结束后精神受损严重,本次任务特设为休憩任务,完成有奖励,失败无惩罚,另外系统也将全程陪同,对穿书者进行一对一的心理治疗」
时隔不久再次听见的 233 号系统声音依旧机械又冰冷,而地上的顾零只是闭着眼毫无反应。
「是的,穿书者穿成了一匹马」
233 号系统稍作一顿:
「一匹公马」
顾零:「……」
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
顾零终于睁开了眼睛。
「吁。」
「请穿书者文明用语」
「你让我怎么文明?植物人、小哑巴、丧尸王、重口味文女主,这些我都忍了,再怎么说那些至少还是人——为什么这次我连人都不是了?!」
自从第一个任务世界穿成植物人还被要求去攻略男主后,顾零就再没有对系统如此失态过:
「穿成匹马,还是匹公马!你要敢告诉我这次的任务也是攻略男主我现在就咬舌自尽!」
面对穿书者的咆哮,233 号系统依旧冷静:
「穿书者此次的任务对象并非男主,而是男配」
顾零在草地上乱蹬马蹄:
「攻略男配也不行!!」
「穿书者此次的任务,是阻止男配在 20 岁时死亡」
顾零忽然不蹬了。
因为这个年龄而想起什么,顾零整个人都沉默了下去。
身为系统的 233 号无法感知到这种情绪,亦或者是它感知到了所以刻意引开话题:
「鉴于马匹与人类各方面生理特征差距较大,系统特别申请规则篡改世界常识」
「目前穿书者虽然外貌为正常马匹,但在习性与生理方面依旧遵循人类特征,穿书者不用担心」
按下心中繁琐,听见系统这番解释的顾零稍微感到好受一些了。
虽说马匹的头颈灵活,两眼可视面几乎达到 330 度到 360 度,外加马匹眼底视网膜外层还有一层照膜,感光力远超人类,就算在夜间也能清楚地看到周围的物体。
但那并不代表顾零真的想和正常马匹一样因为两眼距离过大,只能拥有 30%的视野重叠部分。
毕竟在没有外力的推动下,顾零本身并不是一个喜欢挑战和尝鲜的人,自然也没有兴趣「尝一尝」低头就能在地上直接开饭的「鲜」草。
深吸一口气调整心态,青草的芬芳萦绕在鼻尖也比往常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诱人意味,顾零冷不丁想起在进入这个任务世界前,她好像从大转盘里抽中的一次性技能「万人迷」。
万人迷技能……字面意思就是会有成千上万的人迷恋……她……
这匹马。
顾零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随着「吱吱」一声松鼠的叫唤传入耳内,一道羞涩的少年音在顾零脑海中同声翻译:
「阿零哥哥」
僵硬地聚了聚焦,顾零终于看清了眼前还没她小腿高的栗色松鼠。
「吱吱吱。」
松鼠有些扭捏地举起它手中一朵粉色小花:
「特别可爱的花,送给今天特别可爱的你」
顾零:「……」
2
经历过这么多任务和世界,顾零自诩不再是新手菜鸟的同时也对她的适应能力有了些底气。
但现在,不管是被称作「阿零哥哥」还是被一只松鼠献花,顾零都有些接受不能。
虽说爱不分性别,爱也不分种族,可如今被一只她一脚就能踩死的松鼠夸作「可爱」,让顾零很难不往她那个「万人迷」一次性技能上想。
万人迷、万人迷……这里的「人」别不会只是一个泛称——
拥有这等技能在身的她魅力不会已经彻底突破物种圈了吧?!
默默将目光从那朵粉嫩嫩的、在微风中左右摇晃,好似腼腆少年向心上人表白时羞红的脸颊的小花上移开,顾零 45 度角仰望天空。
如此骚包的技能,恐怕只有曾经那个「矫揉造作」可以与之相媲美。
想起以前抽中的那些技能,顾零心中一沉、眼眸微眯,不禁对 233 号系统和它口中所谓的「规则」产生了些疑惑。
比如她做第一次任务时 233 号系统附赠的一次性技能「躺赢」,不仅帮她入侵了男主的梦境,甚至还能模拟还原出男主儿时的记忆,让她能够盗梦空间、入梦演戏。
再比如有一次任务前她抽中了一个叫「武林高手」的一次性技能,于是在那个校园文世界里,身娇体软易推倒的她就当真成了武艺超群、万夫莫敌的高手。
如今仔细想来,当时手到擒来的什么点穴、易骨等武功招式,好多根本就不符合科学依据,简直如同武侠小说里的杜撰一般奇妙又离谱。
以上种种的技能若放小说中可以被统一称为「金手指」或「外挂」,但在由小说剧情铺垫而成的真实世界里,这些的存在,完全就是神迹。
也就是说,某种程度上,她与 233 号系统就像那高高凌驾于那些世界与维度的神明。
而 233 号系统三句不离的「规则」,赐予她这些「神迹」的规则——
就是神明的神明。
创世神。
很难不对那个规则产生好奇,顾零甚至有种预感,所谓「规则」其实是一个人的代称。
规则是一个人。
毕竟这世上也只有人,才能制定出如此种种繁复又矛盾的规则。
这边顾零思绪扯远,早忽略了眼前献花的松鼠。
说实话,顾零一点也不想和松鼠扯上什么关系——万一走得近了,哪天一不小心真一脚踩死它就不好了。
偏偏这只松鼠是个又固执又不太聪明的松鼠,见顾零发呆不搭理它,松鼠便很有耐心地举着小花等着,这一等,就等到了太阳下山……
不对,那不是太阳下山。
是来人了。
飘忽的思维忽地覆上一层阴影,顾零回了回神,这才发现原来是有一道影子从后遮住了阳光,将她的大半身躯覆盖住了。
正晒得睡意绵绵却被人打断,顾零有些不高兴地扭过头,想看看是谁那么不识好歹。
然而也就是这么一眼,叫顾零整个人连同灵魂都颤动了一下——
那人长得,未免也太好看了。
墨色的长发整齐又柔顺地披散,水蓝色的眼眸好似雪山下的一汪清湖,眉目的痕迹清秀又温和,脸庞和鼻梁的线条虽然刚毅深邃,但在他过于白皙的皮肤淡化下,也只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他嘴角含笑,从弯起的弧度到与之相互呼应的笑眸都完美无瑕,他的身材高挑、比例完美,周身的气质既像是儒雅的学士又像是坚毅的战士。
如此惊鸿一瞥,顾零想,只怕往后她一生乃至做梦都无法忘怀了。
蓝天很蓝,蓝到像是一整块温润的玉石,金色的阳光只是给它镀上一层纯净又璀璨的滤镜,而在这片烂漫的背景中央,是那人美到极致的面孔。
不输给任何景色的美,温柔的笑意触得人灵魂都不由悸动。
呼吸都霎时乱了几个拍子,顾零敢说这是她做任务以来见过最俊美的人。
「睡得好么?我的小马驹。」
弯下腰,美人轻轻笑着,声音温酥酥的叫人耳朵被羽毛撩过一般发痒。
「好漂亮的花。」
同样注意到了顾零身前举着小花的松鼠,美人又温声笑了,他这一笑,连天地都瞬间失去了色彩:
「我的小马驹很受欢迎呢。」
如此美丽的画面、如此温柔的声音,简直像是童话故事里才有的。
但顾零已无暇去欣赏那些了——此刻顾零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脑海中 233 号系统那格外生硬的解说给吸引了过去:
「任务对象:常黎旭,19 岁,小说男配」
「精忠报国,戎马一生,20 岁时在一场战役中被乱箭加身,死无全尸」
3
古言、穿越、逆袭、打脸、一女多男。
从 233 号系统那儿接收来完整的剧情,顾零很有职业素养地精确筛选出以上关键词。
单从关键词看,这个任务世界的小说基础与大多甜爽文没什么区别,但从感情线上来说,这一篇却是真真正正的买股文。
「买股文,又称押宝文,CP 不定,主角到处撩,男主遍地有,读者买股押 CP,官配 CP 一般结尾才会揭晓,文中主角会有多条爱情线,一个主角甚至可能同时与几人纠缠不清,而『买股』就是用买股票来比喻各种 CP 的行情优劣……」
捧读的系统声线依旧冷酷而生硬,偏偏它所念的内容又是这般不正经,顾零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自从亲眼见过 233 号系统白毛小正太的本体后,每每听见它声音的顾零都有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这是她第一次穿进古言小说,也是她第一次了解到所谓「买股文」。
事实上如果可以,顾零宁可再闯一次危机四伏的末日文,也不想进入这种以古代为背景的小说。
不仅因为古代服饰、言谈、礼仪都被条条框框限制,一不小心就容易暴露她现代人的灵魂,更因为思想上什么「男尊女卑」、「三从四德」等禁锢重重,叫顾零光是想想就喘不过气——
然而如今当顾零真正穿来,顾零发现问题似乎并没她想得那么严重。
毕竟不管是封建迂腐的时代环境,还是买股文里男男女女的复杂感情……
这些,和她这只快乐小马驹又有什么关系呢?
顾零惨淡地撇了撇马嘴。
作为一只无拘无束的小马驹,她每天只需打打盹、发发呆、遛遛弯,最后再咬紧男配常黎旭的袖子,不让这等美人跑到战场上去暴殄天物就行了。
不愧是系统给她安排的休憩任务,真是有够轻松的。
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气,顾零侧躺在松软的草坪上伸展四肢。
不知是不是受这具独特躯壳的影响,顾零总感觉她的脑袋转不快,想什么都慢吞吞不说,一晒太阳还容易发困。
好在时间还早,距离小说中常黎旭的死亡,还有一年。
整部小说从女主苏茜茜的视角出发,讲述了身为现代人的苏茜茜一朝魂穿到古代,顶替了痴傻十年的丞相嫡女。
从此拳打庶妹、脚踹姨娘,依仗现代人的智慧与创意惊艳四方,吸引各路美男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苏爽故事。
至于男配常黎旭,作为文中的 CP 股之一,小说前期花了大量笔墨去描写号称「齐国第一美男」的常黎旭的绝色容颜,与女主苏茜茜的互动中也着力刻画女主对他美貌与温柔的心动。
如此种种暗示意味十足的情节,叫人看着很难不产生一种常黎旭应该就是最后官配男主的想法。
然而也就是这么一个被作者精心塑造的人物,除了刚开始的惊艳登场,之后竟是再无消息。
直到后期女主被封为皇后,与书中最终的赢家男主,也就是当朝的皇帝闹别扭时,借男主之口才得知原来那常黎旭早就战死在多年前一场不小的战役中。
尸骨无存。
对于如此潦草的结局,小说中给出的解释是对苏茜茜一见钟情的皇帝见她与常黎旭亲近,心中吃醋,这才故意将常黎旭调往战况最严峻的西北边疆,好让他与女主天各一方,生死不见……
只是因为如此吗?
只是因为吃醋,因为女主?
顾零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也罢,晃了晃她又大又沉的马脑袋,顾零重新将她的注意力放回任务本身。
虽说这是失败无惩罚的休憩世界,但顾零并不打算放弃这「5%」的奖励进度——她现在越发急于将那进度条达到 100%了。
常黎旭 20 岁那年战死沙场,但具体是什么时候、在哪场战役书中都没有写明,目前顾零唯一知道的,就是常黎旭与才穿越而来的女主苏茜茜的初遇,正是在他 19 岁的时候。
那样的话时间就不早了。
不过只要阻止常黎旭与女主相遇,从根源上拔除狗皇帝吃醋的可能,那么常黎旭就不会被那狗皇帝「穿小鞋」,发配到最危险的战场上去了。
头脑里的零件仿佛被浇上一层粘稠的金黄蜂蜜,理完以上逻辑的顾零只觉得自己比跑完几个山头还累,眼睛一眯趴在草坪上一动都不想动。
可这边停止运动的大脑与身体才满意,那边一直工作的胃就发出抗议了——
她饿了。
而且她一点也不想吃草。
依旧闭着眼,顾零忍不住「吁」地长叹一声。
好饿啊,但又不想动,要是能有人直接把吃的送到她嘴边就好了……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
顾零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虫鸣鸟叫都陆陆续续消失了,四周静悄悄地安静到可怕。
就算脑袋变笨了也意识到不对劲,顾零猛地睁开眼,然后就瞧见自己身边围满了一圈包括小鸟、兔子、小鹿、绵羊以及狼狗模样的动物。
顾零呆住了。
怎么回事,这里是动物园吗?
她是被动物园里的动物参观了吗?
「吱吱!吱吱!」
「阿零哥哥!阿零哥哥!」
直到听见那熟悉的声音与称呼,顾零这才注意到最外层那跳上跳下挤不进来的松鼠。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阿零哥哥!我采了浆果!你先吃我的浆果!你先吃我的浆果!」
循声瞧见松鼠手中拼命挥舞的红色浆果,顾零随即发现不仅是它,其他动物或手里或嘴里也都拿着或叼着它们爱吃的食物,个个低眉顺眼,羞怯怯地不敢正眼看她。
茫然地眨巴眨巴眼睛,好半晌顾零才反应过来。
它们这么做……不会是因为她说了句「好饿啊」,所以都跑来给她送吃的了吧?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那个「万人迷」技能的作用,若不是条件不允许,顾零真想用手把她的马脸捂住。
这样一呼百应的架势……
她真的好像那个一唱歌就能引来小动物的白雪公主啊!
4
说是白雪公主,但当顾零转头看向自己身上泛出丝绸光泽的雪白皮毛,再想起她这一世作为「公马」的「公」性别时。
顾零深刻感觉,某种程度上她更应该是白马王子。
白雪公主、白马王子,一般童话故事里就这么两个灵魂人物,而如今她一人……咳,一马分饰两角,自导自演就能支撑起一个童话故事。
顾零莫名有点小骄傲。
比起心思细腻的人类,小动物们的爱往往都是最纯粹也最热烈的,喜欢你就是喜欢你,就是要把自己最喜欢的好吃的都送给你——
望着面前地上包括虫子、老鼠、骨头、饼屑、叶茎在内的一大堆「美食」,顾零一张标志的马脸上表情可谓异彩纷呈。
只是这样的喜欢,她实在无福消受。
逐渐察觉到它们送来的食物并不合顾零的口味,见那雪花一般漂亮的小马久久伫立着什么也不吃,原本还羞怯怯期待的小动物们明显都失落且内疚了起来。
漂亮小马不喜欢它们带来的食物——那是不是说明漂亮小马也不喜欢它们?
特别是最前面一只绒毛蓬松的小白兔,它叼来了早晨沾上露水的嫩叶,此刻那几片嫩叶蔫巴巴的混迹在绿草地间,甚至都没能有幸分得顾零的一点余光。
眨了眨红宝石一样的水润眼睛,小白兔一对高高竖起的耳朵也慢慢耷拉了下来。
看得顾零很想伸手揉揉它毛茸茸的小脑袋,又生怕她真出手后会一不小心一马蹄踹飞眼前的小家伙。
她真是一匹罪孽深重的骏马啊。
终究不忍辜负这群小可爱的好意,顾零勉强低头咬了口嫩叶又吃了一颗浆果。
嫩叶的甘甜与浆果的酸涩顿时在味蕾迸发,显然是受这具躯壳的影响,顾零竟觉得还有些好吃。
「吁。」
谢谢你们。
听懂了顾零的感谢,小动物们高兴地翘耳朵的翘耳朵,摇尾巴的摇尾巴,个个欢欣雀跃,显然对于它们来说顾零吃了谁带来的食物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顾零吃了不再饿肚子就好。
这就是小动物的爱,一望而知又毫无保留的爱。
似乎是太阳晒久了,顾零感觉她的胸腔里也装入一个小太阳般暖烘烘了起来。
也就在这时,一道奔跑着的明丽女声隔着灌木丛远远传来,敞亮又干脆得好似潇洒扬起的马鞭,听得顾零的耳朵不由得避开声源,朝反方向摆动。
无论是家养的还是野生的动物,在基因上都难改掉惧人的天性,被如此突然乍响的人声吓了一跳,大多动物都屈从本能地四散奔逃,唯独松鼠和那只小白兔晃动了一下身子,但还是选择坚守在顾零身边。
「吁!」
深知它们这样是受她身上「万人迷」技能的影响,并不想它们因此违背自己的生物本能,顾零催促了一声「快走啊」,松鼠与小白兔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跑开。
与真正的动物不同,顾零的灵魂是人,自然也是不怕人的,随着远处人声的靠近,顾零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凑过去几步,动了动马耳想听听到底发生了什么。
「常将军!我是真的爱慕你!自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倾心于你了!」
只相隔一丛灌木的少女声音明丽而又急切,仿佛再说慢一点她的心上人就会化蝶而去。
「我不在乎你的身份!就算你是个乞丐我也不在乎!我也不在乎你眼睛的颜色!诅咒什么的我才不信!如果你愿意,我甚至可以叫阿爸杀光那些乱嚼口舌的人!」
开局就是王炸。
顾零好奇的马蹄抬起又放下,想着人家小姑娘热情表白自己跑去偷听是不是不太好,只是当少女喊出她表白对象的名字时,顾零就知道她有必要继续听下去了——
「常黎旭!我这样爱你!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接受我的心意?!」
5
这边顾零耳朵里灌满了足以叫她这个现代人都脸红心跳的大胆表白,与此同时脑海中的 233 号系统也在同步播报人物介绍:
「非任务对象:娜仁托娅,17 岁,恶毒女配」
「性格刁蛮霸道,是昌狼酋长国的唯一公主,小说前期在男配常黎旭的推动下,齐国与西面接壤的昌狼酋长国签订了和平盟约,相约互不侵扰、互通贸易」
「小说中后期昌狼酋长国野心膨胀,不满与齐国的平等关系,要求齐国向其额外进贡,否则就撕毁盟约,与齐国东面的昌国一起对齐国两面夹击,齐国不得已提出联姻,由齐国皇帝迎娶昌狼酋长国的大公主为后」
「进宫后,恶毒女配娜仁托娅屡屡刁难女主苏茜茜,几次还差点置女主于死地,后来一次国宴上,娜仁托娅借献舞意图行刺皇帝,结果刺杀失败被当场斩杀」
「娜仁托娅一死,昌狼酋长国与齐国彻底决裂,后来在女主苏茜茜的带领下,齐国大军扫荡东西二国,平定昌狼酋长国与昌国之乱,齐国从此一统天下……」
即使已经知晓小说的全部剧情,但此刻因为女配娜仁托娅本人的出现,233 号系统特别将有关女配的剧情单独拎出来整合成个人小传,顾零听罢忍不住咋舌。
不管怎么说,跑到人家的地盘上了还敢直接行刺人家皇帝——
这个娜仁托娅真是好猛一女的。
「抱歉,殿下。」
耐心听完娜仁托娅的热烈表白,常黎旭那好比春风拂动柳枝一般的温润声音这才隔着灌木丛响起,距离近到让顾零甚至有种常黎旭正附身在她耳畔讲话的错觉。
「能得到您的青睐,是在下的荣幸,但在下只是一介武夫,配不上殿下,殿下您值得被更好的男子爱护。」
「我都说了我不在乎你的身份!我在乎的只是你的人!」
骤然拔高了声音,娜仁托娅明显是激动之下直接扑进了常黎旭的怀里,压得常黎旭身后的灌木又往顾零的马脸上凑了凑。
险些被那些枝叶戳穿鼻子,顾零强忍住打喷嚏的冲动,小心翼翼地后退一步又往旁边移了点,然后发现从那个角度她正好可以从灌木的缝隙中隐约看清另一边的情景。
「常黎旭,你不要再用这种借口推开我了好吗?」
昌狼酋长国的特色服饰将她的身材勾勒得前凸后翘,娜仁托娅整个人果然都扑在了一袭白衣的常黎旭身上。
「我爱你!常黎旭!我真的爱你!」
不顾一切地表白心意,娜仁托娅美艳的小脸涨红,柔软的身躯毫不掩饰地挤向常黎旭的身板:
「若你愿意娶我,要我放弃这公主之位我也不会犹豫一秒!」
而常黎旭澄澈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只看向娜仁托娅的眼睛,他的双手绅士地举在两旁,被娜仁托娅步步紧逼的脚步也尽可能后退到灌木丛所能包容的极限。
「太近了,殿下。」
即使面对这种诱惑,常黎旭也依旧是那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温柔且疏离:
「如果您能与在下保持朋友间的距离,在下或许就可以不说敬语,而用对待朋友的态度与殿下您轻松相处了。」
这话说得简直太厉害了,悄咪咪躲在一旁偷窥的顾零眨眨眼,简直想给常黎旭竖个大拇指——如果她现在有大拇指的话。
进退有度、柔中带刚,既不使对方难堪又清楚表达出自己的意图,不显山不露水中还顺道抛出一颗甜枣,暗示对方如果乖乖听话就能尝到甜头。
看来这个常黎旭……可不是什么笨蛋美人啊。
显然也无法拒绝这颗「甜枣」的娜仁托娅恋恋不舍地松开常黎旭胸前的布料,后退拉开距离时一双眼尾上挑的美眸还直勾勾地盯着常黎旭。
其中满到快溢出来的爱慕连顾零这个旁观马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娜仁托娅,是真的动心了。
顾零不禁去想,在原小说中,身为齐国代表的常黎旭签完盟约后就回了齐国,正巧才碰上穿越而来的女主,与她结下一段孽缘,最后稀里糊涂被醋意大发的狗皇帝发配边疆——
可要是现在常黎旭不回齐国了呢?
被娜仁托娅用爱感化的常黎旭决定留在昌狼酋长国,安全自在当个逍遥驸马爷,那么最终就不会落得个 20 岁就「乱箭加身、死无全尸」的悲惨结局了。
她的任务也就能顺利完成了。
顾零真的这么想下去了,认真又仔细地想着她该怎么才能撮合娜仁托娅与常黎旭。
然而那边的常黎旭却像是完全看不见娜仁托娅眼中的爱意,叫人惊艳无数次的侧颜上一汪水蓝色的眼眸宛若瓦尔登湖:
「娜仁托娅,你就这么爱我?」
明明还是那温柔到叫人耳朵麻酥酥的声音,可其中的平淡与冷静却如一桶冰水一下子浇醒了正绞尽脑汁想该如何撮合他俩的顾零——
她这样,是不是太自私了?
6
为了自己任务的完成而毫无心理负担地试图操控别人的人生。
她这样做,是不是太自私了?
「你仿佛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维度,居高临下又事不关己地俯视和掌控着这一切,你不爱任何人,也不在乎任何人。」
顾零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贺然对她的这个评价。
那家伙的嘴果然很毒啊……
默然垂下眼眸,顾零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真是,真是太一针见血了。
「对!我就是这么爱你!」
只可惜常黎旭的那桶冰水并没有浇醒他真正该浇醒的人。
娜仁托娅的情绪依旧激动,她两手十指交叉于胸前像是在祈祷,「我爱你常黎旭!我真的很爱很爱你!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是么,那你了解我吗?」
浅金的阳光从头洒下,将常黎旭身上的白衣镀上一层近乎神圣而怜悯的光辉:
「我来昌狼酋长国不过十数日,除了这副空皮囊,你了解我吗?」
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问,娜仁托娅稍稍一怔,紧接着两手越发握紧,极力想要证明:
「这,这我当然了解!我知道常黎旭你心怀天下、心地善良!从不嫌贫爱富、恃强凌弱,是全天下最好也最温柔的男子!」
而常黎旭只是摇了摇头,垂下眼眸时整个人看上去拒人于千里之外,孤寂又落寞的仿佛他正孤身置于深谷:「那些,只是表象。」
透过灌木的缝隙,回过些神的顾零还能清楚地看见他纤长睫羽下另类的水蓝色。
常黎旭举起右手,掌心朝上仿佛在邀人共舞:
「你知道吗,我这只手提过的人头数量,不亚于你闲暇时采摘来做装饰的鲜花。」
什、什么!?
娜仁托娅瞳孔骤缩,身子一晃的同时脚下也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将她的惊骇与退缩尽收眼底,常黎旭只是宽慰似的弯了弯眉眼,抿出个自嘲又哀伤的笑来:
「14 岁那年我随父出征,双手沾满鲜血,身后跟满亡魂,从记事起我就一直浸泡在血泊里,余生也注定无法从中脱身——」
「这样的我,还温柔吗?」
娜仁托娅彻底呆在原地。
垂下的睫毛颤了颤,再抬眸时常黎旭又恢复了他以往完美无瑕的温柔有礼,「时间不早了,侍女找不见殿下也该着急了,殿下……还是快回吧。」
宛若从一场大梦中惊醒,娜仁托娅这才意识到自己因为一时的犹豫而错过了走进常黎旭心房的最佳时机,同时也注意到常黎旭对她的称呼又变回了「殿下」,娜仁托娅懊恼得恨不能抓烂自己曾经的嘴。
此刻常黎旭又向自己发出了逐客令,自暴自弃的娜仁托娅干脆耍起了无赖:
「我不管我不管!就算你杀人无数又怎样!如果你喜欢杀人我也可以陪你杀人!我也可以去杀人!不管你喜欢怎样我都可以做到!我只要你爱我!我只要你娶我!」
见状,常黎旭先是静静注视了娜仁托娅半晌,待她情绪逐渐稳定,这才轻叹一口气:
「殿下对于我来说,是个很特别的女子,独立、果敢、鲜艳、活得自我,而不是依附别人而活,这样的殿下,让我感到很敬佩。」
再次垂下眼帘遮掩住那摄人心魂的水蓝眼眸,常黎旭最后的声音温柔到近乎深情:
「我不想,让殿下在我的心中变得不再特别。」
这句话的杀伤力实在过大,没有哪个女孩会舍得叫自己心仪之人失望,娜仁托娅怔了一怔,一跺脚一咬牙竟是大哭着跑开了。
与此同时灌丛另一边目睹全程的顾零也傻了。
这何止不是什么笨蛋美人啊……
这简直就是一个白切黑的腹黑好吗?!
骨节分明又布满伤痕的手指轻轻拨开灌木的枝叶,常黎旭那美到有些无辜的眉眼便放大显露在了被顾零用来偷窥的缝隙处。
「吁!」
被他的突然「露脸」给吓了一哆嗦,常黎旭好笑又无奈地望着他这匹正儿八经偷听墙角的小马:
「被吓到了?我的小马驹。」
没想到自己自以为隐蔽的「偷窥」其实早就暴露,顾零下意识就点点头。
见这匹漂亮的雪白小马当真点了点头,显然是听懂了他的话,常黎旭心中稍感惊讶的同时面上的笑愈发温柔:
「那这样的我,你会害怕吗?」
7
害怕吗?
顾零摇摇头。
不害怕。
当温柔失去棱角,就会变成软弱,而软弱还不自知,不懂拒绝、一味迁就的人才叫可怕。
见顾零摇头,常黎旭轻笑一声。
无私的暖阳均匀地铺洒在茂密的灌丛上,将四周交叉的枝叶映成半透明的翠绿色,也在常黎旭那双笑意盈盈的水蓝色眼眸中映出几片摄人心魂的熠熠光辉。
看得顾零不由得出了神。
就是这样一个美好到让人一眼成梦的人,从 14 岁开始上战马拼杀,冒箭雨前行,手持血剑,脚踩尸堆,又命中注定在 20 岁时葬送于万千冤魂哭嚎的沙场,死不见尸。
这一刻,顾零忽然明白女配娜仁托娅后期为什么要处处针对女主苏茜茜,甚至宁愿豁出一切也要刺杀皇帝男主了。
不是因为小说中解释的女配对皇帝男主一见钟情,见男主喜欢女主这才醋意大发各种为难女主,想和女主抢男人——
而是因为常黎旭。
在娜仁托娅 17 岁那年,她遇见了常黎旭这般温润如玉、天下无双的男子。
一见倾心、一眼万年。
即使常黎旭拒绝了她的表白返回齐国,却也只是叫娜仁托娅越发魂牵梦绕,如同仰望头顶时时照拂却遥不可及的白月光。
因而当娜仁托娅后来得知常黎旭战死沙场,原因还只是女主苏茜茜与狗皇帝的那点情爱纠纷。
梦中的明月就这样被人随意丢弃、践踏,娜仁托娅心中的悲愤可想而知,以至于最后失去理智想杀了皇帝替常黎旭报仇。
什么是悲剧?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摧毁在你面前,然后告诉你仅此一份,生生世世再也看不见了。
想来对娜仁托娅而言,她所珍视的美好不仅是常黎旭本人,还有她少女时期萌芽的青涩爱恋,以及那时那人对她一腔热忱的温柔呵护——
如今这些美好都被摧毁,所以她宁可连同自身一起酿成一场悲剧。
独立、果敢、鲜活、活得自我。
常黎旭对娜仁托娅的这些赞美,娜仁托娅至死都不曾辜负。
心底的湖泊泛起阵阵波澜,顾零鼻尖一酸,深深吸入一口气又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在以往的任务中,顾零很少会与原身以外的角色共情,但这次不知是不是受之前小动物们的感化,顾零第一次放任自己情绪蔓延,也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
原来系统提供给她的小说剧情并非颠扑不破,更多时候那些文字的描述只是作者的一厢情愿。
女配不一定就要喜欢男主,女生间的矛盾也不一定就是因为嫉妒。
哪怕只是一个小配角、小人物,在这个由小说衍化而来的世界,他们就有他们独立的思想,就有他们自己的爱恨情仇。
不按剧情、不按作者,他们的人生本该由他们自己掌握。
顾零忽然有些迷茫。
既然如此,那她这个「穿书者」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反溯过去,顾零自觉自己执行的任务都是正义的,都是惩恶扬善的好事——可那也只是因为她目前接手的许愿者们都是善良的人。
但这世上不止有善良的人会许愿吧。
如果有一个罪大恶极的角色也成了许愿者,而他许下的心愿只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那她身为穿书者,还要执行所谓的任务吗?
就算排除至善至恶两种极端,以方才为例,为了完成「阻止男配在 20 岁时死亡」的任务,她就立刻心生了撮合常黎旭与娜仁托娅的想法。
哪怕无论在剧情中还是现实中常黎旭都明摆着不会爱上娜仁托娅。
假如她真的付诸行动,且真的迫使常黎旭留下,那她的这种行为到底是善是恶,是对是错?
「难怪,难怪你的精神力会损耗得如此厉害,就是平时想太多了——」
「喂,老女人,别想这么多了嘛」
随着脑海中男声的突兀响起,被打断思绪的顾零清楚地看见一片落叶停在了她的眼前。
空气凝固、万物静止,时间被暂停了。
然而比起时空的暂停,真正叫顾零灵魂都为之一震的,还是闯入脑海的那道熟悉声音——
那是……贺然?!
仿佛有双无形的大手将她的心脏一把攥住,顾零呼吸一窒,心脏狂跳。
贺、贺然他没死?贺然他回来了!贺然他……
不。
不对。
那不是贺然。
那绝不是贺然。
刻入灵魂的名字在声音的诱导下仿佛近在咫尺,顾零也不知道她是如何能够在那熟悉到叫人想嚎啕大哭的语调中保持冷静的,但这一刻,顾零却是冷静到不能再冷静。
因为那不是贺然。
贺然从不会用如此轻佻的语气和她说话,而且在上个世界,从她那具躯壳步入中年起,贺然就不再提起「老女人」这个欠揍的称呼了。
年轻时可以对岁月和年龄挑衅,但当她真正衰老时,贺然就不再开这种玩笑,而是尊重。
他尊重她,也尊重她的老去。
何况现在,贺然已经死了。
他的灵魂已经为她献祭了。
无形的大手再次猛然攥紧,被称作心脏的器官处传来一种从未有过的痛,痛到叫顾零对这个冒充贺然的人都产生了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恨意:
「不管你是谁,如果你再用他的声音,我将拒绝并反抗你接下来的一切行为」
没想到顾零这么快就识破了它的伪装,虽说这等威胁无足轻重,但她这种明确又坚定的态度却还是让 147 号系统停顿了片刻:
「为了更好地替规则完成任务,系统会根据穿书者的喜好,扮演出最能让穿书者舒适放松的人设——从穿书者的记忆库判断,这就是最能让穿书者放松的声音」
不再模仿贺然说话的方式,147 号系统依旧使用着贺然的声线,试图劝说顾零。
顾零干脆闭上眼睛不说话。
见穿书者态度坚持,147 号系统也不再强求,恢复了它自己清冷的声音:
「亲爱的 1000000 号穿书者你好,我是 147 号系统,竭诚为你服务」
顾零睁开眼睛:
「147 号?你不是我的系统,我的 233 号系统在哪?」
与 233 号系统那机械到仿佛人工智能似的声音不同,147 号系统的声音与常人基本无异,叫人闭眼听时脑海中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高瘦白净的青年模样:
「经规则审判,233 号系统私自中止规则启动,切断与规则连接,正被押往规则处接受审判,在审判结束前,由本系统代替 233 号系统陪同穿书者进行休憩任务」
什、什么?
明明刚才 233 号系统还在跟她播报女配娜仁托娅的人物介绍,现在怎么就……
清楚记得不久前那个「规则启动:清除穿书者人物专区记忆」是如何将她折磨得差点灰飞烟灭,当时她痛到意识涣散,好像就是 233 号系统出手中断了那场无止境的酷刑。
现在 233 号系统竟然要为此接受审判?
顾零焦急问道:「那审判之后会怎么样?233 号它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规则会根据 233 号系统的罪责做出相应审判,轻则稍加惩罚,重则直接销毁」
公事公办地回答着,147 号系统顿了一顿,补充道:
「不过穿书者不必担心,233 号系统销毁后会自动与穿书者解绑,到时规则会重新分配其他系统与穿书者进行绑定,不会影响穿书者的进度完成」
宛若被人狠狠推搡了一下,在听见「直接销毁」这四个字后,顾零整个人都怔住了。
233 号系统……会被直接销毁?
在她的印象中,233 号系统总是那般冰冷、生硬、不近人情,遇事要么不靠谱,要么打太极——但就是这样的 233 号系统,也曾帮过她许多次。
不再冰冷、不再生硬、不再不近人情,而是像可靠的同伴一样伸手解救她。
一次又一次。
顾零不知道那些是所谓「系统」本分内的工作,还是 233 号超出本分为她所做,也不知道她该对这个既像同事又像前辈,指引她帮助她的系统抱有怎样的感情。
顾零只知道,如果作为穿书者的她一定要有个系统。
那她只想要 233 号系统。
8
作为才完成七个任务的穿书者,第 1000000 号穿书者除了编号为整数有些特殊,精神力的天赋并不算高,147 号系统顺手点开顾零的数据资料——
「觉醒编号:1000000 号穿书者
初始姓名:顾零
初始性别:女
绑定系统:233 号系统
进度完成:40%
拥有技能:无
任务分区:综合提升区
精神力值:中等
智力水准:中等
耗用效率:中等
反叛潜力:中等」
147 号系统微微一愣。
身为规则创造的第二代系统,147 号系统接手过数以万计的穿书者。
他们中不乏天赋异禀的天才,也不乏天生愚钝的蠢货,但不管怎样,能从书中觉醒并能通过实习世界成为穿书者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一项指标较高。
就比如它才处理掉的 973829 号穿书者,名字似乎叫什么尚洛儿……那不重要,她就属于「不乏天赋异禀的天才也不乏天生愚钝的蠢货」中的后者,因而才会被规则分配到最容易的「恋爱攻略区」。
即使如此,973829 号穿书者的「反叛潜力」也达到了「低下、低等、低上,中下、中等、中上、高下、高等、高上」九档中的「高下」。
如此一个其他数值偏低但反叛数值偏高的穿书者,用较为人性化的说法总结就是:人菜瘾还大。
但也正因为 973829 号穿书者的「反叛潜力」较高,对欺诈与阴谋较为敏锐,所以最终她还是发现了一部分真相,发了疯地想要逃离——奈何她的实力不够,就算知道真相也只能沦为刀俎鱼肉。
可这个名叫顾零的 1000000 号穿书者不同,她在「不乏天赋异禀的天才也不乏天生愚钝的蠢货」中既不属于前者也不属于后者。
她是绝对中等、绝对中庸。
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若不是穿书者的一切数据都是由规则的精神力亲自评定,147 号系统简直都要以为是穿书者的数据库出了差错。
一个人怎么能做到各方面都如此完美平庸?
更奇怪的是,这个资质平庸的 1000000 号穿书者还被划分到了较难的「综合提升区」,要知道那个分区里的任务从来没有套路可循,数值中没两个「高」的穿书者很容易在那些稀奇古怪的任务世界中失败。
147 号系统越发搞不懂规则将顾零如此安排的意思,无法揣测上级心思的同时 147 号系统对那位规则大人的崇敬之情就愈盛。
无论如何,规则永远是对的。
虽然 1000000 号穿书者目前还未与它绑定,147 号系统不能直接读取顾零的思想,但像它这种拟态都能化成青年模样的系统想要知晓一个「精神力值」只有「中等」的穿书者的想法还是轻而易举。
察觉到顾零内心对 233 号的担忧与牵念,已经彻底拥有人类情感的 147 号系统只觉得怜悯又讥讽。
看来 233 号这个后辈在「与穿书者建立羁绊」这块工作方面做得确实不错——不错到为了一个穿书者都敢违逆规则了。
回忆起那个 233 号系统,它的精神力似乎已经足够化作拟态,虽然目前还只是孩童模样,而且平时一张小脸总是冷冰冰的,但它看向自己时眼中的憧憬却是无法掩盖的。
可怜又可爱的后辈啊……
隐匿在虚空中的 147 号系统白睫垂下、嘴角勾起。
你的穿书者马上就要归我了。
同样察觉到顾零对它这个陌生系统浓烈到憎恶的抵触,147 号系统轻笑一声,清冷的声音随即染上些邻家大哥哥般的温柔与无奈:
「我似乎被穿书者讨厌了呢」
顾零不想和除 233 号以外的所谓系统多废话:
「还有事吗?没事我想继续任务」
「即使这只是个任务失败无惩罚的休憩世界,但我觉得以穿书者现在混乱的心理状态,不适合也不能够完成任务」
先是被对方冒充贺然的举动惹得不悦,接着又得知 233 号因她而要接受审判,这时的顾零整个人就好似那浑身炸开的刺猬,近乎敏感地用尖刺提防周围的一切:
「那又与你何干,让我继续进行任务!」
面对顾零的冒犯,147 号系统也不恼,只是像个成熟稳重的大人安抚闹脾气的小孩儿一般轻声细语,也一语道破:
「穿书者的世俗观和道德感都太强了,所以挣扎」
「穿书者的恶毒和善良也都不够纯粹,所以痛苦」
顾零一怔。
「之前擅自使用穿书者所念故人的声音与穿书者沟通的事我很抱歉,但当时我说穿书者之所以精神损耗严重,就是因为想太多了的话也是实话」
「穿书者想得太多了,这些世界不过是小说的衍生品,即使它们现在真实存在为一个世界,但它们的起源也是虚幻的、虚拟的,对于并非小说中角色的穿书者来说更是如此」
「完成任务、实现许愿者心愿,这就是穿书者需要也只要做的事,多余的思考只会导致穿书者过度内耗,增加穿书者内心无用的负担」
「我知道穿书者只想惩恶扬善不想助纣为虐,但穿书者有没有想过,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完全的『善』,弱小和无能本身也是一种『恶』」
「所以穿书者没必要纠结,孰对孰错、孰善孰恶之间本没有固定的区分线,人人都是善人,人人也都是恶人,善恶皆在人心,只不过是勉强维持一种此消彼长的平衡罢了」
阐述这些话的 147 号声音不急不缓,宛若春日竹林里的潺潺溪流,叫人听着就不由得平静下来。
「当然,如果穿书者嫌我讲大道理太空洞,那我也可以只提醒一句:作为穿书者,你只是一个过客——何必留心?」
顾零沉默不语,但 147 号系统还是能够读取到她思想的松动,于是 147 号系统趁热打铁,抛出最后一个「甜枣」:
「1000000 号穿书者顾零,等你的进度条达到 100%之时,你想无条件实现的心愿是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而 147 号系统只是耐心地等着。
终于,它等到了。
灵魂不住颤栗,顾零红着眼,回答仿佛是从牙根里一个字一个字蹦出:
「救人」
9
虽说因为 147 号系统的出场方式而对它产生了一个很不好的第一印象,但排开主观情绪,顾零也不得不承认 147 号系统说得有道理:
这世上的善恶对错大多本就无法定义,对于你是善,对于他可能就是恶,善恶自在人心,太过追究只会反受其束,被它牵着鼻子跑。
深呼一口气,顾零闭上眼睛心中默念:
她不是什么大英雄也不是什么救世主,她只是一个受制于人的穿书者,替人打工卖命于人罢了。
所以不要多想,想再多也没用,只有完成任务,她才能实现她的那个心愿。
她那个无论如何一定要实现的心愿。
等顾零再睁开眼时,停在眼前的落叶动了,飘悠悠继续沿着风的轨迹落下——
时间又开始运转了。
这种操控时空的把戏无论经历多少次都会感到神奇,顾零的目光随着树叶的落下而落下,短暂走神之时没有注意到灌木一边的常黎旭已经绕到了她的身后。
一眼瞧见草坪上堆成小山的各种杂物,从昆虫浆果到老鼠骨头应有尽有,常黎旭微微一怔,脚步顿住的同时不禁有些好奇,「这些,都是你收集来的吗?」
对于常黎旭而言这是场连续的对话,可对于顾零而言,距离常黎旭上次跟她说话已经隔了一段她与 147 号系统的对峙环节。
因而这时突然从背后听见常黎旭的声音,顾零被吓得轻轻「吁」了一声,猛然回头,入目的惊艳登时又晃了她一瞬。
就见在她身后,一袭翩翩白衣的绝世美人迎光而立,水蓝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清澈如湖泊,泛出温柔到极致的粼粼光彩,那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在血腥战场出生入死惯了的战士。
见顾零又被自己吓到,常黎旭愈发歉疚,之前他还觉得他的这匹小马驹学人偷听墙角很有趣,如今看来他与娜仁托娅才是那两个打搅别人的「不速之客」。
又后退两步,常黎旭态度恭顺,丝毫没有因为顾零只是一匹小马而怠慢,「啊,真是抱歉,看来是我擅自闯入了你的领地,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这就离开。」
目光被常黎旭的一举一动牢牢吸引,顾零的呼吸与思维都因眼前的美景而迟缓了几拍。
面对常黎旭仿佛在与人沟通的平等语气,灵魂就是人类的顾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下意识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反感他的到来。
说是不反感,但顾零在心中还是很难不感慨造物者的偏心——看得出来,造物者简直将这世上所有形容美好的词都叠加在了常黎旭一人身上,将他的美塑造到了极致。
只是当顾零接着想起常黎旭在原小说中的结局,又很难不喟叹造物者的残忍——造物者创造出了一个近乎完美的角色,然后又近乎草率地夺去他的生命,让他仓促收场的连配角都不如。
明明名曰常黎旭,却死在了黎明前的黑夜,永远看不见旭日的东升。
作为昌狼酋长国国王赠与自己的礼物之一,眼前的小马驹通体雪白、毛发柔顺,漂亮到简直如同下凡的精灵,此刻她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水润的黑眸中还带着一丝……
怜悯?
没想到他有朝一日竟然被一匹小马给怜悯了,常黎旭又好笑又无奈,心中却没有半点被轻视的恼意,弯眉勾唇露出浅浅笑意时连春日都为之逊色。
他向来相信万物有灵,而他的这匹小马驹——似乎格外有灵性。
仰头迎了迎浅金色的暖意,常黎旭状似随意地开口:「今天的阳光真好,不是吗?」
确实很好,顾零认同点头,又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晒得马暖洋洋得老想打瞌睡。
即使早就察觉到他这匹小马能够听懂人言,但再次确认的常黎旭依旧为此感到新奇,「我能到你的领地里坐坐吗?」
领地?她哪儿来的什么领地?
顺着常黎旭的视线这才注意到地上还没来得及清理的众多「美食」,显然常黎旭是误以为那些东西都是她收集来的,而这块草坪就是她储藏宝贝的所谓「领地」了。
想起不久前那些小动物们是如何在她「万人迷」的技能影响下殷勤地给她送吃的,顾零莫名升腾起一种被正宫抓包的心虚感,连忙「吁」了一下点头同意,顺便挪动她不算娇小的马身给常黎旭腾地方。
常黎旭在顾零的身边席地而坐,顾零本能地也想从旁坐下,结果忘了她早不是能随意盘腿而坐的人类,腿一弯整匹马一下子都侧倒了下来。
从坐直接变成躺,差点压到常黎旭的顾零有些尴尬,蹬了几下马腿却愣是没能站起来。
谁料身旁的常黎旭见状却是轻笑一声,向后一仰,毫不顾忌形象地同样平躺在了草坪上。
「唔,这种天,果然还是适合躺在草坪上打盹啊。」
舒服地叹慰一声,说这话的常黎旭语调放松又轻快,与他之前一直给人的那种沉稳与距离感出入颇大,也直到这时,顾零才冷不丁地反应过来:
现在的常黎旭,不过也才 19 岁。
19 岁,这个年龄在她以往经历的那些现代世界只能算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刚刚走出父母羽翼的保护,满怀憧憬地踏过成年边界,眺望他们绚烂又光明的未来。
而这个世界这个年龄的常黎旭,却已经无数次驰骋沙场、上阵杀敌,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如今还正代表他的国家与另一个国家谈判,顺道委婉拒绝对方国家公主的热情示爱。
岁月似乎在常黎旭身上急剧浓缩,让人因为他身上由内而外的从容与冷静、谦恭与温柔而不由自主地忽略他的年龄。
顾零仰头去看身边常黎旭的侧颜,蝉翼般轻薄的阳光爱怜地抚上他的前额,给他高挑的鼻梁染上一层浅金色,又用阴影更清晰地勾勒出他浓密纤长的睫羽。
明明是那般完美无瑕的俊美容颜,可顾零还是看出了其中隐匿的脆弱与悲伤,这一刻,顾零忽然很想去蹭蹭常黎旭的脸颊。
浑然不知自己在顾零眼中已经成了一个被命运逼迫,急着长大的小可怜,侧头对上顾零投来的目光,常黎旭只觉得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很特别。
不像是一匹马对自己新主人的好奇,而像是一个朋友对朋友过往遭遇的心疼。
怔了一怔,常黎旭心中倏地一软:
「你真的,是一匹很特别的小马呢。」
常黎旭弯了弯眉眼,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放在身侧小白马的鼻子前,任由她温热的鼻息吹拂过他手背上密布的伤疤,酥酥麻麻:
「你有名字吗?如果没有的话,介意我给你起一个名字吗?」
她当然有名字,但一方面马嘴吐不出人言,另一方面名字不过是个代称罢了,如果这能让常黎旭高兴,就让他起吧。
于是顾零摇了摇头,脸颊被小草蹭得痒痒的。
「那——顾零。」常黎旭舒朗地笑了起来,眸里盛满光,「这个名字怎么样?」
10
好似被最小号的钟杵用力敲了一下心脏,顾零不由得瞪大眼睛。
他怎么知道……
「其实这也不算是我起的,而是我一个故友的名字,有关她的故事有点长,你愿意听我说吗?」
说这话的常黎旭侧偏着头,柔顺披散在草坪上的墨发泛出丝绸般的光泽,而那双水蓝色的眼眸无疑是呈在丝绸上的宝石,折射出的隐隐期许叫谁也无法拒绝他此刻的任何要求。
犹豫了一下,顾零还是点头,表示愿意听他讲另一个「顾零」的故事——
「那是四年前的事,由于我的鲁莽轻敌,我率领的骑兵队伍中了敌人圈套,全军覆没,只有我这个将领苟且偷生,骑马逃出了重围。」
不似外貌那般温文尔雅,常黎旭的讲述出口便如利刃出鞘,字里行间的浓郁血腥味叫顾零心中一凛,聆听的态度也认真了起来。
「我逃到了一座山里,那儿有一片很密很深的竹林,我身中数箭又被血蒙花了眼睛,没支撑多久就从马上摔下,不省人事。」
「当我醒来时,就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四面漏光的小竹屋里,身上的箭伤也被包扎好了,原来是一户为躲避战乱而隐居山林的人家救了我。」
「屋主人是个气质儒雅的中年人,面对我的道谢,他却笑着说,是他小女儿挖竹笋时发现并坚持要救回的我,我若是要谢,就谢谢她吧。」
「而她,就是我的故友,六岁大的故友。」
鼻腔里弥漫的血腥气一下子被竹林间穿梭的清风吹散,顾零不禁怂了怂鼻子,心下一松的同时甚至还能闻见些奶糖的甜味。
「第一次见她时,她还躲在娘亲的裙摆后,挑着下巴鼓着小脸,一副既得意又羞怯的模样,只是第二次见她,她就不再羞怯,笑着唤我常哥哥,还抱来她喂养的小鸡大鹅给我显摆,教我念她给它们起的名字。」
「我的故友,她说她叫顾零,是爹爹和娘亲一起给她起的名字,因为在娘亲怀孕时,爹爹总喜欢捧着书卷念叨什么『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娘亲听得烦了,就说什么一二三不一二三的,既然他念叨一二三,那她就偏偏给他生个零,于是顾零就叫顾零了。」
说到这,常黎旭忍俊不禁似的轻笑一声,顾零也想笑,既为这对善良又可爱的夫妻,也为他们古灵精怪的小女儿。
「我在那户人家养了几日的箭伤,每日情绪低落,所以她每日都来找我聊天,问我许多稀奇古怪的问题,比如皇帝是什么?死亡是什么?」
「而我会尽可能用孩子能听懂的话解释,说皇帝是全天下的主人,死亡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特别记得一次,她神秘兮兮地附在我耳边问我:常哥哥,你知道什么是打仗吗?」
「我愣了愣,当然知道,打仗就是杀人流血、刀来剑往,但她还小,这些我当然不能和她说,谁料她却把我的迟疑误当成为难,颇有些得意地扬起小下巴,说她知道噢,打仗就是利益的再分配。」
「清楚这些话一定是她从爹爹那学来的,只怕她自己连『利益』二字怎么写都不知道,我当时觉得好笑,忍不住问她,那你觉得打仗的人都是什么人呢?」
「原以为她还会搬来她爹爹的话,但这次,她却是想了很久,歪头问我:打仗,就是离开爹爹娘亲,去很远的地方对吧?」
「我点头,她又接着说,打仗的人既然敢离开自己的爹爹娘亲,一个人去很远的地方,那他们一定是很厉害的人!」
「不,不厉害,打仗和打仗的人一点都不厉害,他们才是迫使更多人离开爹爹娘亲,导致更多人家破人亡的元凶——我想告诉她这些,可我一张口就忍不住哭了。」
「于是她站到床上抱住我的脑袋,拍着我的背说,常哥哥也是打仗的人吗?常哥哥哭是因为想爹爹娘亲了吗?不哭不哭,常哥哥很厉害的,常哥哥不哭。」
「她越说我厉害,我就越发心虚,所以箭伤刚好些,我就几乎是落荒而逃。」
「后来又打了几次仗,军队途经那片山林时我才发现那座山被烧了,光秃秃的土壤还冒着热气,连一根竹子都看不见了,我发疯似的冲上山,却只找见竹屋的残骸,以及三具相拥的、烧焦了的……」
平淡叙述的声音哽了一下,常黎旭沉默半晌才能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才得知,敌军那日设下陷阱的目的就是要除掉我这个骠骑大将军之子,以此扰乱我父亲大部队的军心,结果在全军将士的拼死掩护下我逃进山里,最后更是生龙活虎地回到军营,敌军将帅迁怒之下这才下令放火烧山……害死了那一家人。」
说至此,常黎旭闭上眼睛,白瓷一般的面容苍白到近乎透明。
头顶暖洋洋的太阳依在,可顾零却莫名感到浑身发冷。
四年前……那时的常黎旭不过才 15 岁。
心里乱成一团,顾零下意识想说点什么,想给常黎旭一些安慰,可她一张口却只能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吁」。
而常黎旭也没有睁开眼睛,他布下阴影的睫毛颤得厉害,整个人颓然又虚浮到仿佛随时可能融化在阳光下。
「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心高气傲、大意轻敌,如果不是我急于建功向父亲证明自己,我就不会害死那些忠诚的将士,也不会连累无辜的她与她的家人。」
「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身负的罪孽,就算我死上千百次也永远无法洗净。」
伸出手轻轻环上顾零的脖子,那并不算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拥抱,常黎旭与顾零之间的距离甚至还能容纳下一个小女孩,可那依旧让顾零产生一种被猛然拉入常黎旭心房的错觉——
那里有个偌大的花园,而花园里面全是被悲伤溺毙的枯萎花朵:
「所以,我通人性的小马驹,你其实就是她的转世吧,你是来复仇的,是来见证我的死亡的。」
「而我也会在你的注视中,为我的一切罪孽,付出我应有的代价。」
11
「吁……」
也直到这时,顾零才真正意识到她这具马匹身体的不便。
她想告诉常黎旭,她不是来复仇的,也不是来见证他为过去赎罪的,她是来帮助他的,是来将他从死亡的边缘线拉回来的。
如果可以,顾零还想告诉常黎旭,那一切不都是他的错,一切都是战争的错,都是挑起战争,利用战争掠夺利益的人的错。
即使无法吐露人言,伸手回抱一下常黎旭,用肢体语言来表达安慰也好——
可就算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如今的顾零也根本无法做到。
她现在只是一匹马。
而有关人类的事,一匹马几乎什么也做不到。
那一刻,原本还对休憩任务信心满满的顾零忽然有些担忧起来。
如果现在的她连安慰常黎旭这点事都无法做到,那将来的她真的能够顺利阻止常黎旭的死亡吗?
「……所以,我通人性的小马驹,你其实就是她的转世吧,你是来复仇的,是来见证我的死亡的……」
「……而我也会在你的注视中,为我的一切罪孽,付出我应有的代价……」
作为昌狼酋长国精心培育,赠予常黎旭的礼物,也作为一匹观赏型小马,顾零自然不用亲自走回齐国,趴在铺上干草,摇晃前行的精美马车里,顾零又想起昨天常黎旭对她耳语的那些话。
这次的许愿者……是那个同样名叫「顾零」的小女孩的转世?
一开始顾零只当那是常黎旭在极度自责的情况下产生的妄想,但现在顾零重新梳理思绪,却觉得那也不是没有可能。
在她以往经手的任务中,她所穿入的许愿者名字都叫「顾零」——而那并非巧合,据 233 号系统所说,为了让穿书者更好地代入角色、完成任务,规则会特别将许愿者们的本名篡改成穿书者个人的名字。
所以当顾零得知常黎旭念念不忘的「故友」也叫「顾零」,顾零本零很难不去联想:难道她现在穿入的这匹马真的是那个小女孩的转世?
如果真是这样,那个名叫「顾零」的小女孩原本有个很幸福的家庭,自给自足地生活在大山里,只因她偶然救回的一个负伤少年,最终牵连导致她一家人惨死火中。
那样的她,会对「恩将仇报」的常黎旭怀有怎样的感情呢?
是后悔?是怨恨?是不甘?
但不管怎么说,那种感情绝对不会是感激。
所以如果她现在穿入的这匹小白马真是那个小女孩的转世,那作为穿书者的自己要替原身完成的心愿就绝对不可能是自己一开始设想的报恩,宠物对主人的报恩。
此次她要完成的任务,是阻止男配常黎旭在其 20 岁时死亡。
什么是死亡?这个问题常黎旭曾跟那个名叫「顾零」的小女孩解答过:
死亡就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而她并不想让常黎旭太早推开那扇大门,走进有她和她家人的世界。
所以说,这次任务的目的也许不是报恩,而是……
顾零心头一震。
而是报仇。
细思极恐。
「穿书者的情绪波动较大——穿书者又开始多想了」
对顾零的敏锐感到些许意外,147 号系统及时出来打断:
「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复杂,穿书者只要专注于任务本身就好」
即使顾零很不愿理睬这个暂时代替 233 的 147 号系统,但顾零还是想进一步确认她脑洞大开下的「阴谋论」:
「147 号系统……」
「穿书者不必拘束」
隐约察觉到这个 1000000 号穿书者身上难以言喻的潜力,147 号系统很乐意与顾零建立更进一步的关系:
「叫我『147』或『系统』就好」
「……」
但顾零并不乐意。
「147 号系统」
「……」
对顾零的抗拒宠溺似的轻笑一声,147 号系统也不强求:「我在,穿书者有什么疑问吗?」
顾零开门见山:「小说世界里的角色会有轮回转世吗?」
「不会」
而 147 号系统回答得也意外直截了当:「因为整个小说世界都在轮回」
整个小说世界都在轮回?
从没听过这个概念,顾零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甚至不用顾零开口去问,147 号系统就已经用它那人性化的清冷男声给出了贴心的解释:
「小说世界由小说衍生而来,在规则之下依照剧情的发展而发展,根据剧情的结束而结束」
「一旦小说剧情结束,小说世界就会倒带重来,从剧情的开端重新发展至结束,循环往复、永不停止」
这种设定多少是让顾零有些意外的。
她原以为所谓小说世界无非只是由小说剧情铺垫产生,接下来当小说剧情停笔后继续按照自身轨迹运行发展的独立世界。
但照 147 号系统地阐述,这些世界简直就好像那按下「单曲循环」的音乐,一遍遍重复小说里固有的文字。
在相同的背景下一遍又一遍重复固定的行为与台词,那样的话……
真是太无趣了。
顾零忍不住想起贺然,想起他那双总是兴致缺缺,对什么都感到无聊透顶的偏灰眼眸。
「我腻透了我原来的世界……等我终于想起那个人的名字时……没人记得她,只有我一个人坚信她的存在……」
贺然曾经说过的话如今回忆起来已经变得模糊,顾零不禁感到有些失落,但更多还是对他话中话的警觉。
什么叫「终于想起」、什么叫「没人记得」?
被穿书者穿过并改变原本轨迹的小说世界会怎么样?
被改变原剧情的小说世界接下来又是按什么剧情来循环的?
这些,她从未想过。
这些,她不敢去想。
12
顺利与昌狼酋长国签订和平盟约,以常黎旭为首的一干使团便也启程回国。
虽说昌狼酋长国与齐国西面接壤,但其首都与齐国首都宁泗城却相隔甚远,一众人披星戴月行驶了近一个月才遥遥望见齐国首都平阳郡的皇城飞檐。
在常黎旭的主持下,此次的出使可谓一帆风顺、满载而归,盟约的签订不仅能保大齐西面免受侵扰,开放贸易的政策还可以促进边境贸易往来,让更多白花花的银子流进大齐的国库。
使团众人志得意满,不用想此次进宫后皇帝一定会对他们大加赏赐,封官晋爵指日可待,因而一行人虽然旅途劳累,但精神上却是发扬踔厉。
当然,这里的「一行人」中不包括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匹马。
这一路虽说不用顾零亲自踏足跋涉,作为珍稀名马的她甚至还有个「单独包厢」,但在颠簸的马车内趴上一个月也绝非易事,顾零甚至感觉她的马骨头都要被颠散架了。
只是比起长途中躯壳的疲乏,更叫顾零煎熬的还是精神上的折磨——
受这具马匹身躯的影响,顾零一天中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大脑都像是被浇上粘稠的蜂蜜,运转缓慢、思维迟钝,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呼呼大睡。
对于这种情况,147 号系统给出的解释是「原身正在长身体」。
自从放弃劝说顾零不要胡思乱想而将注意力集中在任务上后,147 号系统就改变路线,用它那清冷又温和的声音反复提醒顾零这只是一个休憩世界。
休憩世界完成有奖励失败无惩罚,即使不做任务也没关系,穿书者完全可以放下任务,尽情享受时光——
147 号系统口中的「享受时光」,目前只能指闷头睡大觉。
可顾零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睡觉上,她从没打算放弃这个任务。
一方面有顾零迫切地想要攒够 100%的进度条的原因,另一方面,就是以顾零自身的意愿,她不想常黎旭死。
那样一个充满矛盾但内心善良的人,不该沦落到那般残酷而潦草的下场。
至少,不该在 20 岁。
然而顾零这边积极地想要完成任务,但回国行程中的种种不便大大削减了顾零与常黎旭的会面机会,严重影响了顾零「与常黎旭进一步建立感情基础」的计划。
除此之外,现在的顾零还多了两个麻烦的「小跟班」——
一个是之前给她送花还唤她「阿零哥哥」的松鼠,一个就是那只红眼睛毛茸茸的白兔。
等顾零发现这两个小家伙不知何时悄悄溜进车厢,藏进干草堆里时,使团的车队早已行至昌狼酋长国的边界,再把它俩丢下马车也来不及了。
似乎也知晓它们这般未经顾零允许就擅自跟随她的举动不妥,沉默少言的白兔尽可能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而向来聒噪的松鼠也安静如鸡,老实巴交地蹲在角落生怕顾零出言驱赶。
见此情景顾零很想扶额叹气,却抬不起马蹄。
说到底这两个小家伙也是她那个「万人迷」的重度受害者,顾零又同情又无奈,只能暂时同意让它们先跟着自己,但条件是在抵达目的地前,它们绝不能出声也绝不能乱跑。
见顾零答应,松鼠和白兔双双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应允。
顾零的担心并非多余,毕竟她身上有无差别攻击的「万人迷」技能,上到文官使者下到马夫杂役都对她喜欢又爱护,根本没人会想伤害她。
但对于松鼠和白兔就不一样了,万一被使团中有哪个好野味的人逮到,到时候真把它俩抓起来扒皮加餐顾零也很难有办法阻止。
任务毫无进展还多了两个拖油瓶,正在放风的顾零连吃水果的心情都没有了。
随着离都城的距离拉近,使团从一开始的风餐露宿逐渐变成现在能到驿馆歇脚,有专人伺候伙食自然也好了上去。
不过对顾零而言,她的「伙食变好」也只是从就地取材,吃些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浆果菜叶,变成了吃有专门人准备的当季水果。
总之吃草料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在之前的几次任务世界中,顾零从不觉得自己是个重口腹之欲的人,无论山珍海味还是清汤寡水不过是一时的享受,只要能填饱肚子维持体力就好——
但现在,当顾零连续吃了一个月萝卜大白菜后,顾零对人类美食的渴望简直达到了顶峰,有时看着总想往自己身边凑的白兔顾零都会忍不住咽口水。
距离宁泗城还有不到两天的路程,这次常黎旭等人歇脚的驿馆是一路以来最豪华的,驿馆后还有一个规模不小的庭院,四围封闭看守严密,因而能放心地将顾零这种名种马匹散放其中。
阵阵勾人的菜香从面前矗立的驿馆窗户里飘出,顾零咬了两口胡萝卜就再也吃不下去了,溜溜达达走到一栋假山前,顾零垂头耷脑终于忍不住长叹一声。
这日子,真不是马过的。
也就在这时,假山后猛然转出一个身着束腰红衣的少年,就见他手持折扇,眸中的寒光与杀意在瞧见跟前只身一马的顾零后淡去了不少。
目光又四下扫了几扫,最终确认除了眼前这匹漂亮异常的小马外没有其他人,少年这才将藏有暗器的折扇一收,一双天生轻佻的桃花眼里顿时浮现出几分放松的笑意来:
「咦,我方才明明听见有人叹息——莫非是你这小家伙叹的气?」
红衣少年显然有点武功底子,在这之前顾零竟然一点也没察觉到他的气息,此刻他突兀登场吓了顾零一跳,但迟缓的大脑叫顾零面对步步逼近的少年时也只能僵着不动。
越看越喜欢这匹如雪花般纯白的小马,见她对自己的靠近也不抵触,少年实在压抑不住心中的喜爱,伸手像摸狗一般用力揉乱顾零头顶柔顺的鬃毛,笑道:
「不可能吧,你一匹小马能有什么烦恼呢?」
被揉得脑壳疼的顾零:……
顾零:你奶奶我的烦恼多着呢。
13
顾零自然没让红衣少年摸第二下。
柔软顺滑的触感从掌心溜走,红衣少年颇有些意犹未尽地收回手。
不仅因为跟前的小马矜持又嫌弃地后退一步,更是因为他真正等的人终于来了——
「黎旭哥!」
与面对顾零时的单纯喜爱不同,尽力克制音量的红衣少年眼中的仰慕与敬重简直如闪亮在夜空的星星。
「礼亲王。」
而回应他的,正是常黎旭那温柔又沉稳的声音。
许久没有见到她的任务对象,顾零难掩激动地循声回头。
就见不远处的亭子下常黎旭一袭墨蓝便服,渐晚的天色丝毫不减他摄人心魂的美貌,反倒更为他蒙上一层隐隐哀伤的深邃。
心脏为此美色而停跳了一拍,在顾零恍神的片刻常黎旭已经走至她的身边,水蓝色的眼眸中温存着笑意,「阿零也在啊。」
被这一声「阿零」唤醒,顾零下意识应了个「吁」,歪头蹭蹭常黎旭胳膊的动作又像打招呼又像撒娇。
对顾零的主动感到些许意外,常黎旭略略一怔,随即扬起唇角,修长的五指轻柔地帮顾零梳理头顶被少年揉乱的鬃毛,「乖。」
至于那边的红衣少年,在听见常黎旭对他「礼亲王」的称呼后,他脸上灿烂的笑容就垮了下去,格外委屈地嘟囔道,「不是说好了没别人的时候还是叫我小名的嘛。」
放下顺毛的手,常黎旭垂眸而立,态度恭敬又疏离:「礼亲王,君臣有别。」
礼亲王……
顾零网络延迟的大脑这才有了反应,那不是小说中女主苏茜茜的追求者之一吗?
「男配,周言煜,16 岁,齐国三皇子」
对于这种与任务无关的配角,比起 233 那般一板一眼地去归纳人物小传,147 号系统的介绍就显得简洁多了。
周言煜。
顾零对这个角色有点印象。
作为男主周钰河同父异母的弟弟,与名字中「煜」与「河」的「水火不容」不同,同为皇位候选人的周言煜与周钰河感情一直很好。
虽是备受先帝宠爱的幺子,但周言煜从小就对权力毫无欲望,在男主周钰河登基后,他也只是当个挂名王爷,整日游手好闲、游山玩水,小说最后更是忍痛割爱,将深爱的女主苏茜茜让给哥哥,自己则远走他国再无音讯。
现在看来,这个三皇子周言煜不仅与男主周钰河关系很近,与同为男配的常黎旭关系也不错?
情敌一家亲,后宫乐融融。
顾零突然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见一见那个女主苏茜茜了。
毕竟她后宫里不是亲兄弟就是亲似兄弟,到底是怎样一个奇女子才能在这种修罗场里做到雨露均沾,保证后宫这么长时间不起火的?
被常黎旭顺毛顺得思绪都清晰了,顾零忍不住又去拿脑袋拱常黎旭的手,示意他继续顺,不要停。
看得周言煜在一旁心痒难耐,也想伸手去摸,却被顾零毫不留情地喷了一鼻子热气。
讪讪地收回手,被一匹马明显区别对待的周言煜也不恼,瞧着那边一人一马不知该羡慕谁:
「黎旭哥,这匹小马好像很喜欢你欸。」
轻「嗯」了一声,常黎旭眸中愈发柔和,之前那种笼罩于身的隐隐哀伤也褪去了许多。
「哎,果然谁都逃不过我黎旭哥的魅力啊。」
比起刚登场时戒备又敏锐的模样,此刻表露在常黎旭面前的周言煜简直就像是一个小孩子,因为充满信任,所以口无遮拦:「啧啧,那昌狼酋长国也还算大方嘛,这么稀有的卡马里白马都舍得拿出手。」
「你瞧这紧凑的肌肉、这修长的四肢、这轮廓分明的马肩!」拿手隔空描摹着顾零,周言煜一双桃花眼亮晶晶:
「我听说这卡马里白马从出生起就是白色的,但毛发下的皮肤却是粉色,而且毛色不会像其他普通马一样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暗。」
古代的好马就相当于现代的豪车,被周言煜那痴汉一般的眼神看得一阵寒恶,顾零不由得又往常黎旭身边贴了贴,远离这种一看就有什么奢侈品收集癖的富二代。
察觉到顾零的抵触,常黎旭又揉了揉她的脑袋,不动声色地引开话题,「天色不早了,礼亲王若是恰好游玩至此,恐怕驿站已经没有多余的空房了。」
听常黎旭这么说,周言煜面上的天真烂漫渐渐收敛,透出几分沉重与悲哀来,「黎旭哥,我千里迢迢赶来只为做第一个见你的人——你当真要与我生分了吗?」
「不敢。」常黎旭还是垂眸,「君是君臣是臣,君上臣下、主忧臣辱。」
即使自幼不爱读书也知晓「主忧臣辱」的意思是「君主有忧患是做臣子的耻辱」,周言煜剑眉拧起,语气也冲了起来:
「什么君君臣臣,我又不是皇上!你与皇兄生分,现在又与我生分,明明儿时我们三人玩得那般好,现在怎么搞得大家都生分了,早知今日,当初还不如让别人来坐这个龙椅……」
「煜儿!」
第一次喊周言煜小名却是用来阻止他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常黎旭神情严肃: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使命与责任,生在帝王家就要担起作为皇嗣的责任,这是我最后一次以『黎旭哥』的身份与你说这些,你若再听不进,你以后只会伤害更多你在乎的人。」
说到最后,常黎旭还是放软了声音,「一切都是命,顺天命尽人事,无论我的结局如何,我都无怨无悔。」
常黎旭叹息一声,融入夜色。
「煜儿,你也该长大了。」
夜色,更深了。
……
又在马车里趴了两日,顾零摇摇晃晃睡了好多昏沉的大觉。
如今已经被成功转运至花红柳绿的御花园,顾零仍旧无法忘怀前天晚上常黎旭对周言煜说的那些话。
还记得那晚周言煜是如何委屈又忿忿地甩袖而去,顾零清楚地看见他转身前眼中闪过泪光,也清楚地看出常黎旭不近人情下的难言哀伤。
顾零再三感慨,满脑子都是一句「可怜生在帝王家」。
常黎旭做得没错,联系他与周言煜的对话外加小说中的描述,顾零就能知晓男主周钰河的皇位来得并非名正言顺。
先帝与太子双双暴毙,死得蹊跷,三皇子周言煜与太子同为皇后所生,而二皇子周钰河的生母不过是个贵人,某种程度上周钰河是在手握兵权的骠骑大将军,也就是常黎旭的父亲的帮助下才坐上的龙椅。
此时周钰河登基不久根基不稳,如若常黎旭再表现得与三皇子周言煜亲近,很难叫人不往「谋权篡位」上想,常黎旭为了自保也为了保护周言煜就必须与他划清界限。
想得愈多顾零就愈发觉得不心狠手辣都没办法做皇帝,俗话说皇帝不狠地位不稳,做皇帝的前提是要先做一个白眼狼。
顾零又想起,在小说中常黎旭的父亲下场似乎也不好,或者说,是整个常家的下场都不怎么好……
大脑超负荷运转外加狗皇帝干得的确不是人事,脑袋昏沉还憋了一肚子气的顾零已经无法用人的灵魂掌控这具马的身躯。
因而在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的一瞬间,顾零做出的本能受惊反应就是猛地后踢一脚——
紧接着就听身后传来太监那又尖又细的惊恐声音:
「陛下!陛下!来人啊!陛下被马踢昏了!来人啊!」
顾零:……
哦豁。
14
有那么一瞬间顾零甚至觉得自己这次要凉了。
虽说卸磨杀驴的狗皇帝周钰河很可恶,干的那些事让人很难不想给他来上一脚,但他好歹也是手掌生杀大权的一国之君,即使再想「给他一脚」也可以背后搞小动作——
她怎么就真的当面一马蹄踹上去了啊?!
她这也太刚了吧?!
在那群太监比赛似的鬼嚎「陛下被马踢昏了!」的时候,早有眼疾手快的侍卫过来牵住顾零身上的缰绳,虽说碍于顾零「万人迷」的技能,心有不忍的侍卫动作依旧温柔,但顾零到底是被牢牢控制在了第一犯罪现场。
肇事逃逸失败,顾零脑海中一下子浮现出包括马肉火锅、酱制马肉、马肉火烧等等在内的许多「酷刑」。
只是那边御医还没赶到,被顾零一脚踹翻在地的周钰河忽然就睁开了眼,冷冷一声「闭嘴」的呵斥让在场所有大呼小叫的太监一起噤声。
也不要贴身太监搀扶,周钰河面无表情地自己站起身,不顾去拍打龙袍上的灰尘,周钰河一双古井似的黑眸就如发弦之箭般迅速锁定在顾零身上。
脑海中不着边际的思绪霎时刹车,好似被剪刀一把剪断的唱片,顾零心神一凛,总感觉周钰河那双沉沉的眸子里仿佛带着些……
笑意?
一点也不觉得狗皇帝是被踢傻了或者他是什么受虐狂,顾零打了一个寒战,隐隐的不好预感让她心中的警钟狂敲。
这个周钰河,不对劲。
动作自然地接过侍卫手中的缰绳,眼见面前的小白马不假思索地后退,周钰河眼中的笑意更浓:
「不乖。」
说这话的周钰河语气温和,可他手中却是猛地一拽缰绳,施加的力道叫从未被人粗暴对待过的小白马不由得嘶鸣一声。
见状,周钰河怜惜似的顺了顺顾零的鬃毛,侧头冷声吩咐道,「都退下吧,朕想独自与她待会。」
「可是,陛下,御医马上就到,您的伤……」
惦记着皇上方才摔的那一下,太监总管还想劝阻,就被周钰河轻飘飘瞥来的一个眼神骇得浑身震颤,总管当即伏下头,冷汗泠泠:「嗻、嗻,奴才们这就告退。」
像赶小鸡一样催赶着其余太监一起退下,即使已经走出老远,总管仍然心有余悸,虽说陛下为人向来不怒自威,但不知怎的,他总觉得今儿的皇上格外可怕。
怎么说呢,有点……
有点像是变了一个人。
被自己冷不丁冒出的这个念头吓得又是一激灵,这话他要是敢说出去有十个脑袋都不够他砍的,总管牙齿打颤,脚下却是为了转移注意力般狠狠踹上身侧一个走得较慢的小太监,尖声骂道:
「混账东西!磨磨蹭蹭就知道偷懒!陛下今个心情不好,都是你们这群狗奴才伺候不周!回去个个都给我小心你们的皮!」
然而这边总管才威风抖擞地教训完下人,迎面就又撞上了脚步匆匆的常将军,总管那一张老脸立刻由怒转喜,变化急剧得皱纹都差点打结,「欸!欸!常将军!留步啊常将军!」
「何公公。」常黎旭脚步一顿,焦急的目光却还是时不时望向前方。
要说这个常将军才与什么昌狼酋长国签了个什么盟约,立了头等的大功,正是春风得意势头最盛的时候,总管堆起谄笑:「常将军这是要去御花园散心?陛下这时也在里头呢,哎呀这果然是君臣同心,天佑我们大齐的福兆!」
歌功颂德的话说完,总管又左右瞧瞧,压低了声音,「恕老奴多嘴,陛下方才被马惊到了,心情不大好,依老奴所见,常将军您不如过会再来……」
点到为止,总管又冲常黎旭使了一个「伴君如伴虎,您还是别去冲撞发威的老虎吧」的眼色。
「多谢何公公提醒。」感激地点了点头,常黎旭重新抬起的脚步依旧直奔御花园。
被常黎旭这说一套做一套的行为惊在原地,总管愣愣地瞧着常黎旭的背影远去,这常将军是听不懂暗示还是单纯油盐不进?
而且不知是不是他老眼昏花了,他方才好像在那常将军怀里瞧见了……一只兔子和一只松鼠?
总管暗自惊奇,传言那有「齐国第一美男」之称的常将军眸色奇异、俊美无双,为人矜持又冷傲,如今他亲眼所见,那「俊美无双」的确不假,美到叫他这个阉人都忍不住为之心颤,只是那「矜持又冷傲」么……
恐怕就是谣言了。
与此同时,御花园内。
自从周钰河将太监侍从等都赶走后,花红柳绿间就只剩下顾零与周钰河一人一马。
始终没有忘记她这次的任务,为了让常黎旭不在 20 岁时马革裹尸,顾零有想过从皇帝男主处入手——假若她能与皇帝搞好关系,想办法劝服狗皇帝不那么早把常黎旭发配到边疆送死……
只是这种想法刚冒出一个小苗就被顾零自己拔掉了。
一来她现在人心马身,吐不出人言也不能与周钰河心灵感应,在无法交流的前提下很难与人「搞好关系」;二来就是她不信一个为了巩固帝位连替他打江山守江山的忠臣都能随意杀掉的冷血帝王会为一匹马作出什么妥协。
因而顾零初步的计划是尽可能避免常黎旭与女主苏茜茜相遇,从根本上让狗皇帝无醋可吃。
即使到目前为止女主并没有如剧情所述一般出现,但顾零依旧不敢保证狗皇帝会不会找其他理由除掉常黎旭——
虽然这是她第一次进入以古代为背景的小说世界,但经过不少现代任务,还在里面当过几次领导者的顾零深悟为官之道,整理了几天剧情后,顾零基本可以确定:所谓「男主因为女主与男配亲近,吃醋之下发配男配」的说法不过只是借口。
狗皇帝周钰河之所以如此急切地想要除掉常黎旭,无非只因「功高盖主」这四个字。
顾零深知,帝王的疑心病是这世上最难治也最要命的病。
对这个心狠手辣的皇帝男主没什么好感,若不是因为限制她行动的缰绳这时还握在周钰河手中,顾零简直连一秒都不想与他共处。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顾零的排斥,周钰河嗤笑一声,灼热的视线几乎要透过那具马匹的身躯将顾零的灵魂都烫出一个窟窿。
说起来周钰河的样貌生得也极好,虽然不比常黎旭那般惊为天人,却也足够叫后宫三千佳丽一眼爱上,此刻周钰河就顶着他那张好皮囊,对顾零展颜一笑:
「你好像,很讨厌我?」
被那双极具侵略性的黑眸看得哪哪都不舒服,顾零低眉顺眼,假装自己听不懂人话,心中的怪异感愈来愈旺。
不对劲,这个周钰河,绝对有问题。
15
毕竟除了像常黎旭那种温柔到骨子里,另外还有点心灵创伤的人,正常人谁没事会和一匹马说话?
何况他一个坐拥天下的帝王,想要什么勾勾手指就来了,在意一匹小马讨不讨厌他做什么?
也不在意顾零的不配合态度,周钰河指尖摩挲了一下粗糙的马缰,垂眸继续自顾自说着,「讨厌么……那你是讨厌我这具躯壳——还是讨厌我的灵魂呢?」
这下顾零终于忍不住震惊抬眸,躯壳——灵魂?
然而也就是这么一抬眸,叫顾零瞧见了不远处匆匆赶来的常黎旭……以及他怀中抱着的白兔与松鼠。
顾零的眼眸登时瞪得老大。
先不说常黎旭这时跑来做什么,那两个小家伙怎么也来凑热闹了?
「卑臣常黎旭,参见陛下。」
面对皇帝,常黎旭不管有多担忧顾零都不敢乱了规矩,而就在他恭恭敬敬屈膝行礼之时,他臂膀中搂着的松鼠与白兔都挣脱跳下,蹬着小短腿朝顾零跑来。
「吱吱!吱吱吱!」
「阿零哥哥你别怕!我们带大家伙来救你了!」
这里的「大家伙」指的就是常黎旭,作为最早发现顾零身边的这两个「小跟班」的人,常黎旭对顾零「人兽通吃」的魅力丝毫不感意外,甚至还主动帮助顾零安顿了松鼠与白兔,从此松鼠就管常黎旭叫「大家伙」了。
这两个机警聪明又通人性的小家伙,自从入宫后顾零就将它们顺带着转运到了御花园,皇家花园里没有野兽草木又多,只要提防着些饿急眼的太监宫女和突发奇想想要兔毛围脖的嫔妃,它俩就能在这很好地生活下去。
除此之外顾零还叮嘱它俩不要跟着自己,毕竟她一匹大白马走哪哪儿都引人注目,树大招风,顾零可不想她这两个忠实过头的「小迷弟」出事。
只是现在看来这两个小家伙还是偷偷尾随她了,因而这才会在瞧见自己被一大群人类「围攻」后想到找常黎旭这个「大家伙」来帮忙。
对此既感动又无奈,顾零「吁」了一声,用非常强硬的口吻让松鼠与白兔快点躲远。
别说周钰河一人就能踩死它们两个,光凭它俩把常黎旭引来这一点就足够让周钰河找道士来瞧瞧它俩是不是成了精。
「常爱卿好兴致,为了跟朕请安都追到御花园来了。」也不说平身,周钰河就这么任由常黎旭跪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周钰河嘴角噙笑,眉眼含霜:「还是说,常爱卿监视朕已经无所不用其极,就连御花园的畜生都成了爱卿你的眼线?」
这一顶帽子扣得可就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了,常黎旭攥了攥袖子下的手,愈发恭顺地垂首低眸,「卑臣不敢!卑臣……」
「爱卿怎么还跪着,快快请起。」随口打断常黎旭的话,周钰河隔空虚扶了一下常黎旭,「瞧你吓得,朕与你说笑呢,畜生就是畜生,畜生能懂什么?」
而常黎旭也不起身,执拗地跪在地上,腰板笔直,「陛下,卑臣听总管公公说陛下被卑臣的劣马惊到了,驯马无方是卑臣的失职,卑臣愿自领死罪,只请陛下原谅……」
「啊,啰嗦啰嗦真是啰嗦。」
再次打断常黎旭的话,周钰河不耐烦地掏掏耳朵,好像那再也演不下去的演员,又像那玩腻了扮演游戏的孩童,「你们古人说话都这么啰嗦的吗?」
听得顾零一惊,心脏狂跳了起来。
常黎旭也不由得一怔,听不懂周钰河那句「你们古人说话都这么啰嗦的吗」的他下意识抬起头。
「喂,你。」
见他终于抬头,周钰河挑眉勾唇,态度轻浮到简直像在玩闹,他拽了拽手中的缰绳,「你刚刚说,这是你的『劣马』?」
即使觉得面前的皇帝举止诡异,但心中警觉的常黎旭面上还是维持着恭敬,「是,这匹卡马里白马的确是昌狼酋长国国王赠予卑臣的礼物。」
「礼物么。」歪了歪头,周钰河咧嘴笑时总给人一种他该有一对小虎牙的错觉,「既然只是礼物,那你与我做个交易怎么样?」
儿时的玩伴如今变得彻底陌生,常黎旭微怔,水蓝色的眼眸也显出些不安和戒备来。
见状,周钰河笑得越发灿烂:
「朕用天下,换你这匹马。」
16
常黎旭呆了。
顾零也呆了。
用天下换一匹马?
周钰河他疯了吗?!
不,顾零很快又反应过来,如果周钰河不是精神失常了,那做出如此多违背他身份立场甚至人设行为的他就只有一种可能——
他不是真正的周钰河。
周钰河被人夺舍了。
「147 号系统!」
顾零在脑内急呼。
几乎与顾零的急呼一起发生,周钰河与常黎旭同时僵在原地,嫩绿色草叶上振翅起飞的一个小瓢虫也静止在了半空——
时空又被暂停了。
「穿书者也发现了」
147 号系统清冷的男声随即响起,只是与以往总是局限在顾零脑内的声音不同,这次 147 号系统发出的声音如同悬浮在半空中,凌驾于万物之上。
「77468 号叛逃者、SS 级反叛者罗森罗,请放弃抵抗,接受规则的制裁」
「啊啦,被逮到了呢。」
就见前一秒还仿佛被凝固空气困住的「周钰河」突然眨了眨眼睛,「在我自投罗网的情况下。」
罗森罗?
莫名觉得这个绕口的名字有些熟悉,好像她在以往的哪个任务世界中听过,顾零试图回想,然而不管她怎么回想脑海中对此都是一片空白。
立刻感知到顾零对他的陌生情绪,罗森罗轻松愉悦的神情这才一凝,眯眼间流露出浓郁的阴鸷与戾气来,「你们删除了她有关我的记忆区?」
好似心爱的玩具被人撕下自己的专属标签,罗森罗暴躁之下瞬间释放出的精神威压叫顾零头痛欲裂、两耳轰鸣,震得她灵魂与马身都分离开来,人形的灵魂不堪负重地跪倒在地。
这才注意到自己不小心误伤了顾零,罗森罗慌忙收敛起精神力,伸出手想搀扶顾零,可他触碰到的只有 147 号系统设下的坚硬屏障。
罗森罗冷笑一声,「哼,就凭这种垃圾屏障也想拦得住我?」
下一秒,就听耳边乍然传来一声巨大玻璃墙碎裂的声音,罗森罗蹲下身,两手畅通无阻地握住顾零的肩膀,神情关切,「姐姐,你没事吧姐姐?」
姐姐……
两手抱着深埋的脑袋,顾零的眼眸因为惊骇而瞪得滚圆。
这个称呼……这个人……
她应该记得,她一定记得,她与他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
随意设下的精神屏障被反叛者罗森罗轻松打碎,147 号系统声调丝毫不变,并不担心痴迷于它手下 1000000 号穿书者顾零的罗森罗会伤害顾零,147 号系统开口还是那句冰冷的警告:
「77468 号叛逃者、SS 级反叛者罗森罗,请放弃抵抗,接受规则的制裁」
「姐姐是在回忆森罗是谁吗?森罗好开心。」
丝毫不搭理 147 号系统的无聊复读,罗森罗黑眸亮了亮,咧出个甜笑:「就算被删除了记忆姐姐也想记起森罗,森罗好开心啊。」
罗森罗手指轻点顾零的额头,「既然姐姐这么努力,那森罗就如姐姐所愿,让姐姐想起一切吧。」
也直到这时,147 号系统那向来冷静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77468 号叛逃者你想做什么?你……」
然而 147 号系统再想阻止也来不及了。
「唔呃!」
在罗森罗指尖触碰的刹那,顾零只觉得脑袋里好似劈进了一道闪电,一阵刺目的白光后仿佛有什么巨大玻璃球被轰然劈碎,封存其中的无数记忆如手摇放映机一般翻涌而来——
……
「觉醒者你好,恭喜你通过实习期成为正式的穿书者,我是你绑定的 233 号系统,竭诚为你服务」
「一部小说就是一个世界,无数世界就组成了小说宇宙,作为从小说角色中觉醒出自我意识的觉醒者,你有幸被规则选中成为实现其他小说角色愿望的穿书者……」
……
「那我觉醒前后的记忆呢?现在实习结束了,清除的就不还我了吗?没有记忆我怎么知道我的心愿是什么?」
「多余的记忆只会影响穿书者执行任务——穿书者目前任务进度条为零」
……
「系统,我被清除的,真的只有记忆吗?」
「不」
「还有心」
……
「姐姐?你是睡着了吗?」
「那等姐姐睡醒了。」
「森罗再来找你。」
……
「系统,罗森罗他,是叛逃者吧。」
「是」
「他是怎么做到的?」
「精神力」
「那罗森罗他的精神力很强吗?」
「很强,但没规则强」
「叛逃者一般都有很强的执念,比如实现某个心愿或追随某个人,而 77468 号叛逃者就是在追随你,但他也追随不了多久,规则很快就会将他的灵魂制裁」
……
「通过本次的任务世界,穿书者学到了什么?」
「学到了你在删改我的记忆,你不想让我记起他。」
「系统并未删改穿书者的记忆,穿书者潜意识里拒绝接收没有利用价值的记忆,因此意识空间才会针对穿书者淡化有关任务世界的记忆」
「那,如果我现在不想忘记了,我想记起他的名字,我想记起他。」
「你需要更强的精神力」
……
「喂喂,147 号!你不是说门外只有男主他姐吗?她后面那个帅哥又是谁?」
「对不起主银,统统这边确实只能感知到女配的存在,统统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呜呜」
「就知道撒娇卖萌,但凡你靠谱点上个任务我也不会失败,还不快去帮我查查那个帅哥的身份!」
「呜呜,遵命主银」
……
「规则判断:『失忆魔咒』技能因穿书者自身因素失效」
「小零?小零!顾零!顾零——」
「规则启动:『失忆魔咒』技能强制重启」
……
「呼!」
宛若溺水的人猛地挣扎出水面,顾零突然睁眼的同时大口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心脏处也生生疼了起来。
系统、任务、小说、规则、穿书者、许愿者、反叛者。
季晨涵、姚小曦、罗森罗、林昕艺、安德列、诺曼、叶安琪、许天语、周强、冷墨风、何小薇、陶江晴、贺辰、贺然、卫正则、唐珊珊、王甲、白一诺、花皓瑜……
兽人世界的安德列,白月光世界的贺然,重口味文世界的王甲。
还有她真正想要实现的心愿。
她想起来了。
她全都想起来了。
17
她经历过的那些小说世界,她遇见过的那些人,她与他们之间的交往与羁绊。
她的过去、她的心愿、她的感情。
这些本就属于她却被剥夺的东西,如今在罗森罗的外力推动下回到了她的生命中,重新组成了一个全新的「心脏」,一下又一下,在她炽热的灵魂中跳动得鲜活且有力。
记忆回归,线索串联,真相即将浮出水面。
喜欢这样顽强不屈又与众不同的顾零,罗森罗着迷地欣赏着顾零脸上变换的神色,只是当他再次用精神力感知一圈顾零的记忆,罗森罗脸上的笑意就又淡去了——
「俞幻桃、耿慧……贺然?」
黑洞洞的瞳孔因为危机感而倏地紧缩,罗森罗不悦地眯起眼睛,「这些人是谁?特别是这个贺然,他凭什么占据了姐姐这么多记忆?」
他的姐姐果然是个宝贝,在他与规则玩捉迷藏的时候又有这么多不知好歹的苍蝇觊觎上了他的姐姐……
真叫人恼火啊。
占有欲如同旷野上燃烧的野火,将罗森罗那孩童般天真烂漫的一面燃烧殆尽,罗森罗的眉眼彻底阴沉了下来:「碍眼。」
立刻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顾零随即想逃,却被罗森罗无形中释放的精神力紧紧禁锢,无法挣脱。
「碍眼的人,不需要存在。」
罗森罗的指尖再次触碰顾零的额头,只是这次他却没能轻松如愿,「贺然」这个名字就像是被记忆主人刻骨铭心一般无法抹去,一旦试图强行抹去,就连顾零自身都会随之受到重创。
意识到了这一点,罗森罗的神情迅速暴郁起来,身上甚至还蒸腾出了肉眼可见的黑气,「这个贺然到底是谁?!姐姐就这么不想忘记他?」
清楚感知到现在的她与罗森罗的实力差距,顾零强忍着一次性灌入大量记忆的不适,以及跟前罗森罗的压迫,趁罗森罗因陷入嫉妒而忽略钳制的一瞬猛地后退。
「147 号系统!」顾零仰头大喊,「你要不是个摆设就快点想办法阻止他!」
在上个小说世界,她因为抽到「失忆魔咒」技能而忘记了自己穿书者的身份,如今重拾记忆,上个任务中那个名叫「尚洛儿」的女孩分明与自己一样也是穿书者,而她口中的那个「147 号!」也很可能就是这个接替 233 号的 147 号系统。
先不说一个任务世界里怎么可以有两个穿书者,光从结果上看,那个尚洛儿攻略小说男主白一诺的任务明显是失败了,再联系尚洛儿最开始抱怨的那句「但凡你靠谱点上个任务我也不会失败」,这个 147 号系统就算值得信任似乎也不太靠谱。
而顾零既不信任 147 号系统也不觉得它靠谱,但此刻面对罗森罗这个难缠又危险的疯子,与其实力相差悬殊的顾零一人根本无法自保,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寄希望于 147 号系统能与罗森罗两虎相争。
叛逃者罗森罗的行事向来乖张,147 号系统没想到他竟会突然解封 1000000 号穿书者顾零的记忆,原以为顾零在回收全部记忆后会与罗森罗一同造反,结果顾零还是选择站在它这边。
不难猜出顾零这是因为畏惧罗森罗过强的掌控欲而被迫在两个烂桃子里选一个没那么烂的桃子,147 号系统轻笑一声:
「明智的选择,穿书者」
它的话刚落音,凝固而湛蓝的天空上赫然撕开一道金色的裂缝,耀眼的白光从中铺洒,一个身形颀长的青年渐渐显露。
就见那青年垂眸含笑,发丝如雪,整个人神圣得宛若天使下凡。
顾零不由得看呆了一瞬——那就是 147 号系统的本体吗?
与 233 一样都是白发蓝眸,却比还是正太模样的 233 更叫人心生敬畏。
「77468 号叛逃者、SS 级反叛者罗森罗,请放弃抵抗,接受规则的制裁」
温和地重复完第三遍,147 号系统的声线骤然一降,冰冷肃穆中带着的威压叫顾零都有些喘不过气:
「三次人道警告已结束,77468 号叛逃者、SS 级反叛者罗森罗仍无意悔改,系统将对其采取强制管控措施」
面对顾零毫不犹豫地抵触,罗森罗眸中闪过受伤之色,伸手在顾零四周布下数层限制行动的精神保护罩后,罗森罗站起身,斜睨向半空中装神弄鬼的青年:
「人道?呵,真不愧是二代系统,睁眼说瞎话的水平倒比三代那群垃圾要厉害多了。」
丝毫不理会罗森罗的讥讽,147 号系统继续冷声宣读道:
「经规则审判:77468 号叛逃者、SS 级反叛者罗森罗在逃离自身小说世界后屠杀其他世界角色近万人,罪大恶极、罪无可赦,决定由系统对其灵魂进行人道剿灭」
「这就又要剿灭我了——我做错什么了吗?」无辜地歪了歪头,罗森罗一双眼尾上挑的眸子黑白分明,「我只是效仿你们的『规则』掠取其他没觉醒的角色的灵魂罢了……」
冷嗤一声,罗森罗浑身萦绕的黑气愈浓:
「大家都是恶人,装什么正义使者啊。」
也不反驳,147 号系统缓缓抬起手,泛金的白光在它手下闪耀:
「经规则审判:77468 号叛逃者、SS 级反叛者罗森罗在逃离自身小说世界后,屠杀其他小说世界角色近万人,罪大恶极、罪无……」
罗森罗闭眼掏掏耳朵,「这也要念三遍吗?啰嗦啰嗦真是啰嗦。」
再睁眼时,罗森罗嘴角咧起一个嗜血的弧度,好战与杀意叫他那张精致的脸上显出几分诡谲的兴奋,「你还是小心自己的灵魂吧,现在的我,可是很强的哦。」
大战一触即发。
刹那间,147 号系统手中的白光与罗森罗身上的黑雾同时爆发,如同那火山下剧烈翻腾的岩浆,双方压抑到极致的精神力在这一刻汹涌喷薄,沸腾滚烫地向四周飞速蔓延。
天崩地裂、地动山摇。
视野里极致的黑与极致的白仿佛两头巨兽咆哮着相互撕咬,精神力摩擦碰撞间产生的强大威力叫保护罩里的顾零也不免受到了冲击,胸闷气短得好似有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掐上了她的脖子。
这就是精神力的对决……
这就是强者的实力……
好强……
好想要。
死死盯了一眼上空逐渐被黑雾吞噬的白光,顾零终于忍不住「噗」的一声吐出一口黑血昏死过去。
18
「呼!」
一口气憋到极限,顾零猛地睁开眼,入目却是一个陌生的天花板……
不对,那不陌生。
坐在柔软的小床上,顾零大口喘着气,胸口闷得像是压上一块巨石。
那是她卧室的天花板——她正在她的卧室里,从一个噩梦中惊醒。
明明睡了一整晚但醒来还是觉得累,顾零揉揉酸胀的眼睛,谁叫这几天她每晚都会做一些怪梦。
在那些怪梦中,她好像成了什么「穿书者」,在一个叫 233 号的系统指引下进入各种由小说衍化而成的世界,替其中所谓「许愿者」实现他们的心愿。
也就在昨晚,在她方才醒来之前,她还梦见了一个叫 147 号的系统与什么「叛逃者」进行精神力的殊死决斗……
她做的梦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出神的余光瞥见床头的闹钟,已经六点十九了,顾零慌忙弹起身,结果一不小心被被子绊倒直接摔下床,疼得顾零捂着下巴眼泪汪汪。
她才不是什么穿书者,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 17 岁的高中生,一个……
校园霸凌对象。
穿校服的动作登时一顿,顾零嘴角下意识噙起的温顺笑容也僵住了。
被霸凌对象。
屋外的天阴得厉害,深灰色的大片乌云压在人头顶像是要下雨了。
以一步之差被公交车甩下的顾零只能跑去上学,然而当顾零拼尽全力狂奔到校门口的时候,还是被那素有「笑面虎」之称的学生会会长白荣给拦住了。
从金丝镜框的边缘睨了一眼跑得狼狈的顾零,白荣似笑非笑的神情中难掩轻蔑:「顾零同学,这已经是你这学期第八次迟到了,像你这种扶不上墙的烂泥,我真不知道你还有什么脸面继续来上学。」
「不是的……」
顾零下意识就想解释,前几次迟到都是因为她被校外一个叫周强的小混混给勒索了,随即又想起昨天她被周强拦下时,这个名叫白荣的会长分明经过了她的身边——
他分明知道她为什么会迟到,他分明只是想找借口刁难她。
争辩是没用的。
脱口的话仿佛被什么巨大阻力堵住,顾零低下头不说话了。
原本卡着点赶到学校的时间又被白荣那一通冠冕堂皇的「口头教育」给耗去了大半,等顾零回到教室的时候早读已经结束了。
班主任安德列站在讲台前,他皱眉瞥了眼教室门前的顾零,放下手中的书语气有些不耐,「怎么又迟到了?你到底还想不想上学了?」
她的班主任安德列是一个……兽人,身形庞大却有双如大海般蔚蓝的温柔眼眸,顾零在开学的第一天就喜欢上了这个毛茸茸的班主任——
但对方显然并不喜欢她这个成绩一塌糊涂还经常违纪的「坏学生」。
解释是没用的。
面对顾零的沉默,安德列重重叹了一口气,收回目光不再看顾零一眼,「回你的座位吧——你自己不要好谁也救不了你,以后我不会再管你了,随便你吧。」
一句彻底放弃比千百句责骂还要叫人心痛,顾零咬紧嘴唇。
顶着四周同学嘲弄的注视,顾零垂首走向最后一排,愈走近,顾零手心的冷汗就愈盛,因为她的同桌卫正则,是个真正披着人皮的小恶魔。
作为四分天下的卫、沈、秦、谢四大家族中的卫家长孙,卫正则也是这所霍尔德学院里的「四大魔王」之一。
生怕吵醒那个在课上正大光明睡觉的「红发恶魔」,顾零轻手轻脚地回到座位,然而她才放下书包准备坐下,身后的椅子就被人猛地抽走,顾零坐了一个空,直接一屁股摔在地上。
「噗哈哈哈哈哈!」恶作剧成功的卫正则拍着桌子放声大笑。
在他的带头下,全班哄堂大笑,而讲台上的安德列只是冷眼旁观。
「哈哈哈!」
「哈哈哈哈你看她那副蠢样!」
「好傻啊哈哈哈哈!」
泪水因为疼痛而溢满眼眶,将顾零视线内一张张开怀大笑的面孔扭曲到极致,林昕艺的、许天语的、何小薇的、陶江晴的、白一诺的、俞幻桃的、耿慧的……
其中甚至还包括她最好朋友叶安琪的笑脸,肆无忌惮的、幸灾乐祸的笑脸。
质问是没用的。
飞快擦去眼泪又自己搬回板凳,在一片欢笑的海洋中,顾零将脑袋深埋进肘窝,像鸵鸟一样逃避现实的折磨。
然而顾零的这种逃避没能持续多久,下课铃一打,一群精力旺盛又无处宣泄的孩子就如同那出笼的野兽,嘻嘻哈哈地围到顾零桌边。
「哎呀你们不要这样,我答应阿零要替她保密那件事的,你们要做什么啦!」
顾零最先听到的是班上学习委员姚小曦的声音,紧接着她就感觉自己的小腹好似被鞭子狠狠抽了一道,再抬起头时她桌兜里的书包已经被花皓瑜抢在了手上。
这个花皓瑜是个留级生,因为家里相当有钱所以任由他造作,他笑嘻嘻道,「顾零,听说你给贺然写了一份情书,真够可以啊,肥水不往外人流,先给咱班的自己人看看不介意吧?」
说罢,顾零那挂着蘑菇挂件的粉色书包就被花皓瑜大喇喇扯开,上下颠倒将书包里的所有东西一股脑「噼里啪啦」全倒在地上。
「不要!」顾零几乎整个人都扑了上去。
然而那张夹在课本里,饱含少女全部心意的信纸还是飘悠悠落在地上,被一旁校霸级别的不良少年季晨涵给捡了起来。
对上顾零那惊恐又恳求的黑眸,季晨涵嘴角撇出一个恶劣的弧度,然后当众朗读起了信纸上的内容:
「贺然同学,你好,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谁,也不记得你曾在无意中帮助过我这么一个人,但我还是想通过这种方式与你表达我心中的感激和倾慕……」
争抢是没用的。
眼前一黑,顾零身子剧烈摇晃了一下,想夺回那张她本不打算送出去的冲动之作,可大脑一片空白的顾零此刻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也就在这时,教室外忽然爆发一阵喧哗,声音之大甚至盖过了班内人的怪叫,低年级那个因样貌出众外加还是高级丧尸而在学校很有名气的冷墨风最先跳进教室。
「听说这里有人要表白我们班的贺大少爷。」冷墨风连拖带拽将身后戴着耳机,明显才睡醒的贺然推到教室里,嬉皮笑脸道,「所以我就把正主带来啦!」
是,贺然。
那一刻,顾零感觉她的心脏都暂停了。
冷墨风扯下贺然的耳机,「别表现得这么无聊嘛,快快快,人家学姐要跟你表白了!」
嫌弃地耸肩甩下冷墨风搭上的手,贺然瞥了眼季晨涵展示的「表白信」,目光最终定格在被人群包围的顾零身上。
垂在身侧的两手紧攥成拳,顾零紧张地下意识屏住呼吸。
偏灰的眸子懒洋洋地上下一扫,贺然的嘴角向上微扬,可他的声音却薄凉似冰:「老女人——」
「你真叫我恶心。」
天崩地裂。
心脏仿佛被生生剜去一块,尊严也好似被掰开碾碎在脚下,顾零觉得她快喘不上气了,视野模糊的同时她的大脑似乎也变得混沌起来。
她其实一直生活在一本小说里吧,只是她不是主角,也不是被主角拯救的对象,她活在最黑暗的泥沼中,人人都想来踩上一脚——
一切反抗都是没用的,只有等待奇迹,等待小说之外的人的救赎。
反抗是没用的。
浑浑噩噩度过一上午,午休的时候屋外果然下起了大暴雨,顾零没有带伞,也不被允许进入食堂。
数不清的同学合撑着一把伞,说说笑笑与她擦肩而过,只有她一人孤零零站在暴雨中,无措又无助地望着门内那一脸得意的唐珊珊,她是唐家的小公主,也是贺然的头号爱慕者,在她身后还有一脸宠溺的卫正则和看好戏的秦者安——
他们在试探,在挑衅,在等待。
他们就像餍足的野兽挑逗落网的猎物,漫不经心地用利爪一层层拔下她仅剩的尊严,一步步引得她堕入深渊,最后叫她不得不像狗一样匍匐在地上乞求他们的一点怜悯。
反抗是没用的。
空着肚子回到教室,顾零正好撞见数学课代表王甲,透过那双黑框眼镜瞧见浑身淋湿的顾零,王甲递来一包还未拆封的纸巾,「擦擦吧。」
这是她今天收获的唯一善意。
豆大的泪珠再次将顾零的校服打湿,顾零嘴唇颤抖,一个「谢」字还未出口就被王甲打断,他指向讲台上的两大叠试卷,「今天的作业有点沉,我一个人搬不动,你能帮我一起搬到数学办公室吗?」
顾零浑身倏地一僵。
不是她不想帮王甲的忙,只是她不想在课下时间见到数学办公室里的那个人——她的数学老师,林旭,一个多次向她伸出咸猪手的伪君子。
但再低头看向自己手中干净的纸巾,顾零还是点头答应,心中祈祷林旭这时千万不要在办公室。
然而顾零注定要失望了。
「小顾也来了,正好老师想和你谈谈你上周的周测,小王你把作业放下就先回教室吧。」
一进办公室就被林旭那故作温和的声音唤住,顾零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哀求的目光紧紧黏在王甲身上,希望他能多待一会儿不要留她一人。
然而王甲只是垂眸应了一声,临走之前甚至还贴心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与此同时林旭的手已经如潮湿处的毒蛇一般伸向了顾零,「小顾啊,最近你的成绩下降很严重,是有什么心事吗?坐下来跟老师讲讲怎么样?」
可顾零看得清楚,除了林旭他身下的那张椅子,办公桌前分明没有第二张可以让她坐的椅子,顾零还看得清楚,林旭桌上那一长条才拆开的纸巾,分明与王甲之前递给她的那张纸巾一模一样。
那是她今天收获的唯一善意——充满恶意的善意。
「小顾,你的腿怎么这么僵硬啊?是站累了吗?要不要我帮你揉揉啊?」
反抗是没用的。
林旭的手伸向顾零的大腿。
反抗是没用的。
「小顾,虽然你成绩不好,但老师还是很喜欢你的,你喜欢老师吗?」
反抗是没用的。
「你要知道对于女人来说,学习不是唯一的出路,当然你现在也不算是『女人』,咱们小顾还是干净的女孩子对吧哈哈……啊!
反抗是没用的……
圆珠笔尖滴下浓郁到叫人作呕的鲜红,顾零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地上捂着眼睛哀嚎翻滚的林旭,空洞的黑眸里一片死寂。
没用,也要反抗。
19
因为在办公室用圆珠笔袭击老师的事,顾零被全校通报批评,严重处分。
面对班主任安德列那双难以置信又难掩失望的蔚蓝眼眸,顾零的神情依旧麻木,见班主任不管用,其他老师包括教导主任校长甚至连社区警察都轮番上阵,即使这样顾零还是紧闭着嘴一句话也不说。
因为她能说的已经说了,从一开始她就说了。
她说她的数学老师林旭三番五次对她动手动脚,并试图在办公室里伤害她……
可只要顾零说起这个,就会有人出来打断她。
或是有男老师义正辞严地指责顾零不要信口雌黄,林老师他有妻有儿家庭幸福美满,怎么可能会对自己的学生下手,顾零不要想耍滑头,意图通过污蔑老师来推卸责任。
亦或是有女老师惊慌失措地教育顾零不要胡说八道,女孩子家家的怎么可以张口闭口直接提「清白」,一个女孩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这个多难听啊。
对啊,多难听啊。
所有人都谈性色变,所有人都只想从她这个受害者身上找出问题——仿佛这一切都是她的错,被骚扰、被伤害也是她的错。
所有人都在心中默认,默认就算林旭真的对顾零意图不轨了,那顾零她自己就一点问题没有吗?
毕竟大家不都是这么说嘛,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一个巴掌拍不响。
顾零她一个女生,还长得不错,就算林旭不小心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那也一定是顾零她自己有问题在先!
于是事情的真相早就被他们完美敲定,他们需要的只是顾零的服从和认罪。
但顾零觉得她没有罪,所以她不言不语也不认。
可就算顾零不说话,「发狂袭击老师」的这顶帽子还是牢牢扣在了顾零头上,流言蜚语一时如遮天的海浪般汹涌地朝顾零扑来。
同学间甚至传出是顾零主动的,被拒后她恼羞成怒,这才用圆珠笔戳瞎林旭的谣言。
林旭今年虽然已经 43 岁,但因为保养得当,人到中年身材依旧匀称,衣冠楚楚再加上读书人特有的儒雅气质,平日里很受学生的欢迎,如今他被顾零戳伤了眼睛,正值正义感爆棚年纪的众多孩子俨然化身正义使者,除了口诛笔伐,他们对顾零的欺凌也愈加理直气壮。
一进教室就瞧见她那被黑色油漆笔涂满包括「贱人」、「不要脸」在内的恶劣涂鸦的桌面,在全班的窃笑中,顾零默然走回座位,桌兜里的书本果不其然都被撕碎,而她被踹得几乎散架的板凳上也全是污秽之物。
仰头对上邻座卫正则那挑衅又鄙夷地上扬嘴角,顾零沉默着站在原地。
班上漏气似的窃笑声与品头论足的私语声更大了,大得仿佛一头黑色的恶兽,张开它那满是獠牙的巨嘴,嘶吼着就要将顾零整个吞噬。
怎么能这么痛苦啊……
怎么能这么绝望啊……
这种地方……她真是一秒也不想再待下去了啊。
也就在这时,讲台上摆设一般的班主任安德列突然出声道:「同学们,静一静——」
「介绍一下,这是新转来我们班的同学,罗森罗。」
罗……森罗?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同时转向教室前门,仿佛舞台上无数道追光灯一般将那儿站着的黑发少年瞬间点亮。
就见那少年不过十七八岁,皮肤雪白,嘴唇殷红,面庞棱角初显轮廓,自然微卷的黑色短发衬得那面孔越发稚嫩,令人羡慕的长睫毛浓密卷翘,整个人如同瓷娃娃一般精致漂亮。
面对众人的齐齐注视,罗森罗含着的笑容温柔又腼腆,整个人好像在发光。
全班寂静了一瞬,紧接着各种惊叹声一齐爆发。
「诶诶,昕艺。」
学习委员姚小曦也激动地扭过头,白嫩嫩的小脸上还浮着两朵可疑的红晕,她问后座最擅长推理侦探游戏的林昕艺:
「我记得咱们帝国的国王也姓罗吧,国王只有一子,好像还和我们年龄差不多大,这个新同学也姓罗,你说可不可能他就是……」
「少犯点花痴吧你,国王之子可是王子,王子怎么可能来我们这种高中上学!」否认的话是这么说,可林昕艺的双眼还是紧紧盯在不远处的罗森罗身上。
假如他真是王子,那成为王妃的人……
水眸闪了闪,林昕艺白皙的漂亮脸蛋也渐渐泛红。
视线在这些或含羞带怯或羡慕嫉妒的陌生面孔上一扫而过,罗森罗的目光最终落在教室最后孤零零一人站着的顾零身上,正巧对上顾零的眼眸,罗森罗先是一愣,紧接着,展颜一笑。
那个笑容,温暖又明媚到好似阳光,在黑暗中孤身行走多时的人,偶然撞见这么一缕微光,只怕都会迫不及待想去追赶抓住的吧。
然而顾零只是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低头去看她那被糟蹋得彻底不能坐的椅子。
见状,罗森罗不解又担忧似的问安德列,「那位同学怎么一个人站着?她是被欺负了吗……」
只是不待罗森罗说完,顾零已经高高举起地上的破板凳,狠狠砸向邻座卫正则的脑袋——
就听「砰!」地一下巨响,随着「啊!」的一声惊呼,本就快散架的椅子在卫正则的红毛上分崩瓦解,碎裂的木头「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四处飞溅,像是欢快地跳起了舞。
一刹那,头破血流摔到地上的卫正则懵了,讲台前刚想开口解释的安德列也懵了,教室里的所有人都懵了。
「对。」
只有顾零,她接着一脚踹翻涂满污言秽语的书桌,桌兜里的书本碎片顿时如大雪似的洋洋洒洒,放肆飞翔得到处都是。
顾零扭头去看讲台前同样愣住的罗森罗,一双黑眸亮得吓人:
「我被欺负了。」
20
袭击老师、殴打同学、破坏公物。
顾零连续种种肆无忌惮、目无尊长的行为,可谓罪上加罪,罪加一等,校长愤怒地拍着办公桌唾沫横飞,扬言要立刻开除顾零,让顾零去蹲看守所。
然而当校长接了一通来电回来后,脸色铁青的校长又硬邦邦宣布有人为顾零求情,这次念及她初犯就放过她,下不为例,但顾零必须在周一的升国旗仪式上向全校师生公开检讨道歉,否则就算有人为顾零求情他也一定会把她开除!
从校长的办公室出来,顾零一拐角迎面就撞见了那个叫罗森罗的转校生。
「是你帮我求情的?」瞥了眼罗森罗慌忙往身后藏的手机,顾零开门见山:「为什么?」
似乎是意外于顾零的敏锐与直接,罗森罗怔了怔,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讨喜的小虎牙若隐若现,「因为我相信你一定是无辜的。」
「为什么?」顾零还是那句话,她盯着罗森罗的干净黑眸,「你与我之前并不认识吧。」
被顾零冷漠又疏离的态度刺伤,罗森罗眸中闪过些许失落,哀伤的声音与脑袋一同低了下去,「因为,你长得……很像我过世的姐姐。」
表情不变,顾零后退一步与罗森罗保持距离,「所以你才会仅凭一面之缘就相信我是无辜的?就因为我长得像你姐姐?」
察觉到顾零的抵触与防备,罗森罗慌忙摇手,「对不起,我没有恶意,就是,一种感觉……」抿了抿唇,罗森罗的耳根渐渐染上红色,「让我忍不住想主动亲近你。」
「是嘛?我也有种感觉,我觉得你不像是那种会找什么『替身』的人。」说着,顾零面上终于浮现出罗森罗至今见过的第一抹笑意:
「你像是那种会随便抓一个人当你『新家人』的人。」
不知是因为顾零的那个笑,还是因为顾零那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罗森罗呆站在原地。
好半晌,直到顾零与他擦肩而过走出去老远,罗森罗才猛地回过神,对着顾零的背影喊道,「周一那天,我可以帮你!」
握紧了拳,罗森罗的声音越发坚定,「顾零,我很想帮你!」
在走廊的尽头停下脚步,顾零微微侧身,「谢谢你的好意,但不必了。」
垂下的发丝遮挡住那清浅的眉眼,顾零不再回头:
「周一那天,来看场好戏吧。」
周一,万里无云。
大操场上乌压压整齐列队站满了全校师生,每个人头顶上都是蓝到过分的天,衬得地面橘红色的橡胶跑道如同岩浆一般环绕着嫩绿的人造草皮,灼烧着每个人的心。
大操场前高高的主席台巍然耸立,像是一道城门又像是一座断头台,在校长一通慷慨激昂的讲话后,今日众人共同征讨的罪人就走至站立的话筒架前。
一袭蓝白色臃肿校服,顾零手中捏着安德列替她改好的检讨书,她张了张口,许久未发声的喉咙还有些干涩和沙哑:
「尊敬的学校领导、班主任教师」
「对于我这次的错误,我想了很多,也反省了很多。」
顾零低低的声音回响在操场上空:
「我十分懊悔去触犯学校的纪律,也深刻认识到自己所犯错误的严重性,我对自己所犯的错误感到十分愧疚……」
也就在这时,兴许是因为顾零靠得太近,话筒突然爆发出「滋——!」的一声尖锐啸叫,过高的分贝叫在场所有人都不由得拧起眉毛,捂起耳朵,也震得顾零脸上木然的神色一弛。
她……在干什么?
哦,她忘了,她在做检讨啊。
涣散于检讨书上的视线重新聚焦在主席台前的操场上,顾零俯视着那些乌泱泱的人头,一个个圆圆的、黑黑的头顶宛如生死簿上的一个个圆圈。
季晨涵、姚小曦、白荣、林昕艺、罗森罗、安德列、诺曼、叶安琪、许天语、周强、冷墨风、何小薇、陶江晴、贺辰、贺然、卫正则、唐珊珊、秦者安、王甲、白一诺、花皓瑜、俞幻桃、耿慧……
顾零一一辨认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这边主席台上的顾零沉默过久,队列里的学生耐不住性子,开始交头接耳起来,不少人仰高头颅,仔细观察顾零的表情,想看看当着全校这么多人面道歉的顾零会不会羞愧地哭出来。
「还愣着干什么!要让全校等你一个吗?!」
身后的校长不耐催促道,「快继续念!」
顾零点了点头。
既然人都齐了。
那好戏也可以开场了。
「尊敬的学校领导、班主任教师。」
顾零从头开始。
「对于我这次的错误,我想了很多,也反省了很多,我觉得……」
顾零抬起手,将手中白花花的检讨书越过银色的围栏直接扔下:
「我没错。」
霎时间,无数人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全校骇然。
「开什么玩笑?」顾零手指划过人群,演奏厅指挥家一般动作优美而流畅:
「兽人做班主任?高级丧尸做学生?至于那个花皓瑜,明显已经是个被酒色掏空的成年人,就算留级也不可能留这么久吧。」
「还有什么四大家族、国王王子,这是在玩小说设定元素叠叠乐吗?」顾零响亮地嗤笑一声,澄澈的黑眸却冷静异常:
「这一切都不合理,这一切都不正常。」
好似被木偶师舍弃的提线木偶,校长双目失神地僵站着,一点上前阻止顾零继续胡闹的意思都没有。
仿佛被按了暂停键,偌大的操场上没有一个人说话,个个木然地仰着脸,寂静无声中顾零的声音不用借助话筒也能被清楚听见。
「季晨涵、姚小曦、白荣。」
男主季晨涵、女主姚小曦、男配白荣,来自她进入的第一个小说世界,在那个任务中,她穿成了植物人。
「罗森罗、林昕艺。」
男主罗森罗、女主林昕艺,来自她进入的第二个小说世界,在那个任务中,她穿成了小哑巴。
「诺曼、叶安琪、安德列。」
男主诺曼、女主叶安琪、男配安德列,来自她进入的第三个小说世界,在那个任务中,她穿成了兽人的小宠物。
「许天语、周强、冷墨风、何小薇。」
男主许天语、男配周强、男配冷墨风、女配何小薇,来自她进入的第四个小说世界,在那个任务中,她穿成了丧尸王。
「贺辰、陶江晴、贺然。」
男主贺辰、女主陶江晴、男配贺然,来自她进入的第五个小说世界,在那个任务中,她穿成了男主的白月光。
「卫正则、秦者安、唐珊珊、王甲。」
男主卫正则、男主秦者安、女配唐珊珊、男配王甲,来自她进入的第六个小说世界,在那个任务中,她穿成了重口味文女主。
「白一诺、花皓瑜、俞幻桃、耿慧。」
男主白一诺、男配花皓瑜、女配俞幻桃、女配耿慧,来自她进入的第七个小说世界,她穿成了男主的姐姐。
顾零的手指最终定格在人群中央,定格在那个双颊泛出病态红晕的罗森罗身上:
「来自我记忆中的你们,都是假的。」
「这个世界,是被篡改的。」
21
「呵……」
「竟然这么快就突破了我的精神控制。」
双手手背贴向他因兴奋而微微发烫的脸颊,人群中的罗森罗眼帘垂下叹笑一声:
「果然只有姐姐才能带给我这样的惊喜。」
「既然姐姐都看破了,那这些碍眼的东西就不需要存在了。」
他的话刚落音,就听「噼啪!」一声脆响,好似有什么坚硬的物体被生生掰断,顾零眼睁睁看着四周的一切人和物都如玻璃墙一般坍塌、碎裂。
蓝天、绿地、橘红、漆黑,成千上万种色彩随着玻璃碎片的落下一同消失,轰然壮阔得好似一场大戏结束后降下的帷幕,干干净净的舞台上最终只剩下顾零与罗森罗两人。
站在这片失去所有颜色的世界中,顾零低头望去,就见她身上的蓝白校服变成了一袭及膝红裙,在这如雪一般的大地中如血一般惊艳夺目。
鲜红的裙子,雪白的房间。
有那么一瞬间顾零甚至感觉她好像回到了她的意识空间,仿佛下一秒 233 就会用它那生硬的机械音祝贺她:
「恭喜穿书者完成任务」
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顾零咬住下唇,鼻腔发酸。
233 那家伙果然不靠谱,说好了本次任务是用来放松的休憩任务,说好了它将全程陪同——
骗子……
你快回来啊。
「自从姐姐找回了记忆,姐姐记挂的人就越来越多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现在还多出了一个系统。」
兴奋的笑意随着小虎牙的收起而一同收拢,罗森罗圆瞳微缩,虹膜流转出妖冶的蓝,「真的,越来越觉得碍眼了呢。」
「觉得碍眼就不要再偷窥我的内心。」顾零冷冷驳道。
记忆的枷锁再次被打破,前后联系起来顾零自然明白这一切都是罗森罗搞的鬼。
之前在罗森罗与 147 号系统决斗的时候她受精神力波及昏了过去,醒来后她就像是被洗脑了一般浑浑噩噩活在由罗森罗编纂的剧本里,时而清醒时而混沌,牵线木偶般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
想起当时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她受得那些窝囊气,顾零就一肚子火,射向对面罗森罗的目光好似刀锋:
「姐弟的扮演游戏你玩够了没有?」
被顾零这么一凶,罗森罗非但不生气,反倒还显露出些新奇与高兴来,「姐姐的意思是不想当森罗的姐姐了吗?那森罗也可以当姐姐的哥哥哦,森罗会努力做一个好哥哥的。」
不理会罗森罗的装傻充愣,顾零单刀直入,「这个世界的周钰河也好,之前兽人世界的诺曼也罢,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仿佛被问「肚子饿了为什么要吃饭?」罗森罗不解地歪了歪脑袋,卷翘的发梢随之轻快跳跃,「你是我的家人,追随家人需要理由吗?」
不,那不是家人,这也绝不是家人的相处方式。
顾零果断摇头,「我不是你的家人,你应该知道,我只是一个穿书者,那些对我而言只是任务所需,包括暂时假扮你的姐姐,更何况那次扮演还是我单方面的误会。」
从目前的局势看,这个罗森罗的精神力比之前更强了,就连所谓「二代系统」的 147 号系统都败下阵来,音信全无,顾零不想螳臂当车,决定干脆把一切都摊开来讲清楚,最好让罗森罗主动对她失去兴趣:
「那时许愿者许下的心愿是找出真凶并让其受到惩罚,但进入世界后小说与任务因为系统的失误而没有传输过来,我并不知道剧情也不知道你是谁,一切都是在我身上『欧皇在世』的一次性技能的帮助下完成的——你之所以会把我当成是你姐姐的转世或者替身,都是因为技能,你明白吗?」
罗森罗乖巧地点点头。
一点也不觉得他这是明白了的意思,顾零再次强调,「所以我并不是你的新家人,从一开始你就只是被我,被我身上的技能利用了。」
「我知道啊,这些我一直都知道。」罗森罗眨巴眨巴眼睛,随即展颜绽放出一个近乎灿烂的笑,「但这些和我爱你有什么关系?我爱你啊。」
似乎是嫌表白一遍还不够,罗森罗朝顾零伸出双臂,笑眯着灿烂的眸,像是即将奔赴一场足以融化灵魂的拥抱:
「我爱你啊,顾零。」
他爱她,这个「她」不是「姐姐」,是「顾零」。
她,顾零。
那孩童一般懵懂而真挚的示爱,仿佛荆棘地中怒放的艳红玫瑰,禁忌而热烈到简直能叫人忘记他之前所犯下的一切罪孽——
但顾零没有忘记,被罗森罗那双溢满爱慕的目光包裹得她只觉得后脊发凉,顾零没有忘记这个罗森罗一次又一次带给她的掠夺感与窒息感。
他爱她?
爱?
顾零不由得想起贺然,他也许下心愿追随她到了上个小说世界,在任务中帮助了她许多——那也是爱吗?
付出、帮助、陪伴,以及尊重。
顾零不觉得贺然是爱她的,至少那不是单纯爱情的爱,他对她的感情中有遗憾,有不甘,还有一种近乎叛逆的反抗。
想来机敏过人的贺然也已经意识到了他的世界在循环重复,在他眼中按部就班的一切都无趣到腻烦,这时候另类到异常的自己忽然闯入,与众不同的宛若生生抹上雪地的一抹血色。
再加上他那人又太无聊、太随性,或者说是说太任性、太孩子气,顾零甚至都能想象出当系统主动找上贺然,告诉他只要他献祭灵魂就能实现任何愿望时,贺然一定是满不在乎地回答说「要灵魂是吧,那就拿去吧,刚好我有个人想再见一面,想跟她算算之前她死遁的账」……
一想到那个画面,顾零就忍不住发笑,但她没能笑出来——
假如,假如贺然真的有一点爱上她了呢?
添得情怀转萧索,始知伶俐不如痴。
贺然他那么聪明又那么骄傲,他一定感觉到自己对他并没有爱,所以他不会强求也不会挽留,所以他在永别前只会说「谢谢你,顾零,我玩得很开心」。
而不会说「我爱你,顾零,你一定要幸福」。
现在罗森罗却能笑着对她说「我爱你啊」——那是爱吗?
顾零忽然发问:「罗森罗,你觉得什么是爱?」
「爱?」罗森罗认真想了想,眸中亮起的光如同旷原上燃烧的野火:「爱就是完全地占据,彻底地控制,即使逃离也要追回,最后两个人相依相伴到时间的尽头。」
掠夺、占有、掌控,以及永恒。
那真的是爱吗?
「你又想到他了,他有什么好?他们有什么好?明明我才是最爱你的人!」
频频从顾零的心声中听见那个叫人厌烦的名字,罗森罗的嘴角绷成拉紧的琴弦,身上也渐渐弥漫开阴沉的黑气:「你的心里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就不能再多我一个——为什么就不能只有我一个?!」
22
好似愤怒的画师一把摔碎磨好的砚台,浓稠的黑雾从罗森罗身上飞速扩散,庞大怪物的触须一般张牙舞爪地撕碎四周脆弱的白。
那就是罗森罗的精神力,如同蓄满雷电的乌云,带着强大的压迫感与威慑力。
在罗森罗说出「为什么就不能只有我一个?!」的时候,一缕淡淡的黑雾就紧紧缠绕上顾零的脖子,如同一双冰冷的大手掐着她双脚离地。
「唔呃!」
顾零拼命挣扎,大脑陷入混沌的同时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恍惚间顾零甚至感觉自己好像飘了起来,宛若那脱手的气球,飘悠悠飞上蓝天,俯视着地上耸立的老旧别墅,郁郁葱葱的杂乱草坪,以及草坪上……
整齐摆放的血腥碎尸。
猛地从混沌中清醒过来,顾零睁大眼睛低头望去,就见她的身体透明到几乎化在风中,整个人如同鬼魂一般漂浮在蓝天与绿地中央。
装有落地窗的山间别墅、围观草坪碎尸的众人……
这里是,她第二个任务世界?
顾零辨认了出来,眼前的景象和她在第二个任务世界里看见过的一模一样,记得那个世界的基础是一本悬疑侦探小说,而她穿入的许愿者正是其中的一个哑巴配角——
在原小说中被罗森罗当成替罪羊的配角。
「啊啊啊啊啊啊死人了!」
「那那那不是小艺的……」
「表、表姑?」
这时的剧情应该正好进行到众人意外发现屋外被残忍杀害的女主表姑钱晓珊,只是与当初亲自经历的第一人称视角不同,此刻顾零看见的却是飘在半空中的第三人称视角。
清楚这一定又是罗森罗用精神力给她灌输的幻象,顾零试着动了动,却发现她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像看 4D 电影一般沉浸式旁观再次上演的惨剧。
与此同时,罗森罗的声音忽然响起在耳畔,顾零左右看不见他的人,却能听见他如情人耳语般温柔地诉说:
「姐姐你还记得这里吗?这里是我们初遇的地方,是我们命中注定的相遇。」
孽缘的开端,顾零当然记得。
但说来也奇怪,顾零扫视草坪上惊慌失措的一干人,她看见了一头及耳短发的女主林昕艺,看见了扎着高丸子头的女配何雯,看见了五大三粗的男配孙达志,看见了这场闹剧中的所有配角……
却独独没有看见她记忆中的主角——
罗森罗和「顾零」。
一个是幕后的凶手,一个是原本的替罪羊。
更叫人感到奇怪的是,即使故事中起到最关键作用的两个人物不见了,包括女主林昕艺在内的其他角色却对此毫无反应,依旧惊的惊、叫的叫、哭的哭。
可凶手都不存在了,那草坪上的碎尸又是谁干的呢?
无法忽略心头涌上的怪异之感,顾零皱了皱眉,眯起眼睛想再看清一点众人脸上的神情,而罗森罗那糅进少年特有软糯的声音还响在耳边:
「在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和我一样,你和我是一类人,只是我随心所欲,而你却一直在假装,假装正义、假装坚强、假装同情并帮助那些弱小的可怜人——你伪装得很好,好到甚至都骗过了你自己。」
「但你骗不了我,我看得很清楚,在你的伪装下你灵魂里的冷漠与自私简直都要溢出来了,你的善与好只不过是在读清了世间公认的道德准则后,依据自己的利益所需奉行一二罢了。」
「承认吧,顾零,你才不是什么好人,你就是慕强的,你就是瞧不起那些懦弱无能的、连反抗都要别人代替的弱者的,你就是与我一样天生反叛、天生不善、天生要推翻这世上的一切规则的!」
愈说愈激动,罗森罗的语调宛若灰色火山岩下涌动的岩浆,沸腾地震荡地面,压抑又汹涌得随时可能喷薄而出,淹没全部的理智:
「明明你的灵魂也是孤独的,明明你也在渴望爱与救赎!可你为什么要推开我,为什么要拒绝我的爱?」
「你记忆里的那些人不过都是些连觉醒都不曾觉醒的傀儡!只要换个剧情、换个身份他们就会像在之前我创造出的那个世界里一样肆意伤害你、欺辱你!」
「清醒一点吧顾零!他们爱得只是你的皮囊、你的躯壳,是你扮演的那个『许愿者』!只有我爱得才是你的灵魂,是顾零你!我真的好爱好爱你,爱到我的灵魂都在绞痛,为什么你就不愿意接受我?!」
罗森罗越是激动,顾零就越是冷静,干脆阖上眼不再看下面在凶手都缺席的情况下还能正常推理真凶是谁的荒诞画面,顾零认真听完了罗森罗的话,问道:
「那你说,我要怎样才算是接受你?」
23
宣泄的情绪随之一顿,罗森罗想过顾零的反应可能是破口大骂也可能是退避三舍,却怎么也没想到顾零会这样平静地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于是罗森罗杀气腾腾的气势骤降,回答的声音也有些哑了:
「接受,就是爱我,像我爱你一样爱我,我们彼此相爱、彼此温暖,我会带你永远逃离这里,逃离规则,我会创造一个只属于我们的美好世界,我们会在那里永远相爱,永远永远在一起。」
「永远永远在一起……在一起做什么呢?」顾零依旧冷静地反问:「只有两个人的世界不无聊吗?」
同样没想到顾零还会继续追问,这回罗森罗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不会!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永远不会无聊,而有我在你也不会无聊,鲜花、钻石、奴隶、城堡,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仿佛当真决定要与罗森罗生活在一起,顾零考虑得细致,「那我想要亲人、想要朋友,另外我还想养一些猫猫狗狗之类毛茸茸的小动物,可以吗?」
「不可以。」果断驳回的语调倏地冷了,一想到顾零眼中会有除他以外的任何生物,罗森罗就不禁妒意升腾,他直勾勾盯着顾零,「你身边只要有我一个就足够了。」
闻言,顾零长长地「啊」了一声,「那样的话还是会无聊的。」
「不会的!」像是终于被顾零的执拗惹恼,罗森罗跟那小孩子置气一般全靠拔高音量来证明自己的观点正确,「除了人和动物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不会无聊的!不会的!」
随着他喊声的落音,顾零就感觉眼前一暗,耳边一静,再睁眼时就见四周的逼真画面消失了,她又回到了那片仿佛晕开大片墨汁的纯白宣纸中。
浓郁的黑雾勾勒出这个狭小空间的轮廓,四四方方的迷你世界让顾零甚至产生了一种她被缩小然后装进礼盒里的错觉。
目光最后落向几步外辩驳到脸都红了的罗森罗,顾零忽然感到有点好笑。
这个罗森罗虽然性情乖张、诡戾近妖,但在某些方面似乎也单纯异常——
比如说在求爱方面。
趁着这份略显轻松的「好笑」氛围,顾零试图掰正罗森罗这个智商与实力皆高,但心理年龄明显不大的小疯子的错误观念:
「罗森罗,你说你觉得爱就是掠夺、占有和掌控对吧?」
下颚微敛,罗森罗抿唇点了点头。
「那我问你,等你掠夺了占有了掌控了之后呢?之后你打算怎么做?你所谓的爱又将何去何从?」
怔了一怔,从未思考过这些问题的罗森罗面上闪过些迷茫。
见有效果,顾零继续发动嘴炮攻击,「打个形象的比方,你的这种爱就好比网购装饰品,只有在下单和等待以及收货的时候是开心和满足的,一旦你真正拥有,真正将它摆在家中后,它就再也不能带给你一丝感情波动了——这样短暂而肤浅的爱,真的是你要追求的吗?」
末了,顾零又补充一句,「而且,你不觉得只有爱情和只有两个人的生命也太无趣了吗?」
但很显然罗森罗并没有听进顾零的最后一句,因为早在他听见顾零说「你的这种爱就好比网购装饰品」时他的眸中就蒙起了一层黑雾。
「一旦我真正拥有,真正将她摆在家中后,她就再也不能带给我一丝感情波动……」垂下眼眸,罗森罗喃喃重复着顾零的话:「难怪,难怪试了那么多次都不行……」
隐隐有种对牛弹琴的预感,顾零没听明白,「什么不行?」
再抬起眸,罗森罗两颊的红晕开至耳根,他嘴角抿着愧疚,「因为规则还有姐姐之前的系统很烦人,将姐姐看得太紧,森罗找不到姐姐的时候就想试着爱上其他人。」
顾零挑眉一怔。
「我只是拿出对姐姐的十分之一好来对她们,比如对她们温柔地笑,体贴地照顾她们,送她们喜欢的礼物,在她们危难的时候出手相救,然后她们就都要死要活地爱上我了。」
「可当她们爱上我后,一切就突然变得索然无味,包括这个世界,对姐姐来说这是第八个世界对吧,包括这个小说世界里的女主,叫什么……苏茜茜?我还没做什么她就说她爱上了我,一直缠着我,我觉得实在无趣就干脆把她杀啦。」
等等,什么?
苏茜茜……被他杀掉了?!
顾零瞪大眼眸。
这个买股文世界的皇帝男主周钰河被罗森罗夺舍,女主苏茜茜也被罗森罗杀了——同时没了男主和女主,就算现在让顾零回去继续完成任务,她也不敢确定这个小说世界是否还能正常运转。
丝毫不觉得自己这样将别人的世界与任务搞得一团糟有什么错,罗森罗依旧仰着他那张唇红齿白的漂亮面孔:
「之前森罗还一直想不通,现在听了姐姐的比喻我终于明白了,因为她们对我而言只是无用的装饰品,只有在吸收她们灵魂的一瞬间有价值。」
疯子……
罗森罗扬起一个豁然开朗的笑,「果然只有姐姐是不一样的,只有姐姐才配做森罗永远的家人。」
他不止是疯子,他也根本不是什么都不懂。
两颊的酒窝里盛满了甜甜的酒,露出的小虎牙也活泼可爱,罗森罗含笑的声音甜腻,偏偏那双弯起的眸子里死气沉沉,黑漆漆的透不出一丝纯真的光明:
「姐姐一定和她们不一样的,因为姐姐才不是装饰品,姐姐是收藏品,是姐姐的话,一定能让森罗在彻底占有后依旧充满兴趣的,对吧?」
他口口声声说要推翻规则。
「对吧?顾零——」
是因为他想成为新的规则。
「回答我。」
24
「唔!」
黑雾缠满周身,灵魂仿佛被无数根荆棘刺穿,顾零想说话,可淹过口鼻的黑雾叫顾零一张口就好似那溺水的人,缺氧感与下坠感一同拉扯着她的意志。
欣赏着顾零的痛苦,罗森罗歪了歪头,笑容天真又无辜,「姐姐不想回答么?姐姐不回答就算是默认了哦。」
顾零在心中骂娘,紧贴在肌肤上的黑雾如同黏稠的沼泽,叫挣扎其中的顾零半个身子都失去知觉,顾零甚至感觉再这样下去她很快就会魂飞魄散。
而面对如此结局,她什么也做不了。
在悬殊的实力面前,弱者根本无法反抗。
顾零想到求救,然而 233 杳无音讯,147 号系统也不知死活,至于贺然……
噗通。
那是心脏无望坠地的声音。
从来就没有人可以救她,从来没有。
罗森罗说得没错,她的灵魂一直是孤独的,她也曾渴望爱与救赎……
没有爱也没有救赎。
全身上下完全被黑雾包裹,泰山一般的压力简直要将灵魂直接碾碎,顾零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小,可她依旧不肯闭眼,但不论顾零怎么努力地睁大眼睛,入目的只有无尽而绝望的黑。
绝望,痛彻心扉的绝望。
不甘,刻骨铭心的不甘。
为什么她这么弱?
放弃吧。
为什么她总是被压迫?
投降吧。
为什么她不能自己保护自己?
认输吧。
为什么她只能借助别人的力量?
乖乖顺从吧。
你明明渴望爱也渴望救赎——他能给你你想要的爱与救赎。
所以接受他的爱吧,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眼中只看着他,心里只想着他。
只要被宠着、被爱着、被捧在手心,只要成为惹人爱怜的菟丝花,永远依附在他身上就好了。
所以就这样去接受他支配吧,去吧、去吧……
不。
不!
她所经历的全数痛苦、她所感受过的全部愤怒、她所体会过的所有恐惧,她挣扎至今的一切过去都只告诉她一个答案:
自我。
人的心,人的爱,人的自我。
人绝对不能放弃自我。
什么是精神力?精神力是极致的感情、是刻骨的执念、是坚定的毅力、是思想发掘的潜能、是灵魂深处的力量、是心灵爆发的呐喊——
四方的精神屏障内灌满了浓郁的黑雾,眼前巨大的黑色「蚕茧」内也停止了折腾,罗森罗满意地勾了勾嘴角。
他在那个「蚕茧」里灌输了他最强的精神力,等顾零从其中「孵化」出来,姐姐的心中就永远只会有他一个人了。
只是罗森罗嘴角的弧度还未完全成型,骤然划过他眼前的红光叫罗森罗脸上的笑意僵住,因为他听见了一道声音,像是人声、像是打雷、又像是开天辟地的震动,或者说。
像是呐喊。
红光、红光、红光!
无数道血红的光柱如出鞘利剑一般从黑色蚕茧中锐利射出——
不,那也不是光!那是冰锥!
血红的冰锥!
再聚集四周的黑雾挡在身前已经晚了,被硕大冰尖猛然刺穿左肩的罗森罗痛得「嘶!」了一声,身形随之涣散成烟融入黑雾后退好几步。
好凶悍的精神力!
再看向那冰锥的源头,黑色蚕茧早已被那红色的冰锥刺得千疮百孔,如同一只失败的困兽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而在那血红刺猬一般的冰山上,正是赤脚轻点于巅峰的顾零!
只见她身上原本及膝的红裙一半被裁得更短,一半长长拖至脚下,鲜红似火的宛若勇者的披风。
也直到这一刻,捂着肩膀的罗森罗才从顾零启合的红唇中读出了她的回答——
她说:
「滚啊。」
滚啊!
呆呆地仰视着冰山顶峰的顾零,罗森罗眼中的惊艳被那炽热的红融化成痴迷,直击灵魂的震撼感叫他心脏狂跳,双颊绯红。
果然只有姐姐……果然只有顾零……
两手攥在心口处,罗森罗眸中闪过泪光,大口大口剧烈喘息起来。
好想要啊,好想拥有啊……
这样独一无二又如钻石一般闪耀的灵魂——
好想吃掉啊!
没有人宣战,只是刹那间,红与黑就激烈碰撞了起来。
「铮!」
「叮!」
「锵!」
黑雾不断被打散,冰锥不断被碾碎,如同世间最锋利的两件兵器,无数杀气在电光石火间飞溅又交缠,激烈的进攻中甚至连一次心脏的跳动都挤不进去。
才激发出精神力的顾零远不能熟练掌控这种思想层面的力量,因而在与罗森罗的交锋中她可以说是完全处于下风。
即使如此,顾零的攻势依旧没有半点退缩之意,她的疯狂甚至不亚于罗森罗,杀红了眼的顾零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进攻!
进攻!
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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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与红的交锋充斥天地,浓烈到极致,美到惊心动魄。
罗森罗着迷地注视着顾零,着迷地注视着她灵魂上由他造成的一道道不可逆的伤痕。
那些伤口、那些烙印!多么美啊,多么美啊!
罗森罗生命中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真实而强烈的心动,心动到他的灵魂都在颤栗,无法言说的渴望让他心潮澎湃恨不能与顾零融为一体。
「顾零,顾零,顾零!」
一遍遍在齿间辗转顾零的名字,罗森罗神情癫狂,仿佛要将顾零的名字与人一起吞之入腹:
「我爱你啊,顾零,我爱你啊!」
随着他示爱的落音,黑雾进攻的速度就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加快了几倍,宛若沸腾的浓硫酸,黑雾所到之处坚硬的冰锥尽皆被腐蚀殆尽。
鲜红被迅速吞噬,黑暗在急速覆盖。
该死!
几近枯竭的精神力叫顾零头脑发昏,视线模糊,浓烈困意似乎要将她的整个灵魂都拖入永久的沉睡。
不能睡、不能睡,千万不能睡……
躲闪着黑雾的侵蚀,顾零咬牙强撑,现在的她还是太弱了,面对比她强上百倍的罗森罗,她的力量远远不够!
然而也就在罗森罗突破顾零最后一道防御冰层,伸出的手即将掐住顾零脖子之时,一点白光忽然亮起在罗森罗的指尖。
「嘶!」
好似触到滚烫的岩浆,罗森罗急刹着猛然后退,周身的黑雾都随之散开了几分。
这是那家伙的精神力……
罗森罗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
是那家伙来了?
趁着罗森罗这片刻的分神,顾零使出最后的精神力全力一击,硕大的冰锥拔地而起,利剑一般直接刺穿罗森罗的小腹,「轰!」的一声将他整个撞出数米远。
真的是那家伙,那家伙怎么亲自来了!?
好似中箭的黑燕,又好似受诅咒的稻草人,悬挂在冰锥顶尖的罗森罗垂头耷脑一动不动,黑洞洞的眼眸里恐惧的旋涡在疯狂搅动。
他恐惧,不单是因为那人强大到恐怖的实力,更是因为预感到自己心爱的宝物即将被人夺走——
如今顾零的灵魂变得越来越诱人,那家伙一定会觊觎上他的宝贝的!
与此同时,耗尽全部精神力的顾零只觉得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力量涌入她的体内,仿佛浸入温泉,温热的暖流一点点包裹住她伤痕累累的灵魂。
这种感觉……她记得这种感觉!
在之前的重口味文世界中,因为被秦者安怀疑身份而遭受规则惩罚时她就曾被这种感觉救过——被 233 救过。
难道是 233?233 它回来了?
顾零眼睛一亮,勉强支起恢复些力气的身体,期待在那片被打散的黑雾中看见她熟悉的身影。
而顾零的确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但那并不是 233——
而是贺然。
顾零亮起的眸子登时一暗。
就见虚空中的「贺然」穿着白底金边的神父服,他面无表情,只是轻轻一抬手,就有无数神圣到耀眼的白光从天而降,刹那间,天地间的黑雾全部蒸发,纯净的白色重新填充满人的眼眶。
被冰锥顶在空间壁上的罗森罗早在「贺然」出现的一瞬间就化成了状似黑雾却比黑雾更黑的雾态,精神力毫无悬念被死死压制的他似乎还不甘心,一招声东击西后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冲过来,想将顾零带走。
然而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徒劳。
甚至没有多看罗森罗一眼,「贺然」的眼睑依旧懒懒耷拉着,他指尖一弹,就听一阵痛苦的哀鸣后直逼顾零的黑雾骤然被撕裂去一半。
没有花里胡哨的出招,也没有刀光剑影的打斗场面。
一招。
只是一招,就直接剿灭了罗森罗的一半灵魂。
好强。
一切发生得都太迅速,思维尚且跟不上对方出招速度的顾零只是怔怔地仰头看着。
太强了。
那根本算不上对战——那完全是单方面碾压。
绝对的实力。
硝烟散去,重归平静,雪国一般的空间内只剩下地上红裙凌乱的顾零与虚空中长袍翩跹的「贺然」。
一个仰视,一个俯视,二人就这样无言对视了一会。
最后还是由顾零最先开口:
「请问,您能换下这张皮了吗——」
顾零脸上没有一丝笑:
「规则。」
26
对顾零的看穿也不感到意外,规则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无波无澜的目光从顾零身上移开。
顾零忽然感到很好笑。
她想起之前那个生死不明的 147 号系统。
它与规则这一仆一主真是心有灵犀,心有灵犀地都偷窥了她的记忆,然后一个用贺然的声音,一个用贺然的容貌出现在她面前。
而他们这么做的意图也很明显,就是为了让自己在面对陌生的他们时尽可能放松警惕,再甚者,他们可能还抱着她会因此对他们感激涕零的想法。
因为他们让顾零借此与她思念的故人重逢了。
可这会让顾零感动吗?
不。
这只会让顾零更愤怒,发自内心地愤怒。
只会让她感觉她与贺然之间的回忆仿佛是可以被随意消费、随意搬弄、随意篡改的。
只会让她觉得她像是那种要依靠别人的感情与记忆才能活下去的懦弱之人。
而她顾零不是,贺然也不是。
在绝对悬殊的精神力对比面前,顾零的一切内心活动对于规则而言都是完全透明的——为此又多看了顾零一眼,不知是不是顾零眼花,规则冷漠到极致的嘴角似乎噙上了一丝笑。
但管他是笑还是哭,顾零清楚被 233 和 147 号系统奉为神明的规则绝对不会轻易听自己这么一个无名小卒的话,既然他不肯换下贺然的模样,顾零干脆就移开视线。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被收敛过的压迫感还是叫顾零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在经历八个任务世界后终于见到了这位「顶头上司」的庐山真面目,顾零心知她必须抓紧这次机会。
她必须引起规则的兴趣,借作为最高权威的规则之手达成她的目的——
「规则。」
顾零再次主动开口,「你无聊吗?如果你无聊的话,要不要和我打个赌?」
比谁都清楚顾零的此番言论有多「直抒胸臆」,身着神父服的规则依旧悬停在半空,而他的余光却落在了顾零身上。
他知道顾零这是故意想引起他的兴趣,而他也的确起了兴趣。
作为堪比时间与宇宙存在的规则,他至今见过无数穿书者,他们中有聪慧过人的也有愚蠢至极的,他们有的在一句话出口前会思虑千百,有的则话不过脑子冒犯冲撞,甚至还有上来就要挑战他权威的人。
但这个顾零似乎不同,她既不属于前者也不属于后者,她的思维与话语几乎同步,这也就意味着她既不是阴谋家也不是蠢莽夫,而她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表现她的真诚。
所思即所言,想到则说到,也许话语不加修饰谈不上好听,但那绝对都是真心实意的表露,如此一来对内心的监视便也失去了意义——
如此怎能不让一个习惯掌控一切的规则不感到有兴趣?
「说」
第一次听见规则的声音,与想象中自带音效仿佛寺庙钟磬的恢弘不同,入耳的规则声音就是一道好听的男声,如同那在地窖里沉寂多年的醇香红酒,低沉而又磁性。
「你的声音很好听。」秉持着绝对诚实的态度,顾零的夸奖脱口而出。
规则一顿,道:「谢谢」
顾零也微微一愣,她原以为像规则这般牛逼轰轰的大佬,由内到外都应该散发着「傲气」与「狂妄」的近义词,没想到他竟如此的……
有礼貌?
「不用谢。」
顾零笑了笑,「虽然我不知道你大驾光临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但我想其中或许有一点是因为我的记忆全部恢复了,而那是『规则』不允许的。」
「有了那些记忆的补充,我发现你构建的这个机制很有意思,表面上看这机制里只有系统、许愿者、穿书者,再加凌驾一切之上的规则你四块。」
「就好像一个体系完整的公司,你是董事长,系统是部门经理,穿书者是部门科员,而许愿者就是客户,只是这些客户付出的代价不是金钱,而是灵魂。」
「除此之外还有反叛者,虽然那些只是部分不服以上机制的叛逃分子,类似于……主动辞职的员工?」
「而在我收回被你们封印的那一部分记忆后,我忽然发现除了那些之外,还有一个被我遗忘、被你们刻意抹去的存在——」
「觉醒者。」
「按照你的机制,每个穿书者在成为穿书者之前都是觉醒者,是少之又少觉醒出自我意识的小说角色,从觉醒者到穿书者,就像是从实习生到正式员工。」
「对此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说出来你也许会不高兴,但我还是要说。」
「所谓许愿者、穿书者、反叛者——其实都是觉醒者吧。」
「我猜,许愿者应该是觉醒程度最低的,思想尚且不成型,朦朦胧胧有点意识到自己与自己所在世界的不真实,因而才会对自己被作者安排的既定命运感到不满,也才会在系统扮演的『许愿之神』出现时许下改变命运的心愿。」
「而穿书者应该就是觉醒程度适中的,比如我,基本已经可以跳脱出原本的世界,打破小说的原剧情自由发展,然后这些人就会被抓去当完成许愿者心愿的穿书者。」
「至于反叛者,应该就是彻底觉醒的一批人,因为完全觉醒,所以无法控制——所以他们才要被自诩『规则』,掌控一切的你剿杀。」
「当然,以上都只是我的猜测,像罗森罗那样极端到疯魔的反叛者或许只是个例,但我想说的是:既然大家都是觉醒的角色,为什么要被刻意分为三『者』三类,导致所有觉醒者在某种程度上无法相互联结呢?」
听至此,规则终于出声了:
「你想表达什么?」
喘不上气的感觉在这一刻愈发强烈了,顾零勉强还能笑着,「我还没有批判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和你打个赌。」
直接读出顾零未出口的话,规则冷漠的语调里终于揉进一点怀疑与失望,「你想用你的记忆换回 233 号系统?」
「是但也不完全是。」顾零直言,「我知道即使我不想交出记忆,以你的实力也能强行再次封印,根本由不得我,我也无法反抗,但,这样岂不是很无趣?」
「尚洛儿,一个和我一样的穿书者,之前因为『失忆魔咒』技能的缘故,我失去了所有有关穿书者的记忆,你手下的系统因此把我判定为普通角色,因而又将尚洛儿安排进了那个小说,导致一个任务世界里有了两个穿书者。」
「通过整理她当时的那些心声,让我大致推测出了一点真相:你许诺说只要穿书者的进度条达到 100%就会无条件实现穿书者的任何一个愿望,但那进度条其实永远也无法达成 100%,对吧?」
「你也不用反驳我,无论这到底是什么阴谋,还只是那些穿书者自身实力不行,我想和你打的赌就是这个——」
顾零终于仰起头,直视规则那双完全幻化成荧蓝色的冰冷眸子:
「我自愿交出你想要的一切记忆,你把 233 号系统还给我,至于没有穿书者能够达成的 100%,我可以做到。」
「你要放弃你现在所知晓的一切真相,就为了救回那个失职系统?」
「他是我的同伴,而我这么做也不止为救他,也是在救我自己。」
现在的她没有能力反抗,只能在规则的规则下进行让他感兴趣的游戏。
顾零的黑眸很亮,坚定中甚至带着些闪烁的挑衅:
「敢赌吗?我用我的心,赌我能够达成你所定下的『永远无法达成』。」
她看似自信又狂妄,实则毫无退路。
稳稳接住那份挑衅,规则轻笑一声:
「那么——」
「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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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01 10:4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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