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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0385 更新:2026-06-08 14:08:44

知乎盐选 双生

1

1

夜色沉沉,雨声淅沥。

送走了为数不多来梨园听戏的几个客人,秦三爷目送着客人们举着油纸伞慢慢远去,在脸上摆了一晚上的谄媚笑容顿时卸了下来,回头瞅瞅搭建的简陋的戏台子上正收道具的手下人,面上隐隐地出现了愁容。

因为梨园里面一直没有可以拿得出手的戏,手底下的戏子们无论是身段还是长相亦或是最重要的嗓子,都比别家的戏楼里面的人差了不止是一星半点。眼瞅着来梨园听戏的人越来越少,赚到的银子甚至不够梨园日常的开销了,秦三爷愁得感觉自己脑袋上白头发都多出来了好几根。

这日子,可怎么过呦。

秦三爷揉着自己发疼的太阳穴,看着一屋子同样没精打采的人,一股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你们几个吃软饭的熊货!还不快点把这些个道具收拾好!唱戏不好好唱,干活也不好好干!我秦三爷养你们这些人真是上辈子造了多大孽!」

正在干活的人们流着大汗被秦三爷骂得一个激灵,连忙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生怕被秦三爷瞧见自己在偷懒把自己扔出去。

虽然梨园里面生意不好客人不多,挣的薪水也不怎么高,可是他们一介戏子,除了这么个唱戏的地方,他们又能往哪去。虽然身为下九流被人看不起,可也总好过去大街上混日子没饭吃。

秦三爷看见大家伙搬东西更卖力了,气消了不少,抖了抖袍子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准备回自己的住所去仔细想想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活。只是刚抬脚,他就听见从梨园外面的街道上传来了一阵阵压抑的哽咽的哭声。

这大下雨天的,哪个天杀的在他门口嚎丧!

秦三爷的刚退下去的火气又冒上来了,他大步地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在看见眼前大雨中的景象的时候,涌到喉咙口的骂声却一点也发不出来了。

门外是两个不过十来岁的小姑娘。

那两个小姑娘面容一般无二,只不过是一个醒着,一个睡着。醒着的那个紧紧地搂着旁边的妹妹,哀伤而绝望地哭着,嗓子哭得有些沙哑了,却依旧带着些清脆。

两个小姑娘身着一身脏兮兮破旧的小袄,此刻已经被大雨浇透了,湿淋淋地裹在她们的身上,看得秦三爷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是谁家的孩子,大雨天在外面哭丧,也不怕淋病了去。

醒着的小姑娘无助地抱着妹妹,突然看到打开了门正往这边看过来的秦三爷,顿时像是看到了希望,不由分说地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就开始磕头。

「求大爷救救我妹妹吧,我妹妹生了重病就快要熬不住了。求大爷救救她,小女子愿做牛做马来回报大爷的恩德!」

秦三爷啧啧两声,转身就把门又关上了。

虽然那两个小女娃粉雕玉琢的很是可爱,可是他又不是什么善人,何况他现在自己都顾不上自己呢。在现在这个世道,能吃口饱饭就不错了,他哪还有银子去救一点关系都没有的野孩子。

门外响起了无助而又绝望的哭声。

搬东西干活的人们听着那哭声脸上闪过一抹动容,但不过短短一瞬,那表情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未出现在他们脸上一般。

干活干活,再不动作麻利点,秦三爷又要骂人了。

屋内又安静了下来,只是没过多久,突然有稚嫩的悲伤的唱戏声隐隐约约从门外传来。

「分飞燕去两段,南与北,天地寒。莫言痴心回头看,怕某日,不回还……」

秦三爷的脚步一下子就顿住了,他猛地回身快走了两步一把拉开了门,直直地盯着在大雨里哭得不能自己的小姑娘打量了几瞬。

「小姑娘,我若是救了你妹妹,你拿什么报答我?」他突然道。

女孩子哭着跪伏了下去,膝盖深深地陷进了泥水里,沙哑着嗓子喊了出来,「我自己!」

2

「见坟台哭一声明妃细听,我文姬来奠酒诉说衷情。你本是误丹青毕生饮恨,我也曾被娥眉累苦此身,你输我及生前得归乡井,我输你保骨肉幸免飘零……」

挂满了喜庆红绸的戏台子上,画着精致戏妆的戏子轻舞水袖,纤细的腰肢轻轻摆动,柔婉动人的嗓音唱着一句句戏词,俏生生的脸蛋上神采飞扬,顾盼神辉间透过来的眼神端是一个明媚惑人。

台下座无虚席,几个小厮点头哈腰地在客人坐席中来回穿梭送茶水,却时不时地就会惹到那些专注听戏的老爷夫人们不悦地怒斥,「滚开!你挡到我看戏了!」

小厮们只能苦哈哈地带着笑陪不是。

秦三爷在二楼的包间里翘着二郎腿抿了一口刚沏好的大红袍,眯着眼晃着头,手指头在桌面上跟随戏台子上传来的锣鼓声轻轻打着拍子。

真是动听啊。

想想那些镇子里面的大户人家排着队地想要请自家的姑娘去他们府上唱戏,秦三爷瞄了一眼楼下戏台子上摇曳生姿的女子,怎么看怎么喜欢,越发觉得自己当年做的决定是正确的。

他救下的哪里是个孤女,那分明就是个财神爷!

听着一曲终了,楼下传来了一阵阵的叫好声和掌声,秦三爷把茶杯放到桌子上,很是回味地哼着刚才的曲子,却被突然的敲门声扰得坏了心情,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进来!」

进来的是点头哈腰、一脸谄媚的刘管事,看见秦三爷面色不太好,刘管事心里哀嚎了一声,面上却笑得更欢了。

「三爷,小的也不是故意来打扰三爷您的雅兴的。只是还不是那月牙姑娘,她那副嗓子坏了那么多年了,无论吃多少的药也不见好,这每个月的药钱也不少。三爷您看,咱们是不是应该把月牙姑娘的药给停了?」

刘管事说罢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秦三爷的脸色,见秦三爷不说话微微眯了眯眼睛似乎在思衬,他不由得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步,有些心里没底。

梨园里面上上下下都知道秦三爷对园子里的头牌月笙姑娘青眼有加,真的是有求必应,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供着她就好像供着一尊菩萨。

不过月笙姑娘真的值得秦三爷供着,不但生了一副夜莺一样的好嗓子,更是长了一张清清丽丽带着仙气儿的小脸。打从最开始一登上戏台子就红了起来,现在更是整个镇子里面最受追捧的名角儿,硬生生地带火了整个梨园。

而这个月牙就是月笙姑娘的双胞胎妹妹,听说是因为小时候生了重病又在大雨里浇了大半天,发热时间太久导致坏了嗓子。虽然模样身段都和月笙姑娘没半点差别,可是声音听起来却天差地别。

月笙的声音清脆柔婉让人听了就觉得心情舒畅,而月牙的声音听起来沙哑干涩如同夜叉。

虽然没有声音也可以登台做配角,毕竟月牙水灵灵的脸蛋儿还好好地摆在那的,但是月笙却坚决不同意月牙登台,甚至还扬言说若是让月牙登台抢她的风头,那她就离开这里去别家唱戏。

于是秦三爷想拉拢姐妹花同台献艺的想法只能被硬生生掐断了,对着不能带到人前去的月牙又是气又是恨,无奈只能让月牙在梨园后院做些杂役,轻易不让她往经常有客人的前院来。

本来还想治好月牙的嗓子,就算不能与月笙一起在台上唱戏,在台下与客人一同吃个茶说个话也是好的。可是谁能想到那丫头的嗓子居然这么多年了一直没好,知道自己的声音不好听于是便不再开口说话了,硬生生地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看到任何人都自卑低头不敢看的哑巴。

这下子真的是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了。

秦三爷摸了摸嘴唇上面的两撇胡子,想了想那个怯怯懦懦眼神闪躲,动不动连人都不敢看的小丫头,再想想楼下戏台上花枝招展眼波动人的摇钱树,撇了撇嘴,嗤笑了一声:「药停了吧,就算嗓子好了又能如何?她永远都赶不上她姐姐那般光华夺目。」

明珠,他有一颗就够了。

刘管事「哎」地应了一声,随即笑了。

这下子好了,不用给那个丫头片子买药,省下来的钱他总有办法弄进自己的腰包。

包间外送茶水来的瘦弱身影在门口站了半晌,忽地转身离开了。

3

月笙坐在后台的梳妆镜旁动作轻缓地为自己画着眉,突然她动作停了,看着铜镜中那个容貌俏丽的自己愣了神。

旁边侍候的丫头不明白为什么月笙突然走神,她轻轻梳理着月笙光滑如绸缎一般的长发,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说道:「姑娘,方才周家少爷又来了,还送了姑娘你最爱吃的蜜橘呢。」

月笙收回了四散的思绪,看了一眼铜镜中立在自己身后的小丫头,微微勾了勾唇,「你拿去吃吧。」

「哎?」小丫头愣了,意识到姑娘这是把蜜橘赏给自己了,随即开心地笑了出来,「谢姑娘,奴婢还从未吃过蜜橘呢。」

月笙停下了画眉的动作,唇边的笑不知不觉地消失了,「给后院的那位送去几个。」

小丫头听到月笙的话愣了半晌,随后才想到「后院的那位」是谁,应了声「是」后心里暗自惊讶。

姑娘自从慢慢红了起来,之后似乎就忘了后院的月牙,不常提起月牙的名字,也从不问月牙过得好不好,为什么今天会突然想起给月牙送这些吃食了?

不过也没什么奇怪的,毕竟还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妹妹,惦念一下自然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月笙闭上眼睛似在假寐,小丫头不敢吵到姑娘休息,晚上还要去一位贵人的府上赶场子呢。于是她轻手轻脚地给月笙批上了一件衣服,缓步退出去了。

小丫头把一篮子黄澄澄蜜橘都拎到了自己屋里,随即捡了几个发青的不太好的橘子用纸包好,偷笑了几声,抬步走去了后院。

梨园的后院很是破旧,住在这里的都是一些洒扫婆子和专门搬道具的小厮。

小丫头几步走到一个房间的门口,毫不客气地伸手直接推开了门,看到和月笙一般无二的身形哆嗦着把自己缩到角落里。她撇了撇嘴把纸包放到了桌子上,打量了一眼整间屋子。

屋子不大,除了一张床、一套桌椅和柜子之外什么也没有,看起来破破旧旧的模样,不过收拾得倒也干净,可以看出来屋子的主人是一个很利索的人,这一点让小丫头很是意外。

「喂!」她喊了一声,「今日侍郎家的周少爷来给我们家姑娘送了些蜜橘,我家姑娘惦记你,所以让我给你送过来一些。」

恨不能把自己缩到墙里的纤瘦身形依旧没有动,似乎什么也没听到一般。

小丫头看到月牙这个反应不由得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嫌弃地看了一眼这个破旧的屋子,转身走出去了。

月牙见方才来的人走了,身体慢慢地放松下来。她去关上了门,打开了纸包,看了看那几个颜色发青的橘子,伸出手剥开了一个,将橘子瓣缓缓地放进了嘴里。

真酸。

心里面如此说着,月牙却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她一口一口地往嘴巴里塞着橘子,酸涩的感觉遍布了整个口腔。她仔细地咀嚼着,明明那酸意让她很不好受,可是她却笑了。

不知道姐姐那里的橘子是不是也是这个滋味,明明她记忆里面的橘子味道是很甜的。

月牙笑着笑着,不知何时眼泪却流了满脸。

4

「听说周少爷又来找月笙姑娘了,还带了不少的礼物呐!」

「周少爷当真对月笙姑娘一片真心,听说周少爷他有意娶姑娘回去做妾呢,只是咱们姑娘不愿意。要我说啊,只要能从这梨园子里面出去,就算是做妾,也比做下九流的戏子要强……」

两个婆子在水井边一边洗衣服一边嚼舌头,月牙拎着水桶给婆子们正在加水,听到她们说的这些话,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周少爷要娶姐姐吗?

去周家做妾吗?

看月牙突然愣神,正等着水洗衣服的婆子不乐意了,猛地在月牙脑袋上就拍了一下,骂了一声,「你这小蹄子发什么呆!想偷懒是不是?」

月牙连忙回过神继续干活,低着头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看得那两个婆子忍不住有些得意起来。

就算是梨园上上下下都看不起她们两个粗使婆子又能怎么样,最起码这里还有个年轻漂亮的小丫头可以被她们随意欺负,反正月笙姑娘从不关心后院的事。而且这丫头又极不爱说话,所以就算是她们拿月牙出气也是没人会知道的。

「去把院子扫了吧,记得扫干净点。」

婆子随意地对月牙说完这一句,又转过头继续闲唠去了。

月牙却并没有听话地去扫地,而是偷偷地跑去了前院,悄悄地躲在了后台的一个衣柜后面。月牙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让自己不会那么容易被人发现,她悄悄地探出了脑袋。

月笙安静地坐在椅子上,脸上的妆容已经洗干净了,素净清丽的面容上不带一丝表情,正抬手卸下头上繁复的头饰。

周家少爷立在她的身后,长身玉立,姿容俊秀,一派温文尔雅的模样。他微笑着看着铜镜中月笙俏丽的模样,正低声说着什么。

还真的是郎才女貌呐。

月牙悄无声息地笑了。

是夜,所有人都入了眠,整个世界都变得一片寂静,月牙房间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月牙从睡梦中睁开眼睛,似乎是知道门外的人是谁,一点意外的神情都没有,她起身打开了房门。

月光下,门外女子清丽的面容似乎泛起了光芒,一袭淡紫色的纱裙让她看起来飘然若仙。月牙看了一眼,让开了身。

月牙的屋子里什么装饰都没有,唯有窗边的位置上摆着一盆杜鹃,但现在已经枯萎了。

月笙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杜鹃旁边站住了。

「停药多久了?」她突然转过来问,声音轻婉动人。

月牙一动不动地低着头站在一旁,似乎是没听到这句话一样。

月笙轻轻地叹了口气,「从小,你就喜欢跟我抢东西,没想到,现在的你还是这样。」

小时候她们住在江南,商户之家,说不上富裕,但也不缺吃穿。姐妹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相对比调皮爱闯祸的妹妹,乖巧懂事的姐姐更得家里人的喜欢。

无论是祖母派人送过来的糖果,还是父亲给买的头饰,甚至是过年时定做的新衣,但凡是月笙有的,月牙总是要想方设法地要过来。月笙一向疼妹妹,也就从不多说什么。

只是后来江南突发水患,水患过后又闹上了瘟疫,一家人死的死散的散,最后终于逃出了江南、存活下来的人,就剩下了她们姐妹两个人。

不再是富家小姐,在梨园寄人篱下被人看不起,吃饭都是问题。但就在现在这种时候,月笙性子却突然变了,变得不再让着月牙,一个人登台,一个人唱戏,一个人享受众人追捧、吃穿不愁。

当尝尽了人间冷暖,月笙突然变成这样也不奇怪。

月牙听到了月笙的问话身子一直在抖,但她一直低着头安静地站在一旁,一双纤瘦的手紧紧地拽着粗布的衣角。

月笙看着自己的妹妹,良久,突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月牙变了。

只是变的又何止是一个月牙。

「月牙。」月笙站到了月牙的面前,伸手轻轻抚了抚月牙许久未曾打理而有些毛躁的头发,随即从宽大的衣袖里拿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

「这是我这么多年攒下来的银子,不多,只有八十两,不过也应该够买一个小点的宅子再做一个小本生意了。」

月牙猛地抬起头,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神情陌生的月笙。

这是要赶走她?

「离开这里吧,梨园并不是一个好的地方。」

见月牙久久不接荷包,月笙干脆把荷包放在了桌子上。

「放弃周少爷吧,他不是你的良人,那种日子,也不是你应该过的。」

月笙说完这句话后就转身出去了,没有看到身后月牙带着泪水和恨意的目光。

原来这么多年的姐妹情谊,最后就值八十两。

周少爷不是她月牙的良人,富贵享受的日子也不是她该过的。

一把扫落了桌子上的荷包,细细碎碎的银子散了一地。

月牙缓缓地坐在椅子上,伸出因为常年做粗活而粗糙不堪的手遮住了自己的脸。

最后还是被抛弃了。

果然是戏子无义,真的是绝情啊……

5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浸透了酸情处泪湿衣襟。我只道铁富贵一生注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

梨园如往常一般的热闹,穿着大红色戏服的女子在台上抬袖做着抹泪的动作,头上的珠花微颤,她看着台下对自己含笑点头的周少爷,原本还带着一点悲伤神色的双眸瞬间染上了浓浓情意。

「这也是老天爷的一番教训,他教我空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生,早悟兰因……」

小厮给面带笑容听戏的男人倒上一杯清茶,看着台上明媚动人的女子,啧啧地叹了两声。

「月笙姑娘还是改了主意,总算是没有辜负少爷的一番苦心。」

周少爷笑了笑,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茶。

「就算脾性再烈,总归是一个女子,尤其还是身份卑贱的梨园戏子。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她总会答应的。」

若是轻易就能得到手的女子,他反倒不喜,而如月笙这般用尽了心思也得不到回应的美人,他才勉强有那么点兴趣。

本来还以为怎么都要再过一段时间美人才能上钩的,没想到一夜之间月笙对他的态度就变了。果然是女人心海底针,不过不管怎么样,他总算是赢了这女人的心。

夜深。

「能够嫁入周家可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穿着一袭月白色裙衫的女子坐在布置精美的卧房内低头浅笑翩然若仙,在梳妆台上翻看着抽屉里面收着的珠宝首饰,可以看得出来她心情很好。

她看向了角落里被麻绳紧紧捆绑住的女子,嘴角的弧度扩得更大了一些。

「姐姐,你看,周少爷果然很喜欢你。我只是稍微表露出了一些心思,周少爷便差人来梨园提亲了。」

虽然秦三爷对月笙这棵摇钱树很是舍不得,但奈何周家财大势大,又给了他不少的银子来赎人,所以秦三爷也只能咬牙认了这个婚事。

虽然手头上的摇钱树没有了,但以后却多了个周家姨太太,生意场上也算是风光了不少。至于梨园的头牌,他能花得起时间教出来了一个月笙,自然也能捧起来第二个。

白衣女子缓缓地笑出了声,她走到月笙身旁跪坐了下去,看着和自己一般无二的那幅容貌,伸手抚摸了上去。

「姐姐,姐姐,你可知我有多嫉妒你。」

6

小时候,因为姐姐比自己更乖巧讨人喜爱,所以严厉的父亲只有在对待姐姐的时候才会露出慈爱的一面,而对待自己的时候却是严肃冷漠的训斥。过年的时候全家人聚在一起吃家宴,大家都对着姐姐赞不绝口,而对自己却是毫不关心地敷衍。

所以,那个时候的她,心里便有了小小的不甘心。每当看到姐姐得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就算她并不喜欢,也会忍不住想要去和姐姐争,去和姐姐抢,想要让家里人意识到他们做得有多不公平。

只是姐姐一直都很迁就她,无论她做得多过分,姐姐都不曾生气,还帮她隐瞒。

她那个时候还在想,这个世界上只有姐姐才是会永远对她好的人,永远都不会放弃她的人。

只是没想到变故会发生得这样快。

洪水和瘟疫让她们没了家,也没了家人,唯独剩下彼此,在这冷漠的人世间苦苦挣扎求生。姐姐对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有时候宁愿自己饿肚子也要把仅有的吃食喂给她吃,那个时候她甚至觉得姐姐就是她的天,只要姐姐还在,这个世界上就没什么可怕的。

可是就在一场重病之后突然醒来,一切都变了。

她们被梨园的秦三爷救了,秦三爷看中了姐姐的好嗓子,想让她成为梨园的支柱,而姐姐也果然没有让他失望。虽然年纪小,但是学得很快,甚至很快就登了台,还受到了客人们的欢迎。

慢慢地,姐姐成为了梨园的台柱,她搬到了更好更大的房间里,有了很多很多的漂亮衣服,甚至还有了婢女和仆从。而也正是从那时起,姐姐减少了和自己见面的次数,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自己,甚至在她被别人奚落嘲笑的时候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安静得无动于衷。

她不想同姐姐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她也想登台唱戏和姐姐一样受人欢迎,但是因为那场重病,她的嗓子坏了,说话时发出的声音都难听得让旁人想要皱眉头,更何况去唱戏。

她迫切地寻各种各样的郎中吃各种各样的药,但是无论如何嗓子也不见好,甚至还变得越来越沙哑了。她疑惑,她不解,然而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她不小心看到了姐姐在她的汤药中放进了一包药粉。

她心里生疑,于是偷偷地去找了郎中问,这才得知那是可以让人嗓子彻底毁掉的药。

从那时起,她便再也不曾吃过那些无用的汤药,而是好好地养着嗓子。就这样过了几个月,声音果然恢复了不少,因为怕姐姐发现她的嗓子好转了,于是她装起了哑巴,偷偷学起了戏和礼,偷偷模仿戏台上姐姐的表情和动作,偷偷地小心地安放着自己的不甘心。

真没想到呵,有一天她会像防贼一样地防着那个以前自己最信任的姐姐,甚至还一点点地铺了路,只为了最后彻底毁掉她。

「姐姐,你知道吗?那天你让人给我送来的橘子,真的是很酸很酸……」

月牙笑着说道,突然觉得脸颊湿润,她一模,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何时起流了满脸的泪水。

她喜食甜,可是她等了很久才等到的姐姐送来的吃食,居然是连婢女都咽不下去的酸橘。

心就是在那一刻彻底地冷了下去。

月笙也在这个时候抬头看起她,双眸之中同样有着湿意,她张了张嘴,似乎是说了什么,但却半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月牙依旧在笑着,「姐姐,不能说话的感觉如何?」

她做了那么久那么久的哑巴,无论是被人欺被人骗,无论是悲伤还是忧愁,她都不能说出来,一腔心事只能伴随着小小的恨意深深埋着,直到有一天那颗种子破土而出,生了根,发了芽。

终于有一天,姐姐也可以知道这种感觉了。

月笙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突然她长叹了一声,眸中渐渐泛起了水光。

月牙起了身,不再看月笙,她转过身拍了两下手掌,几个婆子一窝蜂地从门外走了进来,动作麻利地用一个麻袋套在了月笙的脑袋上。

有一个婆子一脸巴结地凑了过来,月牙看也不看她一眼,拿出了一块碎银子放进了婆子的手里。

婆子瞬间笑得脸出了花,她点头哈腰地连忙施礼道:「姑娘请放心,我们会把月牙姑娘送去到很远的山里做农家妇,保证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姑娘您的面前。」

月牙听着她的话,突然有些怔怔。

是了,她不再是月牙,如今她是月笙,是即将嫁入周家享受荣华富贵的月笙。

对婆子们随意地挥了挥手,月牙看着那个被抬出去的麻袋,眸光逐渐变得坚定,她收回了视线,面上扬起属于月笙的淡漠的骄傲的神情,抬手关上了房门。

7

嫁进周家的前一天,秦三爷将月牙叫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大,里面充斥着一种让人很是不舒服的甜香。月牙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她看向自从她一进来就目光放肆在她身上打量的秦三爷。

「三爷,不知道这么晚叫月笙过来所为何事?」

秦三爷挑了挑眉,「何事?我叫你,还能为了何事。」

月牙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狠狠地皱了皱眉,转身就要离开,却没想到身体突然变得无力,让她软软地倒了下去。

秦三爷走到瘫软的月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自小就被自己悉心培养的女子,摇摇头,啧啧了两声。

「真是可惜……」

月牙怒目瞪着他。

秦三爷被月牙这样看不怒反笑,他蹲下来伸手勾起了月牙的下巴,看着那张越发精致的小脸,轻叹了一口气,「你是不是觉得嫁入了周家就有人给你撑腰了,就可以摆脱你那肮脏的过去了?不过就是一个戏子罢了,你真的以为你比勾栏院里面的那些女人强上去多少?」

月牙惊愕地瞪大了双眸。

秦三爷已经打横抱起了月牙走向不远处的卧床,声音里是浓浓的讽刺。

「当初你哀求我救你妹妹,可是用你自己跟我做了抵押的。同样也是为了让我不对你妹妹打主意,甘愿去给那些身份高贵的官人们暖床。月笙,你觉得这样的你,就算嫁入了高家,周少爷有着七八房姨太太,而你拖着这样破烂的身子,又能得到几天的宠爱?」

秦三爷还在说着什么,但是月牙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大睁着眼睛看着越来越近的秦三爷的面容,只觉得一颗心慢慢地,慢慢地,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深渊。

「离开这里吧,梨园并不是一个好的地方。放弃周少爷吧,他不是你的良人,那种日子,也不是你该过的。」

脑海里响起月笙淡淡的毫无波澜的声音,月牙的眼角一点点地渗出了泪水。

原来那并不是炫耀并不是冷漠,而是彻底的心如死灰的绝望。

姐姐从不曾放弃她,只是用了另一种方式将她保护了起来,那些隐藏在阴影下的痛苦和折磨她都自己承受了,展露到人前的,不过是那个她自卑的,落寞的自己。

所以姐姐刻意地疏远了她。

所以姐姐从不关心她从不注意她。

所以姐姐偷偷地喂她吃下会让嗓子毁掉的毒药。

所以姐姐在自己动了心思的时候拿出积蓄让她离开这里去过平淡日子。

姐姐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把所有目光都转移到她自己的身上,让所有人都不会注意到那个小小的月牙。她用自己的光芒吸引了所有别有用心的人,把所有阴险的邪恶的心思都隔绝在月牙的房门外。

明明姐姐的心思这样简单,可是她,为什么现在才明白。

月牙闭上眼睛,周遭发生的一切都跟她没有关系了,她想到了最后的那一个时辰,姐姐流着泪的面容和不舍的眼神,还有那没有声音的微颤的双唇。

「我羡慕你。」

羡慕她身体和灵魂干干净净没有瑕疵。

羡慕她身处梨园却不用抛头露面、卖笑唱戏去维持生计。

羡慕她只是一个本本分分做苦工而不是做一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戏子。

「待上浓妆戏一场,谁人台上谁人观?乐声美妙忘自我,花旦名角谁人怜?」

月牙想起了自己以前偷跑到前院去看周少爷时,听到月笙低声念诵出来的这几句诗。

人生如戏,无归路。

心里似乎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碎裂开,月牙控制不住地痛哭出声。

8

深夜,周家派遣一小队人抬着花轿来到梨园的时候,他们在门外没有见到事先说好的穿嫁衣等待的新娘子,而是一具把自己吊在梨园门外早已气绝的尸体。

最开始的震惊过后,周家人发现了女尸身上的绝笔信。那信里充斥着的是一条条对秦三爷这些年来所做事情的控诉,以及自己身为梨园戏子活了一生的不甘。

本来周家是打算把月笙从偏门接到府里就算了的,没想到事情突然地变成了这个样子,那个前一天还在戏台上巧笑倩兮、眉目盈盈的女子就这样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女尸。

虽然周家并不是很在意一个戏子的死去,但是秦三爷的做法却大大地挑战了周家的底线。于是毫不意外地,周家下了狠手要了秦三爷的命,梨园一夜之间衰落了,所有戏子和仆从走的走,散的散。

在一切事情都过去后,周少爷在梨园的门外看着曾经热闹的院子变得凋敝苍凉,他似乎看见了那个就算是在微笑,眼神也始终淡漠的女子,在院子正中对他屈膝施礼,说着一句多谢。

「她可以安心了。」

周少爷笑了声,带着仆从转身离开。

月牙的确是安心了。

失了清白,她无法再进周家大门了,而姐姐这么多年的委屈也不能白受,无论如何,她都要让秦三爷付出应有的代价。

而姐姐,她终于脱离了这个肮脏的阴暗的地方,她应该是高兴的吧。

对于梨园里面曾经最受欢迎的月笙的死,起初还有不少人惋惜哀叹,可是过了没有多久,月笙这个名字便再没有人提起过了。

反正,说到底,不过就是个戏子而已。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只是镇子上另一家戏楼却慢慢地火了起来,有不少达官贵人都迷上了戏楼里面的俊俏戏子,闲暇时候必然会去报道,喝着茶,品着曲儿,看着美人,享受这人生一大乐事。

「戏子戏子,这可都是妙人啊。」

有人这样赞叹着。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路无归,命无途。在台上演尽人世悲欢,看尽了台下人的人生百态,品尝了世间冷暖,说到底,也不过就是可怜人罢了。」

台下人的议论并没有打扰到台上人的唱腔,一曲终了,戏子施礼谢幕,顿时满堂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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