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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岁岁念安安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8770 更新:2026-06-08 14:08:47

岁岁念安安

花千醉:不过一场朱砂泪

我怀了敌国皇子的孩子。

此时他正一只手将我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折了枝梅花随意插在我鬓间。

他对着我笑得颠倒众生,「萧晚榆,我带兵攻入郢都,取了顾行朝的头,还你萧齐天下,来给咱们的孩子做生辰礼可好?」

1.岁岁念安安

大邺十八年,三月初五,海棠殿。

侍婢赏翠手中捧着一只茶盏,轻声说:「公主,羊乳羹好了。」

我接过,并没有急着喝下,手中的茶盏在烛火的映衬下,愈加青碧如竹。

抬头看看窗外,今夜黑云遮月,更没有半点星光。

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有些莫可名状的不安。

「公主,莫要放冷了,喝下又要恶心了。」

我回过神来,接过茶盏一饮而尽,不久浓浓困意袭来,沉沉睡去。

殊不知这一夜,彻底变了天。

羽林中郎将顾行朝深夜率羽林军宫变,血洗了整个齐宫。

第二日清早醒来,我的父皇母后诸位兄弟皆遭屠戮,自己也被软禁在海棠殿内。

「公主,一整天了,好歹进些膳吧。」

这已不知是侍婢第几次端来饭菜。

我漠然抬头,将桌上杯盏尽数摔碎,自始至终只有一句话。

「顾行朝呢?让他来见我。」

是夜,终于有人踏进海棠殿。

来的人风姿特秀,萧萧肃肃,看着是个舒朗翩翩的公子,眉宇间满是疲惫和凝重。

「晚晚……」他轻轻叫了一声,似乎想再说什么,但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顾行朝,可还记得三年前你让我向父皇求羽林中郎将一职时说了什么?」

我直直盯着他,双目剧痛,似要滴出血来。

顾行朝低下头,眼中闪过痛苦之色。

他当然不会忘记。

那时他说:「羽林中郎将执掌禁军、肃卫宫廷,权势极大,可我不在乎那些,我只想好好保护晚晚。」

「原来从那时起,你便利用我谋划今天这一切。只怪我萧晚榆有眼无珠,竟会相信你的鬼话。」

我说完,冷笑了一声,拔下发上金簪直接向眼睛刺去。

「晚晚!」顾行朝疾步上前一把抓住我手腕。

「你心中有怨有恨,冲着我来,不要伤害自己。」

说完,拉着我的手靠向自己胸口。

毫不犹豫,我抬手狠狠刺下。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顾行朝素色锦袍,他却一动不动,只痴痴望着,眼中情深似海。

见他如此,我心中愈发地恨,第二下便要刺出。

「殿下,」一旁的赏翠惊呼,「殿下是成大事的人,千万要爱惜自己。」

「你退下。」

顾行朝并不看赏翠,只喝令她走开。

赏翠却仍上前抓住我手臂,用力向后一推。

我一整天水米未进,脚下无力,踉跄着便要摔倒。

「晚晚!」顾行朝全不在意自己受伤,伸手去揽我的腰。

「别碰我!」

可顾行朝却一只手握住我沾满他鲜血的双手,另一只手牢牢将我扣在怀里。

「萧齐气数已尽,我父亲取而代之也是顺天应命。晚晚你先好好待在海棠殿等我。」

「呵呵。」

似是听到了什么莫大的笑话,我笑个不停。

「明明是你顾家狼子野心,弑君篡位,却要粉饰成什么顺天应命,虚伪恶心至极。」

「你我早有婚约,无论怨我恨我,此生你也不可能离开我。」

不能离开?

若是恨意能做成刀,那我便想一刀一刀将他凌迟。

许是我的很太浓太烈,顾行朝终于垂下了眼帘,仓惶逃走。

只留下一句:「好好照顾临川公主,公主若有事,整个海棠殿陪葬。」

我萧齐皇室百余人性命,在薄薄史页上只不过留下一句:「大邺十八年春,羽林军哗变,齐帝后诸子及宗室子弟皆亡。」

早已有人打扫了宫殿,清干了血迹。

异姓藩王顾辽殿前登基为帝,改国号为宋,建元永熙。

白云苍狗,又似乎什么都未曾发生过,宫中一切按部就班。

只是海棠殿大门紧锁,许久不曾有人出入。

今日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有阳光照进,我正靠坐在桌边,被这光晃到了眼睛。

我吃力地抬起手臂,躲着阳光,模模糊糊看到是梁稚走了进来。

她缓缓一步一步靠近,嘴角带着一抹畅意的笑。

「临川,哦不对,晚榆,你如今活成这样真是可怜,我若是你,早已一死了之。」

我不以为意地轻轻一笑,「可是顾行朝还想着我,舍不得我死。」

瞬间,梁稚脸上积起的笑就垮了下来。

「你一个前朝余孽还妄想着表哥?不久陛下便会下旨为我们赐婚。」

我静静听着,内心平静,激不起半点波澜。

她父亲是宋王顾辽手下的大将,母亲与宋王妃是亲姐妹。

原来她喜欢着顾行朝,只是以往在我面前掩饰得很好。

如今,她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地宣扬着对顾行朝的志在必得。

姿态高傲得犹如一个争抢到玩具的孩童。

我淡漠地笑了笑。

许是我的不在意让她的满腔骄傲无处发泄,她有些悻然,转身欲走出海棠殿。

可走到门口,却又不甘心地回头看我。

「萧晚榆,如今那个坐在太极殿的九五之尊是我姨丈,殿下排在群臣之首的是我父亲,表哥喜欢你又如何?我是陛下赐婚明媒正娶,你将来就算进了府也是落到我手中,任我磋磨。」

我已经记不清楚自己在海棠殿被囚了多久,殿里人将我看得极严,生怕有任何闪失。

其实他们不懂,我是皇帝与皇后嫡女,龙血凤髓的临川公主,还不屑于悄无声息地自裁于宫中。

春雨缠绵,一连下了几日。

这天,一向沉默寡言的赏翠突然说:「公主,你去看看殿下吧。他为了公主在太极殿外跪了两天了。」

我抬头,淡淡看了看她,没说话也没有动。

「魏国遣使臣,指名为彭城王姜祁索要公主,陛下欲准奏,殿下还在苦求。」

我还清楚地记得,上一次顾行朝跪在太极殿外还是为了求娶我为妻。

他是宋王顾辽的世子,有朝一日终会去就藩。

父皇舍不得我远嫁,总说顾行朝并非良配。

当时他也是长跪不起,「臣愿放弃世子之位,陪临川公主长住京中,恳请陛下成全。」

我知道了心疼不已,陪他一起跪在殿外。

他看着我,眼中有缱绻笑意,在长长的衣袖下,偷偷握住了我的手。

父皇终是同意了婚事,顾行朝果然一直留在京中。

那时,我单纯无知,以为我的行朝哥哥为了我牺牲良多,所以在他求羽林中郎将一职时毫不犹豫地答应。

其实他不过是假借与我的婚事,顺理成章地在京中谋划,与他父亲里应外合,灭了我萧氏满门。

而我自己,从头至尾不过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

「公主,求您了,去劝劝吧。」

面对赏翠的一再恳求,我只是笑了笑。

「顾行朝一向喜欢惺惺作态,谁知道他心中又在算计什么。」

见我毫不以为意,赏翠又说:「公主难道想一直困在宫中?还是愿意被公子纳到府里,在梁稚小姐手下讨生活?」

「去魏国虽前途未卜,但恐怕是公主最好的出路。」

赏翠说完,直直盯着我,似要看出些什么。

「赏翠,你在我这伺候了快十年了吧?」

「奴婢是大邺十年进宫,已整整八年了。」

「顾行朝把你放在我身边,也是有心了。」我又看了看她,缓缓站起,「随我一起去太极殿吧。」

行至太极殿,远远看到一笔直的背影跪在那里,没有撑伞,全身尽湿。

顾行朝见我走来,长眉一蹙,低声道:「你来做什么?回海棠殿等我。」

我不看他,也不愿下跪,只朗声说:「萧晚榆愿去魏国。」

不多时,殿门打开,顾辽走出,看着我,目光沉沉。

如今,我不过是个前朝公主,已没有任何筹码再值得被顾行朝利用。

魏国一向势大,顾辽刚刚弑君篡位,开罪不起,他心中定是想要将我送走。

「好,」他果然缓缓了开口,「朕保留你封号,按公主仪仗将你送去魏国,望你今后安分守己、好自为之。」

我闻言也不愿对着他卑躬屈膝地谢恩,转身就走。

刚没走出多远,手臂便被人从后面紧紧拉住。

「晚晚,你休想要离开我。」

顾行朝脸色苍白,不住有水珠从发梢、眉间、颌角滴下。

「我对你已没有利用价值了,你又何必如此呢?」

「你若恨我,就留在我身边报复,我用一辈子补偿你,为自己赎罪。」

「可是我不稀罕你的什么补偿,」我挣脱开,「而且你的罪又如何能赎得清?」

说完,我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掷在地上。

那东西摔在石板上,瞬间碎成几块。

顾行朝愣愣看着我,眼中似有什么跟着一起碎裂开。

他缓缓蹲下,用手指小心将碎片拼凑起来,是一块晶莹润透的羊脂玉,上面刻着「尔尔辞晚」。

「晚晚。」

他轻轻唤我,声音有些抖。

「你我就此恩断义绝,若再相见,你不杀我,我便要取你性命。」

我止不住心中的恨,丢下这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很快,我去魏国的行程日期便安排好了。

出了都城郢都,车驾一路无事,将要驶入魏国境内却突然遇袭。

一队黑衣人目标明确,直奔我的马车而来。

似是料到路上会出事一般,宋帝顾辽安排的护卫皆身手不凡,一时打得难解难分。

我静静坐在车中,仿佛外面一切与自己无关。

忽然车门被打开,一蒙着面的黑衣人抓住我的手臂向外拉。

「跟我走。」

我顺势向前倾去,靠近时却抽出腰间匕首刺向那蒙面人胸口。

只听「铛」的一声,匕首并没有扎进去。

我与那人皆是一惊。

他抖着手伸进衣服,从刚刚被刺过的地方掏出一样东西。

也是块羊脂玉佩,已被匕首刺得碎成了几片。

隐约能看到上面刻着「朝朝辞暮」。

那本是一对白玉,是顾行朝送我的及笄礼物。

我们一人一块,上面的字亦是他亲手所刻。

他的是「朝朝辞暮」,我的是「尔尔辞晚」。

朝朝辞暮,尔尔辞晚,岁岁念安安。

那时,我还以为我们会像这句诗中那样岁月静好。

真是天大的讽刺。

我冷笑一声,正要刺出第二刀,车外有人喊:「公子,顶不住了,快走。」

那蒙面人又深深看了我一眼,眼中似有不甘,但最终转身快速离开。

又行了几日,魏国都城已近在眼前。

这天,马车却停了,有人来报:「公主,彭城王亲自出城迎接了,想要见公主。」

我起身下车,远远看到一人坐在马上。

一袭华衣耀眼夺目,长长的乌发随风张扬,一双勾魂摄魄的丹凤眼中流转着捉摸不透的光,似藏着爱意又似有压抑不住的汹涌的恨。

我不明白他为何如此一瞬不瞬地盯着我,仔细回忆也记不得曾在哪里见过他。

终是迎不住他逼人心魄的目光,我轻轻垂下头。

他倾下身,用手中马鞭抬起我的下巴,扬眉一笑,周遭一切顿失颜色。

「萧晚榆,终于又见面了。」

2.慢慢即漫漫

「这是我长姊浔阳公主生前的府邸,成婚前你就先住在这。」

一众人入城,宋国使节下榻在驿馆,我却被姜祁带到一座灵巧雅致的宅邸。

虽知自己能来魏国就是因为眼前这位彭城王,但听到他亲口说成婚,我还是不由惊讶,「王爷真要娶我?」

「怎么,」姜祁的凤眸淡淡扫了我一眼,「本王还配不上临川公主不成?」

我自嘲地笑了笑,「我如今能算什么,顾辽已有几个适龄的女儿,王爷不知吗?」

「不知,」姜祁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顾家如何,本王确实不如公主了解。」

我听得出他口气中的嘲讽,一时愣住,只觉心口被刺得钝痛。

「其实是临川公主风华绝代,本王早有耳闻,倾慕久矣。」

姜祁说完,静静看我,眼中幽黑一片,却完全不见丝毫爱慕之意。

他本生得极好看,神采肆意张扬,却不知为何总有压抑不住的沉郁之气。

面对我的迷茫不解,他冷冷笑了一声,转身径直走了。

我默默松了口气,总觉得姜祁似乎认识我。

可我自幼长在宫中,所见之人并不多,实在想不起何时见过这位彭城王。

夜已晚,我毫无困意,仍独自坐着,对着窗外月色发呆。

父皇母后还在时,每每月圆便会一起赏月品茶,我长在膝下,从来不知愁滋味。

而如今我一无所有,只身来到异国,前路漫漫,不知有多少迷茫与叵测。

门突然被推开,是姜祁又来了。

他换了一身玄色长袍,乌发雪肤,那张脸在昏黄的烛光下更显得冷艳。

他并不说话,慢慢走近,带着一股浓烈的酒香气。

我起身,想要躲开,却被他一把抓住,用力抵在床边的梳妆台上。

仓皇中,我挣扎着打翻了台子上的瓶瓶罐罐。

姜祁欺身上前,我退无可退,背贴在镜子上,长长黑发散落一地,抖得犹如惊弓之鸟。

一只修长冰凉的手覆到我脸上,然后是脖颈,缓缓向下,滑到了腰带处。

「不要。」我用力咬着唇,想要将他推开。

姜祁忽然笑了,妖冶又诡异,一只手捏住我下颌,上身微倾,凑到我耳边低喃,口气甚至称得上温柔。

「真以为自己还是公主吗?你有说不的权利吗?」

我的眼泪瞬间从眼角掉了下来,滴在姜祁的手上,洇开,再逐渐干涸。

自那日宫变之后,我从没在人前哭过,哪怕是对着顾行朝,也只有无尽的恨意。

没了父母,没了兄弟,没了宗族,没了国家,我什么都没有了,却还空顶着一个公主的名号苟活,努力维持最后的一点尊严。

姜祁嘲讽我,看不起我,都没错,我确实没有说不的权利。

有血腥味漫到嘴里,原来已咬破了自己的唇。

此时,我放弃了挣扎。

其实我也想不明白,自己还苦苦挣着腔子里的一口气到底是为了什么。

姜祁却放开了手。

「恨顾行朝吗?」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恨就好,」他抬手为我擦了擦唇上的血迹,「想报仇吗?」

我垂下头,努力压下胸中的恨意,轻轻说:「想。」

「想的话就好好跟着本王,讨本王欢心,纵观天下,大概也只有本王能够为你报仇。」

说完,姜祁又这样看着我,眼中全是我不懂的情绪,魅惑的眸色中淌着波澜,深不见底。

心中一动,我不由说出心中疑惑:「我们曾经见过吗?」

「并不曾,」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临川公主金尊玉贵,本王如何能见得到。」

「夜深了,公主早些歇息吧。」

他并未久留,只剩下我一人愣愣发呆。

第二日一早,有宫里人来传话,皇后懿旨,宣临川公主入宫觐见。

我不敢怠慢,着人用心打扮后,又仔细看并无差错,才登上马车。

在宫门口却见到姜祁,一身朝服,沉静内敛,似乎在等我。

今日,我穿了一袭白色薄烟纱裙,系一条烟罗紫织锦腰带,头发上只插着一支碧色玉簪,坠着点点流苏,手腕上戴着一串绯红珊瑚珠。

姜祁上下打量了片刻,微点了头,又轻声说:「一会儿见皇后,她说什么不必理会,只推给我便是。」

我点点头,小心跟着他,一路无话,来到承坤殿。

进入殿中,里面坐着四五个华服贵妇,中间端坐一人,身着正红色镶金丝边百褶长裙,头戴金累丝嵌红宝石凤尾点翠步摇,似嗔似笑,不怒自威。

「参见母后。」

姜祁率先行礼,我低下头,亦行了大礼。

魏后端起桌上茶盏,掩了掩,打量着跪在殿下的我和姜祁,挑眉笑了笑,「快快请起,本宫早有耳闻临川公主才貌无双,想见一见,怎么祁儿也一起来了?」

「今天与父皇议事散得早,儿臣有些时日不曾向母后请安,便一起来了。」

听到魏帝又召姜祁商议朝事,魏后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很快脸上又笑得雍容闲雅,转头看向我。

「百闻不如一见,临川公主果然容貌绝伦,只是这打扮太素净了些。」

我闻言连忙行了一礼,「临川还在守制,衣饰简陋,望娘娘恕罪。」

「无妨,」魏后随意抬了抬手赐座,又说,「齐国之变本宫也有耳闻,齐帝虽不幸惨死,却也是他自己昏聩,识人不清,怨不得别人。」

此言一出,殿中所有人都望向我,眼中神色有怜悯,有探究,更有幸灾乐祸。

我瞬间觉得心中还不曾愈合的伤又被人当众骤然撕开,扯下肉,淌着血,痛彻心扉,忍不住想要发抖。

「齐帝为政十八载,仁爱宽和,体恤百姓,与我大魏一向交好,功过是非自在天下人心中。」

一旁的姜祁面沉如水,声音清朗,顷刻间为我解了围。

魏后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祁儿真是大了,还没成婚,便会维护身边人,倒与本宫生分了。」

「儿臣不敢,只是临川的父皇也是一代帝王,儿臣不过说句公道话。」

「祁儿,本宫听人提起过,公主曾与人有过婚约,你可知道?」

魏后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看。

「儿臣并不知道。」

姜祈淡淡道,仍旧是一脸波澜不惊。

「临川公主,本宫问你,可有此事?」

「确曾有过。」我微微垂着头,将脖颈弯成一个堪称完美的弧度,维持着一国公主的仪态,不卑不亢。

「可如今临川是宋帝亲封的公主,以国礼入魏,身肩两国缔盟之责,之前的婚约又算得了什么。」

魏后眸光闪了闪,缓缓饮起了茶,不再说话。

「母后,儿臣很是喜欢这位临川姐姐,以后母后常宣她入宫与儿臣一起说说话可好?」

刚刚一直安静坐在魏后身边的年轻女孩说话了。

「好,」魏后一派慈和,对着我说,「这是本宫的女儿清河公主瑶儿。」

「三哥,以后你要多带这位未来三嫂进宫玩儿,陪我各处转转,不然我一个人闷死了。」

清河公主姜瑶又对着姜祁笑得天真无邪。

「瑶儿若是闷了,与郯儿一起去三哥府上玩便是。」

姜祁温和对她笑了笑。

我却注意到他狭长的凤目中一片淡漠。

又寒暄了几句,魏后似有些意兴阑珊,姜祁便带着我行礼告辞。

临出殿门口,他忽然转头,仍旧恭谨,说的话却狠厉。

「母后,不知道是谁在您那里嚼临川公主的舌根子,这样的人,不要舌头也罢。」

魏后一惊,脸上的笑已快要维持不住。

「并无何人,祁儿你不要多心。」

那日之后,宫中再无传召,我安安静静地住在浔阳公主府。

姜祁忙完政事,时不时过来,但他仍让我捉摸不定。

他的眼中总是藏着许多情愫,让人完全看不懂。

似爱似恨,等我想要仔细辨认时,却又全部归于沉寂。

姜祁陆陆续续送来许多东西,有一天竟然带了只雪白的兔子。

我生肖属兔,儿时,父皇总抱着我说我是月宫的仙子转世落入凡间。

从小我便有很多兔子的东西,兔儿灯、玉兔耳坠、陶兔镇纸、镶金边的兔儿手炉。

顾行朝也曾送过我一只白兔,被当宝贝似的养了好多年。后来兔子老得再也动不了,我还哭了很久。

「喜欢吗?」姜祁骨节分明的手抓着兔子的两只耳朵。

我小心接过,捧在手里端详。

兔子害怕,在手中缩成毛茸茸一团,玉雪可爱。

姜祁又取出一串白玉珠串戴在我手腕上。

每一颗珠子都被雕成兔子形状,却又神情各异,圆圆滚滚,憨态可掬。

忍不住抬头看他,他也正对着我笑,眼中波光潋滟,更衬得容色绝世。

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想起了什么,可再待细看时,他已敛起了笑,眸中的光也消失不见。

我是真的喜欢兔子,每日总会亲自照料。

喂兔子时,姜祁就默默站在一旁。

我把手中的草递给他时,他并不接。

「都是些女孩儿玩的。」

我并不勉强,又自己喂了一会儿,姜祁突然问:「顾行朝会与你一起喂兔子吗?」

我没料到他会如此问,一时愣住,手里的草也掉在地上。

曾几何时,顾行朝也觉得自己堂堂宋王世子去喂只兔子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

但我撒着娇,硬将草塞到他手里。顾行朝不情不愿,可还是依着我。

从小到大,顾行朝都拿我没脾气,事事都宠着我。

到现在我才明白,他的温柔,他的宠溺,全都是他利用我的手段。

我傻傻地错付一颗真心,最后失去所有。

「想他了?」

姜祁不由分说,一手揽住我的腰,一时,我们离得极近。

不知为何,他总能一句话直戳我心中最疼的地方,让我忍不住想要流泪。

姜祁的眸光闪了闪,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叹了口气,将我放开了。

「以后与我在一起时,不许再想他。」

之后姜祁很多天没有再来,那只兔子也在某天不见了。我在整座宅子里找了许久都没有踪影。

和姜祁的婚期定下来了,在十月末,临近冬至节。

皇后的千秋节,作为准彭城王妃,我便也收到了宫中的请柬。

翻找了随身带来的东西,并没有适合作为寿礼送给魏后的。

如今我在魏国处处如履薄冰,宫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不能被拿捏住一点错处。

思来想去,记起曾经为了庆贺母后寿辰,我苦练了许久,写了一幅百寿图。

虽不情愿,但为今之计也只能再写一幅了。

宫宴当晚,彭城王府有马车来接,我登上车,不想姜祁也坐在车里。

他穿了件烟雾色锦袍,头发被同色玉冠全部束起,上挑的凤眼扫了扫,看到我手腕上的玉兔手串,带了些淡淡的笑意。

他转而又看到我手里的东西,有些意外,「准备寿礼了?」

我将百寿图展开给他看,「仓促准备的,还可以吗?」

他没说话,缓缓拉起我的手。

近来为了写字,我并没有涂蔻丹,素净着手指,指甲是淡淡的粉色。

他将我的手笼在掌心,带着温柔,轻轻摩挲着,「是你写的吗?」

我有些不自在,轻轻将手抽出,点了点头。

「挺好。」姜祁的掌心空了,他似乎顿了顿。

我心中一紧,生怕惹他不快,偷偷打量他神色,带着小心翼翼。

还好,他只是笑了笑,「我替你准备的寿礼看来用不到了。」

千秋宴上,魏国皇帝并没有来,魏后有些意兴阑珊。

众人献了礼物,又看了几曲歌舞便散了。我刚要离席,突然被魏后叫住。

「临川公主,这就是你送本宫的寿礼吗?」

魏后声音冰冰冷冷,眼风如刀。

接着有个宫人将一样东西丢在地上。

身旁的姜祁抢先一步展开看,是我送的那幅百寿图,但边缘处多了一块污墨,甚是刺目。

姜祁将我拉到身后,率先跪下,「是儿臣疏忽,请母后责罚。」

我见状也连忙跪在他身边。

「祁儿,」魏后漠然看他,「不要觉得近年来得陛下器重,本宫便不能罚你。」

姜祁跪得笔直,面色一片沉静,「此时与临川公主无关,儿臣任由责罚。」

魏后似是心满意足般轻轻笑了,「这大不敬之罪,祁儿你当得起吗?」

「娘娘,可否容临川说几句话?」

我深深吸了口气,声音清朗。

「你还有何辩解?」

姜祁转头看我,眼中带着厉色,轻轻摇了摇头。

我安抚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不用担心,又说:「这幅字是临川写的,但边上的墨却不是临川所为。」

「这幅百寿图的墨是临川特制的,放了沉香和天竺葵,自带香气,可凝神静气。除此之外,墨中还加了皂清油,可遇水而不晕染。恳请娘娘鉴别字上和边角处的墨迹。」

我不急不缓一口气说完,垂眸静静等着。

过了良久,传来魏后的笑声,「好一个临川公主,当真是孝心可嘉,看来是本宫错怪你和祁儿了。」

我暗暗舒了口气,幸亏自己早有防范,不然今日恐获大罪。

魏后不再说话,也并不命起身,只冷眼在我和姜祁之间来回打量。

这时,却见有宫人走来向她小声回禀着什么。魏后闻言惊起,也顾不得宴上其他人,径自离开。

魏后走开没多久,又有一宫人走来。

那人走至姜祁身边,小声说:「陛下在乾坤殿,今晚病情有反复,传召殿下前去。」

姜祁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我,目光温和,对刚刚魏后的刁难也全然不以为意。

「我今晚要留在宫中,你随我府上的马车先回去。」

说完,他似乎不放心,又凑到我耳边叮嘱:「小心清河公主姜瑶。」

我一路走向宫门,处处留意,并不见姜瑶。

眼见便要离宫了,却突然不知从哪里蹿出来一人拉住我衣袖。

「姐姐,我迷路了,你帮帮我吧。」

我回头,只见是个约莫十余岁的男孩,唇红齿白,正笑嘻嘻看着我。一身暗纹锦袍,腰间挂了个玉坠子,水润剔透,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姐姐还有事,找宫中的小寺人送你可好?」

我觉得蹊跷,可还是客客气气与他讲话。

那男孩眨了眨眼睛,一脸狡黠之色,「姐姐,我知道有个好玩的地方,带你看看可好?」

说完,直接拉起我的手就走。

我连忙甩手,不想那男孩看着不大,力气却不小,怎么都挣脱不开,被强行拖进不知在哪里的一间空荡荡的宫殿。

那男孩才松开手,关上殿门,又对着我笑,一脸无辜。

「姐姐,你在这陪我玩好不好?」

「你是谁?为何带我来这?」

「郯儿你又淘气了,别吓到临川姐姐。」

殿后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影,巧笑倩兮,一派天真可爱,眼中神采奕奕。

「临川姐姐,我今天也有样礼物要送你呢。」姜瑶笑嘻嘻走了过来,手中有一个精致的盒子。

「相信临川姐姐一定喜欢。」

我接过,只拿在手中,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看似乖巧的两人,掩住心中惶恐,温言说:「谢谢清河公主,若无别的事,我便回去了,彭城王还在等我。」

「临川姐姐不打开看看吗?」

姜瑶眨了眨眼睛,里面泛着淡淡的委屈,「我精心为姐姐准备的呢。」

我无奈,小心打开,却瞬间惊呼一声,双手一颤,全身止不住发抖。

盒子掉落地上,里面竟然是姜祁曾经送的那只兔子,只是浑身插满了针,被扎成了刺猬一般,雪白的绒毛被血染红,粘成一坨一坨,早已死去多时。

「哈哈哈。」见我如此,姜瑶和姜郯却似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拍手大笑。

「临川姐姐,今晚你就在这里吧,我们明日再来看你。」

说完,他二人打开门,又推进来一人,然后锁门离开。

进来那人满脸潮红,并不说话,只直愣愣看着我,眼中神色混沌不清。

我转身想躲,却被那人一手拉住,另一只手探过来要撕我的领口。

情急之下,我扯下头上发簪,想都不想便用全力刺了过去。

那人手臂被刺中,顿时血流如注,吃痛松开手。

我趁机跑开,看到桌子上的烛台,跑过去抓起握在手中,洒出灯油,点燃殿中的围帐。

此时正值深秋,天干物燥,围帐沾了灯油,遇火便猛地烧了起来。

那人如同中了邪一般,全不在意火势,又向我扑来,却被脚下烛台绊倒,摔进火中。

他倒在地上来回打滚,不断发出哀嚎。

我深知若他扑灭身上的火,自己恐贞洁与性命皆不保。当下咬了咬牙,捡起烛台向那人头上砸去。

「啊!」

那人发疯似的哀嚎一声,不再动弹,任由身上的火越烧越烈。

从小到大,我从不曾杀生,如今却打死一人,只觉得胆战心惊,一时愣愣发呆。

「晚榆!」

忽然殿外传来一个声音:「晚榆,你在里面吗?」

是姜祁的声音,我这才回过神,挣扎着去拍殿门。

「我在里面。」

门很快被撞开,姜祁冲了进来,将我紧紧揽进怀里,眼睛映着火光亮得吓人。

「别怕,我来了。」

我只来得及看他一眼,听他说完这一句,便沉沉昏了过去。

当夜,昏昏沉沉中,我觉得全身似火烧一般灼热。

父皇、母后、阿江的身影纷纷在我眼前走过。

「父皇、母后、阿江,你们不要走,等等我。」

我不断喊着,拼命追赶着他们。

身后却又不知被谁紧紧拉住。

那人一声一声地叫我。

「晚榆,晚榆,别怕。」

我渐渐安静下来,只觉得有那个人在身旁,格外安心。

第二日清早,我睁开眼,最先看到的便是姜祁。

他见我醒了,勾起了唇,笑了。

这一笑带着魅惑众生之态,极尽好看。

我看得愣了,等回过神来四处望了望,发现已回到了浔阳公主府。

又想起昨夜宫中的事,还是忍不住发抖。

「为何清河公主会这样害我?」

姜祁的目光暗了暗,拉起我的手,用力握了握。

「对不起,晚榆。」

他叹了口气,与我说起了他与魏后的过往。

姜祁母后是魏帝的原配,却薨得早。他还年幼,由继任皇后抚养了几年,那时皇后无子,对他也曾有过真心。

但随着清河公主姜瑶和临淄王姜郯的出生,魏后对他的真心渐渐变成了忌恨。

近来魏帝龙体欠安,皇后母子果然开始沉不住气。

姜祁念着那几年的养育之恩,对他们母子一再忍让。

可魏后似乎将他的忍当成了弱,变本加厉起来,又招惹到我身上。

于是就有了昨夜的事。

「晚榆,你别怕。」

姜祁抚了抚我散开的头发。

「我已命人去给了姜郯点教训,不严重,会留他一条命,顺带也给皇后提个醒。」

「其他的,我可以无所谓,但伤到了你,便绝对不行。」

我的病反反复复,后面烧退了却落下惊悸的症状,尤其是夜里,总被噩梦魇住。

姜祁干脆住在了浔阳公主府,每晚和衣而卧,守着我。

我并不愿意,姜祁却容不得拒绝。

「早晚都是我的人,还欲迎还拒什么。」

我从不曾与个男人同榻而眠,即使是顾行朝,在父皇赐了婚后,最亲密的也只是被他拥进怀里片刻。

我一直觉得男女之情要细水长流,心意相通,今后漫长岁月方能像父皇与母后那般恩爱两不疑。

可姜祁就像一道光,肆意张扬,猝不及防就彻底闯进我的生活,让人有些害怕,忍不住想躲。

可越躲,他越要逼近,最后将我逼入死角,无处可退。

这夜,我感觉又在一片迷雾中,什么也看不清,身后似有很多只手疯狂地要抓来。

我躲着跑着,突然脚下一空,骤然坠落。

「救命!」我喊了一声惊醒过来,身上又出了一层冷汗,心口狂跳。

「别怕。」身旁的姜祁将我揽进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我的背。

慢慢地,已经开始习惯每晚在姜祁的怀抱里渐渐平静下来。

他的气息清冽而干净,带着淡淡的沉香味道。

之前我不曾在他身上闻到过沉香,似乎是为了安抚我,每日特意熏的。

「姜祁,」我从他怀中抬起头来,带着迷茫,「枉死的人可还会去转世投胎?还是只能做孤魂野鬼?」

姜祁手指轻轻捋着我额上被冷汗浸湿的头发,望着我的眼睛里仿佛住着一潭春水,温柔得能让人沉沦。

「别怕,过几日我请人为你不在的亲人做一场法事,再在府中供奉你父皇母后和兄弟的牌位,你若是想他们了,可以随时去祭拜。」

我愣愣地看他,随即眼泪汹涌而出。

不敢相信,原来他懂,他知道我心中最沉重最无法向他人启齿的伤痛。

彷徨无助了这么久,似乎终于找到了可以喘息的港湾。

我一时哭得不能自已。

身旁的人低下头来,似乎在找着什么。

他碰到了我的唇,很快便衔住辗转纠缠,久久不离开。

我呜咽着想要躲开,但姜祁将我抵在床脚,像个极有耐心的猎人,轻轻地一点一点化解我的挣扎。

过了许久,在他无尽的温柔之下,我彻底放弃闪躲时,他离开了我的唇。

「晚榆,这时候吻你,是我有些趁人之危。我们成婚在即,今后我会好好护着你。」

姜祁承诺的事很快做到了。

供奉起了亲人的牌位,似得到了庇护一般,梦魇终于不再夜夜纠缠我不放了。

转眼冬至将至,我与姜祁的婚期也临近了。

这段时间,姜祁待我很好,每晚只守着我,从不越矩。

甚至连之前那种莫名的沉郁之气都很少见到。

而我却不知道自己对他究竟是何种感情。

有感激,有依靠,也有寄托。

也许我永远不会像当年对顾行朝那样无所顾忌地爱一个人。

但我也知道,有他在,今后自己在魏国,在这世上,不再是孤单一个人。

这天,姜祁过来,说宋国太子率使团昨日进了魏都,此行专为庆祝我们的大婚。

我闻言愣了愣,不知这宋国太子又是何人。

「顾行朝,他已被宋帝立为储君。」

姜祁说完,若有所思地看我。

原来是顾行朝,也只能是顾行朝。

他原本就是宋王世子,弑君谋逆中又立有大功,如今位及太子,也算是终于得偿所愿。

「父皇今晚设了宫宴款待,你要与我一起去见见他了。」

自我入魏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魏帝,苍白而瘦削,寡言沉默,目光却直接而犀利,带着帝王的莫测。

他旁边是魏后,一身盛装却难掩愁容。

不久前姜郯坠马摔断了腿连带几根肋骨,怕是要落下残疾。魏后盛怒下杀了姜郯身边所有随侍的人。

清河公主姜瑶也在,却神采奕奕,明艳照人。

她察觉到了我在看她的目光,不知为何却不敢对视,眼神中有些忌惮。

顾行朝率使团众人终于进殿,除了魏帝魏后,我与殿中众人皆起身。

姜祁就站在身侧,颀长的身影将我遮住。

他突然低头在我耳边小声说:「皇后有意要把姜瑶许配给顾行朝。」

我顿时明白为何今日姜瑶打扮得如此光彩夺目,原来是看中了顾行朝。

又想起当日在海棠殿内对顾行朝志在必得的梁稚,她父亲如今已是宋国大将军。

梁稚向来争强好胜,姜瑶看似天真烂漫却实则阴狠。她们若有朝一日见面,不知会闹成何样。

想及此,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恰在此时,顾行朝踏进殿门,眼风向我这边淡淡扫了过来。

不知刚刚姜祁与我低头耳语,他可有看见多少。

在魏国帝后面前,顾行朝还是那般极好的风度,眉目舒朗,霁风明月一般。

开宴后,他先向魏国帝后敬酒,不多时又端起酒樽看向我和姜祁。

「祝彭城王和临川公主百年好合,永结我两国秦晋之好。」

他语气真诚,一派温文尔雅,脸上笑意盎然。

我见他一身明黄太子装束,不由想起我同胞的弟弟萧廷江。

阿江被立为太子,只有十二岁,从小就喜欢跟在他身后,也唤他行朝哥哥。

想及此,我垂下了头,遮住眼中的恨意。

一旁的姜祁却笑得颠倒众生,一双桃花眼中满是春意。

「本王和晚榆的姻缘,还要多谢太子殿下的撮合。」

不知是不是我看错,姜祁的话说完,顾行朝眼中仿佛有一闪而过的杀意,但瞬间他又笑得从容自若。

之后觥筹交错中,魏后果然提起姜瑶的婚事。

顾行朝起身行了一礼,才说:「谢陛下与娘娘厚爱,只是行朝已有婚约在身。」

姜瑶闪亮的眼睛顿时黯然,很快又面有不甘。

魏后不动声色,雍容地笑了笑,又问:「不知与太子有婚约的是何许人?可有本宫的清河尊贵?」

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看向我。

「她自然是比不上清河公主,但确是行朝的心爱之人。」

说着,顾行朝面露温柔笑意,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

「看不出宋国太子殿下原来是个重情之人,那位与你有婚约的女子当真是羡煞旁人。」

魏后凤眉轻挑,说得不疾不徐,但任谁都能听出她意有所指。

此话一出,我只觉殿内众人都看向自己。

对于别人形形色色的目光,或怜悯,或探究,或嘲讽,我早已安之若素。

从小父皇母后教养出来的气度能让我此时一如既往笑得优雅而矜持,端起茶盏,连手指都不曾抖一下。

只是我心里对姜祈充满内疚,他那样骄傲张扬的人,却要被我连累,忍受他人的幸灾乐祸。

「对不起。」我小声向他道歉。

姜祈却握住了我的手,只摇了摇头,眸光晦暗。

此时正座的魏帝突然开口:「宋国太子一行风尘仆仆,想必车马劳顿,今儿就散了吧。」

说完直接起身离席,走了两步又转身说:「祁儿你随朕来。」

「今晚等我。」姜祁只看了我一眼,随即跟着魏帝离开。

我目送他走远才收回目光,却无意中看到魏后盯着姜祈的背影,眼中是完全掩饰不住的恨意。

魏帝走后,众人也纷纷离场。我行至宫门口,早有马车在等。坐在车上又回忆起刚刚魏后的眼神,有些不寒而栗。

不多时,马车被人拦下,顾行朝的声音响起。

「临川公主,可否下车与孤单独说几句话?」

我坐在车中不动,只沉声道:「天已晚,临川与太子殿下男女有别恐不便见面。有什么话,太子请直讲。」

被直接拒绝顾行朝也不以为意,仍旧温和地说:「孤有一样东西,公主看了再决定要不要单独见孤。」

说完,车门被打开,有人递进来一方很小的黑色匣子。

我打开看了一眼便心神俱碎,没有犹豫,直接冲下马车。

车外,顾行朝正看着我,脸上带着清浅笑意。

「公主可有什么要问孤的吗?那就随孤来,让你的人都不要跟着。」

顾行朝说完转身便走,我丢下随侍,急着跟他离开。

「顾行朝,阿江在哪?」

走到了无人处,我紧紧抓着匣子,双手仍止不住发抖。

匣子里是一根小手指,指腹上有一个圆形的疤痕格外醒目,我只看了一眼便认出那是皇弟萧廷江的手指。

那手指的刀口处血迹还殷红,显然被切下并没有很久,那就是阿江还活着。

「晚晚,你随我一起回去,我带你去见阿江。」

我愣住,自己如今身份如何还能再回宋国。

「临川公主婚前突染疾而亡,这世上再无临川,只有我的晚晚。」

月光下,顾行朝的目光还一如曾经那般温柔宠溺。

我却冷冷笑了,「顾行朝,你真是打的好算盘,我不明不白地跟你回去,不再是临川,就永远只能做你的禁脔。」

「晚晚你不跟我走的话,恐怕再也不会见到阿江了。」

「不,」我大惊,抓住他衣袖,眼泪簌簌而下,「求你,不要伤害阿江。」

这还是自宫变以来,我第一次在他面前落泪。

顾行朝愣了愣,抬手想要为我擦泪。

我侧过头闪躲开。

他顿了顿,收回手,又柔声道:「晚晚,我也不想逼你。三日后申时,我会派人绊住姜祁,安排马车在城东门等,你若想再见阿江就自己一人去上马车。若还是想留下嫁给姜祁,那阿江的命便是我送给你的新婚贺礼。」

夜已深了,卧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是姜祁回来了。

他静静走到床边,掀起被角躺下,像是知道我并没睡着一样,将我的身子转过来对着他。

屋里并没点灯,有淡淡月光照进,他定定看着我,眼中幽深一片。

「你哭了。」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因为顾行朝吗?」

见顾行朝的事,府里的人肯定早就告诉他了,他不高兴了。

我和顾行朝之前的事在魏宫已人尽皆知,他还是对我那样好,执意想要娶我,这让我内疚得心里阵阵地疼。

于是我第一次主动握住了他的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异常温暖,在很多个被噩梦纠缠的夜里保护着我。

「晚榆,」他将我揽进怀里,「你可有什么对我说的吗?」

我想起临回府前顾行朝说的最后的话。

「萧廷江还活着的事只有我和几个死士知道,晚晚你一向聪慧,应该知道此事不能对任何人讲的。」

在姜祁的怀里,我闭上了眼睛,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三日后,临近申时,我借口出去转转,出了公主府。在街上又借口想买什么东西,支开了贴身的侍婢。

直奔城东门,那里果然停着一辆马车。

打开车门,没想到顾行朝坐在里面,看到我来了,一脸温柔笑意。

「晚晚,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说完,他拉我上车,刚出城门,便听到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

我将窗户打开个缝隙向外看,只见有一匹马奔来,马上的人劲衣乌发,姿容绝世,却长眉紧蹙,目光冷得似冰。

离得近了,姜祁勒住马,「顾行朝,放了她。」

「彭城王怕是误会了,马车上只是孤的一位故人。」

顾行朝下了车,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车门。

「本王再说一次,放了她。」

「孤不放,你又能怎样?」

「唰!」我在车里看到了姜祁直接拔出了剑,寒光闪闪,想也没想就推开车门径直下车。

「姜祁,」我望着他,「他现在是宋国太子,为了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你说了不算。」他直直看着我,眼中有明明灭灭的光,最后叹了口气。

「晚榆,他逼迫你了吗?」

「没有,」我平静摇头,「我自愿跟他走的。」

「当真?」

「当真。」

「我许你明媒正娶,一生一世一双人,你还是要跟他走?」

「是。」我点了点头,没有犹豫。

姜祁突然笑了,眉目间却尽是凄厉之色。

「好,」他又淡淡看我一眼,「你既是自愿的,我不逼你,就当我姜祁从不曾认识你。」

不知为何,听到那句「当我姜祁从不曾认识你」,我心中一阵剧痛,忍不住发抖。

我咬了咬唇,从手腕上取下那玉兔手串,抬手递过去。

「这个还你,就当我们从不曾见过。」

他在马上不接,我就执意地举着,时间久了,手臂酸痛,开始打战。

那边,姜祁终是伸手一把抓过手串,紧握成拳。

我又抬头看他一眼,忍了忍眼中的泪光,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姜祁,对不起,为了阿江,我别无他法。

你若就此放下,只当我们从不曾见过,那我祝你余生安好。

你若心中如同我一般,还有不舍,只盼你能多看看那串白玉兔子的手串。

上面有我刻下的字,连成一句话。

「廷江还在,救我们。」

3.浮生不若梦

一夜北风,再醒来,窗外已是白雪皑皑。

清晨,我推开窗,窗外有几只雪堆成的兔子,红眼红唇,白白胖胖。

这样的雪兔子每年冬天都能在海棠殿外见到,这是我和顾行朝儿时便玩的游戏。

这么多年过去,他雪兔子做得越来越好,从最初的歪歪扭扭到现在几可以假乱真。

「晚晚。」顾行朝推门进来,身上还落着一层薄薄的雪,手中有一只白玉瓶。

「你喜欢的梅花落雪,我一早趁着雪还未化取到的。」

他把瓶子递给我,手指冻得有些发红,眼中却笑意盈盈。

我并没有接。

顾行朝愣了一下,将瓶子放在桌上,又笑着来拉我,「梅花已开了满树,我带你去看看。」

屋外,梅花果然已层层叠叠缀满枝头,映着白雪,暗香浮动。

有风吹来,夹杂着湿气,我不由轻轻打了个寒战。

顾行朝立即解开身上的大氅披在我身上,又为我小心翼翼系好领口的带子。

温柔体贴,一如从前我们冬日游玩时那样。

只是大氅上有淡淡的龙涎香。

以前我只在父皇和阿江身上闻到过。

我和他之间终究隔着血海深仇。

这里是临近宋国都城郢都的一座别院,顾行朝安排我住在这,时不时地过来。

他也信守承诺带我见过阿江。

阿江真的还活着,只是瘦了许多,脸色苍白,神情恹恹的,抱着我哭了许久。

「晚晚,」顾行朝打量我神色,带着小心翼翼,「在想什么?」

「顾行朝,你放我和阿江走吧。」我看着他,缓缓地说。

「阿江只有十二岁,求你不要关他一辈子。我们会远远走开,隐姓埋名一辈子,永远不会威胁到你的皇位。」

顾行朝抬手抚了抚我的头发,我想躲开,又被他抓住手。

「晚晚,我怎么会让你离开我。姜祁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也可以。只是现在还不行,你等等我。」

他还是这般自诩深情,只会让我心中愈加地恨。

我不再说话,漠然地转开了头。

「我知道你恨我。」

顾行朝扣住我下巴,强迫我看着他。

「没关系,晚晚,我们还有一辈子。」

雪一连下了几夜,这天终于放晴。

我在院子里逛逛,身边永远有几个人寸步不离。

「风筝,风筝,」有侍婢拍手喊,「这么冷的天还有人放风筝。」

抬头望了望,天上真有一只风筝,摇摇晃晃,不一会儿竟然落在院子里。

一个侍婢捡起来看了看,「好奇怪,是一个耗子风筝,还是头一次见。」

我接过仔细看,果然是一个做成老鼠样子的风筝,黑乎乎的颜色,很是奇怪。

又有人说:「快来闻闻,这风筝竟还是香的呢。」

我淡淡笑了笑,没怎么在意,将风筝给了身边的人。

深夜,卧房的门并没有锁,轻易被人推开了,有个人影闪了进来。

我一直坐在桌边等,闻声站了起来,接着,被进来的人紧紧抱进怀里。

那人轻声说:「晚榆。」

「姜祁。」我抬手回抱住了他。

他真的看到了我在手串上留下的字,真的来找我了,而且来得这样快。

那只风筝带着沉香和天竺葵的味道,落在雪地中也并不褪色,我曾在魏后面前自证清白提到过这种墨。

他又故意将风筝做成个老鼠的样子,看着怪异,却暗示着子时。

姜祁笑了笑,眉目如画般好看,漫天的星辰都仿佛碎进了眼中。

「晚榆真是冰雪聪明,果然猜到我今夜会来。我的人就在附近,跟我一起走吧。」

「不行,」我忙拉住他,「我若走了,顾行朝不会放过阿江的。先去救阿江行吗?求你了。」

阿江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本以为他已死在那场宫变残杀中。

可现在我知道阿江还活着,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失去他。

「好,我先去找萧廷江,你知道他在哪吗?」

我凝神去想,苦苦思索着,「我去看阿江在马车上被蒙了眼睛,只知道从这里出去向北,中途转了两次弯,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那座宅子并不大,院子里有一株杏树。」

姜祁抬手抚了抚我的眉心。

「别急,我一定会将你弟弟平安救出的。」

「谢谢。」我心中满是感激,可话到嘴边,却只有谢谢两字。

姜祁听了却眸色骤然转深。

「你与顾行朝走了,误了我们的婚期。」

他的声音很轻,可我听了却有泪要涌出,赶紧垂下了头。

魏都上下都知道我们的婚事,而我为了阿江一走了之,留下他一个人承受所有。

而他还是来找我,还答应平安救出阿江。

真的亏欠他良多,除了感谢,还有深深的歉意。

于是我又小声说:「对不起。」

他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我疼得忍不住出了声。

他很快松开了手,只冷冰冰地看着我。

「萧晚榆,除了谢谢和对不起,你可还会与我说别的?」

我愣了愣,明白他的意思,可除了感激和愧疚,我对他是否还有别的感情?

这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我只是被顾行朝逼得走投无路,而姜祁愿意收留我、照顾我。

命运并没有给我说不的权利,只能选择屈从,在异国他乡,嫁给他,依靠他。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沉默。

姜祁一直默默地等着回答。

月光下,他眼中的光渐渐淡了下去。

最终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忍了许久的泪还是落了下来。

走到门口,他却突然回头,看着我,目光中又酿起来温柔。

「等我救出阿江,再来带你走。」

姜祁走后,第一日没有消息。

我又等了一天,第二日傍晚,门口有马蹄声响起,推门而入的却是顾行朝。

「晚晚。」他对着我笑,眼中却黑得深不见底。

「我知道你从小便聪慧过人,可还是小瞧了你。你是如何联系到了姜祁,让他带走萧廷江的?」

姜祁果然救出了阿江,我默默舒了口气,转过头,不再看他。

一旁,顾行朝仍旧气定神闲,话说得不紧不慢。

「可晚晚你不知道,姜祁带走他没用的,萧廷江中了毒,每隔一日要靠我半颗药吊着,否则就会吐血不止,不出三日血尽而亡,所以这毒有个名字叫朱离。」

「顾行朝,你……」

我万万没想到他会对阿江下毒,心中无比凄惶,愣愣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还想救阿江吗?」

「想的话,就把朱离给姜祁吃了。」

「晚晚,你给姜祁服了朱离,我便给你解药救阿江,好不好?」

顾行朝的声音缓而柔,带着哄的意味。

说着,他走近,从袖子中掏出一只红色的瓶子,塞到我手中。

我不肯接。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将我的手包裹住,紧紧握住那只冷冰冰的药瓶。

我闭上了眼睛,轻轻说了声「好」。

这晚,我在房中点着灯,姜祁他一定会来。

门轻轻被推开,他果然来了,看到我还笑了一下,但笑得很淡,顷刻间便散了。

「萧廷江中毒了。」他长身玉立站在我身边,手动了动,似乎想来摸我的头发,但终究还是没有抬起手臂。

「我会想办法找顾行朝要解药。」

我对着他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什么办法?」

他逼近,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眼中映着烛火,夺人心魄。

我向后退了退,只觉得他眼中的光太过明亮,不敢去直视。

「晚榆。」他似乎有什么心事,犹豫了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走上前,伸手揽住我的腰。

「你可有爱过我吗?」

他说完定定看着我,那双凤目幽深如古井,一眼望不到底。

我没有回答,心中满是悲凉。

我可有爱过他?

有,我爱他。

上一次见,他也曾问过,那时我还是茫然不自知。

而在今天,当我手里握着朱离,才终于明白,原来我爱他。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

也许是在魏宫中他一再护着我,为我解围。

也许是在那些我们同榻而眠的夜晚。

也许是他为我供奉起了亲人的牌位。

也许是我为了阿江丢下他,他却仍旧来救我,要带我走。

可惜,我们的相遇终究是太晚了。

姜祁的眼中似乎无数我看不懂的情绪在涌动,他低下了头,薄唇靠了过来。

我心中一惊,侧过头,躲开了。

他笑了笑,极好看的眉眼间染着哀愁。

「是我一厢情愿,强迫你了。」

说完,他放开了我,回身看了看桌上放着的茶壶和茶盏,抬手过去摸了摸。

他轻轻叹了口气,「竟有些渴了,可以倒盏茶给我吗?」

我慢慢走了过来,执起茶壶稳稳倒了一盏,端起来给他。

他直接一饮而尽,又平静看着我,眸光流转,似藏着什么心事。

我又倒了一盏,放到自己唇边。

一旁的姜祁突然抬手,将我手中的茶盏狠狠打翻在地上。

我不明所以,茫然看他,随即又想起今晚自他进来的种种,一时明白了什么。

「你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

「那你为何还要喝?」

他拉起我的手,拢在手掌中,他的手指修长,还是那样暖。

「萧廷江是你唯一的亲人了,他若死了,你该有多难过。」

原来他都听到了,他知道我要下朱离害他。

可事到如今,他还是不想我为难,怕我不知如何开口,主动要喝桌上还温热着的茶水。

「姜祁。」

我呆呆看他,心中有凄楚又有遗憾,含着泪笑了,「我如果能早点遇到你该有多好。」

他看着我也笑了,只是笑容里全是苦涩。

「对不起,姜祁,愿来世,我能先遇见你。」

说完,我心中一阵剧痛,再也忍不住,忽地吐出一口血来,整个人摇摇欲坠就要倒下。

「晚榆!」姜祁大惊,一把扶住我抱在怀里。

原来吃了朱离是这样痛苦。

我全身疼得在他怀中抖如秋叶,喉咙里又有一阵腥甜,鲜血顺着嘴角蜿蜒流出。

姜祁怔愣了一下,随即变了脸色。

他将我紧紧抱在怀里,抖着手为我擦嘴边的血迹。

「晚榆,茶里并没有毒是不是?你自己提前吃下了朱离等我。」

「为什么?顾行朝要杀的人是我。」

「自始至终,都是我亏欠你。」

我笑了笑,有泪从眼角流下。

「若是要一命换一命,那也只能是我的命去换阿江的。」

「我不要来世,只求今生。也无须你爱我,只愿我护你安好。」

姜祁将我抱起,「晚榆,你不会有事的,我带你去找顾行朝。」

他带我上马,飞驰而去,门外的侍卫紧随其后。

没走多远,见有一行人等在路边。

月光下,中间的人玉冠束发,素色锦袍,周身一片萧肃之气,正是顾行朝。

顾行朝见到姜祁怀中奄奄一息的我,衣衫血迹斑斑,杀意顿起,立时拔剑相向。

他身后的人与姜祁侍卫也都立即拔刀出鞘。

姜祁却全不在意,只说:「她中了朱离,给我解药。」

顾行朝从怀中取出一只药瓶,却握在手中。

「把晚晚给我。」

姜祁将我护紧在怀里,望着顾行朝,凤目中暗潮汹涌。

两人互不相让,一时剑拔弩张。

「顾行朝,」轻轻咳了几声,又有鲜血咳出,我强忍着疼,「把解药给姜祁。」

顾行朝握着药瓶的手已用力到发白,最终将瓶子扔了过去。

姜祁接过,拔开瓶塞将药送至我唇边。

我连忙摇了摇头,「把药……给阿江……明日……是第三天,没有药……阿江……会死。」

微喘着断断续续说完,我抬头看他,眼中满是恳求。

「好,」姜祁答应下来,又柔声说,「我把你送去顾行朝那里,他会救你。」

「不,」我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他衣袖,「我不去,带我走。」

姜祁抚了抚我的头发,又紧紧将我抱住,目光灼灼,似住了星辰,又藏着太多情绪。

他小声说:「晚榆,你要好好活着,等我去接你。」

说完,催马走向顾行朝,将我送至顾行朝手中,没有丝毫的犹豫。

姜祁走了,却将我留了下来。他说会再来接我,不知可还有这样的机会。

我缓缓闭上了眼睛。

「晚晚,随我回郢都吧,我在东宫也为你建了座海棠殿,与你原来的住处一模一样。」

顾行朝望着姜祁走远的方向,垂下眼,隐去眸中浓浓的杀意。

我被带回了郢都,住进东宫。

顾行朝连夜命人配制朱离的解药。

服了药,我的身体很快恢复,但却被关在屋中,几乎与世隔绝。

贴身服侍的又变成了赏翠。

她看到我,神色复杂,深深叹了口气。「殿下对公主真是痴心一片,一直拖着与梁稚小姐的婚事,果然也是为了公主。」

东宫戒备森严,但不知为何这一日却闯进了羽林卫,强行将我带走。

一路被蒙着眼,等再见光明时,我看到了梁稚。

「萧晚榆!」梁稚见到我,一脸惊愕,「你怎么会在郢都?」

我淡淡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梁稚并不知道我回了郢都,那能将我从东宫轻易带走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果不出所料,当天夜里,宋帝顾辽的御驾到了。

「陛下,是您带我来这的吗?我爹爹知道吗?」

梁稚被关了一天,有些莫名的焦急。

顾辽却只是漠然地扫了她一眼,然后又看我,眼神冰冷。

「行朝一时犯了糊涂,朕会让他明白如何做一个帝王。」

说完,他抬了抬手,「将她们带走吧。」

立时来了几个宫人。

我顺从地默默跟着走,心中隐约猜出了什么。

梁稚仍不明所以,「陛下,您要带阿稚去哪啊?」

顾辽仍是沉着一张脸,冷漠不语。

顾行朝接旨赶到郢都城外时,顾辽带着我和梁稚已经等了许久。

「父皇传儿臣前来所为何事?」

顾辽指了指身后的我,声音阴沉,「行朝,你太让朕失望了。」

顾行朝一惊,赶紧跪倒在地,「都是儿臣自作主张,恳请父皇不要为难她。」

顾辽冷冷哼了一声,并不说话。

顾行朝跪在地上,又遥遥看我,似是想要安抚我不要害怕。

我垂下了眼,已猜出接下来顾辽将要如何,心中却甚是平静。

只是不能再去看看姜祁和阿江,终归留下遗憾。

不多时又匆匆赶来一人,正是宋国大将军,梁稚的父亲梁思训。

「爹爹,救救阿稚!」

同我在一侧的梁稚忍不住哭喊了起来。

「陛下,小女究竟犯了何过错?」梁思训见到梁稚,大吃一惊,连忙跪下磕头,「求陛下开恩。」

「梁卿,你女儿今日是死是活,全系在太子身上。」

顾辽漠然开口,全然没有任何感情。

「行朝,这下面是满是暗礁的深潭。今日萧晚榆和梁稚有一个人要被推下去,你自己选吧。」

顾行朝闻言全身剧烈一震。

「父皇,您为何要如此?」

「朕也是为了你好,你要选谁,朕绝不会干涉。」

顾行朝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似是极其挣扎,良久都不说话。

「殿下,」梁思训转身向他,以头触地,「老臣全家追随陛下与殿下多年,出生入死从无二心,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殿下留小女一命,老臣结草衔环,定会报答殿下大恩!」

「表哥,」另一旁梁稚也喊道,「表哥,我们中表之亲,从小一起长大,你要为了个前朝余孽弃我于不顾吗?」

顾行朝长吸了口气,又膝行几步上前,抓住顾辽衣摆。

「父皇,儿臣求您了。」

我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从小到大,还真不曾见他这般绝望地哀求过。

顾辽却不为所动,只看着他,淡淡说:「朕告诉你,若要做一个帝王,便该懂得取舍。」

顾行朝猛然抬头,双目赤红,直直盯着梁思训,眼中是藏不住的恨意。

又转头去看我,眼神中似有波浪汹涌,又似有千言万语。

我亦看着他,眸中平静无波。

其实他会如何选择,我心中早已知晓。

顾行朝又最后深深看我一眼,然后缓缓闭目,轻轻吐出几个字。

「留下梁稚。」

顾辽仍旧漠无表情,只抬了抬手。

「推下去吧。」

顾行朝霍然转身向我飞奔过来,伸出手臂想要将我抓住。

可已然来不及了,候在一旁的侍卫听到顾辽的话,直接用力将我推下崖。

「晚晚!」

在坠下去的瞬间,我听到了顾行朝撕心裂肺的喊声。

他扑到了崖边,仍旧向我伸着手,嘴中吐出一口鲜红的血。

我只来得及看他最后一眼,就飞快落下去,最后坠入水中。

巨大的冲力使我不断下沉,水中漆黑一片。

我努力想浮上水面,但全身剧痛,使不上丝毫的力气。

窒息感越来越强烈,水面却越来越远。

最终我放弃了挣扎,向潭底沉去。

黑暗中,突然有一只手拖住了我的背,将我向上抬,接着又有一只手揽住了我的腰。

有人贴上了我的唇,渡气过来。

胸中的闷胀顿时得到了缓解,我就像是一株渴极的植物,久逢甘露,忍不住贴近。

那人一边为我渡气,一边抱着我往上游去,不知过了多久,我们终于探出水面。

那人却并没有离开,仍旧在吻我,柔软的唇,深沉的呼吸,温柔的力道,不疾不徐的试探。

上一次,姜祁也是这般吻我的。

而这一次,我没有挣扎和躲避,虽然还在冰凉的水中,内心却一片温暖安宁。

月色给姜祁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离得近了,我发现,在他左侧的眼尾下有一个小小的疤痕,平添了几分妖冶。

记得曾经认识一个人,同样的位置也有一个疤痕,像是点了一粒朱砂痣。

我眨了眨眼睛,又仔细地看他。

冷白的皮肤,上挑的桃花眼,冷漠的时候幽深一片,若笑起来又盛满春色,波光潋滟。

我愣愣地看着,那种熟悉的感觉又一闪而过,而这一次,我终于抓住了。

我想起来了,我与他确曾相识。

「姜祁,你是不是去过若安寺?那时,你说你叫沈承。」

4.柠月如风(姜祁视角)

姜祁确实去过若安寺,在四年前。

齐大邺十四年,他唯一的同胞姐姐,远嫁藩王的浔阳公主染病而亡,离出嫁还不满一年。

他觉得太过蹊跷,请求彻查。

父皇却按下不表,只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阿姐是父皇最疼爱的长女,却狠心将她远嫁,如今人不明不白地没了,父皇仍是不闻不问。

他心中愤恨不已,悄悄一人前去查个究竟,果然发现阿姐是被人所害。

他探明真相后又小心回魏都,却还是露了行踪,被沿途追杀,受了极重的伤。

姜祁不敢再只身回去,反向前往齐京,郢都有细作是他的亲信。

临近郢都,他有些力竭支撑不住,看到座寺庵,想都没想便躲了进去,却发现里面都是修行的女尼。

姜祁一路小心躲着人,渐渐走到后院,找了个角落栖身。

正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走来,那脚步声轻轻浅浅,应该是这庵中的女尼。

姜祁并不害怕,只看着那人走近。

果然是个穿着缁衣的女孩,却有一头墨缎般的秀发,看身形还是个小姑娘,手里拎着个兔子形状的纸灯笼。

那个姑娘见到他,清澈的眼睛一下睁得很大,接着又眨了眨,仔细地看他。

借着昏黄的灯笼中的光,姜祁甚至能看到她小翅膀一般弯弯翘翘的睫毛。

「你受伤了吗?」

她的声音轻轻软软的,走近看到姜祁满身是血似乎吓了一跳。

「跟我来,我房里有药。」

说完,她也不待姜祁回答,就直接拉起他的手。

长这么大,除了阿姐,他还不曾这样被一个姑娘拉着手。

姜祁有些懵,又有些新奇,没有说话,任由这只小小的手牵着,跟着那盏摇摇曳曳的兔子灯,在幽静的若安寺里穿行。

回到房中,她真的从橱子里找出了许多瓶瓶罐罐,每一样都细致而精巧。

姜祁也是从小在宫中长大,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些东西出自内廷。

她打开一个盘丝琉璃的罐子,玉葱一般细白的手指蘸了些里面的药,就要涂到姜祁受伤的眼角。

姜祁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侧过头轻轻避开,小声说:「姑娘,男女有别,我自己来吧。」

谁知那个姑娘听到他说话,一下子呆住了,直愣愣看了他许久。

待回过神来,连忙将手中的药罐放回桌上,又后退了几步。

「怎么了?」

他笑了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吓到了她。

「你原来是男子。我以为,你是个漂亮的姐姐。」

姜祁脸上的笑瞬间就垮了下来。

他最忌讳的就是被说像个女人。

因为从小就长得漂亮,雪肤红唇桃花眼,他总被误认为是女孩。

连父皇和阿姐也曾调笑:「我们家祁儿若是个女子,必定要倾国倾城。」

那年十五岁的姜祁,五官还没完全长开,但个子高了不少,松竹般挺拔,再没有人把他认错。

如今又被叫作姐姐,只觉得脑仁一跳一跳地疼。

但他不想跟个不谙世事得小姑娘一般见识,于是他把手放在胸前的扣子上,又抬头淡淡看她。

那个姑娘又愣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跑到门口。

「我走了,你自己涂药吧。」

等姜祁自己涂了药,穿好衣服,又等了一会儿,听到有人小声敲门,还是那个软软的声音。

「我可以进去了吗?」

姜祁开了门,那个姑娘手里端着个食盒,捧到他面前。

「你饿了吗?这是让庵里我的小厨房刚做好的。」

打开食盒,虽都是素斋,却样样精致。

姜祁很饿,但在她面前还是吃得尽量斯文。

她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小鹿一般的眸子里满是好奇。

「你叫什么?是在这里带发修行吗?」

她点点头,「我叫萧晚榆,是为我母亲在这里修行的。」

姜祁知道齐国国姓为萧,又看她吃穿用度,便猜出她定是个宗室之女。

自己身份特殊,他不愿惹上麻烦,想了想说:「我在郢都有仇家,被人追杀受了重伤。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我躲在这里。」

她深信不疑,郑重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叫什么呀?」

姜祁母后姓沈,自己受封彭城王,于是想都没想便说:「我叫沈承。」

姜祁留在了若安寺,这里隐蔽又安静,很适合养伤。

萧晚榆果然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她在这的侍婢赏翠也不知道。

姜祁曾经听到赏翠称她为公主,原来她是齐帝的女儿。

她说,前年她母亲病重,她曾来寺里祈愿,若母亲痊愈,自己愿意积德修行。待她母亲病好,她果然来到了寺庵里。

萧晚榆也问过姜祁为何会受伤。

想到阿姐,他忍不住红了眼睛。

「我同胞的姐姐被人所害,我想为她报仇,反而被害她的人一路追杀。」

她听了,那双灵动而清澈的眼睛里也满是悲伤,有泪珠摇摇欲坠。

她轻轻地问:「你姐姐叫什么啊?」

「瑛,阿姐单名一个瑛字。」

这天夜里,萧晚榆来找姜祁,手里仍提着那只纸兔灯笼。

「跟我来,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她对他招招手,眼睛明亮如星。

姜祁跟着她来到一间偏殿,里面摆满了灯,一盏挨着一盏,火光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

「这里供奉着长明灯,寺里会有人照顾,永不熄灭。我母亲说若是供一盏长明灯,那逝去的人便不再孤单。」

她边说边带着他穿过无数烛火,最终停在一盏灯前,一侧的纸笺上写着两个娟秀的小字。

沈瑛。

「我为你阿姐供了一盏灯,她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她抬头看他,「你不要再那般难过了。」

烛光照亮了她白璧无瑕的小脸,明净的眸子灿若繁星。

姜祁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谢谢。」

他只道了声谢便低下了头。

不知怎么了,他觉得心中似乎有什么在止不住地蔓延生长。

过了两日,寺里突然热闹了起来,有外人来了。

姜祁躲起来偷偷地看,来的是个眉目舒朗、清雅俊秀的少年。

他手里拎着笼子,里面有一只小小的白兔。

「晚晚,你看我把什么带来了。」

「妘妘,」萧晚榆欢天喜地地接过,「我好想它。」

「只想它不想我吗?那下次我便不来了。」

「行朝哥哥,我当然想你啦。」

萧晚榆一下拉住那少年的手,央求似的晃来晃去。

躲在暗处的姜祁感觉曾听过这个名字,低头想了想,原来是齐国宋王的世子,顾行朝。

那边,顾行朝目光如水,宠溺地笑,又从身后侍从手里拿过很多东西,一样一样打开看。

「晚晚,我看你瘦了,是不是吃不惯这里的素斋?我带了许多你喜欢的。」

顾行朝在寺中待了半日,萧晚榆如同只小鸟一般笑个不停。

姜祁还从不曾见她这般开心过。

当晚,萧晚榆带着许多好吃的还有兔子妘妘来找他。

他却冷着一张脸,不怎么愿意理她。

「你怎么了?」

她手中还捧着想给他的点心,有些不知所措。

「我也比你大,你为何不唤我沈承哥哥?」

萧晚榆愣愣地看他,眼中有不明所以。

姜祁转身出了门,他觉得心里闷得难受,要出去透透气。

姜祁的伤快好了,他去郢都联系上了他的亲信。

那人请他再等几日,需安排人手,护送他回魏都。

姜祁又回到了若安寺,他看到顾行朝又来了。

「晚晚,」顾行朝四处看了看,「你这里曾来过别的人吗?」

「没有,」萧晚榆连忙摇头,「寺里一向清净,这里只有我跟赏翠。」

顾行朝眼中闪过疑惑,但很快又笑了,「再过几日便是你生辰了,我带你去河边放灯可好?」

「可戌时寺门便关了,我出不去怎么办?」

「你怎么这么笨,」顾行朝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她的头,「从墙头爬出来就好了,我从寺外等着你。」

几日后临近戌时,顾行朝果然来了,他在墙外喊:「晚晚,我来了,你从墙头爬出来吧。」

这边的萧晚榆还有些犹豫,「待我爬到上面,要怎么下去啊?」

「别怕,你直接跳下来,我接住你。」

「行朝哥哥,你真能接住我吗?」

「去年是谁逞能要自己去摘桃花,结果从树上摔下来被我接住的?」

那边传来顾行朝清朗的笑声,「不过这一年,你肯定重了不少,我再接你估计要费些力气。」

「才没有!」

萧晚榆回了一声,搬来梯子,一点一点小心向上爬。

姜祁在一旁看着,不知怎么就鬼使神差地拿起一块小石子,用力一弹,弹到她纤细的脚踝上。

「啊!」萧晚榆全无防备,被打到,只觉得一阵疼痛,脚下踩空便从梯子上摔了下去。

姜祁过去,直接将她接在了怀里。

他心里想,她哪里重了,轻轻巧巧的,抱起来那么软软的小小的一只,身上还有淡淡的幽香。

「晚晚,你怎么了?」

墙外传来顾行朝满是担忧的呼声。

「我没事,」萧晚榆挣扎着从姜祁臂弯里下来,「刚刚不小心扭到了脚。」

「严重吗?疼不疼啊?」

顾行朝说着就要翻墙过来。

「行朝哥哥,今年你代我去放河灯许愿吧,愿我母亲健康平安。」

萧晚榆抬头看了看天色,有些焦急,「你赶紧去吧,不要误了时辰。」

顾行朝似是犹豫了下,又不放心。

「晚晚,让赏翠给你的脚上药,疼的话不要一个人忍着。」

「好,我记得的。」

「我先去放灯,明日再来看你。」

墙那边传来了顾行朝走远的声音。

「谢谢你。」

萧晚榆小声道谢,并不知道是姜祁用石子打到她脚踝,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撞到什么。

姜祁垂下眼睛,隐藏起里面的晦暗。

「原来今日是你的生辰,我做几只灯笼送你做礼物可好?」

「你竟然会做灯笼!」

她又高兴起来,就要去找笔墨宣纸竹竿。

「慢点,」姜祁忍不住去拉她的手,「你的脚还疼吗?」

「不疼了。」

她还是小孩子心性,有了想要玩的,很快就忘了疼痛。

他们回到屋里,点了灯,把找来的东西铺满了整张桌子。

姜祁画了只白白胖胖的兔子,点上通红的眼珠,又去折竹竿。

很快兔子灯做好了,把蜡烛放进去点燃,刚好照亮兔子的眼睛。

「真好看!」

她小小的手捧着仔细地看,简直爱不释手,然后又缠着他多做几只。

慢慢,桌子上多了鱼儿灯、马儿灯、八哥儿灯、虎头灯、鹿儿灯。

简直像她父皇在齐宫中的御兽园。

萧晚榆开心地笑,眼中融着细细碎碎的星光。

姜祁看着她,漂亮的桃花眼里是藏不住的温柔笑意。

夜深了,萧晚榆忍不住打起了哈欠。

「太晚了,你睡吧。」

姜祁吹灭了其他灯笼中的蜡烛,只留下那盏兔儿灯。

「让这只兔子陪着你可以吗?」

「好。」她揉了揉眼睛,点点头。

姜祁想摸摸她因为困倦而发红的眼睛,又怕唐突了,转而轻轻在她鸦羽般的长发上拍了拍。

他把兔儿灯挂在门口,又帮她把门掩好。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姜祁便起来了。

他看了看挂在她门上的摇摇晃晃的灯,蜡烛早已熄灭。

又去供奉长明灯的殿里看了他阿姐的那一盏。

然后离开了若安寺。

在去郢都的路上,姜祁遇到了刺客,看武功路数和之前的不是同一拨。

有个女子在他们中间,他认出那是萧晚榆的侍婢赏翠。

赏翠指着他说:「公主已发现此人是魏国的细作,下令格杀勿论。」

那些人招招狠辣,姜祁被围住,正难以脱身时,他的亲信带人从郢都赶来,与他一起杀出重围。

他们一路回到魏都。

后来,他打听到了她是齐帝的嫡女,临川公主。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眼中缀着星光,跟兔子一样洁白单纯的小姑娘,为什么会对他格杀勿论。

十五岁的姜祁在若安寺邂逅的那场爱恋,还未曾开始便以这样痛彻心扉的方式收场。

齐大邺十五年。

他知道今年是她及笄之年,做了一串玉兔的手串,却只能自己藏着,送不出去。

齐大邺十六年。

父皇终于同意他带兵去为阿姐报仇。

得胜班师的路上,他一个人去了若安寺。

阿姐的长明灯还亮着,她却不在这里了。

齐大邺十七年。

他得知了她与顾行朝定亲的消息,忍不住又去了郢都。

这次,他看到了她。

几年未见,他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她。

尽管她长大了许多,越发光艳动人。

她和顾行朝在临街的一家茶楼饮茶,脸上是清浅幸福的笑意。

齐大邺十八年。

他知道了齐国的惊天之变,第一个念头便是她会怎样。

他派了一拨又一拨人去郢都打探消息,最终知道她还活着。

于是他想都没想便进宫面圣。

「父皇,儿臣倾慕临川公主已久,求父皇成全。」

她的车驾快到了,他按捺不住出城。

他恨了她四年,想了她四年,也爱了她四年。

终于他们又见面了,可她已认不出他了。

他却笑了。

昨日种种他都可以不在意,现在才是他们的开始。

5.一步一安然

四年时光,姜祁的相貌还是那般惊艳绝世,却棱角分明,和男生女相再无关系。

我忍不住笑了,「你为我做的兔子灯还一直在我的海棠殿里。」

「还留着那个做什么,不是要对我格杀勿论吗?」

「我何时想要杀你了?」

「你莫要再骗我了。不过,你将我当作魏国细作要杀我也是情有可原。」

原来这四年时间里,他一直认为当年我骗了他,想要杀他,而后再见面,又忘了他。

想起之前种种,我终于明白最初他的那种沉郁从何而来。

平白被他误会了这么久,我莫名有些委屈,眼中泪光闪动。

「姜祁,自相识以来我从不曾骗过你。」

「是你在若安寺的侍婢亲口对我所说的。」

看到我要哭了,他又有些无措。

「赏翠,她是顾行朝的人。我从没有伤害你的心思。」

我睁大眼睛看他,急切地想要解释,心中无比焦急,生怕他还会对我心存芥蒂。

姜祁闻言笑了,瞬间冰消雪融,春色无限。

「晚榆,其实你还是当年若安寺里那个眼中有星光的小姑娘。跟我走。」

说完,他拉我上马,飞驰而去。

「去哪儿?」

「若安寺。」

仿佛时光溯回,只是这次换作他拉着我,在幽暗中穿行,又走过无数盏灯火。

停在了他阿姐浔阳公主的灯前。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

「阿姐,我又来看你了,带着曾经在这里邂逅的姑娘。」

「我爱了她四年,想了她四年,如今她终于在我身边。」

「姜祁一生,唯愿与她再不会分开。」

我愣愣地望着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原来在我被利用、被伤害得彻彻底底的时候,在我以为自己一无所有的时候,还有人一直默默都在。

不在乎我的过去,愿意爱我、包容我、救赎我。

我用力回握住他的手,轻轻说。

「阿姐,晚榆也愿此生与他再不分开。」

姜祁一刻也不愿耽误,带着我赶回魏都。

他说,我还欠他一场婚礼。

魏都一切如故。

姜祁一进城便被魏帝传召入宫,我回浔阳公主府看阿江。

屋里静悄悄的,有个很瘦的身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阿江?」

我轻轻走近。

床上那人突然转过身来,一脸天真无邪,眼神却阴恻恻的。

「临川姐姐,好久不见。」

「姜郯?」

我大吃一惊,转身想走。

屋门却被人从外面锁了。

又有一个小巧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手里拿着无数钢针,眼中全是异样的光彩。

「很早之前我就想,这么漂亮的姐姐如果浑身插满针会是什么样。」姜瑶轻轻叹了口气,很是惋惜。

「可惜没有机会,就只能先试试你的兔子。」

我静静看她与她手中泛着冷光的长针,「姜祁很快会回来的。」

「不要想三哥了,」姜瑶笑了起来,声音格外清脆,「不用想了,三哥不会回来了。」

「母后已在宫里布置妥当了,只等他去自投罗网。」

姜郯也笑,一步步走近。

「当初他让本王摔断了一条腿,今天母后会一寸一寸打断他的骨头。」

「阿郯,抓住她。」

我侧身想躲,但已来不及,被姜郯抓住牢牢抵在墙上。

姜瑶手中寒光一闪,长针便要扎来。

「顾行朝,」电光石火间,我心中冒出一个念头,突然开口,「你可还想要嫁给顾行朝?」

姜瑶的手立时停住,狠狠盯着我,「你说什么?」

「你若想嫁给顾行朝的话,只有我能帮你。」

「萧晚榆,谁不知道顾行朝对你的心思,杀了你,他便彻底死心了。」

我看着她,冷冷笑了,「我死在魏国,你说顾行朝知道了会怎样?若没有我,他早就娶宋国大将军之女了,他们亲上加亲,你如何能比?」

姜瑶眼中浮起不甘与挣扎,最终她收起了手。

「阿郯,先放开她,关在这看好了。」

我暗暗松了口气,自己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但姜祁呢?

他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进宫了。

他曾说过这一世再不分开的。

夜已深,我全无睡意,枯坐在桌前,对着烛火发呆。

突然有人敲窗,小声说:「公主。」

我忙小心开窗,外面是个穿夜行衣的年轻人。

「属下林黯,是殿下的贴身暗卫,殿下吩咐属下来看公主。」

「姜祁他还好吗?可有受伤?」

「殿下安好,只是暂有要事。如今魏都一片混乱,殿下请公主安心待在府中,属下会暗中保护公主。」

「好。」我点点头。

他果然没事,那我便安心等他回来。

又过了两日,临近黄昏,屋门忽地被推开。

门口站着姜郯,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声音却透着阴冷,「带走。」

他身后走来两个侍卫。

「别碰我,我自己会走。」

我起身,甩开想要扣住我双手的侍卫,慢慢走到院子。

「快点!」

我后背被人狠狠推了一把,一个趔趄摔倒。

「放了公主!」

有人从屋顶跃下,正是林黯,直接与那两个侍卫缠斗在一起。

「姜祁的人?」姜郯大吃一惊,似非常惊恐,不住大喊,「快来人!杀了他!」

门外,姜瑶带着十数人进来,将林黯围住,一时打得难解难分。

姜瑶神色越发焦急,只对着姜郯喊:「不要再耽搁了,带她走。」

姜郯这才缓过神,回身去拉我。

他有腿伤,此时惊惧焦急中,竟开始脚步不稳。

我待他走近,毫不犹豫,掏出藏在袖中的匕首直接插进他受伤的腿。

姜郯瞬间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摔在地上挣扎。

根本不容他反应,我拔出匕首指向他的脖子,喊了一声。

「住手。」

姜郯的侍卫果然都停住。

林黯随即直奔过来,一手提起姜郯,一手将刀架起。

「都让开,不然杀了他。」

「皇姐,救我,救我!」

姜郯腿上血流如注,面色惨白,不住地求救。

姜瑶却站着毫不退让,眼色阴沉得可怕。

「郯儿,你知道的,姜祁就要打来了,不抓住她,我们都要死。」

「皇姐,救我,不要丢下我!」

任由姜郯如何哭喊,姜瑶始终寸步不让。

「对不起,郯儿,我还不想死。」

说完,姜瑶脸上闪过狠厉与决绝。

「不要管临淄王,拿下萧晚榆!」

「皇姐!」

随着姜郯凄厉的惨叫声,一支支长箭破空飞来,院中侍卫纷纷中箭倒地,有人随后而入。

为首的一人,身着甲胄,手持长剑,神采飞扬夺目,正是我心中时刻记挂的人。

此时,我再也顾不上周遭一切,直直望着他。

而他也在看我,明亮的眼中也只有我一人。

姜祁粲然一笑,穿过脚下的尸体,快步走过来,不顾我满身满手的血,将我护在怀里。

「晚榆,我来了。」

「我一直在等你。」

魏嘉永廿二年,后及临淄王清河公主胁帝于乾坤殿,意欲自立。彭城王率禁军平之,拜为太子。帝念及骨肉之情,废后,虢夺王主封号,幽于禁庭。

魏都已经许久不曾如此热闹。

太子殿下大婚,十里红妆,举城欢庆。

姜祁一身大红喜服,衬得愈发姿容绝代,桃花眼中似乎藏着无尽风华。

而我在另一端等着他。

四年前,若安寺里那场天缘凑巧的邂逅,成就了我们此生的姻缘。

只是当初的那个不谙世事的我长大了,带着一身的哀伤来到他身边。

而他说,我的眼中仍亮如星辰,那些光是他心中最无法割舍的眷恋。

入冬,魏都开始飘雪。

一夜之间,东宫的梅花开了满园。

我裹着雪白的狐裘,抱着只烟青色琉璃瓶,想要折一枝梅。

刚刚踮起脚,身后伸出一只修长的手臂,将那枝梅花折下。

我含笑回头看,「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姜祁接过我手中琉璃瓶,又递过来一个温暖小巧的手炉,才缓缓开口:「我有件事要与你说。」

我温柔看他,「刚好我也有件事要告诉你。」

「今日宋国来使递交了国书。」姜祁转头看向周边皑皑白雪,眼中却幽黑一片。

「宋帝驾崩,顾行朝不久前已登基为帝,他要迎娶姜瑶为后。」

我静静听完,垂下头,心中有羞涩,莞尔一笑。

此时大概我的脸连带着脖颈都红了。

「怎么了?」

他低头轻啄了下我的耳垂,「你要跟我说什么?」

我拉起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小腹,又小声说:「我们有孩子了。」

「真的?」

他将手中梅花插在我鬓间,抱着我在雪中转了几圈。

他眉眼间皆是按捺不住的狂喜,笑起来更是颠倒众生。

「萧晚榆,我带兵攻入郢都,取了顾行朝的头,还你萧齐天下,来给咱们的孩子做生辰礼可好?」

自有孕以来,我便有些嗜睡。入了冬,白日渐短,天一黑,精神有些恹恹的。

姜祁一直很忙。

魏帝病势沉重,许多政务交他处理。

最近又有宋使诸多事宜,几经交涉,姜瑶的婚事终于谈妥,迎亲使团不日便要启程了。

天色已晚,我换了寝衣躺下,迷迷糊糊中闻到一阵陌生的烟香气。

想起身询问,但不知为何,头愈发沉重,最终沉沉昏睡过去。

再醒来,头仍旧是疼,有微微的颠簸。

我揉着额头坐了起来,四周张望,发现自己竟然在一辆马车中。

车轮滚滚,不知正去向何处。

「有人吗?这是哪?」

我忍不住出声询问。

「公主。」

车门打开,走进一人,低眉顺眼,全身透着温良恭谨。

我却觉得犹如寒冬中被浇了一身冷水,忍不住发抖。

「赏翠?你怎么会在?」

「奴婢是听从陛下安排,来接公主的。」

「接我去哪儿?」

「公主少安毋躁,我们要去一处行宫,陛下在那里等你。」

赏翠仍旧垂着眼,声音平得不带一丝感情。

我看她良久,终究没再说话。

赏翠追随顾行朝多年,对其言听计从。

与她再说什么也都无济于事。

从魏都到进入宋境,马车至少要走七日。姜祁发现我不见必然连夜来追,只要不出魏界,他便定能找到我。

似是看出了我的心思,赏翠淡淡说:「公主已经一连昏睡几天了,我们今晚便可离开魏国国境了。」

是夜,果然来到一处行宫,推开殿门,我看到殿中昏黄朦胧的烛火中坐着一人。

那人着青色锦袍,眉目间自带清雅贵气。

只需看一眼,我便能认出他。

顾行朝看到我进来,展颜一笑,犹如临风玉树。

「晚晚,好久不见了。」

6.一梦知千秋

「晚晚,我来接你回去做我的皇后。」

「顾行朝,在权势和我之间,你永远选择前者。既然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为何不放过我?」

「晚晚,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与你相守一世也是多年来我心之所向。」

顾行朝笑得那样温柔,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我们还一如从前。

我看着他,还是那个曾经无比熟悉的人,却让我觉得全身阵阵发冷。

「我是魏国的太子妃,姜祁才是与我相守一世的人。」

「姜祁?」顾行朝敛起了笑,眼中似深潭般幽黑,「怪我一时大意,当初在若安寺没能杀得了他。」

「当年果然是你!」

我只觉得他越发陌生。

相识多年,他将自己一切所想都隐藏得极好,我从不曾了解过他深沉的心思。

「忘了姜祁,这一次他再无法将你抢走了。」

顾行朝说着,上前几步,似要来拉我的手。

我看他靠近,不知为何胸中忽然堵得厉害,忍不住干呕了两声。

「晚晚,你怎么了?」

顾行朝抬手轻轻抚我的背,我忙闪身避开。

「我没事。」

他若有所思地看我,目光灼灼。俄而转身开门,沉声道:「传御医。」

不多时,御医赶来,看到我,面露惶恐。

顾行朝面沉如水,「给公主诊脉。」

我知道躲避不过,伸出手腕,强自镇定,心中却狂跳不已。

御医诊了片刻,便不禁汗流浃背。

「究竟如何?」

御医整个人哆哆嗦嗦起来,不敢说话。

顾行朝不动声色,只淡淡扫了一眼。

那御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启,启禀陛下,公主,公主怀有,身孕,已,已有,已有三月余。」

顾行朝仍是一脸平静,目光沉沉,瘦削的脸上映着闪闪烁烁的烛光。

只思忖了片刻,他挥了挥手让御医退下,又转头向我,温和一笑。

「原来晚晚有个孩子,怪我不好,让你一路车马颠簸,夜已深了,早些休息吧。」

说完,他又安抚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出去。

而我惊魂未定,只觉刚刚顾行朝看我,眼中似有深意。

如今愈发看不懂他,愈发觉得他像是个陌生人。

猜不出顾行朝接下来要做什么,我不敢去睡,只想着姜祁,靠在床边强撑。

吱呀一声,房中的寂静被开门声打破。

赏翠走了进来,手里端着只白玉碗,里面却是乌黑的汤药。

黑白相映,是种说不出的诡异。

「公主,把药吃了吧。」

我看着那碗,觉得里面似是吃人的妖怪,随时会一跃而出。

赏翠走近,我惊恐地直接将碗打碎在地。

清脆的玉碎声在空荡的殿中格外刺耳。

赏翠并不说话,只默默退了出去,不到一盏茶的时光,又端了一碗药进来,身后跟着顾行朝。

我后退,脊背紧紧贴着墙壁。

「想要我吃药,除非我死。」

「晚晚,听话。」

顾行朝声音很温柔,却将我圈在墙角,一手牢牢擒住我双手举过头顶,另一只手捏住我下巴。

他使了个眼色,赏翠走过来将药碗放到我唇边,逼我吃药。

我抵死不从,紧咬牙关,满是哀求地望着顾行朝。

他却全然不顾,捏着我下巴的修长手指骤然用力,逼我张嘴。

「行朝哥哥!」

万般绝望中,我嘶喊了一声,眼中泪水决堤一般汹涌而出。

顾行朝瞬间愣住,白了脸色,控制着我的手也顿时失了力道。

从小到大,我喊过他无数次行朝哥哥。

有开心,有委屈,有撒娇,有不舍。

可刚刚那一声,却带着我无尽的怆然和绝望。

「行朝哥哥,我求你,从小到大,我从不曾求过你什么。」

我已经顾不上所有的骄傲与自尊,抛下了所有仇恨与不甘,泪流满面地求他。

「求求你,不要伤害我的孩子,求你。」

「晚晚。」

顾行朝松开手,转而将我抱进怀里。

我全身冰冷,哭得不能自已。

「晚晚别哭,行朝哥哥不逼你了,别哭。」

顾行朝离开了,带走了那碗药。

「公主今天辛苦了,早些睡吧。」

赏翠服侍我睡下。

我躺在床上,心中仍旧惴惴不安,生怕他们趁我睡着,又来害我的孩子。

闭上眼睛,尽量放平了呼吸。

赏翠以为我已睡熟,转身出了门。

屋中只剩下我一人,我躺着没有动,却凝神去听门外的动静。

「赏翠,」果然,顾行朝的声音传来,带着倦意,「以后好好照顾她跟她腹中的孩子。」

「陛下,」赏翠犹豫了一会儿,「陛下真要留下那个孩子?」

「赏翠,你还记得她以前的样子吗?」

「她这一生所有伤痛悲苦皆因为朕。若是再打掉她的孩子,便是断了她的活路,也彻底断了朕与她的一切。」

我在屋里静静听着他们说话,在听到顾行朝愿意留下我的孩子后,一颗心最终放下。

浓浓倦意袭来,我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了。

郢都,宋宫,海棠殿。

一切似乎都没变,而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我坐在窗下翻书,看得入了迷,并没留意有人进来,只觉身上一暖,下意识地回头笑。

「姜祁。」

可身后为我披衣服的是另一个人,脸上的温柔笑意在听到「姜祁」两字时被落寞取代。

「晚晚,在这住着还好吗?」

「都好。」

「我最近很忙,不能总来看你,需要什么和赏翠说,有不舒服了要尽快传御医。」

顾行朝的声音一贯体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和。

可在我眼中,如今他的一言一行都存了猜不透的心思。

我垂下了眼,小声说:「谢谢。」

「晚晚。」他犹豫了下,缓缓拉过我的手,用力握住,不容我拒绝。

「多年前我就想过的,我们成了婚,每日我从外面带着疲惫回来,你在家中静静等我。」

「只是我不甘心做个形同摆设毫无实权的驸马,选了另一条路而已。当日手起刀落时,我以为自己想得很清楚,落子无悔,你再大的恨我也能承受。」

「可我没有想到,你眼中的恨意,令我竟犹如凌迟一般地疼。晚晚,我其实后悔了。」

我垂着头,听他说着,一言不发,内心平静,毫无波澜。

「晚晚。」他的声音又响起,似乎很是犹豫,挣扎了许久,才说。

「如果,我好好照顾你的孩子,你会少恨我一些吗?」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又淡淡笑了。

「这又有何区别?你我之间永远有着血海深仇。」

他不语,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手中。

是我摔碎的那块玉,已被修补好,还可以隐约看到上面的字「尔尔辞晚」。

「顾行朝。」我看着手中的玉,叹了口气。

「你已经得到了帝位,又为何还对我心存执念?」

「因为我不甘心!」

「晚晚,从我懂事起便想要娶你为妻,我不甘心我们十几年情谊就此断送。」

「那你骗我的时候,杀我父皇母后的时候,可有想过半分我们的情谊?」

我嘶声问他,胸口起起伏伏,心中有恨有怨,有悔有痛。

「况且,上一次,你也选了梁稚。」

「那次是我没有别的选择。我若不选梁稚,便保不住太子之位。若我不是太子,也护不住你。」

「现如今没有人能再逼迫我,江山我要,你我也要。」

顾行朝说完,急切地看过来。

而我对他,除了恨就只余冷漠。

许是我全身上下的疏离刺到了他,最终,他出了海棠殿,好似落荒而逃。

那日走后,顾行朝便很久不再来。

我足不出户,每日翻书弹琴。

这晚夜深,有人悄然进了海棠殿。

月色中,我看着那人走近,轻声说:「梁稚。」

「萧晚榆,你每日弹表哥在我及笄时送我的曲子引我前来,到底为了什么?」

「自然是想让你帮我离开。」

「我又为何要帮你?」

「帮我也就是帮你自己不是吗?」

我看着她,淡淡笑了笑,「难道你希望我留在宫中吗?」

梁稚被说中心事,面有不甘,半晌不语。

「顾行朝有十余日不来海棠殿,必是前朝出事了吧。」

梁稚闻言吃了一惊,「你竟然猜到了,是魏国的太子率兵压境了,直扑郢都。」

姜祁来了。

我只觉心一阵怦怦狂跳,手不由抚上了小腹。

努力压下情绪,又说:「太极殿有一条通往宫外的密道,只有我萧齐皇室知道。三日后我会找机会从密道出宫,你派人接应,送我去魏国大营。」

梁稚听完,并不说话,只犹疑不定盯着我,目光闪烁。

我勾唇轻笑了一下,又招了招手。

「梁稚,你来,我有个顾行朝的秘密要告诉你。」

「什么秘密?」

事关顾行朝,梁稚立时探头凑了过来。

我突然起身,手中寒光一闪,一把匕首比在了梁稚脖颈上。

「萧晚榆!」

梁稚刚要叫喊,我的手稍稍用力,她顿时不敢再出声。

「张嘴。」

梁稚抖着张开嘴,我取出一粒药丸放到她嘴中。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这是我齐宫中的秘毒,解药配方只有我知道。」

我说完移开了匕首,「你派人将我安全送至魏国大营,我会给你解药。」

「萧晚榆,你……」

梁稚一时脸涨得通红,只狠狠瞪着眼睛。

我并不看她,只轻轻说:「你走吧,三天时间足够你安排了。」

看着梁稚离开,我深深出了口气。

但愿能骗过她。

我哪里有什么秘毒,刚刚喂她吃的不过是一颗安胎药。

太极殿密道的另一端在海棠殿,是父皇特意命人建的,我小时候常常穿梭其中。

但父皇郑重嘱咐过密道的事万不可对他人提起,所以就连皇弟阿江也不曾知道。

这晚,我支走了殿里所有人,找到密道入口。

简单收拾了几样东西,最后又拿起那枚玉,我放在手中看了看,最终留在了枕边。

那些前尘往事终将需要彻底道别。

密道里漆黑一片,我凭着记忆摸索着小心前行。

前方隐隐透出了光,我知道那是太极殿后殿书柜缝隙传来的光,愈加小心地放轻了脚步。

「陛下,魏国姜祁已驻兵平城,只怕择日就会渡江直逼郢都,请允老臣带兵前去沿江驻防。」

经过太极殿时,刚巧有人说话,声音甚是耳熟,似是梁稚的父亲梁思训。

提到了姜祁,我不由停了下来,将耳朵贴在墙壁上仔细听。

那边又传来顾行朝的声音。

「梁大将军如此急着带兵出城,可是意有所图?」

「陛下何意?老臣不懂。」

「梁大将军,朕此生最恨被人逼迫。当日你与先皇一同逼朕,这笔账还未曾算过。」

「老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稚儿对陛下一片深情,还望陛下明鉴!」

梁思训语气急迫,似是带着极大的惶恐不安。

顾行朝声音仍旧清朗而平缓,却带着深深寒意。

「你梁家真是打的好算盘,不仅握着兵权,还算计着中宫之位,朕在你们眼中只是个随意操纵的傀儡吧。」

「陛下,老臣万没有此心思,求陛下明鉴!」

「来人,将梁思训拿下,听候发落。」

顾行朝顿了顿,命令下得直接干脆。

「羽林军即刻查封梁府,如遇抵抗,格杀勿论。」

墙的另一边,我只听得心惊,想不到今夜顾行朝会对梁家下手,也不知宫外是否还能有梁稚的人接应。

可事已至此,便没有回头的余地。我不再停留,直奔密道出口走去。

出了密道,夜色中隐约能看到停着一辆马车。

待走近,车上走下一人略略行了一礼。

「属下奉大小姐之名送公主出城。」

我点点头,登上车。

那人也不多言,直接驱车前往城门。

一路无话,可行至城门口却被拦下,只听有人在喊:「今晚全城捉拿梁氏逆党,任何人不得出城。」

驾车那人闻言大惊,直接掉转马头狂奔。

我打开车窗向外看,察觉这是去神卫营的方向。

神卫营肃卫京城,一向归大将军执掌。

行至神卫营,营中早已乱成一片,嘈杂声四起,到处是摇动的火光。

驾车那人也顾不得我,直接下车奔向大营。

我留在车中,惊魂未定。

细想今夜种种,顾行朝将梁思训召进宫,又派人全城搜捕梁氏一党。

可梁家并不愿束手就擒,神卫营梁氏亲信应该是打算鱼死网破、拼死一搏了。

此时若是回宫无异于自投罗网,被顾行朝发现密道的事,以后恐怕再无机会逃出来。

神卫营也不安全,等宫中的羽林卫赶到,应该会有一场恶战。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顾府。

那是顾行朝做世子时在京城的府邸,宫变之后,那里就一直空着。

我儿时常去玩儿,对府上一切了如指掌。顾行朝甚至还专门造了个隐蔽的小门,方便我进出。

打定主意,我便小心下了马车,径直向顾府走去。

那个小门藏在一片树荫下,果真还在。我试着推了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走进门,月色溶溶下,院子里站着个人影,一身明黄染着月色,泛着微微凉凉的光。

「晚晚,」那人看我,交杂着欣喜与怅然,「你还是来这了。」

「顾行朝,你为何知道我会来?」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晚晚,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顾行朝眼中是一如既往的缱绻情意。

我默默叹了口气,确实,从小到大,顾行朝都是最了解我心思的。

一直以为这都是因为他爱我,现在明白,里面也藏着他的算计和帝王心术。

「今夜梁家要反了,十万火急,你不保你的帝位,来这里找我做什么?」

「我是来送你走的。」

「什么?」我闻言大吃一惊,直愣愣看着对面的人,疑惑不解。

「今夜京中有变,我大概护不住你跟你的孩子了。」

顾行朝上前几步,拉起我的手轻轻放了样东西。

「这是御用的信符,你收好了今夜离京吧,走得越快越好。」

「你……」我看他,一时惊得说不出话。

顾行朝握住我的手,转身出门,门外已停着一辆车,立着数名护卫。

「神卫营出了泄密的细作,今夜恐凶多吉少,趁还来得及,我送你出城。」

顾行朝说完,扶我上了马车。

车中,他一直沉默不语。

我打量他神色,见他蹙着眉,凝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发现我在看他,他又微微笑了笑,带着安抚的意味。

离城门越近,嘈杂嘶喊声越大。

忽听有人大喊:「皇帝在车中,快拦住,拦住!」

接着一阵剧烈的颠簸,疾驰的马瞬间被勒住。

我只觉被一股巨大的力裹挟着,就要甩出马车。

一旁的顾行朝极快地将我紧紧搂进怀里,一手护着我的头,一手护着我小腹。

两人被甩出车子,在地上滚了几下,我隐约听到他在我耳边说,别怕。

杀声和刀剑声传来,我还来不及反应便他被拦腰抱起。

他直接将我抱上马车,又对赶车的人吩咐:「城门的戍卫还是朕的人,快走,去魏军大营。」

一声马鞭响过,车子就要驶出。

我下意识地向着车下顾行朝的方向伸了一下手,却终究抓了个空。

「那你呢?」

我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

刀光剑影,火焰冲天中,他还是听到了我的喊声,回身望过来,脸上还是熟悉的温柔笑意。

他轻轻说了句话,被漫天的喊杀声遮盖住。

但我还是明白了,顷刻泪如雨下。

他说,晚晚,对不起。

马车出了郢都,有了顾行朝的信符,一路畅行无阻,不出几日到了淇河河畔。

魏军的大营就在河对岸。

「公主请自行过河吧,属下要回郢都复命了。」

我从袖中掏出信符交给那护卫。

「把这个还给他吧。」

「公主可还有什么话要带给陛下?」

我想了想,记起了临别时他脸上的笑和最后留给我的道歉。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我们此生也不会再相见了吧。

所有的爱和恨,执念和不甘,仇怨和歉意,都随着那些曾经的时光一起烟消云散。

我们,就这样相忘于江湖吧。

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我最终摇了摇头,没有任何犹豫,转身上了船,竟有着前所未有的轻松。

原来,我这么恨他,除了父母的血仇,还有他的欺骗。

曾经那样倾尽所有地爱他,信他,被骗得彻彻底底,如果不恨他,就觉得自己无法再活下去。

这么久了,我终于可以放下,不再一心想着报仇,不再满心都是恨他,也不再爱他。

河的对岸,还有人在不惜举全国之力在找我,那个人也是我孩子的父亲。

我有了此生的依靠,也有了新的活下去的希望。

姜祁和孩子,代替了满腔的恨,让我能够重新活过来。

魏军大营到了,我缓缓对营中的巡卫说:「找主帅姜祁,跟他说,晚榆回来了。」

不多时,有人匆忙走出,身着甲胄,多日不见瘦了许多,脸色苍白,却仍是惊世的容色。

姜祁走近,一瞬不瞬看着我,像是对着件易碎的珍宝,眼中是让人完全逃脱不开的爱意。

他将我拥进怀里,怕身上的甲硌到我,小心翼翼的,手都忍不住在发抖。

「姜祁,我回来了,我很——」

话还没说完,便被他的吻打断。

有迫不及待的急切,有失而复得的惊喜,也有奉若珍宝的小心。

我回应着他,也顾不得周围的一切了,经历了这么多,我终于又回到了他身边。

「姜祁,我很好,孩子也很好。」

「晚榆,郢都内乱,正是灭宋的好时机。当初我说拿下郢都作为我们孩子的生辰礼,如今可以实现了。」

魏军拔营,渡过淇水。

姜祁带着我共乘一骑,看着大魏铁骑,遥指郢都,脸上是志在必得。

十日后,驻军郢都城外的商山,得到的军情是宋国皇帝御驾亲征。

只不过皇帝不是顾行朝,换成了顾氏另一宗室子弟。

姜祁缓缓说出这个消息,又小心看我的神色。

在片刻的怔愣之后,我只觉内心无悲无喜,一切平静如初。

「他死在了郢都内乱。晚榆,你……可伤心?」

我摇摇头。

不知为何,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我们第一次遇到,他说的第一句话。

「臣是顾行朝,可以叫公主晚晚吗?」

前不久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晚晚,对不起。」

7.缱绻念平生

魏宋两军对峙商山,战事一触即发。

此时却突然收到来自魏都的八百里加急密旨。

魏帝病重,急召太子回京。

姜祁接到旨,连夜要走。

「晚榆,我要即刻回京。你有身孕,我安排人送你慢慢回去。」

「不,」我紧紧抓住他的手,「我要与你一起。」

「晚榆,听话。」

「姜祁,在郢都时,我就下过决心,若能再见到你,我定不会再跟你分开,一天也不行。」

我说着扑进他怀里,抱紧他瘦削了很多的腰。

「从若安寺到现在,我们错过了这么久,我不想再离开你。」

「好。」

他亦回抱住了我,扬起唇笑了笑,周遭一切顿失颜色。

「晚榆,我姜祁这一生最幸运的便是那日躲进了若安寺。」

回去一路,姜祁事事小心,处处留意,护着我和腹中的孩子。

临近魏都,早有亲信翘首期盼。

魏帝已崩,秘不发丧,只等太子回京,灵前继位。

魏宋两国朝局皆变,都是新帝登基,根基尚浅,维稳为重,战事便停了下来。

不久,两国互通了使臣,互递了停战国书,我看到宋国皇帝的名讳变成了顾行止。

一时风雨多年,却又江山如故。

姜念安七岁了,是魏国唯一的公主,下面还有两个跟屁虫弟弟,姜柘和姜棠。

她被父皇宠得有些无法无天,曾经跟两个弟弟争论谁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

姜柘姜棠说是母后,姜念安坚持父皇才最好看。

三个人争执不下,闹到父皇母后那里。

父皇听后登时僵了脸,抿着嘴不说话。

母后忍不住一直笑,眼中闪着戏谑的光,然后告诉她一个秘密。

原来母后第一次见到父皇,因为父皇太漂亮了,还把他错认成了姐姐。

姜念安也乐了,竟然还有这样的故事。

之前她只知道父皇母后是在若安寺相识的,所以她的名字叫念安。

「父皇,父皇,」她叫了起来,「母后说你以前长得像个女孩子。」

「别听你母后胡说!」

父皇板着脸,但很快又忍不住笑了。

「当年是你母后自己傻乎乎的,男人女人都分不清楚。」

姜念安七岁生辰时坚持要去若安寺看看。

那在宋国地界,有些远,母后不同意。

但父皇宠她,随从护卫派了一大堆,护送她过去,还叮嘱她一定要去看看一盏写着「姜瑛」名字的长明灯。

她开开心心地将若安寺逛了一遍,出门时遇到有个人立在门口,似乎在等她。

那个人一袭青衫,衫袍随风摆着,茕茕孑立,看着有些寂寞。

「你是谁啊?在等我吗?」

姜念安也不害怕,走过去直接问他。

那个人缓缓笑了,清风明月一般,疏朗出尘。

她一下子看愣了,只觉得他好像认识自己一样,目光那般温柔。

「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轻声问完她,开始咳嗽。

「姜念安。」

「好巧。」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修长如玉的手指用力握了握,又递到她手里。

「我这里有个东西想要送给你。」

姜念安接过,低头一看,是一块白玉,似乎曾经被摔碎过,又被人用心修补好。

玉上有字,她辨认不出来,便问上面写了什么。

「回去问问你母后,她知道的。」

那人说着,神色更加温柔,却又忍不住掩口咳个不停。

姜念安看得有些愣了,过了半天才小声问:「你是谁呀?你认得我母后吗?」

「不认得。」

那人又笑了,摸了摸她的头,转身走了。

姜念安呆呆看着他越走越远,隐隐又听到风中传来他的咳声。

回到宫中,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偏偏找了个父皇在忙的时候,单独将玉拿给母后看。

「母后,在若安寺门口,有个看着身体很不好的人送给我的,他说您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谁知,母后看了这个玉佩一下愣住了,许久都不说话。

姜念安小心打量母后神色,见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慢慢地,眼中蓄起了泪光。

「母后,您怎么了?上面究竟刻着什么?」

「没什么。」

母后回过神来,面色如常,对着她展颜一笑。

「你看,上面是四个字。」

「尔尔辞晚。」

尔尔辞晚?

姜念安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她忍住没有再问,而是自己偷偷去翻书。

后来终于找到了,原来有这样一句话。

朝朝辞暮,尔尔辞晚,岁岁念安安。

难怪那个人要将这玉佩送给自己,原来这里也有她的名字。

岁岁念安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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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08 11:3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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