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煞
悬疑树洞:诉说人性的光与暗
哥哥死了,按照两家约定,我要娶未过门的嫂子。
我跪在祖先牌位前应下这门亲事,却没人告诉我嫂子是个死人。
(1)
哥哥是枉死的,棺材不能进家门,当天就得下葬。
我急匆匆地刚进门,就迎面受了妈妈一巴掌:「死得怎么不是你?」
脸上火辣辣的,我低着头一言不发。就听到各种难听的话都往我身上招呼,要不是爸爸在旁边拉着,恐怕我的脸就当场肿了。
我知道自己在这个家唯一的作用,就是给哥哥挡灾。
可从小被道士预言 26 岁有一劫的哥哥,还是死在了二十六岁的生日这天。
这一刻,我巴不得死的就是自己,可又觉得心里很委屈。
起棺的时候不知道是在哪里飞过来一大片红纸,零零散散地随风落在了棺材上面。
枉死又出丧的时候沾了红,这是大凶之兆。
被爸妈请来的神婆,脸瞬时黑了,招呼着人捡红纸,还大声地喊着:「棺材千万不能落地,落地不吉利!」
「这棺材……怎么突然沉了?」
正当所有人不知所措的时候,神婆突然走了过来,在棺材前面烧了几捧纸,大手一挥:「先去坟地。」
也不知怎么的,那几个抬棺匠都说身上轻松了不少,一众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坟地。
只有我,路过神婆烧剩的纸张时,看到那黄纸上是染了血的。
哭丧队伍一路向前,但今天的路总觉得比平日里要远,怎么也走不到头。
已经有人开始怀疑了,可却没人敢大声说出来。
路中的时候,村里的傻子穿着一身红色的棉袄冲过来。
那一身大红的棉袄,正好犯了忌讳。
「快快,拉出去!」神婆大声喊着,爸妈立马上前,抓住傻子的两个胳膊,用力地把她往外扯。
出丧的队伍瞬间乱了,人们相互推搡着。
慌乱中,我手里被人塞了个东西,低头一看是个糖纸。
想这傻子虽然比自己大不少,但小时候和自己玩得不错,就没把这糖纸扔了,顺手塞进了口袋里。
说也奇怪,傻子走后,接下来没走两步路,竟然就看到了祖坟的那片麦子地。
棺材成功入土,四周都是高低起伏的哭声。
妈妈哭得整个人瘫倒在地上,扶都扶不起来。
在土埋进地面的时候,来了一群黄鼠狼。
它们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就这么站成一排地看着,像是在观礼一样。
「入土都不能安,这麻烦不小啊。」
我听到村里的神婆看着旁边的黄鼠狼,叹息道。
(2)
当天晚上,爸爸吸着旱烟把我叫进屋里。妈妈站在旁边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们跟我说,哥哥虽然死了,但是哥哥生前有一门婚事得继续。
按照和女孩家的约定,我要娶自己未过门的嫂子。
这话把我给说懵了。
我二十多岁了,今年刚大四,还没谈过恋爱。之前听家里人聊过我那个嫂子,长得漂亮不说,人也贤惠。
「怎么,你还不同意?」一直在旁边的妈妈突然火了,抄起桌子上的杯子就向我砸过来。
「同,同意。」我赶忙答应。
我知道自己不过是他们在福利院领养来的孩子。
当时领我的时候,就因为算命的道士说我命硬得像火烧一样,可以给从小就多灾多难的哥哥挡灾。
还让算命先生给我取了个「陈琦」这样的女孩名,说是这样我就能阴阳结合,利于家族。
这些年能把我养大,供我读大学,已经让人很感激了。
或许感觉自己刚刚情绪太激动了,妈叹了口气,抹了把眼角的泪:「对不起,你哥死得太突然了,我这情绪……」
我摇了摇头,表示理解。
我知道哥是爸妈的心头肉,原本这两人还想着明年抱孙子呢。没想到却白发人送了黑发人。
在祖先牌位面前,我烧了三炷香。按照爸妈给的说辞,说自己愿意娶哥哥的女朋友黄三念,还发了个誓。
在香放进香炉的那一刹那,我感觉全身上下打了个冷战,说不上来的毛骨悚然。
但想到自己有女朋友,马上就要结婚了,我还是有些兴奋的。心里还不断地念着未婚妻的名字「三念」「三念」。
这天晚上,爸妈说我女朋友三念会来家里相看,让我注意着点。
看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了,我看自己忙了一天一身臭汗的,就想起来收拾一下。
没想到爸妈硬把我按在了床上。
「你先睡,晚上人来了我们喊你。她还在城里,得一会。」
爸妈一向强势,说一不二。我也不想在哥哥刚去世这时候反驳他们,就躺在了床上。
本想着他们出去后我再起来的,可没一会我就睡了过去。
睡了没一会,我就听到梦里有人喊我的名字:「陈琦,陈琦……」
这声音虚无缥缈的,听着却有些熟悉。
我骤然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全身都不能动了。
而在我屋里,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穿着一身红色长裙,背影窈窕多姿的女人。
她对着面前的镜子一点点地梳着自己的头发,动作十分缓慢,手指纤细而苍白。
我瞪大眼睛全身冒着冷汗,就这么看她梳了一晚上的头。
第二天天亮,我发现自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头也昏昏沉沉的。
这才发现,自己是做了一场噩梦。
一早爸妈推门进屋,问我昨晚三念来了没有。
我如实回答说没有,自己可能睡得太熟了。
爸妈都叹了口气,但却没有多说,让我今晚注意点,他们也给三念打个电话问问。
可第二天,第三天,甚至第四天,我又连着做了梦。
依然是那个女人,她梳完头化完妆后竟然开始脱衣服。
血红的长裙脱下,那高挑完美的身材呈现在我的面前。
随着时间推移,她距离我越来越近。她上了床,紧贴着我躺下。
我能感觉到背后那股子阴冷的气息。
梦里,我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她的手搭在了我的腰上,又沉又凉,像是一双死人手。
玲珑的身段就在我身后,那凹凸有致的身形紧紧地贴着我。
「陈凯,你看到我了吗?」甜腻的声音在我耳边,带着点勾引的味道。
可我却没有半点旖旎,却一个激灵打了个颤。
我骤然清醒了过来,全身像是脱了力一样,半天没能从床上爬起来。
陈凯——明明是我哥的名字。
睁眼看去,发现天已经大亮了,根本没有什么女人的身形,我又做梦了。
这几天,每天早上爸妈都推门进来,面带期待地问我:「陈琦,昨晚三念来了没有?」
我每天都是一样的回答:「没。」
他们脸上的神色也是越来越焦急,但依然是每天晚上赶我去睡觉。只是他们在晚上开始烧香、烧纸,甚至关着门念叨一些我听不清的东西。
隐约中,我好像听他们说什么,我哥的头七,最后的机会……
这天,想到自己连续几晚的噩梦,就想给他们说下自己可能冲撞到什么东西了。
「妈,我这几天不太舒服,总觉得晚上发冷,还……」
谁能想我刚开口,妈妈劈头盖脸地就骂了过来:「大小伙子的有什么不舒服的。我看你就是事多!晚上谁让你睡得那么死,说不准三念都来过了你不知道。这下好了,要是给你找来的这么好的媳妇让你气跑了,全家人都得跟着你遭殃!」
我立马闭嘴,但咬着牙大着胆子催着爸妈给三念打个电话,问问是怎么回事。
可没想到又被妈妈狠狠地骂了一顿,说我本来就是走了狗屎运捡了哥哥的媳妇,哥哥头七还没过呢,我就在这上杆子的想女人。
说得我面红耳赤不敢反驳。
爸在旁边冷着脸,把妈拉到别屋,要说几句话。
我总觉得他们有什么瞒着我,就蹑手蹑脚地趿拉上鞋,到门口想听听他们说什么。
「不对劲啊,难道是没看上陈琦?」
「陈琦那不中用的,哪家的女娃能看上他?再等等,还有几天呢,周神婆说过,前几天不一定来,最后几天更可能过来。」
这天早上,爸妈去了周神婆那一趟,回来后就给了我一件袄子。说什么都让我穿着,睡觉都不能脱。
在我穿上前,他们甚至对着袄子烧了三炷香,还神神叨叨地嘴里念叨着什么,却把我推开不让我听。
我不想穿,却被爸妈按着直接把袄子缝在我身上了,脱都脱不下来。
第一次,我对爸妈反抗,却被我爸狠狠地揍了一顿。
到最后那袄子缝在我身上严丝合缝的,还被我妈新扯了几块布牢牢实实的固定住,我撕都撕不开。
穿上这袄子后,我全身发抖。
即便这袄子是新棉花做的,厚实得很,我却身上寒得脚尖都打颤。
因为我看出了这身袄子,是我哥生前穿过的。
这天,我走在村里想找人打听打听哥哥和嫂子的事情,想从侧面看看爸妈到底在隐瞒什么。
正好,我听到村里几个姨坐在一起嗑瓜子聊天。
「陈家那老大死得真蹊跷啊。他那漂亮女朋友刚过世没几天,他也跟着走了,这和闹鬼了似的。」
「可不是,陈家大儿子那女朋友,长得真俊,也不知道怎么被陈家那三口子给气死的。」
……
我一下子慌了——我哥的女朋友,不就是我在祖先面前发誓要娶的女人吗?
她,死了?
我正想上去好好问一问呢,没想到却被人抓住了胳膊:「你怎么还在这晃悠,你家祖坟被人挖了你知不知道?!」
我一个激灵,赶忙往坟地跑去。
到了地方,我爸妈已经在坟地前站着了。我妈一边哭一边骂,满嘴的脏话往外蹦,就和知道有人要害我哥似的。
此刻,黑漆漆的大棺材就这么暴露在太阳之下,棺材板横在旁边。
而里面的尸体,不见了。
坟地旁边,什么痕迹也没有,只有一排印着「寿」字的脚印。
正是死人衣服管用的款式。
就好像是我哥,自己从棺材里走出来似的。
(3)
坟地被挖,哥哥的尸体不见,让爸妈都慌了。
我拿上锄头在坟地前怒吼着,说要找警方报案。
我也存了一些自己的小心思,总觉得爸妈有事情瞒着我。想着警察来了,爸妈可能就会说实话了。
谁能想我妈直接给了我一巴掌:「咱家事还少吗?快去村头上找周神婆!」
周神婆就是之前在葬礼上烧纸引路的神婆。
我没有动,脑子里转着这几日发生的奇怪事情,又想到自己在村头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就支支吾吾地想问爸妈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谁能想,我这边刚开口,就被我爸一脚踹在了地上。
抬起头,就见他用一种极其凶神恶煞的目光看着我:「陈琦,你要知道,你这条命是你哥的。当时你在福利院被人欺负,差点被人打死!我们收养你的时候你头上都是血,要不是我们两口子收养你,以当时的条件你根本得不到好的治疗,说不准小命都交代那了!死不了也是个傻子!」
「从小,你就知道自己之所以来我们陈家,就是给你哥顶命的,但你哥死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爸的话说完后,我妈也上来对着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我踹了好几脚,一边踹一边骂,就好像是我挖了陈家的祖坟把我哥的尸体偷走了似的。
我一言不发。
我哥出事那天,我本来应该在的。
可是我哥把我支走的啊!
我哥……是个不怎么着调的人。从小就在村里招猫惹狗的,后来初中就辍学了在外面混,甚至还蹲过号子。
偷东西、玩女人,还撬孤寡老人的门,总之就是个没出息的。
村里甚至有人说,如果他们生我哥这样一个儿子,恐怕早给打死了。
他生日那天,是故意想要逗弄我,让我去隔壁村找一个寡妇借钱,说借不来就不准我回家。
等我好不容易厚着脸皮从对方手里借来钱,却听村里人说他死在外面了。
说是车祸,尸体都没眼看了,我爸妈把尸体亲手封进棺材里的,其他人都没见到我哥死的惨样。
我听爸妈的话去找了周神婆,周神婆说哥是生前冲撞了村里的黄大仙欠了债,所以在下葬那天就有一群黄皮子围着坟地。
这才等着没人的时候,挖走了我哥的尸体。
周神婆来来回回跑了几趟,在坟地和家里也都看了几回,还烧了纸钱上了香,最后看着爸妈叹了口气道:「陈凯的尸体,暂时找不回来了。得过了他头七,黄仙才给送回来。这是他欠的债,生前没还了,死后也得还。」
周神婆说这话的时候是在我们家门口,四周好多邻里的都听到了。大家一听是被黄大仙抓走了,都没话了。
村里敬重黄仙,谁也不敢去找黄仙讨要去。
就连爸妈,都没办法,只能去村头村尾又烧了几炷香,还放了些烧鸡烧鸭的贡品,想让黄仙快点把我哥的尸体送回来。
只有我觉得这一切有些荒谬,可是刚开口说两句话,就又被我爸抽了。
「你个半路才来我们陈家村的人,哪里知道那么多?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我紧咬着牙,不敢吭声了。
但关于村里人说我嫂子是个死人的事情,我一直是耿耿于怀。
这天晚上,我依然穿着哥的袄子,甚至在天黑前还被爸妈硬在脖子上挂了个满是腥臭的吊坠。
我问这是什么东西,他们也不多解释,就让我老老实实地挂着。
那股子腥味让人直犯恶心,我却不敢多说。
私下里,我却看到他们两人在背着我商量什么,偶尔还看我两眼,眼神中带着几分嫌弃。
我知道,无论是这袄子还是这吊坠,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晚上天已黑,爸妈就赶我去睡觉。
只是这一回睡觉前,我长了个心眼。
没喝爸妈每晚端给我的水。
我总觉得这几天夜里自己睡着得太快太沉了,这不正常。
这晚,也就是哥哥去世后的第五天。
我翻来覆去的,连自己都不知道睡着了没有,只感到浑身发冷,连手脚都变得冰凉,总觉得背后有阴风吹来。
不知不觉中,夜深了。
「吱呀」一声门响,我屋子的门开了。
我不敢动,生怕是爸妈过来查看我有没有睡着,紧紧地闭着眼睛装睡。
我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屋里走动。
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我看到月光下有一抹血红的衣角。
那一刻,我全身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眼睛赶忙又闭上了。
我认识那件衣服,是每天晚上梦里来的那个女人穿的。
所以,一直以来我都没在做梦?
这天夜里,我一晚上没敢睡觉,就感觉那女人进了我的门,在梳妆台上梳完了头,又换了一身衣服爬上了我的床。
她就在我身后,紧紧地挨着我。
可我却感觉不到任何活人的气息,反而觉得背后冷得让我打颤。
那纤细的手放在我腰间,似有意又似无意地在我腰腹部摩挲着。
「陈凯,你想我了吗?」甜腻的声音,却让人感到十分阴寒。
我一直没有回答,不断地告诉自己——你是陈琦,不是陈凯,背后的那不是人,是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玩意!
直到公鸡打鸣,身后那让人窒息阴冷的感觉才消失不见。
我骤然回头,发现身后的窗户是开着的,就连我们家的大门都是开着的。
我猛然从床上起来,想要收拾东西逃走。
我基本上可以确定,爸妈没安什么好心。
之前领养我的时候说是让我给哥哥抵命,我多少是有些不信的。
可是现在哥哥死了,他们的所作所为,加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却让我觉得十分诡异。
收拾东西的时候,一张糖纸从我的衣服口袋里掉了出来。
糖纸滚了两圈,里面朝外,我看到上面竟然有一排歪歪扭扭的字——看见什么也不能说,说了就看到你了。
这是傻子给我的糖纸,当时匆忙我直接塞进了口袋里,后来就给忘了。
(4)
这天,爸妈依然问我黄三念来了没有,我像前几天一样的回答。
这一次我回答完了后,他们竟然没有立刻着急地去商量对策,反而站在我对面沉默了许久。
沉默的我整个人都有些毛了,这抬起头看到他们的时候,却发现他们俩竟然就这么定定地看着我,脸上带着诡异的笑。
「陈琦,你这几天也辛苦了,去吃饭吧。」
妈突然一反之前的态度,温柔地对我说道。
就连爸,都招呼着我先去吃早饭,不要多想。
可他们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没谱,总觉得自己的小心思都被看透了。
这天,我趁着爸妈不注意跑出了家,在村子边上的那条河找到了傻子。
她总是喜欢没事的时候在河边坐着,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别人都说,是因为她小的时候在这河里落水,把魂丢在了里面,所以傻了。
整天在这坐着,就是想找回来自己的魂。
(5)
傻子原名叫陈颖,算是我的一个远房表姑。
小的时候她并不傻,我四岁才被爸妈领养到村里来,村里的孩子都欺负我。
她比我大十几岁,看我可怜总喜欢带着我玩。
这么一玩就玩了好几年,她是我童年时候的唯一伙伴。
有一次我们去河里游泳,半路上我脚抽筋了,眼看着就要游不上来。
是陈颖推了我一把,而她自己却被河中心的一个浪给打走了。
后来再捞上来,她已经傻了。
这些年来,我一直对她很愧疚。
去外地上学后,也总是偷偷地给陈颖买些零食和礼物。每次回村都找她说说话聊聊天。
可是这几年,表姑看起来更傻了,根本无法正常交流。村里的小孩甚至也都开始欺负她。
我果然在河边找到了她,她依然那么痴痴呆呆地看着河面,对于我的到来都没有太多的表情。
我问她那糖纸是谁给她的,她也不说。
拿出糖果哄她,想问她知道点什么,可她把一把的糖都吃光了,也只会重复一句话:「看见什么也不能说,说了就看到你了。」
除此之外,什么也问不出来。
这天,我在村里转到了接近天黑才回的家。
我本来是想跑的,但自己身上没钱,也没去处。
还有几天就开学了,如果这时候走了,恐怕以后连学也上不了,就更没出路了。
所以这天,我紧咬着牙,想了很多,最后决定无论爸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而且,我一直留着一手,是我爸妈都不知道的。
可等我回家,爸妈却一反之前的态度,让我把哥哥身上的袄子脱下来了,也把我脖子上戴的东西摘了,还让我好好地吃了顿饭。
甚至承认两人之前是伤心过度,才会那么对我。
晚上,他们甚至没有再让我喝他们递过来的水。
两人的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
可我却觉得更加害怕了。
爸爸高兴地喝着小酒,还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两下,说:「陈琦啊,这几天你骗得我们好苦啊。不过没关系,现在术法已经成了。」
我心里一个咯噔。
其实刚刚我一进门就想问了,屋里充满了烧纸的味道。
而且我看到爸妈的腰上都系上了个红腰带,和我说话的时候嘴里都带着一股子的腥臭味,就和嘴里带着血似的。
烧纸祭阴,红腰带旺阳,黑狗血避煞。
他们招了阴,却做了万全准备的避开,整个屋子里只有我自己什么防备都没有。
如果真来了什么,肯定会来找我!
爸爸这时候看到我的视线,嘿嘿地笑了两声: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推进了屋子里。
无论我怎么敲门呼喊,外面的门都被死死地锁住!
妈妈带着笑的声音在外面传来:「陈琦啊,三念是个好孩子,是我们陈家认准的儿媳妇。你和三念好好相处下。」
正当我想要去跳窗户的时候,却感觉自己身后,突然多出了一只手。
那纤弱无骨的手指头,伸到前面,在我脸上轻轻地摩挲着。
我全身僵直着不敢动。
可身后的「人」却硬扳过我的脸:「你看到我了是吗?」
第一次,我正面仔细地看到了她的面容。
那是个绝美的女人,头上又戴上了一朵白色的花,花心像是用血点过一样的红。
我一动也不敢动,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突然之间,我就想起傻子给我说过的话——看见什么也不能说,说了就看到你了。
(6)
那女人的手突然摸到了我的脸,然后再一点点地向下滑。
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哀怨:「陈凯,遇到你的时候,我问你我像不像人,你说我像你的媳妇。我成功化了人,却要还你的讨封之恩,说好了要做你七七四十九天的女朋友。这期间,只要有我跟着,你做什么都无往不利。可……你和你家里的两个老东西,为什么设计要了我的身子,破了我的修行?这因果……」
说到后面的时候,她的声音愈加尖细了起来。
那双手正好抚摸到我的胸前。
我看到如蒜头一样白嫩的手指突然长起了一层黄毛,指甲骤然伸长,变成了尖锐的红色,好像只要用力就能把我的心脏给掏出来!
「你们要怎么还!」
一时之间,我心中百转千回。
我这嫂子……竟然是个黄鼠狼精!
它对着哥哥讨封,哥哥却出言不逊,说它像自己的媳妇。
没办法,黄鼠狼精只能变成一个美人的模样,要跟在哥哥身边七七四十九天来报恩。
可哥哥和爸妈却不知为什么,设计了这黄鼠狼精,要了她的身子,坏了她的修行。这才让哥哥惨死,家里遭了难。
而爸妈为了保命,让我来替这个家做替死鬼。
可是这不对啊!
哥哥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这黄鼠狼精还在这里纠缠我,嘴里还念着「陈凯」的名字?!
正在这时,我突然感觉床边有人在正盯着我看。
回过头,我看到一张苍白,面带诡异微笑的人正在窗口上趴着。
不是我哥陈凯又是谁?
(7)
他的身上穿着我的衣服,头上还紧紧戴着我小学时候的小黄帽,上面绣着大大的两个字——「陈琦」。
他就这么看着,在同我对视的时候,他的脸上毫无畏惧,还笑着对我比了个口型——为我,抵命吧。
(8)
这天晚上,我就这么在门前站了一宿,全身几乎都被汗水浸透了,腿都站得麻了。身后的女人无数次叫「陈凯」的名字,还问我看没看到她,不断地引诱我说话。
可我一个字也没有说。
让我惊讶的是,身后的那东西,竟然也没有伤害我的性命。
到公鸡打鸣的时候,身后的那种阴寒感才消失不见。
我脱力得几乎要倒在了地上,整个人感觉都被掏空了。
我大喘着粗气,用力地拽了下门发现还是拽不开。就跑到床边,用硬物砸开了窗户,跳窗而去。
爸妈的叫骂声在身后传来,我根本连理都没理。
一路狂奔,这时候我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只想着从这里逃离!
我有预感,今天晚上是哥哥的头七。我再继续留下来,就连命都没有了。
到村口的时候,我看到有一个人。
穿着一身红衣服坐在村口的石头上,手里还拿着几个石正在玩,一边玩嘴里还一边念叨着什么。
走近了才听清,她念叨的还是那句话——看见什么也不能说,说了就看到你了。
只不过这一次除了这句话,她又加了一句:「冤有头债有主,冤有头债有主。」
(9)
我被爸妈找来的人给绑了回去。
由于我不断地反抗,嘴里还大喊着「哥哥没有死」「陈凯没有死」。
爸爸直接拿了个棍子,在村口的时候把我给敲晕了。
我晕倒前,听到爸爸在那给村民说,说我疯了,让村民们不用在意。
我闭上眼前看到的最后场景,就是那些村民有些嫌弃地往后退,嘴里还念叨着:「陈家招惹了黄大仙,我们可不敢掺和,都散了吧。」
再醒来的时候,我用力地挣扎着,却发现自己双手被牢牢地捆在卧室的床上,让我根本无法从床上下来。
一道叹息声从旁边传来。
抬起头,我看到一张皱皱巴巴老得不成样的脸,是周神婆。
周神婆看着我,慈祥的面容上满是惆怅和沧桑:「你们陈家的事,我是真不想管。可孩子啊,我是村里的神婆,我要不管这村子都得遭殃。」
看到周神婆的一刹那,我吃力翻身朝她跪了下去,不断地给她磕头。
我说哥哥和爸妈作了孽,现在想让我抵命,说哥哥根本没有死,还说我嫂子是黄鼠狼。
我把一切的事情都告诉了周神婆。
我知道她在村子里有很高的威望,也知道她是个十分和善的老人。小的时候她经常会在村头的河边为村子祈福,大家都说她是个老神仙。
可我说完这些话后,却发现周神婆久久都没有回话。
再抬起头,看到她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陈琦啊,这些事情我都知道。原本你爸妈让我用障眼法,假装你哥已经死了,想骗过那些黄大仙。可它们挖了你哥的坟,还找了鬼祟在你哥的坟头上印了脚印,我的法已经被破了。你哥已经跑了,没有人能找得到他。那些黄仙想要报仇,就必须得有人抵命。否则,全村都要遭殃。」
我的心,瞬时就停跳了一拍。
原来周神婆,一直什么都知道。而且爸妈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都是她指导的!
「陈琦啊,当时接你回村子,你爸妈就是要让你给你哥抵命的。现在是你报恩的时候了。」
周神婆说完了话,突然靠近我。
我想要闪躲却根本来不及!
她伸出像是鸡爪子一样枯槁的手,在我的口袋里掏出来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朵白色的花。
白色的花瓣,血红的花心,和昨晚来找我的女人头上戴着的一模一样!
我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是一朵死人才用的纸花。
「而且,你现在想从这件事里脱身出去,已经来不及了。」
(10)
这天,按理说是哥哥的头七。
七在玄学中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数字,代表着完满和完结。
所以,周神婆将我替哥哥抵命的最后一道法,放在了第七天。
这一天,我被锁在屋内紧紧地绑住了手脚,不能动弹。
屋子外面,是爸妈和周神婆谈笑风生喝酒吃肉的笑声。
从他们的话语中,我明白今天晚上我必死。
我知道,自己从被领养到这个家就是要给哥哥抵命的。
小时候那次落水,其实是爸爸亲手把我推下去的。
那时候我还小,跟着陈颖去河边玩。
正在岸边往下看的时候,背后有个人用力推了我一把。
当时要不是陈颖救我上来,我当场就死了!
而在落水之后,我挣扎中看到了岸边抱着哥哥指指点点,脸上带着笑容的爸爸。
上岸后,我没有晕倒,亲耳听到爸爸对哥哥说:「道士说你今年和二十六岁各有一劫。就在今天,必须过这水关。这小子替你抵了命,你就能活得好好的了,而且还是大富大贵的命格啊。」
听着这话,我只能用力地闭着眼睛,假装自己晕倒了,把这事永远地藏在了心里。
后来,我没死,陈颖傻了。
爸妈都说是陈颖帮哥哥挡了灾,高兴得不得了,这样就能留着我给哥哥在二十六岁再挡最后一灾了。
这一切,他们都是背着我说的。
但我都知道,但却装着没有听见。
陈颖没有什么直系亲属,当时岸边也没有人看到。
我爸甚至在村里造谣,说是陈颖带着我去河边,差点把我淹死,她遭报应才落水傻了的。
还叫嚣着要不是陈颖傻了,一定要让她给我赔精神损失费,说我在落水后发了两天的烧,吓得说胡话。
其实,我那是被他和哥哥吓得。
他们在岸上指着落水的我,脸上那邪恶的笑一直印在我脑海中无法挥去。
我寄人篱下,什么也不敢说,只能这样战战兢兢地活着。
这些年,我一直表现得温顺而听话,哄着爸妈,在他们面前表现得感激涕零。
但我好好学习,考上了大学,想着有朝一日永远离开这个封建的村子。
离开我可怕的爸妈和哥哥。
只是我没想到,哥哥才刚到二十六,这报应就来了。
而我现在十分确定,我一点也不想给这个人渣哥哥抵命!
(11)
天就要黑的时候,我的窗边突然进来个人。
我先是吓了一跳,在看清来人后心里却是一喜。
那是陈颖,我的傻子表姑。
早上她看着我被人抓走的,我冲着她大喊,希望她能救我。
没想到晚上的时候,她真的来了。
我知道,她一直都是个善良的人。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念叨那些「看见什么也不能说,说了就看到你了」「冤有头债有主」。
但想到有人说每个村都有个傻子,正是这村上的守村人。
我就觉得陈颖的这些说不通的地方,可能正是合理的。
我见爸妈都没有注意到陈颖的到来,就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没过多久,陈颖就跑走了,脸上还带着乐呵呵的表情。
天开始擦黑的时候,周神婆走进来,在我脖子上硬戴上了个东西。
还是那个散发着恶臭的吊坠,不知道是由什么做成的。
她看着我的眼神带着一丝怜悯:「陈琦啊,不要怪我,我也是为了村子考虑。」
我紧紧盯着她,不再假装成平常的温和顺从,而是紧紧咬着牙,用一种咄咄逼人的语气问她:「周神婆,如果你真的是为了村子考虑,就应该惩治真正的恶人!冤有头债有主,这世间的因果是轮回的,老天都看着呢!没有人能逃过老天的眼。」
周神婆的手顿了一下,但还是一言不发地把那吊坠塞进了我的衣服里。
她用一种高深莫测的眼神看着我,说道:「如果老天真的在看着,那你就自求多福吧。」
说完,她走了出去。
外面很快传来了爸妈的问话声,以及他们惊喜地念叨:「太好了,太好了。」
那一刻,我的心,都凉了。
(12)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我感觉到屋子瞬时冷了下来。
就连灯都在晃动了一下后,暗了下去。
四周寂静得令人发寒,漆黑得让人心里发怵。
突然,窗外传来了唢呐和锣鼓的声音。
吹吹打打的,正是接亲的调子!
那声音在我们家门口停下了,院子的大门骤然就开了。
而我的耳边,传来了一道女人的声音。
「陈琦,陈琦……」
那声音,甜甜腻腻的,不是黄三念,又是谁?
我紧咬着牙关,不肯答应。
周神婆的施法成功了,我抵了哥哥的命,那黄三念来索命接亲的人就成了我!
她在我的耳边不停地呼唤着,我紧闭着眼睛像是没听见一样。
同时我在等。
突然,大门的方向传来了一道敲门声:「陈大哥在家吗?」
那是个女人,声音有点紧张。
在她开口的一刹那,我感觉围绕在我耳边的声音不见了。
原本在隔壁屋内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的爸妈,突然骂骂咧咧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们的语气里十分着急:「刘寡妇,你这大晚上的来我们家干吗?快点走!」
「不是你们让那傻子到我家里,找我过来的吗?」
爸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
随后就听到爸一拍大腿,大骂一声:「不好!」
可已经晚了。
那敲锣打鼓的声音再次响起,只不过这次是从我家渐渐远去,听那离开的方向正是去往刘寡妇家的方向!
爸妈破门而入,看到我的目光里充满了怨毒:「陈琦,是你让那傻子去叫的刘寡妇过来吗?」
爸的手里,甚至还提着一把刀,就像是我只要说「是」,他立马就会过来把我砍了。
我看着他,紧咬着牙一言不发。
妈开始哭天喊地地大骂着,爸盯着我就像是在看仇人。
「只有马上宰了他,陈凯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爸与妈对视一眼,面露狠色,提刀向我走来。
我求爸妈:「哥哥已经要死了。以后我孝顺你们,给你养老送终,别杀我。」
可不管我怎样哀求,爸妈还是执意要杀死我,这些年的相处,就如同对待一件货物,没留给我哪怕一丝感情。
眼见刀要落到我脑袋上,我骤然从床上一跃而起,手上的绳子早就被我解开了。
我迅速地从床下拉出来一个背包,一拳打破了面前的玻璃。
爸想要冲过来拦住我,已经来不及。
我就这么在他们面前跳窗跑了出去。
「既然你们心狠手辣,我也不会再念及你们的收养之恩了。」
如果他们不是非要杀我,我真的愿意当他们亲儿子。
在离开前,我还对着他们喊道:「对不起,我不叫陈琦,我叫陈火旺!」
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我改了自己的名。
我命硬,属阳。
陈琦这名字是为了让我的命格阴阳调和,利于家族。
可我想活命,只能让自己的命格硬上加硬,阳上加阳。
我趁着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偷了身份证把名字改了。
所以……
他们无论怎么做法,都做不到我头上。
我背着早就收拾好的包,跑了。
(13)
从家到村口的路,比平常看起来更阴森。
可能是黄鼠狼接阴亲的事,四周都带着一股子的冷意。
从小和陈凯一起长大,我早就把他的脾性摸了个透彻。
也帮着他做了很多他自己不好露面去做的事情。
毕竟我看着老实巴交,学习又好,村里人都喜欢和我说上几句后,也不会怀疑我。
好多次,他看上了附近的哪个大姑娘小媳妇,都让我过去传消息。
几天前,他让我去找刘寡妇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哥这又看上刘寡妇了。
在和刘寡妇交谈的时候,我故意说我哥犯事了。正好需要去找个地方躲两天,还嘱咐她说这事她知道就行,正好是患难见真情的时候。
刘寡妇听了后,嘴上说我哥是个不省心的,但她的表情明显是动心了。
我知道刘寡妇丈夫死得早,还在村里老有人说闲话,她早就想找个人再嫁了。我哥不是一个好的,但也是她能攀上的最佳选择。
后来,村里传出我哥死了的消息时。
我看到刘寡妇在送葬的队伍里,表情明显是有那么几分闪躲。
在我每天晚上「做梦」的那几天,我也没闲着。
每天在村里转悠,去刘寡妇家门前转了好几回。有一次,正好看到我哥的鞋子放在他家的窗台上晒着。
爸妈骗我说我哥死了,但没有人见过尸体。
当时我就怀疑了。
因为多年前,他们以为我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我就已经把他们的计划听了个明白,这么多年一直在想对策怎么应对。
我奋力地往村口跑。
就听到寂静中又传来了吹吹打打的声音,这一次是从刘寡妇家里传来的,然后还有我爸妈的哭喊声。
可这一切,很快就都消失殆尽了,就好像是从没有出现过一样。
我回头向远处望去,就看到村尾上,有一顶花轿正在慢慢远去。
(14)
我跑啊跑,终于跑到了村头上的那条河边。
我们村的地理位置比较特别,想要出村子,必须得过这条河。
桥修了好几次了,却都没建起来,村上一直有河里有水鬼的谣言。
所以村口的河边,总是放着几条小木船。谁要出村,就自己划船出去。
可我这时候看到,在月光下,只有那么一条木船。
船上赫然还坐着一个穿着红衣的女人。
不是陈颖,又是谁?
我跑过去,气喘吁吁地看着陈颖,焦急地拉了她一把:「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可无论我怎么说,怎么劝,陈颖都不肯从船上下来。
听着背后,好像传来了爸妈的叫喊声,我知道再迟就来不及了!
他们如果逮住我,绝对会要了我的命!
一咬牙一跺脚,我也上了船,带着陈颖一起往村外划去。
月华之下,平静的河面上只有我们这一艘船。
今晚的月亮十分诡异,看起来透着点红色。
在民间传闻上说,这叫「血月」,并不吉利。
我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只是拼命地往前划。
可总觉得划了半天,这船都在河中央打转。
我进进出出村子无数次了,每次划船都不过十几分钟就能到对岸。
可我这一看时间,发现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
而我,还在河中央,怎么划都划不出去。
一抬头,我看到陈颖正定定地看着我。眼神之中哪里还有那傻气,反而带上了一股子的荫翳。
「陈颖?」
我颤抖着声音喊了一句,没想到她回应我的却是用力地一推。
我骤然没坐稳,掉进了水里。
抬起头,我看着面前的陈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而她说:「我来收十几年前没收走的命了。陈火旺,你改了名,也抵不过这河水的阴。」
那声音,根本不像是个女人,而像是个老年的男人!
(15)
小时候的落水经历,让我这几年早就学会了游泳。
没时间去惊愕,我卖力地游着,想要爬上船。
可没想到,陈颖骤然跳了下来,狠狠地抓住了我的身子,将我向下拽。
河水侵入骨髓的凉,我用力地挣扎着却根本喘不上来气。
水光晃动中,我发现面前的陈颖竟然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穿着红袄的女人,而变成了一个身着道袍的老人!
这个老人有一撮颇具特点的羊角胡。
只是一眼,多年前的记忆就在我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那是我刚被收养,来这边村子的时候。
这个老道士盘腿坐在床上,摸着我和哥哥的头,对爸妈说了那么一番话。
「这孩子,要改名叫陈琦,这样才能让他身上阴阳相济,利于家族。」
「陈凯,在十二岁那年夏至的那天有一劫,需让陈琦在村头的河里替他挡灾。」
「陈凯,还在二十六岁生日那年有一劫,是命劫。陈琦如果能给他抵命,陈凯日后的命格就会一顺百顺,大富大贵,兴旺家族。他这命格,可以说是帝王之相啊!日后绝对是人中龙凤!」
说完这些话,这道士就死了。按照他生前的遗愿,被水葬进了村头的河里。
按照民间的说法,这是那道士死前的最后一卦,是他的「命卦」,准得很。
而且我还知道,爸妈之所以领养我,也是这个老道士指点的。
爸妈都以为,我那时候只有四岁,什么都不记得。
可我是福利院里出来的孩子,从两岁就和人争东西,三岁时候就差点被福利院的孩子给打死。
后来,他们还改了话术,绝口不提哥哥十二岁夏至那天的灾,还引导我多去村口的河里玩。
陈颖,是个善良的女人。我把她当做妈妈看待。
从小,我就拉着她的手,希望她能保护我。
也是陈颖,一再嘱咐我不要进河里游泳,说村头的那河不知道淹死了多少人,太危险了。
所以,我从来都没有下过河,只是偶尔会在河边捡点小石块玩。
那一天夏至,我本来是不想去河边的。可那天爸妈差别人找到我,说陈颖在河边落水抽筋了,我才过去,然后就被人踹进了河里。
等我上岸后,我原本以为刚来家里时听那老道士说的话都是无稽之谈,却猛然信了。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开始隐藏自己。
为了对抗家里,我考学去了外地,并且还在外面偷偷拜了个很厉害的师父。
他教了我一些风水之术。
奈何我命格太硬,没什么修炼资质,只是懂得一些皮毛。
那时候我才知道,哥哥二十六岁那年有一劫。
而我在同年,也有一劫。
我师父告诉我:「若想破去此劫,需处处小心,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个劫,跑是跑不掉的,命中注定。我教得足够你保命了,怎么做就看你自己了。」
而我也想了结这段因果,所以才会没有在哥哥 26 岁这一年远走他乡。
越是长大,我越是能看到人心的恶。
包括父母和哥哥。
哥哥明明是个不学无术的畜生,可爸妈却听信了那个道士死前说的话,认为哥哥只要活过了二十六岁,必然能兴旺家族,对他宠溺非常。
对于我这个领养的孩子,他们非打即骂。能让我上学,也不过是不想我起更多叛逆的心思,好让我给哥哥挡灾。
他们还骗我说,我命硬,肯定不用怕的。
好像只要我能在这个家里,哥哥就能活。
他们却不知道……哥哥本来是不敢破了黄三念的术法的。
是我在得知他找了个女朋友后,是我怂恿他,捧高他,说「哥哥的命格那么特殊,还有我挡灾,难道连一个女人都要怕吗」。
因为当年,我喜欢村上的一个姑娘,我把她当做花一样美好的女孩。
可是哥哥,却糟蹋了她。
后来爸妈也只是给了她家一笔数额不大的补偿。
那个姑娘一家人后来都搬走了,临走前我站在村头正好看到她哭肿了的眼睛。
我回到家,看到哥哥在那正和爸妈炫耀,说「我命格那么特殊,又有陈琦帮我挡灾,想睡个女人就睡,有什么怕的」。
爸妈还在那说,那姑娘被我哥这个未来必然大有前途的人睡了,是她的福气。
爸妈没想到那黄三念竟然想要哥哥的命,但这也正好应了老道士死前说的,哥哥二十六岁有一劫的说法。
他们既紧张又兴奋。
紧张的是,这一劫不好过。村里都知道黄大仙的厉害,知道哥哥这次是九死一生。
兴奋的是,他们要等的哥哥「帝王之相」「人中龙凤」的转折,终于到了!
所以,他们找了村里的周神婆来帮忙,才设了这么一个局,让哥哥假死,让我给哥哥抵命。
而且还威胁周神婆说,如果这次处理不好,恐怕黄大仙要给整个村子降灾!
周神婆为了守护整个村子安宁,不得不配合他们。
如今,我在水中沉浮,看着面前的陈颖变成了老道士。
虽然只是一晃而过,但我却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这老道士从一开始,就不是为哥哥算「命卦」,是在替他自己!
师父说过,我的命格很特殊。
命格极阳,但在极阴之地,可令人借尸还魂!
但由于我改了名字,此时的命格已经是阳上加阳,只是在这河水之中,并不能满足借尸还魂的条件。
所以,他就想利用黄鼠狼之手,让我身体虚弱,阳气微弱。
这老道士,葬死在这河边,挑了两个好日子骗我下河,想的就是借我的尸体重返世间!
只不过多年前,是陈颖代替我死了,所以他只能暂时附身在了陈颖身上。
由于陈颖的命格很一般,他才会终日变得呆呆傻傻,偶尔才能清醒。
而在哥哥「送葬」那天,他给我传纸条,就是为了让我不要被黄大仙带走。
在第一天晚上,我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把我喊醒的也是他!为的是让我被黄大仙缠上,破了我的极阳之气。
而他念叨的什么「冤有头债有主」,都是为了让我相信他。
我紧紧咬着牙,用力地憋着气,挣扎着想要上岸。
可却被他拖得越来越紧。
河水晃动中,我甚至看到,那老道士的半截身子,竟然从陈颖的身体中冒了出来,飘向我的方向。
但就像是幻觉,一晃眼就不见了。
我拼命地推着陈颖,想要把她踹走。
可我的身体越来越没有力气……
就在我要失去意识的时候,突然感觉胸口周神婆给我挂上的吊坠,猛然一热。
我耳中传来了一道惊恐的吼叫声。
灵台瞬间一阵清明,我骤然睁开眼睛。
陈颖已经从我身上脱开,我全力往岸边游去,船已经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等我游上岸的时候,整个人都脱了力气,用力地捂着胸口咳嗽着。
睁开眼睛,却看到一双被洗得发白的布鞋,正冲着我。
我心里一个咯噔,下意识地想要去拿一块石头防身。
却听到一阵叹息声:「孩子,要不是我给你的护身符,你刚刚就死在里面了。」
抬起头,我看到周神婆正眼含热泪,看着面前的湖面。
湖面上,飘着一件红色的袄子。
陈颖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16)
从周神婆那,我才知道那个死后葬在河里的老道士,名叫周瑾,是她的哥哥。
多年前,她哥哥死前,给她交代了几件事情,让她在特定的时间去做。
所以,黄三念是她想办法让我哥碰上的。
这些年也是她一直在背后提醒我,爸妈信守当年与老道士的承诺。
包括这一次爸妈的所作所为,也是她按照老道士死前留下的遗愿来安排的。
可在最后关头……她还是给了我一道护身符。
「终究,还是不能下定决心去害人啊。即便是,我也挺想他的。」
说完后,周神婆转身走了,看她那腰身都佝偻了不少。
(17)
我哥的坟墓莫名其妙地被人给埋上了,坟地的四周都是黄鼠狼的脚印子。
村里人都说周神婆算得准,说是过了头七黄鼠狼就把我哥的尸体还回来,果然还回来了。
刘寡妇是在我家院子里醒来的,当时大院的门开着,不少人都看到了。
村里就有了刘寡妇和我爸偷情的谣言。
因为当天晚上,我爸妈在屋子里双双上吊自杀了。
只留下了一句遗言——都是假的。
我把他们葬在了哥哥的旁边,按照习俗给他们摔了盆。
而陈颖的尸体,没有任何人看到,警察过来打捞了半天也没有捞到。
我完成了大学的学业,永远离开了这个小村落,并且发誓再也不回来了。
在村里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直到三年以后,我从公司里出来,去路的对面吃饭,突然感觉背后好像有什么人在看我。
猛然转身,我看到街角上,有个穿着红袄子的人,正直勾勾地盯着我。
手机响起,我皱着眉接起电话。
那边,是一个有些苍老的女声:「陈琦,冤有头债有主,你欠了我一命。」
(全文完)
作者署名:六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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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2 17:0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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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临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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