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长馨
驰隙流年,又见梦中意中人
大胜北羌那天,我跟众将士疯狂庆祝。
荣登大宝近在眼前,我甚至都想好死后给自己取什么谥号了。
偏偏这时候有人跟我说,我爹死了,把皇位给了我弟。
不是,有没有人问过我手里的百万大军啊!
1
我接到云都传来的消息时,是在庆功的酒宴上。
与北羌的最后一战,出师大捷,北羌滚回了老家。将士们高高兴兴地吃着酒,我也不愿在此时强调军中纪律,只是看着他们起哄。
报信的人就这么闯进了帐子,差点被几个好事儿的挑了脑袋。
信中的内容使我心中一愣,两手不自觉握紧。众人察觉到了不对劲,原本吵闹的军帐此刻变得寂静万分。
主座之上,那双面对北羌强敌也不曾紧蹙的英眉,如今并拢在一起。三年征战都未曾消磨的傲气,反在此时消散殆尽。
半晌,我松开了青筋渐露的手,皱皱巴巴的信纸从我手中掉落,薄薄的纸上并没有长篇大论,仅仅四字,却使我方寸大乱。
「重病,速归。」
写信的人字迹与我相似,应该说整个亓国只有那一人与我字迹相同,只是如今,我却半点不想看见这熟悉的字迹。
良久,我才从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回都!」
驻守边境的将士,未经传召是不得擅自回都的,可我不管这些,用虎符调动了十万精兵,即刻返都。
而我自己则是连夜跑死了三匹马,只身一人回了云都。
我进城时,刚好赶上城门初开。等不及城卫的盘问,我扔下自己的公主令就往里进,待看到满城的白绫,便知道自己还是晚了一步。
我浑浑噩噩地进了宫,宫女太监看见我均是一愣,又慌忙行礼,黄金的梓棺处在正殿中央,白幡高悬,长香不断,凄凄之声萦绕耳畔。
收到消息的我一刻不敢停留,却终究晚了一步。伸手扶住殿前的朱阙,我呆愣在停灵的宫殿外,迟迟不敢进。
「阿姐?」震惊中带着迟疑的声音将我从潮水般的思绪中唤醒。
我回头对上一张略显瘦削的脸,是我的幼弟李长青。
「……」这是我这几天说的第一句话,轻得像是离枝的落叶,又或者是生锈的磨石。
偏偏李长青听了出来,我是在喊他。
「我在,阿姐。我在。」他快步往前,又在离我半尺的地方堪堪停住,抬起的指尖微顿,不再向前。
我正疑惑于他的动作,身体却先咚的一声倒了下去,正扑在李长青怀中。眩晕之间,隐隐只听见外面叽叽喳喳一大片声音,吵得我好不安生。
几天没合眼,就算是铁人也是熬不住的。
2
等我再次醒来,已是月落乌啼时分。一入眼是熟悉的雕花床顶与暗红色绸帐,是我在宫中的寝殿,永韶宫。
干渴得厉害,嘴唇是湿润的,想来是有人已经喂过水,我在北疆征战三年,与众将士同吃同住,已许久没体会到被人照顾的滋味儿了。
李长青静静地守在我的床边,见我睁眼,急忙端过来一盏清水,轻轻用勺子喂到我嘴边。
还是温热的。
我摆摆手,接过茶盏仰头一灌,将水喝了个干净,随后用沙哑的声音问:
「父皇他……」
「父皇突染恶疾,太医说他本就心力衰竭,如此更是药石无医。」
父皇身体有恙我一直是知道的……只是这恶疾……
李长青顺手把茶杯从我手中接过,若无其事地开口:「阿姐怎么回来了?」
分明是这人写信叫我回来,现在却反质问我,我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淡下来,用沙哑的声音反问:「怎么我不该回来?」
当年边疆告急,我带兵出战支援战场,前脚刚走,后脚就传出了李长青被立为太子的消息,当时战事胶着,我听到这消息来不及回来。等我回过味儿来,这人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殿下了。
如今父皇离世,这位太子自然应该是继承了大统。
想到这,我神色暗了暗,想不到我防了半天,反倒是让自己最信任的弟弟背刺了一回。
李长青也是一愣,面色瞬间白了几分,眼底露出几分慌乱:「没有没有,我自然是不敢阻拦阿姐回都的。」
他略显紧张地攥了攥我的衣袖:「只是阿姐回来得匆忙,阿姐的府邸怕是还未清扫…」
我歪歪头,面上闪过一丝疑惑,李长青做事很少这样不周全,嘴上却依旧讥讽:「怎么急召我回来,我自己的府邸我却回不去吗?」
李长青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我不曾……」
「陛下!」他的话没说完,就有个尖细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一个面生的白面太监急匆匆进来,见到我身形一滞。阴冷的目光投过来,让我感到些许不适。
李长青直起身,若有若无地挡住那人探究的视线,声音不怒自威:「何事?」
那太监立马回神,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附在李长青耳边低语了几句,李长青的眉头瞬间紧皱起来。
三年来,我这个弟弟长大许多,行事间多了几分帝王气息,可终究还是缺了些威严。只是,不知为何,我总感觉这小子病恹恹的,难不成这太子之位吸人心血不成?
这么想着,我并未表露出来,只是这太监,着实令人不喜。我只是离开三年,怎么李长青就收了这么个恶心的东西?
「阿姐,我……」
「我知道,陛下刚登基,自是有许多事要处理,陛下自去便是,不必在意臣。」
李长青被这个称呼吓到了,他想解释什么,可没有说出口。
可我并没有注意到,只是听见他单薄地说:「好,听阿姐的。阿姐早些休息,等我处理完就来看阿姐。」
看着李长青离去的背影,我难得失神。先帝五子一女,嫡长二字都被我所占,我甚至有资格与几个庶弟一同竞争皇位。当年我还在宫中时,与李长青的关系是最好的。只是后来听闻李长青坐上了太子的宝座,我就再没与这人联系过。
三年时间不比三月,这一趟回来更是物是人非。
按理说,我走的时候父皇身子还算健朗,怎么也不会走得如此突然。就算出了什么意外,父皇生病的消息也早该传入军营,偏偏要等到重病不治,我才收到消息。
想来,朝中的线人已经投靠了新帝。
新帝登基,少年天子。
我脸色阴沉下来,眼睛一转,目光落在了想要跟李长青一起出去的白脸太监身上:「你,过来。」
我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须臾问道:「你叫什么?我怎么不记得以前我在宫中见过你?」
白脸太监显然是听过我的名号,脸更白了,像是纸糊的一样,哆哆嗦嗦地回话,他自称福九,是去年新进宫的奴才。
我挑了挑眉,因长期习武而带茧的手抚过自己的眼角,语气淡淡道:「是吗?」
小太监以为自己逃过一劫,诚惶诚恐地应下。
我轻轻一笑:「行了,本宫不喜欢你,在皇帝旁边看着碍眼。」我美目流转,明明是冲着小太监说话,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李长青,「去诏狱吧。」
福九的眼睛瞬间睁大,转头看向李长青想要求情,却被一旁看似柔弱的侍女紧紧捂住嘴拖了下去。
他最后看了李长青一眼,想从他眼中看出对我越权的不满,确实见他无奈苦笑:「三年不见,阿姐还是如此敏锐。」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哦?我倒是不知道,皇帝会让一个进宫不到两年的奴才当贴身太监。」李长青自小谨慎,能够贴身侍奉他的,都是自小与他一同长大的亲信,我不信他会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跟在自己身边。
不过,不管他有什么目的,现在都被我这一手打了个粉碎。我是天家公主,自出生起便是金枝玉叶,从没受过半点委屈。整个云都谁家没听过昭阳长公主刁蛮狠厉的名头,如今不过是惩治一个小太监,无人敢因此触我的霉头。
算了,心情好起来的我默默盘算,反正我的人马再过半月就能进都,到时候,谁是天子还不一定呢。
至于那些背叛的人……
我左手握紧,手中的茶杯成了粉尘。
3
我名李棣棠,是亓国亓仁帝最爱的长公主,封号昭阳,封地江南,享食邑万户。
我的母亲与父皇是青梅竹马,在生下我后不过几年便撒手人寰,成了父皇心中难以磨灭的白月光。我与母亲长得极为相似,故而母亲病故后,父皇便把这份宠爱都给了我这个尚且年幼的女儿。
我自幼跟着先帝,学习的是帝王之道。三岁识经,五岁吟诗,二八年华,二十四章镇国策引得天下士人连连称赞。但我最喜欢的还是练武,一手弓箭之术出神入化,百步之外,可射穿飞叶,自然也可取敌人首级。先帝宠我,任着我来。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一副无法无天的性子。
我下面有五个弟弟,都是妃子所出,我作为嫡长公主,生来金贵。却唯独不明白,为何我所见的每一个男子都在可怜我生了一副女儿身。
女子又如何,女子便不能闯荡一番功绩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等诱惑天下谁人能拒绝,我亦不例外。等到先帝发现我想继位的心思,我已将五兄弟中四人送去了封地,只留下了一个李长青。
「父皇,您说什么?」
不过初冬,御花园的朱菊尚抱枝头,长昭殿内却早早燃起了地龙。然而,此刻殿内的氛围绝说不上是温暖。
「朕说,这江山,朕现在不能交与你。」
在我面前,父皇很少用朕这个字,他与我向来只有父女之情,没有君臣之礼。而这次,他却在我面前自称为朕。
「凭什么!我难道就不姓李吗?还是说只因为我是个女子,我这么多年所学,便通通不能算数吗?」我一掌拍向面前的桌案,带起笔架上毛笔噼啪作响,漆黑的墨像是裂痕,散落在我们之间。
「我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昭阳,朕乏了,你下去吧。」亓仁帝疲惫地捏了捏眉头,「王福安,送长公主出宫。」
我也不想再跟父皇争辩,冷哼一声,看也不看他一眼,还没等王公公进来,便转身离开。
这天下不是没有女人做皇帝的道理,我的祖奶奶慈昭明皇帝便是女皇。论文论武,我都不输于几个皇弟,为何只偏偏我做不得这天下之主。我倒要看看,除我之外,还有谁更得父皇的心意。
父女两人的冷战一直持续到半个月后的朝堂之上,边疆急报传来。
北羌突犯,主帅常戎将军余觉晓战死,副帅余珩受敌伏,下落不明。北羌入我亓国国境,不过半旬已掠获两城。
此报一出,震惊朝野。常戎将军镇守边疆已有十年,从未让北羌踏入过亓国半步,这次却战死沙场,还让贼人夺了两座城,如何不让人震惊。
底下朝臣议论纷纷:「余觉晓竟然死了?怕不是包藏祸心,假死谋上吧。」
「余家手握兵权多年,这下总算是易主喽。」
……
窸窸窣窣的议论一阵阵传入我耳中,我横眉看去,只觉得这些人像是地沟里苟且偷生的老鼠。我面色不郁,紧抿嘴唇,身形微微颤抖,拳头乍起想打过去,却被身旁的人用手压下,是李长青。
「阿姐别生气。蝇营之辈死不足惜,莫脏了阿姐的手。」他轻轻将头凑过来,安抚地对我眨眨眼,我总是吃他这套的。
常戎将军余觉晓是亓仁帝为我请的教习师傅,幼时我与李长青、余珩同在余老将军手下习武。余珩善枪,我善箭,只有年纪最小的李长青,身体孱弱,只能学些强身健体的法子。
后来余氏一族风头太盛,遭人陷害,父皇震怒,又恰逢北疆有异,余家全族自请驻边,以免除罪责。离别之际,我哭着不想让余老将军走,余老将军笑着说等北疆稳定了,就带我去玩。却不想,这一别,竟是永别。
「陛下,余氏一族为国征战,忠心护主。如今余老将军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实是悲壮。若是边境的战士们听到诸位同僚如此编排,岂不叫忠臣寒心!」刑部尚书脸色不好看,他年轻时承蒙余家关照,与余家关系深厚,自是忍受不了旁人乱嚼舌根。
底下几人闻言噤声,相互对视两眼,一人出列上奏:「陛下,如今南境众军无帅如群龙无首,我等只是觉得需尽快谋定主帅而已,还请陛下速下决断。」
主帅,哪来的主帅?亓国贵族中盛行以钱买官,朝中将军都是世家塞上来的废物,看看他们听见消息那畏畏缩缩的样子,哪一个是能支棱起来的东西?
亓仁帝紧拧眉头,略显浑浊的眼睛往下扫视了一圈,嘴几度张合,最终只问了一句:「诸位爱卿可有能担此大任者?」
无人作答,自我及笄上朝以来,朝堂之上从没有如此安静过。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面露难色的父皇:「父皇,儿臣愿率精兵三十万,支援边疆。」
这一句话却如炸了油锅,方才还低头装鹌鹑的朝臣们一个个如同打了鸡血般,一个女子,不好好当公主,却想着去打仗,真是不成体统。
亓仁帝脸色更加难看了:「胡闹,你是公主,去那战场做甚?」
「儿臣去意已决,望父皇恩准。」
「放肆,此事日后再……」亓仁帝狠狠甩了甩袖子,想要把我喝退。
「儿臣愿为皇姐担保。」循声看去,一位皎月般的人出列,正是刚刚站在我身旁的李长青。
「皇姐自幼受余老将军教导,武艺精通,长于军事,前往支援再合适不过。儿臣愿立下军令状,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皇姐此去定能收回失地,震退北羌。」
此话一出,更是将吵闹的朝堂炸了个底朝天。
「混账!你们一个两个,是想气死我不成!退朝!此事容后再议!」亓仁帝捂住心口,身形瞬间摇晃了几下,被王福安急忙搀扶着下了朝。
我不甘地握紧拳头,转身率先离开。
「阿姐!」宫门外,李长青将我拦住。
我见是他,蠢蠢欲动的拳头终于有了着落:「刚刚在朝上,你瞎插什么嘴,军令状也是说立就立的?脑袋不想要我帮你挂裤腰带上,反正这东西你长了也是白长。」
「长姐说这些生分了,这本是我该干的事。」他小脸微微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就是动作实在不雅观,两手紧紧抱住被暴揍的脑袋。
我又握紧拳头,凌厉的丹凤眼微微挑起,嘴边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看得李长青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
「不过长姐,我不是来与你说这件事的。」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的朝臣都散了,才敢偷偷摸摸凑在我的耳边,「长姐晚上在老地方等我。」
我微微一愣,语气也缓和下来,透着些许温情:「好。」
4.
等我再次见到李长青已经是第二天。
「陛下在做什么?」我刚醒就看见李长青坐在我床边不知在摆弄些什么。
「我在给阿姐做竹笛,阿姐不是喜欢这个吗,我看阿姐没带回来,便想着给你做一个。」他将手里的东西亮出来,是一节半成型的笛子。
不过一天时间做成现在这个模样,怕是做了一宿。我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小皇帝眼下的乌青,不知为何莫名苍白的脸蛋上,两抹青黑显得分外刺眼。
我不经意撇了撇嘴,伸手拿过那节竹笛:「不敢劳烦陛下,这小玩意臣府里多的是,若因此让陛下龙体受损,可就是微臣的罪过了。」
不过,这会儿给我做笛子是想干什么,让我安心做个只会摆弄笛子的闲散公主吗?
北边的仗打完了就想把我撤掉,飞鸟尽,良弓藏,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可惜,三年时间,那些将士只认我一人的号令。
「陛下应该自称朕,称我为公主而非阿姐。」我声音愈显冷淡。
他明显被噎住了,原本因我醒来而高兴的眸子暗了暗,讷讷地动了动嘴:「可是,我与阿姐本就是姐弟……」
「陛下如今是天子,臣与陛下先是君臣,再是姐弟。」我虽是这么说着,却没有半点臣子该有的恭敬,反倒更多的是倨傲。
李长青却半点没察觉出,或者说他全然不在意:「那我也是阿姐的弟弟。」
我没在意他说了什么,在四周看了看,却没找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王公公呢?」
「阿姐,你饿不饿,我们吃东西吧,我让人备了午膳。」李长青的话题转移得十分生硬。
「我问,王公公呢?」我加重了语气,眼中闪过几丝凝重。
「王公公……他随父皇去了。」他的眼神有些许躲闪,我不曾注意。
「……」我沉默下来。是啊,我早该明白的,父皇都已经不在了,长伴他身边的王公公又怎会自己独活呢?
这偌大的皇宫,早已不再是我的家了啊。
「用膳吧。」良久,我终于开口道。
新皇登基需筹备许多东西,李长青吃了午膳与我交代几句便匆匆离去了,我看着屋里熟悉又陌生的摆设,不自在地出了门。
这里是我在宫内的住所,自从我成年建府之后,就很少住下了。我屏退了身后的侍女,看着这条曾经走过千百遍的路,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去。
等我回过神来,面前已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晓是人间春三月,竹风花影作瑶池。
我怔怔抬头——月池轩
5
月池轩最美的时候便是阳春三月。我喜欢桃花,李长青便在月池轩栽满了桃树,每年三月,这里便是一片珠玉纷飞之景。
轻风掠过,带起漫天的花瓣。我伸出手,接过一片掉落下来的花瓣,有些怀念地用手指捻了捻,落花成泥,掉落地底。
每年这些桃树都会结果子,李长青常常不顾劝阻,偷偷摸摸爬上去,摘最甜的几个给在宫外的我送去。
「这么神秘,把我叫过来做甚?」
李长青口中的老地方是他的寝殿,月池轩。
李长青并不是出自哪个后宫妃子腹中,而是出于一个不知名的宫女。
非常老套的故事情节,父皇在母亲过世后每日醉酒,临幸了一个在旁服侍的宫女。这自然不能是皇帝的错,错的只是宫女的引诱。
等父皇发觉的时候,这宫女已经怀上了龙子。生下皇子不久,宫女便因病离世,只留下了不足三岁的小皇子,李长青。
「公主果真来了,四皇子诚不欺我。」
「长姐最是护我,我知道长姐一定会来的。」
角落里冒出一个人头,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眉间一点红痣,温朗如玉。是李长青的伴读,当今圣上钦点的状元郎,谢何春。
「好啊,你们两个滑头,拿我来打赌是不是?」我当即一人给了一拳,连看都不看转身就要离开。
看着这人从角落出来,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分明是这两人拿我来开玩笑。
两人连忙道歉,拉扯着我坐在了院子中的圆桌前,就像以往十多年那样。
「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我无聊地摆弄桌上的茶杯,小小一个在我手间转来转去。
「长姐可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带兵去边境。」李长青脸色有些郑重,好像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
「这还有假。」我将手中的杯子重重地扣在石桌上,「余老将军战死,余师兄下落不明,朝中人才凋敝,蛇鼠一窝。我承蒙余老将军教导,算得上余老将军的半个徒弟,若是现在不去,还当什么长公主?」
其实,在这些原因之外,还有一点我的私心。当年余老将军是被父皇赶去北疆的,如今余氏族人死伤惨重,我作为父皇的长女,自然要替父皇担罪。
再者,我也不想待在云都做一个无为的公主,父皇说我不能继承李氏的江山,我便用这些年所学的本领证明给他看,女子又何尝不能上阵杀敌,护得亓国百姓,太平长安。待我有了军功在身,便是父皇也不能阻挡这大势所趋,民心所向。
「公主殿下护国之心昭昭,实乃我亓国大幸。」谢何春起身抱拳,对着我行了一礼。
「行了,别拍马屁了,你们可有办法让父皇松口?没有就别来烦我。」我最近跟父皇赌气,心情实在不美好,连说话都带着一股火药味。
那两人却一改往日的君子之风,贼兮兮对视一眼:「有。」
6
起风了,月池轩与我走之前并无区别。三年来那桃树也不知长了多少果,又有没有人偷偷爬树摘桃子吃。
「臣,谢何春,拜见镇国长公主。」仍旧是那个熟悉的角落,那个熟悉的人。
「谢何春……真是好大一股风,竟将我们的谢相都吹到了这深宫之中。」
我回来不过一天,奈何这人的消息跟长了腿似的往我耳朵里钻。
三元及第状元郎,玉树芝兰白衣相。
李长青刚一即位,就连越八级,将他晋升为宰相,偏偏满朝文武无一人有异议,可这人明明该是我留在宫中的线人。这朝中自己最信任的两个人,一个成了皇帝,一个做了宰相。只有自己在南边兢兢业业地打仗,真是好一步棋啊。
「听闻谢相一天之内,连迁八级,真是年少有为,恭喜恭喜。」
「殿下,臣有罪,请殿下责罚。」那人微愣,面朝我跪下,膝盖与地面的撞击声听得我眉头紧蹙。
我麻利地侧了侧身:「不过一个公主,哪敢让我们谢相跪拜,谢相可真是折煞本宫了。」
谢何春将头低得死死的,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以前他跟李长青捅了娄子,也是这么跪在我面前认错,我不爱看他俩跪着,常常心软把他们扶起来。
「那信,是谢相写的。」我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仿佛早就了然于心。云都城中不乏能仿人字迹的奇人,但那封信的用墨纸张,无一不是皇家御用。李长青明显不知道信的事,敢在长公主面前仿皇帝笔迹的人,也就只有从小与我们一起读书的谢何春了。
他既然已经当了李长青的宰相,又为何写信叫我回来?
他不肯说话,一副任君惩处的模样,看得我心生恼怒。
「谢相既然喜欢跪着,那便一直跪着吧。」
说罢,径直走了出去。
月池轩的大门哐的一声合上,只留下那削瘦的人影在满地碎花中。谢何春缓缓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黯淡,苍白的脸上已满是汗水,他叹了口气,继续跪在乱花之下。
我气冲冲地捻压手里的花瓣,几年不见,怎么这两人都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难不成是来博同情的?
没走两步,就看见了被众人簇拥着的李长青,让我想躲都没地方躲。
「长姐怎的在这?」
「陛下圣安,臣闲来无聊,四处走动走动。」
谢长春左右交代了两句,身后的人都退了下去,只剩一个人影留在他的身侧。
他伸手指向那人:「长姐看我把谁带来了。」
「公主!」我刚要抬头,就被一个娇小的身影扑了个满怀。我在边疆警惕惯了,好不容易回到宫中一时放松下来,竟没能及时躲闪。
李长青看着对自己冷淡的长姐却被他人抱住,虽有些不满,却还是识时务地离开,给我们留下了空间。
半晌,我才反应过来怀中是什么人:「桃夭?」
7
「你们两个家伙,到底有什么办法?」看着在自己面前不顾形象大吃特吃的两人,我无奈托住了下巴。
我的贴身侍女桃夭守在我身侧,忧心忡忡地为两人布菜。
从这两个人说有办法到现在已经三天了。整整三天,这两人竟是连朝都不上了,一个也没在我面前露过脸。
好不容易出现在我府中,就是问桃夭要了饭,一刻也不停地往嘴里塞。
「呜呜呜呜呜,呜呜。」李长青呜呜地想要回我的话,却被嘴里的食物噎到说不清楚。
「他说什么?」我歪歪头,不解地看向谢何春。
「四皇子的意思是,我们已经拿到了。」谢何春总算是还顾着自己的脸面,没有跟李长青一样噎住,他不急不慢地往李长青嘴里灌了一壶茶,这才矜持地擦擦嘴角回答我。
「拿到了?!」我噌一下子站起来,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两人,手不自觉拍向眼前的石桌,可怜的桌子就这么眼睁睁裂了一条一指宽的缝。
我又反应过来:「不对啊,我没让你们取东西啊,你们拿到什么了?」
李长青急忙把自己的吃食揽到怀里,跳着脚离开石凳,下一秒半人高的圆桌就从中间分成了两半,差一点砸上李长青的脚。
「你们不会去偷虎符了吧!」随着石桌的分裂,我有些眩晕地扶住身后的桃夭。这两人既劝不动父皇,又没有实权在身,现在说什么拿到了,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们去偷虎符了。
应该不会吧,以我对两人的了解,这俩也还算老实,应该还没有这么大胆子去皇帝眼皮底下偷东西吧。
「公主神算。」谢何春却跟没看见我的失态一样,从袖子里扒拉两下,拿出半个老虎头交给我,随后不动声色地远离了这两姐弟。
颤颤巍巍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我失了神似的直勾勾盯着这半块虎符。虎符分头尾两块,半块就可以让我带走整个皇城的精兵。
这哪是虎符啊,透过这虎符,我仿佛看见不久的将来,李长青跟谢何春的脑袋滴溜溜吊在大理寺门口,千夫所指,万人唾骂。
果然,待我缓过神来一把抓住了李长青的衣领:「小兔崽子,你来给我解释解释。」我的眼睛里仿佛住了吃人的凶兽,虎视眈眈地要把李长青吃进肚中。
「这三天,你们干什么去了!」
「阿姐,阿姐,喘不过气来了。」李长青可怜兮兮地扒住我抓住他衣领的手。
我这才反应过来放开李长青。随后冷哼一声,坐回了座位上。
「长姐放心,我们是正大光明问父皇借的。」
得到自由的李长青急忙跑过来,殷勤地给我捶腿。他一张英气的小脸做出可怜的模样,惨兮兮地看着我,也不知道从哪里学的流氓脾气。
「行了,你仔细说。」我伸手捏捏他的脸,明明这家伙已经二十有三了,却还是一副小孩的脾气。不娶妻不生子,连个妾室都没有,连一向不喜他的父皇都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我跟老谢去长昭殿外面跪着了,跪了三天。」
「跪了……三天!」
不应该,就父皇那与我一般的倔脾气,怎么会因此松口?可是看着这臭小子傻乐的样子,又确实不像假话。
我紧紧皱起眉头,抬手就把这人拉了起来,一个快手,扒开他的裤子。李长青反应过来,嗖地一下蹦出老远。
「阿姐,阿姐……」他的脸染上了一层薄红,两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服,好像一个被占了便宜的良家女。
谢何春虽料到了我的反应,却还是被李长青吓了一跳,他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两姐弟,离得更远了。
「你害羞什么,快让我看看。」我却不管他的害羞,站起来又要去捉他。
「阿姐阿姐,我们带了护膝去的,没让风吹没让雨淋,就是实在饿。」他将自己的裤腰护得更紧了,还瞪了一眼旁边拿自己当挡箭牌的谢何春,「阿姐可怜我们,让我们再吃点。」
「对,是得多吃点。」我古古怪怪嘟囔两声,转身让桃夭再去拿些吃食。
李长青跟谢何春看我冷静下来,这才踌躇着上前。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就在他们靠近的一瞬,我快步上前,点了他俩的穴位。
李谢二人身形一滞,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眼睁睁看着我嘴角勾起邪笑,利落地给他俩脱了裤子。一旁的桃夭也回来了,手里拿的根本不是吃食,而是上好的膏药。
待我上完药,抬头便见他们满脸期待地望着我。我回给他们一个阴恻恻的笑容,转头嘀嘀咕咕跟桃夭说了什么,说罢也不看他俩,利落地离开了。
目送我离开后,桃夭看着眼前浑身上下红得跟柿子似的两位公子,回想起自家公主的吩咐,笑眯眯地说:「得罪了,四皇子,谢状元。」
随即打了个手势唤来暗卫,无视两人逐渐惊悚的目光,将两人用公主抱的姿势,在公主府诸多下人的注视下,一路抱去了厢房。
8
桃夭是自小跟着我的丫鬟,自我把她从青楼里赎出来,她便一直服侍在我身边。只是当年北羌急犯,我好不容易得了父皇的同意,生怕他反悔,没与她嘱咐几句就离开了。
「公主总算是回来了。」桃夭高高兴兴地围在我身边,将我上上下下摆弄了个遍,就是不肯抬头看我。
我伸手捧起她的小脸,露出她一双红通通的眼睛。
「桃夭可是想我了?」
「我才不想。」
「也是,桃夭不想我,我可是想我的桃夭了。」我将头埋在桃夭肩上,紧紧抱住她。战场之上,生死是常事,我身为主帅,自不能畏惧死亡。唯有此刻,我却是真真切切知道自己活着。
桃夭愣了愣,也将我抱得紧紧的:「桃夭说错了,桃夭也想公主。」
半晌,一阵咳嗽打断了我们的对话:「咳咳,那个,两位叙完旧了吗?」
回应他的是两道阴沉沉带着杀气的目光。
面对着我们两人想要掐死他的眼神,李长青默默后退了两步,硬着头皮说:「阿姐该去长昭殿了。」
长昭殿就是我昨天晕倒的地方,那地方停着父皇的梓棺,不出意外这时百官和妃嫔都在那里为先帝守灵。
最疼爱我的父皇走了,这是我无可逃避,终要面对的现实。
「我知道了。」
长昭殿应该是我最熟悉的宫殿,两岁时母亲故去后我被先帝亲自抚养,先帝批奏折时我就在一旁玩玩具,冬天他还会背着宫人偷偷烤红薯给我吃。一来二去,到如今竟也有二十六年。
眼前的摆设还是我熟悉的摆设,妃子、大臣我都见过,屋里燃着的还是我最喜欢的安神香,只是唯一不同的是正中央金黄的梓棺。
我的出现使朝臣之间议论不断,我无视他们的议论,径直走向正中央的蒲团,那是皇帝李长青的位置。我在蒲团前矗立许久,李长青也站在殿外,没有一丝表情。
就在众人心惊胆战猜疑不断之时,我却往右走了一步,跪在了右后面。众人猜不透我的心思,战战兢兢地交头接耳。长公主对于皇位的心思在这朝堂上,是个公开的秘密,如今新皇刚刚登基,本应远在边疆的我却出现在了这长昭殿,难免会有人有所猜疑。
我确实对皇位有所觊觎,但面对父皇的棺椁,我若此刻真的这么做了,便是对父皇的不敬。
父皇未必是古往今来最好的皇帝,却一定是最爱我的父亲。
哀哀父母,悲如风木。
待众人离开后,我看向面前的李长青。
「先帝,是怎么死的?」
我丝毫不掩饰我的怀疑,李长青愣了半晌。许久,他才回道:「恶疾突发。」
「恶疾……」我冷笑一声,不是我不愿相信李长青,只是三年,我难以想象我只离开父皇三年,父皇就永远离开了我。
「罢了,父皇离开时可曾说些什么……」
「父皇留了信。」他从袖中拿出一沓信纸,想是早有准备。
我怔怔地看那一沓信纸,足足有几十张。离开时,父皇与我闹别扭,三年来我未曾收到半封书信。却不想,竟是在这收到了。
我颤颤巍巍接过那一沓信纸,不过些许薄纸,却重得我不敢查看。
「父皇说,望你安乐。」李长青眼中闪过几丝复杂。
「我晓得了。」我没去拉李长青想要搀扶我的手,只是独自站起来,「谢相如今还在月池轩跪着,你跟他说,让他赶紧滚,本宫不想再见他。」
李长青愣了愣,落寞地收回手:「我知道了,阿姐。」
我没再理他,转身拿着信纸离开。
第二日,听闻李长青和谢何春在御书房大吵了一架,谢相被罚了半年的俸禄,禁足于丞相府,无旨不可出府。
我反复蹂躏着手中先帝留下的信,陷入了沉思,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9
「儿臣,谢父皇。」长昭殿外,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进去。
初冬的云都城下起了今岁的第一场雪,雪来得急,染白了长阶,我久久地跪在殿外,急得一旁的王福安团团转。
「公主这是做什么,怎么刚送走了两个小祖宗,您又来了?」他驱散了一旁的小太监,自己给我撑伞,「陛下现在正在休息,您是见不到的。」
「王公公莫劝我了,您去歇着吧,我在这等着父皇便是。」
眼见雪越来越大,已经埋了我半个小腿,王福安屋里屋外跑了几趟,屋里才传出一声厚重的怒喝:「滚。」
闻声,我勾了勾嘴角:「儿臣不孝,此行不知何时能归,愿父皇龙体安康。」
又过了半晌,等到屋里的烛火半熄,我这才缓缓起身,朝里面拜了一拜,转身离开。
我走得急,并不知道屋里的人正站在窗边,与我不过一墙之隔。
「陛下既不舍,何必让公主去那战场,边疆凶险……公主……」
「她本就不是安生的性子,我镇不住她几年。」亓仁帝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小,直至不见了踪影。他重重咳嗽几声,将血污敛于帕上,并未让王福安看见,「她合该是翱翔九天的凤凰。这云都城太小,乌烟瘴气得厉害,留她在这,只会损了她的翅膀。」
「她像我,却更像她母亲。」他想起来那个风风火火的人,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温馨,又转而狠厉,「那俩小子答应我的,要是敢食言……」
10
自我于灵堂露面,朝堂之中变得蠢蠢欲动。可在此之后我并未有任何动作,甚至连先帝的葬礼都只是草草出席,不少人的心思也因此活泛起来。
看了眼手中的糕点,将其中的笺纸取出,我扫视一眼轻笑:「皇帝还是年轻了些,连人都看不紧。」两三天时间,已经有大大小小几波势力暗中联系我,都说能助我重承大统。偌大的皇宫,俨然漏成了筛子。
看向一旁高挑的侍女,我摆摆手:「这盘点心赏你了。」
侍女恭敬地接过,用娇嫩的嗓音答道:「奴婢拜谢长公主恩赐。」
「也不用拜谢。」我笑得愈发灿烂,「就当着我的面吃了吧,这可是好东西,凉了就不好了。」
侍女脸色变幻,终于收起了那令人作呕的恭谨,语调也掺了几分低哑:「公主不愧是目可百步穿杨之人,真是好眼力。不知公主是如何看出来的……」
我沉默地看着他高大的骨架与半遮未掩的喉结,却偏偏作一副娇羞之态:「……」
这打扮,看不出来才是真的瞎了吧?!
这人似乎也察觉出了我看傻子的眼色,不自在地挺了挺脊梁,用手遮嘴,轻咳几声。
「早就听闻公主以女子之身统帅三军,纵横沙场,不输男儿。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既然公主看出来了,那本公子也不遮掩了。」他似乎想撩撩刘海,但又忘了自己正扮女装,抬起的手顿了顿又尴尬地放下,「本公子就是云都宋家的二公子,宋秋霁。本次公子我来是为了与长公主你谈……」
后面的话我一句都没听进去,因为他真的,我哭死。
真的,太蠢了。
你能想象到一个膀大腰圆,身长三尺的俊朗小伙子穿着滑稽的女装,在你面前眼冒星光,张牙舞爪地高谈阔论、直抒胸臆,甚至谈到激动处还要拉你一起放飞理想的样子吗?
我本来是不能想象的,但我如今真真切切看到了。
我死死捂住我飞扬的嘴角,紧绷着一张冷脸,尽量维持着我凛若冰霜的高贵长公主人设。桃夭在我后面,欲言又止,不是因为她不想说,而是因为,她是真的一句话也插不上。这小子说话是真密啊,一个气口都不留。
最终,宋秋霁的连珠炮因为嘴唇干渴而停下。他局促地顿住,略显娇羞地问:「在下可能向公主讨杯水喝?」
我笑眯眯地眨眨眼,在他期待的眼神中无情地开口:「不能。」
他眼中的光瞬间熄灭,完全没想到自己心中的偶像竟是这样恶劣的性格。还没出仕的宋二公子,第一次尝到了朝堂的险恶。
「你倒是傻得可爱。」我难得好心,「也不想想,万一我在你的水中下毒,你可能活着走出这永韶宫?」
他像是从没想过这种可能,无神的双眼一下子睁大起来。
在他控诉的眼神中,我向他勾了勾手指。待他傻傻地凑近过来,我缓缓勾起他的下巴,轻轻向他涨得通红的脸上吹了口气:「来,跟姐姐说说,是谁叫你来的。」这傻子背后的人倒是大胆,也不怕这人就折在这。
「是……是我哥。」他一下子从我手中蹦出老远,结结巴巴地连话都不会说了。
果真是个傻的。我不再看他,反而将手中的纸条用蜡烛烧尽:「带我去见他。」
这纸条上写的东西,我有些兴趣。
11
见面的地点约在了万卷阁,云都最大的书阁。
我暗中出行,乘着一架不起眼的马车,只带了桃夭与几个影卫。
云都之中世家横立,不乏芝兰玉树之人,宋家大公子也算得上是其中的佼佼者。仅二十出头,便排除异己,成了云都宋家最年轻的当家之人。宋家想与我合作,定不会做出刺杀这种愚蠢的行径。
宋大公子名为宋催雪,两兄弟明明是同胞,却半点不像。小的呆呆傻傻乍一看像个狍子,大的就精明异常,一副狐狸像。
与他弟弟宋秋霁的傻白甜不同,这位宋大公子对人心的驾驭可谓是登峰造极。
「长公主,不,镇国长公主万安。」
两天前,李长青即位以来的第一封诏书,在朝堂之上昭告天下。他非但没有责备我这位私自回都,甚至有谋反意图的长姐,反而是加封我为镇国长公主,又将我的封地扩了一番,允许我私练部曲。这也就意味着,只要我想,我甚至能在封地养一支自己的军队。
「哼,宋大公子倒是放心自己的弟弟。」桃夭从我身后冒出,手里是被绑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锦布的宋二。没办法,他实在是太吵了,我只能用上了对俘虏的那套。
「桃夭姑娘说笑了,是宋某考虑不周,还得多谢公主殿下仁慈,将我这不懂事的傻弟弟送回来。」
这话说得巧妙,私闯皇宫的杀头大罪成了傻子的不懂事,我把他绑回来问罪成了长公主仁慈。
「行了,我不想与你掰扯。」我在主位上坐下,摆出一副主人家的姿态,「我们来说说,那张纸上的事。」
他从善如流地应下:「不知公主对这纸上的事,有何见解?」
「我倒是不知道,宋家的势力如此活跃,连皇室秘辛都能打探一二。」
没错,那张纸上写的不是什么承袭大统,也不是威胁我的性命,而是一些其他的。比如,先帝一直在给如今的陛下下毒。
刚看见时我是半点不肯相信的,虎毒尚且不食子,父皇虽不喜李长青,却也不至于……不至于要他性命。可是,我又想起了父皇留下的信,话里话外都透露着李长青不会成为我的威胁,使我不得不多想。
我最是了解这两个人,若是以我为条件,这两个人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比如,为了将皇位传给我,给自己忌惮又厌恶的儿子下毒。
又比如,拥护我这个长姐,自愿受先帝控制甚至不顾自身性命。
宋催雪端坐在下座,像只精打细算的狐狸,娴熟地与我谈条件。
「那制毒之人与宋家有些交情,这毒不伤人性命,却会使人上瘾。一旬不服,就算是铁骨之人也会跪地哭求。」
「宋家知道公主绝非绝情之人,这毒现在皇帝断不得,宋家可以继续向公主提供毒药,亦可以为公主的铁骑提供落脚之地,但也请公主得势之后莫要忘我宋家。」
我眼中神色莫测,一旁的宋秋霁忽然抬头看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许久,我幽幽开口:「好,这交易本公主答应了。」
宋催雪仍旧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像是早就知道我会答应。
他又与我商讨一番,待我要离开时,宋秋霁提出要送我出门。
「长公主殿下……」我脚步一顿,说话的是宋秋霁,「宋某也有一个东西,想与公主交易,不知长公主能否给在下一个机会。」
「哦?不知你代表的是宋家,还是……」
「没有没有,就只是我自己的选择罢了。」
我轻笑出声,抬头看见了万卷阁金灿灿的招牌。
「你既看出来我想要什么,刚刚为何不说话?」
他咧嘴一笑,精明全无,又成了那傻狍子:「家里当家的是大哥,我不好驳了大哥的面子。」
「再说,当家主多累,我还是喜欢抱我哥大腿,我可全靠我大哥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传言说,这万卷阁背后的老板与朝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因为历年的科考,这万卷阁总能押中些考题。为此,我甚至临时更换过考卷,但即使被参了整整一桌的谏书,这万卷阁仍旧押中无误。要不是李长青拦着,我差点掀了这鬼书阁。
我晦暗不明的眼睛对上了楼上宋催雪若有所思的目光,心中嘲笑。宋大公子工于心计,却终是物极必反。不过,我还是高估这傻子了,不过是个夯货罢了。
眼睁睁看着宋催雪的脸随着宋秋霁的笑声越发黢黑,我稍微怜悯了一下这傻子之后的处境,你大哥怕是不会养你咯。
「你想要什么?」
他笑得炽热,看得我微微一愣:「无他,唯愿我王家平安尔。」
「……」
云都城人心驳杂,不乏玲珑圆滑之辈,却少了些赤血丹心。
我刚刚应允,便见影卫从暗处现身,急匆匆对桃夭讲话。
「?」
「公主,陛下遇刺。」
我心中紧绷的琴弦「啪」一下断裂开来,双目充血:「好啊,这群人真的好大的胆子!」
我吩咐宋秋霁,让他今天就带着我要的东西进宫,转身抽剑,砍断了车辕。顾不得什么微服出行,我翻身上马:「回宫。」
12
甫一进乾心殿,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我死死盯着对我尬笑的李长青,誓要从他脸上盯出个窟窿来。
「长姐不必忧心,我没事。」说着,他还挥舞了两下臂膀,脸上并无异色。
护卫统领毫不犹豫地揭穿他:「长公主殿下确实不必担心,陛下只是腿上被划了一道罢了,也不深,堪堪看见骨头……」
他话没说完,被李长青用另一条好腿踹了一脚。
我倒是怒极生笑,反手将他挥舞的两只胳膊擒住:「皇帝还有踹人的力气,看来是伤得不重。」
他还想争辩什么,被我一个手刀劈晕了过去。
将他安置在榻上,我狠狠捏了捏他已没有什么赘肉的小脸,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苦养起来的肉就这么没了,我总归是有些心疼的。
李长青小时候也有一段日子是干瘦的。他虽是皇家幼子,却因母亲的身份与父皇的不喜遭人欺压。我第一次遇见他时,他饿到极致,去御膳房偷吃了本属于我的糕点。
我瞅着他皮包骨头的小脸跟葡萄般滴溜溜的眼睛,不满地瘪了瘪嘴:「怎么偌大个皇宫,竟是连个孩子都养不起。」看着宫人惊恐的眼神,我直接下令将他们杖毙,转头问他,「你可会怕我?」
我本已做好他会惊讶、愤怒,甚至是害怕到哭泣的准备。却不想他径直走过来,抓住了我的手,漆黑的眸子里满是纯真:「阿姐救了我一命,还为我报了仇,我为何要害怕?」于是我便一直护着他长到了现在。
我本是不想这么快的。再次看了李长青一眼,我陡然回头。
「可有活口?」
「并无,都是死士。」
我的眼中闪过狠厉:「传我命令,皇帝遇刺,伤势惨重,现由镇国长公主监国,严查刺客。」
「至于你……」
护卫统领很是上道,已然了解了我的未尽之意,未等我多费口舌便说自己监察不力,自请入狱。
不过几天时间,这皇宫之中便让我里里外外整治了一遍。
自我监国以来,云都城内人心惶惶,几方势力蠢蠢欲动,都被我压了下去。而李长青并未醒来,他像是已许久没睡过好觉,始终处于半昏迷的状态,太医们都快把家安在乾心殿了,就怕他一个不小心再也醒不来。
乾心殿内,我看着李长青熟睡的脸,暗骂这小子真会挑时间晕,全然忘记自己是那个将人打晕的始作俑者。忽然,窗棂被人轻叩四声,我的眼睛唰一下亮了起来,快步推窗,面前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副帅余珩。
当年余珩被俘,是我一箭射中北羌小首领的头颅,将他救了回来。
「如何?」
「已全部准备妥当。」
「干得不错。」我惴惴不安的心终于放下,却又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
余珩摇摇头,突兀地开口:「谢相失踪了。」
谢何春。对,这几日被这些蝇营狗苟的小人烦得厉害,倒是把他给忘了。我这几日动作如此放肆,连宋府都提醒我要低调一些,而一心向着皇帝的谢相却没有任何动作。
我疲惫地揉了揉眉头,这人会去哪呢?
并未纠结太久,因为这人自己出现在了我眼前,率领着京郊的十万禁军。
「殿下。」他孑然一身立于乾心殿内,看似单薄无依,实则重兵在握。
恰逢此时,我灵敏的耳朵听见了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谢相可是担心我会篡位?既如此,又何必大费周章引我入都?」我先声夺人。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这点道理我总是知道的。」
「谢相可真是忠心啊。」我讥讽地冷笑道。
「人总是会变的。」他仍旧是那副温良恭谦的模样,与我记忆中无异却又满是区别。
正当我与他争执不断之时,后殿传来了桌椅碰撞的声音。
李长青醒了。
13
我离开云都时,恰逢清明。李长青醒后,下旨夺了我的虎符,让我即刻启程江南封地,无诏永不入京。
我同意了。
朝凤坡旁,宋家二子早早等候着我的到来,在一旁的还有拥护他们的其他世家。
看见我的身影,宋催雪笑着与我作揖:「公主总归还是心急了些。」
我无视他径直走向刚刚扎好的主帐。没错,这里是宋家为我的人马准备的驻扎之所。
看着帐中熟悉的同伴,我神色凛然:「他们,可都回家了?」
无人答话。忽而,一人率先跪下,随后帐中大大小小三十几人全部俯首,更有甚者悄然落泪:「回主帅,弟兄们都回家了。」
我颔首,回家了就好,我既然回来了,总归也是要带着他们一起回来的。落叶归根,游子归家,为保家卫国而死于沙场者,怎可使其埋骨异乡。今日是清明,便由我大闹一场,引我亓国男儿,魂归故里。
主帐外,十万精兵已然齐整待发,我神色微动,陡然开口:「将士们,我知晓大家都是为我亓国安宁,血战疆场。然,此仗并非是为保家卫国,而是直指皇宫,肃杀贼小。我身上已无虎符,亦无统兵之权,若有不愿随我出征的兄弟,可放下长矛,领银回家,我李棣棠拜谢诸位血战卫国,绝无旁议。」
说完,我深深一拜。
死寂之中,却并未有兵戈倒地之声,他们虽未开口说话,我却心中了然。
「好!既然兄弟们信得过我李棣棠,今日便让我们大闹一场,为已逝去的弟兄,引路归家!」
十万精兵,其声震天,我抽剑转身,剑指云都。
再次回到云都城,因为有宋家引路,进都格外顺利。守卫的士兵明显已经被宋家买通,见我们大军压城,利落地敞开了大门。我深深看了为首的侍卫一眼:「多谢。」
那人受宠若惊,笑得更加谄媚。
奇怪的是,李长青手中的禁军却仿佛不见了踪影,云都城内,空寂异常。
然,大雨将倾,无人能挽其势。
14
直到军队停在了雍平殿门口,我才看见了进都以来的第一个人,李长青。
他独自站在大殿的正中央,形单影只,而我的身后则是数以万计的精兵强将,世家豪门。这场对决,不出意外,结局早已注定。
「阿姐果真还是来了。」他在我面前少有地露出了严肃的神色。因是大病初愈,脸色还带着不正常的薄红。
我长叹一声,右手抚上佩剑:「长青,这本就该是我的位置。我推心置腹护你二十余年,你却偏偏背刺于我,拿了不该属于你的东西。」
说罢,我拔出长剑,剑光凌厉,指向李长青的面门。
「就因为这个位置吗?你我多年姐弟,你……」
「为了这个位置,我谋划了十年。父皇走得突然,你之所以能登上这个位置,只是因为我不在云都……」
他脸上似有异色,刚想说话,却忽然咳出一摊污血。血落在他明黄的龙袍上,刺眼非常。
一旁看戏的宋催雪心头闪过一丝疑惑,这毒药不是说不取人性命吗?但很快,又被权力的诱惑冲散,算了,万一是长公主下的别的药呢,果然是天家儿女,对亲弟弟也下得去手。
他瞥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宋秋霁,将注意力转移到李家姐弟身上,全然没注意到自己弟弟的眼中此刻写满了心虚。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时,谢何春不知从何处现身,伸手搀扶住摇摇欲坠的李长青,对我点头。
宋催雪尚不知他从哪里冒出的,却见李棣棠的剑已然转向,竟是冲着自己来的!
「长公主,你这是!」
不等他消化完,我已将佩剑横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众将听令,清君侧!」
他们动作迅速,很快将各个世家控制起来,倒不如说这才是我进都的真正目的。
没错,我本就无意与宋家合作,同意他的邀请只是因为他们手里有能掌控李长青的药物。
我原本想的是拿到药方来配置解药,要研制出解药十分不易,李长青怎么也得受几天皮肉之苦。可是宋秋霁是个有眼力的,他看出了我真正想要的,拿出解药与我做了交易。
李长青之所以会昏迷如此之久,正是解药的副作用。但国不可一日无主,我只好代为监国。
谢何春率领着十万禁军逼我下台之时,我知隔墙有耳,与他做了出戏。恰逢李长青苏醒,我这才知晓原来他们早有谋划要推翻那些高门权贵,当初我随意下狱的那个太监,正是他们的眼线。
李长青要我先去江南避避风头,我却不想让我的兄弟们白来一趟,他们本就是为了我的皇位而来,要干就干一票大的。
「长青,所以我说你还是嫩了些。守卫一个不留,怎么,等着我回来给你收尸吗?」我的长剑未动,挑眉看向他。
他轻咳两下:「阿姐教训得是。」
我冷哼一声,看向仍在我剑芒之下的宋催雪,他面上依旧是那副自信的模样,神色之中却难掩慌乱:「原来,长公主一点也不顾自己弟弟的死活吗?控制李长青的药……」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宋秋霁捂住了嘴巴,只剩一双眼睛在乱瞪,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原来宋家家主没听到吗?你亲爱的弟弟已经把解药给我了呢。」挑拨离间的把戏我见得多了,这皇宫之中若是没有点心计是不可能平安长大的,在我面前耍大刀,我倒是不介意将刀子再甩回去。
倒是宋秋霁,听到我说话,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连带着捂着他哥手都变得颤抖起来。
果然,听了我的话,宋催雪也顾不上横在脖颈的剑了,伸手拽起宋秋霁的衣襟,全然没有了刚才贵公子的形象:「你干了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干会毁了我们宋家!」
按理说,云都宋家的家主怎么也不该是这么年轻的小辈,然而宋家嫡系到了宋催雪这一辈,只剩下这兄弟二人。父母早逝,还有恶戚拦路,能够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全靠宋催雪一人苦谋。
「哥……哥!」宋秋霁借着力道,反倒将他按住,「哥,长公主本就不是为了控住陛下才与我们合作的!她想要的本就是解药。」
「哥,若是我受人胁迫吃下毒药,难道你会因为一个家主之位就置我于不顾吗?」
自然是不会的,他们二人相依为命一路走到今天,若是有人用弟弟威胁他,他定会与那人不死不休。
宋催雪眸色微动,还是不甘心地挣扎道:「难道长公主就没有一刻想要登上那个位置吗?」
我还没开口,李长青就抢先开口:「若是阿姐想要,长青自然是双手奉上!」
「你闭嘴!」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乱服毒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
他张了张嘴,有些委屈地退到一边。我扭头看向不甘的宋催雪。
「我自然是想的,过去二十八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
15
「我生而天骄,自幼苦学,文可通今古,武可平祸乱,当年云都城中,谁不知我李棣棠的二十四章镇国策。阅遍古今,未尝没有女子当政之举,又凭什么……我不能是这天下共主!」
我收回手中的长剑,挽了一个剑花,重重地插入殿中。
「铮」的一声,长剑哀鸣,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可这皇位,可以是父皇传给我的,可以是我自己篡夺的,却唯独不能是你李长青拱手相让的。」
我平静地与李长青对视,将他眼中的震惊收入眼底:「我乃是亓仁帝长女,慈昭明皇帝之后,当今圣上的长姐,镇国昭阳长公主——李棣棠。不需要任何人的愧疚,也无须你的馈赠。」
说罢,我不再看他,一心指挥起手下的将士。这些意图谋反的世家都已被我的人马控制,皇帝的禁军则将他们私自豢养的部曲剿灭,护卫统领早早从狱中出来,将世家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如此一来,可算是排除了内患。我未曾处置宋家,毕竟我还算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看着已经空荡的雍平殿,我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谢何春。李长青早就因为我刚才的那番话受不住打击去一旁当嘤嘤怪了。
「谢相当初为何写信给我,真的只是叫我回来继位吗?」
谢何春意外地看了我一眼,轻笑:「果然还是逃不过公主的法眼。」说罢,他也扭头,没有看我,而是看向一旁委屈巴巴的李长青。
果然是为了李长青吧。父皇去世,他们手中没有解药,李长青因为长期服药,身体根本受不了毒药上瘾的痛苦。
或许谢何春也曾尝试过研制解药,显然他没成功,还把自己的底子也弄垮了。
李长青不想我这么早回来,不是怕我篡位,或者说他本就迫不及待地想把位置给我了,只是云都内患不除,他怕我也深受世家所害,所以才坚持要除掉这些人才肯叫我回来。
但他本人却是坚持不了这么长时间的,恐怕他本就是一心赴死。到时他身死,内患也尽除,我回都继位正是水到渠成。
只是有人不想让他死,所以才急匆匆把我这个唯一能制止李长青瞎折腾的人从边关叫了回来。
算无遗策谪仙人,唯与情字化痴儿。
看着谢何春勾起的嘴角,我忽然嗤笑出声,他不明所以地看向我,我面色如常:「多谢。」
他愣了愣,反应过来我是为了什么,也笑道:「长公主客气。」
我又将李长青训斥了一顿,指责他胡乱折腾自己的身体,他委屈巴巴地应下,踌躇地开口:「阿姐,这皇位还是你来吧。我谋划三年,原以为能一举除灭世家,为阿姐铺路,却不想还是劳烦长姐亲自动了手……」
16
李长青知道,自遇到阿姐起,他便一直处于阿姐的羽翼之下。他的出生被父皇不喜,幼时受母亲责骂,母亲去世后,又受宫人欺压。他原以为他这一辈子都会生活在黑暗的角落里,直到遇见了李棣棠。
「你可会怕我?」这是阿姐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怎么会怕呢?阿姐是光啊,是他李长青懵懂之时遇见的唯一的太阳。
可李长青不甘只做这太阳之后的懦夫。
他知道有些事情只能由皇帝来做,他的阿姐如此明亮,不该被这些世家污垢脏了声名,那便由他来为阿姐除去这硌脚的顽石。待到那时,阿姐就会是整个亓国最尊贵的昭阳。
阿姐啊,他的好阿姐,她高坐明台之上,无须沾染烟尘,污名与血水,就由他来执刀。
「当好你的皇帝,你的东西,我还不稀罕。」
我伸出手指,按压在他额头,将李长青从思绪中唤醒:「你的命是我救的,若是早早折腾没了,我可是要去地下寻你,将你问罪的。」
他傻傻地点头,将头埋在我的怀抱里,如雏鸟归林:「阿姐来时我不敢碰阿姐,唯恐阿姐传染了病气,如今我病好了,雀儿好想阿姐。」
他小时候像个麻雀,乖巧又警觉,我常常打趣他叫他雀儿。长得大了些又觉得雀儿这名字不好,麻雀短命,不如叫长青,松柏长青,日月长明,是长寿的好兆头。
他却还是喜欢自称雀儿,我问他为何,他说因为麻雀虽小,却可以时时飞到阿姐身边,若是成了松柏,又如何去往阿姐身边呢?
如今他确实成了屹立此处的松柏,倒也不负我给他取的名字。
17
皇宫的事情平定后,我并没有留在云都,也没有回去戍边,反倒是开始四处游历。
宋秋霁这小子说得不错,当皇帝有什么好的,整天被迫坐在大殿上听一堆人讲话,还要全年无休地处理政事,这种累死累活的事情就让长命百岁的李长青去干吧,自在潇洒的李棣棠要去放肆地玩。
只是可怜了宋秋霁这小子,自从与他哥争辩之后,就被他哥放到朝堂上历练,现在整天跟李长青对骂。听说是因为我当初在他面前自称姐姐,可我真的只是顺嘴罢了。
看着手中李长青寄来的吐槽谢何春变得奇奇怪怪的信,我肆无忌惮地笑出声来,引得旁边的人投来怪异的目光。
天下之大,唯愿松柏长青,棠棣同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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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清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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驰隙流年,又见梦中意中人
没钱卷卷猫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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