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偷窥

偷窥

停电了，我们去南方：阿缺中短篇科幻小说集

晚上九点半，女人准时回到了家。此时天空跟烂掉的苹果一样，郁青中带着几缕红色，没有云，只有孤零零的黯淡月亮。

女人先是把宽大的呢绒外套脱下来，挂到门后的衣钩上，然后习惯性地伸了一下懒腰。这个动作让她的纤腰毕露，胸部如山脊一样隆起并且延伸开去，她的脖子扬起，曲线优美，在银白色灯光的浸泡中，下巴尖部凝出了一粒光点。

他情不自禁地吞了口唾沫。

他旋动望远镜的焦距，让视线紧跟着女人。他趴在阳台上，很小心，而且关了灯，隐在一片黑暗里。如果女人不站在她家窗前仔细凝视对面的阳台，是绝对不会发现他的。

他看到女人脱了高跟鞋，换上毛茸茸的拖鞋，嘴唇轻轻张合，似乎哼着轻快的乐曲。她从冰箱里拿出食物，进了厨房，于是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在窗子上晃动。

一直到夜里十一点半，女人洗漱完，关了灯后睡下，望远镜里只剩一片化不开的黑暗，他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他是一个偷窥者。

这个城市太过冰冷，人人行色匆匆，压力大、节奏快，许多奇怪的癖好如黑夜滋生着腐烂一样被孕育出来。但他的偷窥癖与别人不同，他既不为生理冲动，也不想探人隐私。他只是单纯地想让那个女人的身影在自己的视线里多待一会儿。

女人是在一个夏日雨后搬到的对面楼的。那一夜电闪雷鸣，浓云汇聚，天空漏了似的，雨和电接连不停地从漏口处落下来。为了安全，小区拉了电闸，他的家里漆黑一片，只有不时划过的闪电将他的脸照得惨白。他甚至以为这是世界末日了，或许沉沉睡去后，再也醒不来看到这个世界了。

但第二天早上他还是醒来了，不但与这个世界再次相逢，还看到了对面楼新搬来的女人。

那时雨后初晴，空气清新舒适，阳光也显得格外纯净。他抱着被子到阳台上去晒，正好看到她。她把自家的窗子打开，探出头，深深吸气。她的脸在晨光的笼罩中，明眸皓齿，脸颊带着微微的潮红。她张开两臂，像是要拥抱这个洒满阳光的世界，但在他看来，更像是要拥抱自己。

虽然她还穿着毛衣，与这个夏季格格不入，但她这个动作仍让他有瞬间的失神。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说：「你好。」

女人却对这个离自己不到十米的男人视而不见，晃动着头，发丝在晨风中轻轻拂过。她深吸几口清新空气，退回了屋子里。

她窗子露出的缝隙，成了他窥视的通道。为此，他专门买了一支望远镜。

他的生活单调乏味，朝八晚六，没有朋友，白天在办公司里处理资料，晚上早早回到家里度过长夜；但对面的女人搬过来以后，九点半到十一点半这段最难熬的时间里，他有了寄托。

对他而言，她更像是一个近在咫尺的梦境，每晚上演，却又脆弱得经不起他任何一丝触碰。他不敢想象他的偷窥被发现后，她把窗帘拉紧的后果。

女人是个舞蹈演员，这从她的妙曼身姿可以看出来，从她放在客厅里的合影也可以看出。她偶尔会放着音乐，一个人在客厅里练舞，动作或柔美或性感，每每都令几米开外的他心驰神往。

有一段时间，女人显得很亢奋。每天晚上都在家里练习舞蹈，很轻柔缓慢的古风舞，嘴里念念有词。而且她还经常把那台造型奇特的手机拿出来，看几眼又放回去。

这种情形持续了一个多星期，他纳闷过后，明白过来：她应该是在排练某场舞台剧，同时等待着确定演员名单。

某个夜里，手机突然亮起，向四周散射着球形的迷彩光亮。女人连忙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接起电话，说了几句，放下电话，神情有些怔然。

他的心也替她揪起来了。

但女人随机兴奋地跳了起来，似乎才从惊喜中缓过神，嘴里发出欢呼——这一点是从她的口型看出来的。他与她相隔不到十米，但她的欢呼却一点儿也传不过来。对面好像只是一幕哑剧，看似热闹，却寂静无声地上演着。

正当他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哑巴的时候，她突然停下，向门口看去，似乎她的门被敲响了。她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一脸不悦，对她训斥着什么。

显然，她并不是哑巴。她的欢呼迎来了邻居的不满。

他疑惑地转动旋钮，视线穿过窗子缝隙，落到中年男人脸上。这个人大概四十多岁，面容潦倒，左眼角以下有一道一指来长的骇人的伤疤。

这副样子显然吓到了女人，她一直不停地低头道歉。中年男人却趁着这个间隙，眼神往下瞟，表情微妙。

望远镜后的他有些生气。

他熟悉那个男人的表情：只有独居的、常年没有接触女人，性格怯弱却欲望充盈的中年人才会这样。他生着气，却突然苦笑——一个躲在暗处的偷窥者有什么资格鄙视别人？

中年男人看了一会儿，大概说了句「以后不要再吵到别人」之类的话，就转身走了。女人关上门，拍拍胸口，脸上却又浮现出欣喜。

几天后，她抱回来了一张大海报，仔细地贴在客厅墙壁上。海报中间是一条波涛滚滚的江河，河面上烟气弥漫，船只隐隐，一个穿着前卫时尚的男子站在河头，穿旗袍的女子蹲在河尾，表情哀怨。

旗袍女子的脸，正是她。

看来，已经确定她是这部舞台剧的女主角了。他也替她高兴。

一连好多天，他上班都心不在焉。

对着屏幕上一连串枯燥的数字，他心里想的却是对面楼的女人。她在海报上的表情如此哀怨惹人怜，看一眼就忘不掉。

那在舞台上呢，她也会那般模样吧？

要不，去看看她的表演吧，也隔得远远的，但能看到她真正的舞蹈。多买一张票，也算帮她的忙……

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椅子有针似的，怎么坐都不舒服。他抬头偷瞟了一眼主管，然后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打开浏览器，输入那部舞台剧的名字——《江河流觞》。

但出乎意料的是，网上关于这四个字的介绍少得可怜，只在几个论坛里有人讨论。这是一篇科幻小说，讲述一对男女相隔两百年的爱恋，一个在近未来社会，一个在民国动荡的年代……他对这类小说很是不屑，写科幻的都是一群什么人嘛，整天尽想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时间就是时间，怎么可能被连到一起？

但真正让他觉得奇怪的是，她的这幕舞台剧规模不小，怎么可能不在网上宣传呢？而且连订票渠道也没有。

到了下班，主管过来，点名批评他上班时间浏览网页。他有些诧异，但随即想到可能是公司网监察觉到了异常流量。他低着头挨训，心里却不在意，只是想为什么找不到那部剧呢。

回到家，他习惯性地趴在阳台前，看到女人家里居然已经挤满了人。都是年轻的男女，身材姣好、面容悦目，应该是她在舞蹈团的同事们。

这些人在狂欢，放着音乐，开了一瓶又一瓶香槟。狭小的客厅里，他们开怀纵饮，贴身舞蹈。冷光迷离，年轻的男女们沉浸在狂欢的氛围里。

应该是舞台剧取得了成功吧。

看着对面灯红酒绿的热闹画面，尽管他依然听不到一点声音，但还是感觉到了羡慕。他突然有一丝落寞。在这个城市里，他一个人独来独往，远离故乡，在夜深人静时也只能看着别人家的喧闹来疗伤。

他紧紧盯着女人。她是今晚的主角，许多人向她敬酒，她已经有些意识不清了，但容光并未丝毫减少。

她坐在沙发上，半倚半躺，手上握着半杯倾斜的酒。她的嘴角有一丝笑意，在朦胧光影里，有一种绰约的美感。许多年轻鲜活的肉体在她周围，可在他看来，聚光灯只照在她头上，其余一切只是重重的黑影。

到了半夜，她的朋友们才陆陆续续离开，曲终场散，繁华归于沉静。整个屋子杯盘狼藉，她独自坐着，过了很久才挣扎着爬起来，想去浴室洗漱。

在她像雕像一样静坐的时候，他也像雕像一样趴着。夜晚慢慢沉降下来，星光一丝一丝收敛，虫鸣和风声也消失了。他满足于这种安寂的、遥远的凝视。

这时，有人敲门，她摇摇晃晃地去开。门刚打开一丝缝隙，一个男人就粗鲁地挤了进来，力道之大，让她向后跌倒。

是那个脸上有着可怖伤疤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表情很愤怒，显然是今晚的派对吵到了他。他朝摔倒的女人大声吼叫，但女人酒意未消，脸上迷迷糊糊的，对他的暴怒无动于衷。这种表情显然激怒了男人，他突然提起她的衣领，将她的头狠狠撞向墙壁。

阳台上的他猛地一哆嗦。

他看到女人的后脑勺与墙壁猛烈相撞，虽然听不到声音，但也可以想象到那种痛苦。

女人一瞬间清醒过来，尖声大叫。但男人已经一手捂住她的嘴，同时抓起脚边的酒瓶，砸在她头顶。酒瓶粉碎，她直挺挺地倒下去，浓黑的发丝间，有更加浓黑的液体流出来。

看着美丽的事物在自己手里毁灭，男人不再暴怒，反而微微笑起来。

「杀人啦！」他再也忍不住，站起来大声喊，「杀人啦！」

但他的声音没有给对面屋子造成一点影响，男人继续砸着女人的头，开始她还抽搐几下，后来就纹丝不动了。血在客厅的地上上绘出诡异的图形。

倒是对面屋子附近的几家亮起灯，有人探出头来，问：「怎么了？」

「就是这家！」他连忙指着女人的窗子，急切道，「住在这家的女人快被人杀了，你们快去阻止！」

探出来的人朝女人屋子的方向看了看，又盯着他看，一会儿之后，悻悻地说：「住这家的女人？嘁，你有病吧！有病别在半夜发，吵老子睡觉！」他骂了几句，把头缩回去，随即关了灯。亮灯的几户家里也传来骂声，灯光都灭了。

而客厅里的惨案还在继续。

男人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叫喊，兀自施暴。这时，他甚至把已经一动不动的她抱起来，放在沙发上，扯开她的衣物。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惨不忍睹。

他在阳台上干着急，突然拿起手机，给警察局打了电话。

谢天谢地，警察收到报案后，立刻询问了住址，说马上就到。

在等待警察来的时间里，他在阳台上踱来踱去，时不时拿起望远镜，看一眼对面又立刻放下来。那画面令他心碎。

但他不敢跑过去。

他是一个懦弱的人，缩在城市的角落，过着自己的生活。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毁灭在眼前，却只敢在几米外的阳台上颤抖。

不到十分钟，小区就响起了警车的鸣笛声。而这时，中年男人已经结束了他的兽行，丢下她赤裸裸的尸体，仓皇逃去。他离开时关了灯，对面屋子被黑暗遮蔽。

警察迅速跑到对面楼。

但对面始终漆黑着——警察应该已经进入了犯罪现场，但他们为什么不开灯？

正等着，手机响了，是警察打过来的。

「先生，你对我们开的玩笑已经造成了刑事后果。」警察的声音相当不悦，「这里并没有凶杀案。你要对你的行为负责！」

他心里一惊，说：「不可能！我是亲眼看到的！」

「你在哪里？」

「我在对面楼里。」

「那你最好过来自己看看。」

他疑惑地下了楼，走到对面楼里，上楼。

楼道里站了不少人，都穿着睡衣，应该是出来看热闹的人。他一路走到女人的屋子，见到几个警察围在门口，屋子里灯光透亮——咦，他们还是开了灯的，为什么自己在家里看不到呢？

「是你报的警吧？」领头的警察对他说，「你自己看，这个屋子发生了命案吗？」

他走进去，屋里的景象令他大吃一惊——里面没有满地狼藉，没有酒瓶，没有海报，也没有鲜血和裸尸。相反，这是一间满是积灰的空房子，看不到任何家具和人迹。

「可是……」他怀疑是不是进错房间了，走到窗子前，却正好可以看到自家阳台。

没有错，是这间屋子。

「这件房子根本没有住人，连装修都没有。」警察过来对他说，「恶意浪费警力是犯法的，跟我们回去一趟吧。」

警察把他带下去的时候，看热闹的居民对他指指点点。其中住在这个屋对面的人尤其激烈，大声骂着脏话，对自己被吵醒很不满。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顿时鲜血凝固——骂脏话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屐拖鞋，头发拉杂，最惹人注目的，还是他脸上那道左眼角以下的一指长的伤疤。

「就是他！」他奋不顾身地指着男人，「他就是凶手！」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用更大声音的骂声回应：「你个兔崽子疯了吧！老子在家里好好睡着，什么都没干，当什么凶手！我把你亲爹杀了倒是真的！」

他定了定神。确实，这个男人虽然跟凶手相貌、体型都一样，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似乎比凶手更年轻一些。

正当他准备细看时，警察已将他的手拧紧，强行押着往下楼走。

他回到住处时，已是满身潦倒。

他被劳教了半个月，工作没了，脑袋里浑浑噩噩。他习惯性地趴在阳台上，拿起望远镜，却只见对面屋子里已经空空荡荡，家具被搬走一空。如果不是那张依然贴在墙壁上的舞台剧海报，他真的会怀疑之前长久窥视的女人只是梦中幻影。

真的跟他们说的一样，对面楼里根本没有主人？

可是那张海报还在，提醒他，一切都是真的。

海报上她的脸已经蒙了灰尘，有些模糊，但确实是他记忆里的脸。他沉默地看着，从上看到下，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在主演名单里，他看到了她的名字，很陌生但又很美丽的三个字。往下，是演出场地和演出时间，再下面就是合作单位了——

等等，演出时间！

2023 年７月 20 日。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机，没错，现在的时间是 2015 年１月 18 日。

是印刷错误吗？

这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了那一个大雨之夜：电闪雷鸣，乌云汇聚，天空像漏了一样……而女人就是在那夜过后突然搬到对面的。还有许多奇怪的事情，在他脑海里化为一幅幅图片，交替闪现，逐渐明晰。

望远镜的镜头里，海报静止着，却在撼动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那对男女站在两百年时间长河的首尾，彼此相望，河面上雾霭沉沉，但挡不住两个人的相恋。

「时间，时间……」他放下望远镜，喃喃自语。

这一天的下午，天空阴沉，只有几丝风在地面打着转。一些纸屑被吹起来，摩挲着，追逐着，向远方飘摇而去。他沉默下楼，穿过长满花草的空地，走到对面楼前。他抬头看了看天，依然没有太阳，天空郁青郁青的。

他深吸口气，走进楼道，按着上次的记忆，走到了刀疤男人的门口。

「咚咚咚！」他敲响门。

「是你？」刀疤男打开门，看到他，表情诧异，「你来做什么？」

「我想买你的房子。」

「不卖！」刀疤男没好气地说，同时反手把门关上，但他的手臂伸过来，卡住了门。

看着刀疤男令人憎恶的脸，他强忍住心头不适的悸动，说：「我想买你的房子，绝不会亏了你。如果你不买给我，我会每天守在这里，守在你门口。因为你以后会做一件事，那件事会毁了很多人，包括你，包括一个美丽的女人，还包括我——尤其是我。所以我不能让你那么做。你一个人住，在哪里都是一样，而我不同，我要在这里等一个人。或许因为我现在所做的事情，改变了时间线，她就不会出现了，但我会继续等。你说，你要多少钱？你这间房子顶多三十万，我给你四十万，不够就五十万——这已经是我这么多年工作全部的积蓄了。现在，你告诉我，你答应把房子卖给我吗？」

现在，他坐在新家的客厅里，四周空空荡荡，门口吹进的风只能掀起一些细屑。除了这件空屋子，他已经一无所有，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和幸福。失去了一切，也不过是从头再来。他已经扔掉了望远镜，重新投了工作简历，路虽漫长，但他可以再走下去。

屋门打开，他看到了对面禁闭的门。

是的，现在对面还没有住人，也是空屋一座。但几年后，一个美丽的女人会住进去。她现在可能在某个未知的地方，对以后的命运懵懂无知，但时间这条神奇的河流，终会将她引渡到此地，遇见此人。

到那时，不会有八年半光阴的隔阂。他能听到她的声音，她也能看到他的样子。

他将不再怯弱。他要去轻轻敲开她的门，告诉她他欢迎新邻居的到来，并且希望她多出去走动。他还会去看她的舞台剧，买上一大束玫瑰，放进她的怀里。

他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这么想着，露出了笑容。

完 -

□ 阿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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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1-25 20:1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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