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梁换柱
抱川风
五十四
阿翁说过,谁年轻时没几个狐朋狗友。
如果按他老人家的说法,那我的狐朋狗友里,定然少不了程蛟赵赫。
六月就要南下了,阿耶不肯再让我和赵赫忙碌,赶着我们出去玩耍,我一想阿耶在泺邑,确实无甚大事可忧虑,索性高高兴兴地叫上程蛟,上街到处转悠。
原本我是打算把桃金娘也带上,可他坚决不肯,我也就只好作罢。
反正无事可做,我便喊上赵赫程蛟,把泺邑城给钻了个遍,从前一些只听过我名号的女郎,也终于把我的脸给对上了。清晨出门时空空的马车,晚间到家后已是满载瓜果,连着邸中又减省了一笔开销,倒是意外之喜。
但最大的快乐,还是来源于程蛟。
齐晸不必担心他的弟弟不开窍了,看见王氏女郎的第一眼,程蛟就憨得简直没眼看。
他不肯贸然打搅,可又实在喜欢那女郎,连人家名字都不知晓,却接连七八日都守在胭脂铺旁的茶摊上,只可惜人家再没来过。
我同赵赫认出王氏的家徽,可也不清楚到底是哪位女郎。
思来想去,于公于私我们都该推程蛟一把,毕竟是他第一次有了欢喜的人,终身大事么,合该帮衬帮衬。
于是赵赫花了半日,打听出这女郎乃王氏的嫡女郎之一,行十三,颇得族中爱重,平日里极少出门。
程蛟痴痴候了那么久,人家女郎根本不知晓他。
我和赵赫觉得又可怜又好笑,见他实在爱得很,谈起情爱也全然不似从前冷淡,便在暗地里筹划着让他见上女郎一面,至少知道他的存在。
至于其他的,先暂时不必管。
齐晸一向疼爱程蛟,只要他高兴就好。
王氏是北陈的老氏族,虽说齐晸有吞并之心,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是敌人。若真到了那时,王氏聪明人这般多,归顺齐晸后,一切都好说。
转眼就到了观灯节,泺邑的年轻男女最不能割舍的节日。
即便是最不爱出门的女郎,也无法抵抗它的热闹。
赵赫探听到这次观灯节的彩楼,正是由王氏所建,王氏的女郎们自然不会不出面,我俩便唆使着程蛟夜间一同上街观灯。
程蛟兴致缺缺,但仍旧是应下了。
这些天他等不到人,不免有些气馁,整个人丧怏怏的。
如此也好,等他见到自己心悦的女郎,便会更加快活失态,我们以后也有把柄来笑话他。我早已打算好,晚上的观灯节,定要让桃金娘随我一起,老是闷在邸中,像什么话呢?
再者程蛟犯憨的模样实在太好笑了,既然要看好戏,怎能不带上我的卿卿桃桃?
我同赵赫心急火燎地等夜幕降临,只觉得今天过得忒慢,太阳总不落山,好不容易终于等到了傍晚,桃金娘却又开始不好意思,他上街的次数太少,生怕自己惹出什么麻烦。
任凭我如何撒娇耍赖,桃金娘仍旧是犹豫不决。
眼看时候不早,情急之下我只好允诺他:「……今天晚上,我什么都听你的好了!」
心不甘,且情不愿。
我自然是了解桃金娘的,他想要什么从不肯自己开口,只让别人去猜。
如今我倒是要比从前更能猜得出他想要什么,床下的也就罢了,他要我给就是,可床幔之间事关我郎君尊严,所以即便我猜出他心思,也只是装聋作哑,佯当不知。
这回为了叫他肯出去,我都这般退步牺牲,连脸面也不要了,他总该答应我了罢。
桃金娘神色有些意动,我紧紧盯着他的脸,把他看得脸红才终于松了口:「那……郎君可要说话算数。」
「算数算数!」我急急拉着他往外头走去,「我哪次说话不算数过?」
当然,不算数我也不会承认的。
……
赵赫在彩楼旁的客栈里包下了雅间,等我和桃金娘到时,他与程蛟早已在里面等着了。
我先从马车上下来,而后接下戴着帷帽的桃金娘,同他甜甜蜜蜜地上了楼。
赵赫看得牙酸,我心里反而愈得意。
不过我尚还记得今晚最重要的,并非炫耀我的桃金娘,而是帮程蛟促成好事。
而赵赫消息果然靠谱,不过等了一刻钟,我就从窗边瞟见了王氏的牛车,长长的一路,上面坐着王氏的女郎们。
程蛟仍旧百无聊赖,兴致缺缺,只顾着喝酒。
我赶忙给赵赫使了个眼色,他立刻会意,硬拽着程蛟来到窗边。
第四辆牛车的纱帘被拂开,程蛟神色终于破冰,微微睁大了双眼,不难看出他此时心里的惊喜。
眼看着那女郎满脸新奇地往别处走去,我嚷嚷着在上头干看着没甚意趣,拉着桃金娘就要往楼下走,顺便邀了身后两人一起。赵赫应答一声,顺势跟在后头,程蛟没出声,身体却诚实地下了楼。
然而跟了女郎一路,程蛟却也沉默了一路,不敢贸然打搅人家。
时间愈发晚,我同桃金娘单独玩乐的时间也愈发减少,程蛟再不行动,我今夜可就真是吃了大亏了。
我同赵赫对视一眼,趁着那女郎在花灯摊前停下,他悄悄绕到程蛟身后,伸手一推,将之推到了女郎面前。
那女郎诧异转身,程蛟的脸霎时红了,说起话来也磕磕绊绊。
「女……女郎,可否允在下送……送你一盏花灯……」
女郎也羞红了脸,程蛟虽看着傻气,但关键时刻还是撑得起来嘛。
我拉着桃金娘快快活活地游街,顺道赶跑了赵赫。
观灯节这般好的日子,他不去偶遇一个自己心悦的女郎,跑来打扰我和桃金娘郎情妾意作甚?
好在他也晓得桃金娘出来玩一玩不容易,没说什么就极识趣地离开。
路过胡头摊,我看桃金娘戴着帷帽不方便,给他选了个白脸胡头,给自己选了个青獠胡头。
「卿卿你看,咱们刚好凑成一对鬼面人……」
还没说完,自己就先笑了起来,桃金娘纵容地看着我,而后随我顺着人流往河边走去。
河里荡着许多小花灯,一眼看去漂亮得紧。
歪头看着桃金娘,他正看得出神,我扯了扯他衣袖,凑过去同他说悄悄话。
「卿卿,你如今快不快活?」
桃金娘转过头来,我只看见胡头下他的双眼微弯,而后坚定点头:「同郎君在一处,妾如何不快活?」
我便极满足,笑着去看河里的花灯。
「我也很快活。」
我悄悄拉住桃金娘的手,感受到他的手也在温柔地回握,只觉得再没有比此刻更美好的时候了。
近二十年的年岁里,这是我最最快活的一晚。
亲朋康健,良人在侧,长街打马,弯弓射雁。我是这泺邑,最意气风发的宋氏小郎君。
五十五
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六月出征,仍旧是南下,只不过上次是送我,这次又多了一个阿耶,程蛟赵赫也一路。
即便再不舍,阿翁大母还是放开了我的手。
出征前一晚,阿翁偷偷叮嘱我多看顾些阿耶:「你阿耶也到了不惑之年了,可偏偏对自己的身体愈发粗心,婴奴长大了,该管管你阿耶了。」
我自然应下,答应阿翁一定会将阿耶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桃金娘给我准备了许多衣物干粮,他眼神跟随着我,一刻也不肯放松,生怕漏看了我一眼。
我故作轻松地安慰他,说南征只是做做样子,我很快就回来。可我和他彼此也晓得,这一去少说也要四五个月才能事了。若是生了其它事端,一两年也说不准。
大军行进得慢,陈嗣又爱享受,怎么肯拼命赶路,自然是慢悠悠地赶过去。
先把他哄过去,免得他半路反悔。
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这回陈嗣可谓是把家底儿都带上了,为掩人耳目,他留下后宫,而后带着十五万大军,无数官员踏上了南征之路。
其中就包括安庆王。
原本他是不同意南征的,但陈嗣悄悄告诉他,哪里需要打仗?不过是换一个更好的都城,迁去淮阴之地耳。
安庆王一听,淮阴?那可是个好地方,当即点了头,第二日朝议当场反口,力争南下。
没了阻力,大军轰轰烈烈地上了路。
刘智这个人,不得不说磨搓起人,还真是有点法子,教给陈嗣的那些手段,阴损得不行。
这一路上,美酒佳肴,还有人伺候,陈嗣倒是不累,只是难为了那些大臣们,烦人的雨下个不停,路途泥泞,又不适应气候,不似我们这些粗人能抗,他们身娇肉贵的,哪里受得了?
还不等走到淮阴,跋涉到榆林时,就已然疲惫不堪。
陈嗣大发慈悲,下令就地休整,可不等大臣们歇一歇,只半日,又下令继续向南行进。
被磨得面黄肌瘦的大臣们,哭丧着脸又踏上了南下的路。
等终于赶到了淮阴,陈嗣又故技重施,这回大臣们实在是受不了了,一个二个跪在陈嗣面前,涕泗横流地求他停下来。
陈嗣便叫来所有大臣,说是要简单朝议一番。
简陋的大室里头,哭嚎声一片,全是求陈嗣转回泺邑,我同阿耶百无聊赖地站着,透过屋顶的洞看天,只觉得今天没下雨,天特别蓝,云特别白,甚是好看。
「……吾这次出征,祭告天地太庙,出动二十万大军,举世皆知,结果你们不让打了,岂不是叫吾成了笑柄么?」
陈嗣勃然大怒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大臣们又是一阵痛哭。
或许是他们哭得太惨,陈嗣终于松了口。
「若要吾不再南下,也不是不可以。」他顿了顿,才继续开口,「可这般兴师动众,若吾一事无成回了泺邑,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吾瞧着这淮阴不错,山水气象甚好,不如迁都淮阴罢!」
不等大臣们反应过来,陈嗣就逼着他们选择:「认为可行的站左边,不可行的站右边。」
我和阿耶回神,立刻站到了左边,紧接着就是安庆王,左边的队伍愈发庞大,看到有些大臣们还在犹豫,我不耐烦地抽了抽剑,他们便默默地站过来了。
再犹豫又能如何?
要么打仗,要么迁都,怎么看都是迁都比较容易接受。
陈嗣笑呵呵地,看着十分满意:「既然诸位爱卿都同意迁都,这淮阴……前齐宫殿几乎是一片废墟,重建任重道远,宋公——」
「这建都一事,便交给你了!」
阿耶被捉壮丁,不过也正合我意,未来大齐的新殿叫程蛟监工再合适不过。
两月后,陈嗣就大摇大摆地回了泺邑,可他也没有回宫,而是在周边四处游乐去了。
他傻,刘智可不傻,留在泺邑的老氏族们早就装了几箩筐的唾沫星子,就等陈嗣回去喷他一脸,刘智撺掇着陈嗣派了安庆王回去,背这一大口黑锅。
直到国库叫紧,老氏族们不得不去信好言相劝,让陈嗣莫要在外头乱花销,不然这新都城,就建得更慢了。
陈嗣见了信,这才肯姗姗返宫,此时的老氏族,早没力气骂人了。
别说,刘智这狗头军师还真不错。
馊主意个顶个地管用。
……
这回南征,南赵朝廷对齐晸的压力果然小了些,老皇帝焦头烂额,又让齐晸得了三座小城。
按这样的速度,不出三年,南赵必成他囊中之物。
而淮阴城还没开始修,程蛟就去了密信邀功,得意地告诉他兄长,我们掏空了北陈的国库,为大齐修建了一个阔气的都城。
齐晸回了信,却只叫他别落下课业。
程蛟郁闷极了,但还是乖乖捡起了纸笔,每天抽出空闲练字看书。
时间过得极快,我和阿耶在淮阴呆了一年多,未曾回过泺邑,新殿修得七七八八,我本想着顺道置办好宋氏的新邸,将阿翁大母还有桃金娘,先接过来团聚,可不等我和阿耶商量,北边的胡蛮又打起了仗,勒苏三城已然没了。
帛书从泺邑发来淮阴,陈嗣命我阿耶北上抗敌。
淮阴这边的工事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只差收尾,阿耶寻了个靠谱的人接手,说来也巧,正是几年前谭氏女郎阿梧的叔父。
原本阿耶也计划着让程蛟留下的,可程蛟死活不肯,一定要跟着我们北上杀蛮人,不然他就自己偷偷跟着去,阿耶拿他没办法,只好让他一道了。
「我还没上过战场呐!」赶路途中,程蛟一直很兴奋,「兄长只肯要我读书写字,可我哪里是那块料子?不如替他开疆拓土来得有用!」
我和赵赫对视一眼,眼里全然的看好戏。
没上过战场的人哪里晓得厉害,第一天打仗,吃得下饭食就怪了,弄不好还要哭鼻子。
五十六
一路紧赶慢赶,北上路过泺邑时,阿耶下令休整片刻。
我喝了一口水,眼睛望着泺邑的方向,很想回邸看看阿翁大母,还想抱抱我的桃金娘。
两年了,我和阿耶已经两年未曾归家了。
可我也知道前方战事吃紧,不知还有多少将士百姓在受苦,我不可以那样自私,即便我知道假使自己提出,阿耶一定会答应。
「婴奴——」
阿耶叹了口气,他知道我这是想家了。
我强迫自己转过头,朝阿耶轻松笑笑,率先上了马:「……阿耶,赶路要紧哩!」
阿耶也上了马,与我并骑,他看了我很久,才感叹似的开口:「我儿真的长大了,也能做出这样艰难的选择了。」
其实我心里很是难过,但打仗就是这样,由不得我做主,我转头看着阿耶:「耶耶……你从前遇到这样的事,是不是也好难过?」
「如何不难过……可一想到是为了我的阿耶阿母,为了我的婴奴,我难过一些就不要紧了。」
阿耶笑起来,像是想起了从前的事,「有一年打仗,赶路时路过信林旧邸,原本是不打算进去的,可偏偏你当时正在门口玩耍,那个时候你才三岁,小小的,阿耶见着你,就怎么也走不动了,于是什么也不管了,心想着就算天塌下来,我都要抱一抱我儿……婴奴,其实阿耶不如你。」
我一直以为我同阿耶第一次见面是五岁的时候,没想到其实还要更早,可我却丝毫没有印象。
「阿耶……」我遗憾极了,「我都记不得了。」
「记不得便记不得。」阿耶倒是看得开,「那样小的年岁,你还未省事呢,以后等局势稳定了,阿耶有的是时间陪你。」
我想一想也觉得有理,朝他笑起来,使劲点头:「阿耶说话算数!」
「阿耶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
「好像没有……」
「欸,这就对了!」
……
勒苏山入冬后,是愈发地冷了。
来到这里半月,程蛟终于上了一次战场。
他跟着阿耶,我和赵赫自是不担心他的安全,我们只怕他看见死人心里头受不了。
帐外传来响动,程蛟苍白着脸被扶着进来。
我和赵赫对视一眼,果不其然,去时还生龙活虎,回来已是满脸憔悴。
估计接下来几个月,他都不会再想吃肉食了。
「程蛟……还撑得住么?」
我瞧着他脸色实在难看,思忖着要不下次还是别让他上了,出了什么事宋氏真不好和齐晸交代。
程蛟深吸一口气,面目艰难:「我还撑得住,只是需得再缓缓……实在是太恶心了。」
见他还算冷静,我和赵赫便放下心来,赵赫还罕见地好声安慰他:「其实也没甚大不了的……忍一忍,熬过去就好了,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确实。」我把酒囊扔给程蛟,示意他喝两口杀杀血气,「我和赵赫,都是十二三岁就开始打仗了,别说,第一次上阵还没你撑得住呢。」
看别人上阵和自己亲自杀敌的感触完全不一样,刀剑捅进肉里的声音,也只有自己听得见。
我想起自己第一次杀敌,虽然有阿耶护着,没杀几个蛮人,可见到的景象却一直在脑壳里挥之不去。之后回到信林,看见饭食就想吐,见不得赤色的汤,一看就想起血肉横飞的场景,也不能见着白色的豆腐,总觉得自己吃的是脑浆。
说来也巧,我第一次打仗,也是在勒苏山,阿耶还给我缝了条棉裤,虽然丑,却很暖和。
那时候年纪小,难熬得很,还是自己想通了才缓过来。
程蛟也一样,得等他自己想通。
我拍了拍程蛟肩膀,离开了营帐,不知道阿耶有没有伤着哪,不去看看,我实在担心。
……
是夜。
我掀开主帐帘门,从里头钻出来,远远地就看见程蛟坐在篝火旁。
阿耶没什么伤,程蛟却有些受不了,许是今日的冲击太大,他缓不过来,一个人干坐着,颇有些寂寥。
刚在他身旁盘腿坐下,就听见他说:「我想兄长了。」
「……不知道贤允贤安睡了没,阿嫂是不是正在哄贤宁困觉,兄长会不会又同散人先生彻夜长谈。」
程蛟出神地盯着火光,他来北陈已经两年多了,写给齐晸的信上,字迹也由一开始的潦草粗犷,变得端平方正。
打起仗来好几年不回家,本就是常态,更别说之前为了修筑新殿,我们在淮阴待了一年多,来勒苏山不过才半个月,还不知道这仗要打多久。
程蛟见不到兄长,我也见不到翁翁大母桃金娘。
我拍了拍程蛟肩膀,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索性就不开口了,但程蛟也不需要我开口,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倾诉。
「我原先……还怪兄长不肯带我上战场,如今我才知道,他全然是爱护我,才不允我去的。」
「还说帮兄长开疆拓土呢。」程蛟自嘲一笑,微微低头,「第一天就受不了了。」
说罢他转过头来看我:「闵之,当年你们……是如何熬过来的?」
「其实……也没什么。」我收回烤火的手,搓了搓继续烤,「战场上刀剑相向,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今天晚上天色还不错,竟然有星星,我抬头望着夜空。
「程蛟,我不想死。」
「翁翁大母守在泺邑,桃金娘还在等我回家,如果我退败了,胡人打到泺邑去,他们怎么办呢?」
是被做成肉羹吃掉,还是被当做两脚羊折辱,抑或是刚烈地自戕?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无论哪一种我都接受不了。
所以我宁可在战场上多杀几个蛮人,剑上多沾几滴血,也不愿看见至亲受苦。
即便我晓得,或许我刚刚斩杀的那人,家中也有老人幼子在等他回家,但战争就是如此残酷又公平,只是站在不同的阵营,就成了生死的对立面。
他家笑罢我家哭。
我不想翁翁大母再因为打仗失去什么了,四个孩子的代价已经足够沉重,我和阿耶,是支撑他们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下雪了。」
我推了推程蛟,他一定未曾见过北方的雪。
程蛟站起来,撑开了手掌,我听见他轻声喃喃着:「真好看啊……」
这天晚上,突然开始飘起小雪,这是入冬以来,勒苏山的第一场雪。
这场雪,一直下到了第二年的立春。
等到冰雪融化,淮阴新邸中的密信终于又送进了勒苏山。
阿耶的神色告诉我,天要变了。
打着复齐的旗号,齐晸的军队一呼百应,势如破竹,已经快要打到南赵都城。
陈嗣刚搬进淮阴新殿,听到这消息吓得半死,连忙调兵遣将想要守住淮水北岸,却发现兵力薄弱,淮水北岸只剩不到两万将士,还全是我宋氏的人。
小皇帝后悔得不得了,直呼不该迁都,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齐晸若是伐陈,第一个被攻打的就是陈氏新都。
是以第二封密信是从北陈皇宫发出,令我阿耶立刻派兵增援淮北。
原本勒苏山这边战况就焦灼,哪里有兵力增援淮北?时间上也来不及,再者宋氏同齐晸早有约定,最终这封信,被我亲手投进了火炉里。
第三封密信也很快来了,齐晸已经打算灭了南赵后,立刻北上伐陈,宋氏自然依言而行,绝不阻拦。且在信中他还提出,望我阿耶能收复勒苏三城,将胡蛮驱逐出关,待覆了北陈宗庙,便立刻来支援我们。
这三封密信,我和阿耶只当从未收到过,继续留在勒苏山打仗,替齐晸收复失地。
程蛟如今已是军中有名的小将,每次上阵总是冲在前头,他毕竟是齐晸的阿弟,阿耶便免不了多看顾着,杀敌时离他也更近一些。
这次蛮人是铁了心不肯放松三城,连带着索头也来凑热闹,勒苏三城被抢来抢去,各自兵力都折损不少,从立春一直打到立冬,还有一座淖北城没有收复。
直到勒苏山下起了大雪,封山后打不了仗,才又消停下来。
值得高兴的是,齐晸终于啃下了南赵这块儿硬骨头,大军已经渡过了淮水,打算攻打北陈新都了。
淮阴的局势的确紧迫,最直接的感受便是,勒苏山的粮草断了。
剩下的粮草只够我们撑到来年三月,到时若齐晸的援军不来,将士们便只能饿着肚子打仗。
但阿耶很乐观,他坚信一切都来得及。
这一年的除夕夜,勒苏山的雪仍旧那么大。我、阿耶、赵赫,还有程蛟,我们四个人饿着肚子围坐在篝火旁取暖。休战期间,为了节省粮食,我们晚上吃得并不多。
阿耶脸上的胡须又长了好多,可还是不肯剪,自从阿母去后,他就开始蓄须。
从前每次上阵前,他都会叮嘱我万一他没能回来,一定要帮他剃了胡子再下葬,阿母喜欢他干净的脸。后来见我实在不爱听,才没有继续再说。
「又是一年除夕。」
阿耶的声音温沉,我知道他想念阿翁大母了,但我也知道他并不悲伤哀愁。
只要齐晸的援军一到,拿下了淖北城,我们很快就能团聚,并且今后也再不会因为战争分开,阿翁大母每日醒来,都能在邸中看见我们的身影。
「宋叔叔,您放心。」程蛟眼神坚定,「我兄长一定会派兵来增援我们的。」
阿耶朗声笑起来:「蛟之,我从未怀疑过。」
其实不止阿耶,我也从未怀疑过,因为我们相信阿翁看人的眼光,他老人家觉得能行的人,就一定能行。
「勒苏山的雪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阿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我,「等这雪停了,咱们回了家,婴奴,阿耶带你打猎去!」
「真的么?」他眼睛亮晶晶的,连带着我也高兴起来,赶忙要他保证,「阿耶说话算数!」
「阿耶保证,等勒苏山的雪停了,一定带婴奴打猎去!」
我余光瞥见身旁傻笑的赵赫,推搡了他一下,语气不情不愿:「……你也去。」
然后又立马反悔:「不不不,我先和阿耶一起去一回,然后你再带上毅伯父,咱们再一起去一回!」
不是我小气,只是阿耶还从未单独带我打过猎呢!
阿耶在,赵赫还是傻气兮兮的,他想都不想就痛快答应下来:「……成!」
寒风仍旧烈烈地吹,雪还是那样大,我却丝毫不觉得冷了。
阿耶说,等勒苏山的雪停了,就带我打猎去。
五十七
翻了年,粮草愈发匮乏。
没等到三月,蛮人就迫不及待地前来挑衅。
不过值得振奋的是,齐晸已然生擒陈嗣,拿下了淮阴。他遵守了承诺,大军未曾伤害城中妇孺分毫。密信上说,他已派人拿着玄鸟符收复其他属城,并且调了一支精兵增援勒苏,粮草随后就到。
这支援军什么时候才能来,谁也不知道,如今的我们,可能已经撑不到那天了。
刚到勒苏山时的十三万兵马,如今折损至不到四万,蛮族在战场上从不留活口,我们能救下来的伤兵极少。
阿耶想,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毕竟对方折损的兵力也不少,不然也不会雪还未停时,便急吼吼地开始攻城。
他命人将余下不多的粮食煮熟,让将士们这几日都吃得很饱,淖北城这背水一战,怎么能饿着肚子去打仗呢。
三月初三,上巳节,意头极好。
阿耶亲手替我穿好铠甲,配好长剑。
他看了我好久,似是感慨:「……一眨眼,我儿都二十二了。」
我只知道冲着他笑,赵赫程蛟今日也要一同上战场,真成了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了。
但能与阿耶并肩作战,我很骄傲。
如今我也是他能依靠的人了,这些年他将我护在自己的羽翼下,从今以后,该我护着他了。
「婴奴。」
阿耶突然唤了我一声,犹豫几息后才开了口:「……假使真出了什么事,千万不要忘记了给阿耶刮胡子。」说罢他看我脸色不对,又连忙描补,「没有假使,阿耶乱说的!」
我听不得他说这些丧气话,板着脸絮叨:「马上就要回家了,又说这不吉利的话,从前那么多场仗都打赢了,这最后一场……我不信还能输了!」
「我儿说得是,咱们一定能赢!」阿耶笑着哄我,「是阿耶说错话了,婴奴别生阿耶的气。」
这话说的,我怎会生他的气?
一偏头,我独自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却又在下一瞬探回上半身,笑嘻嘻地喊他。
「阿耶!」
阿耶愣了一下,不明白我这是怎么了。
我认真看着他,阿耶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可没忘。
「好阿耶,长命百岁。」
说完见他欣慰地笑起来,我便心满意足地走了。
今年阿耶的生辰,又是在战场上过的,不过没关系,明年这个时候,我一定给他补一个热热闹闹的生辰。
阿翁大母会陪在他的身边,我和桃金娘给他磕头,还有赵赫,他最爱热闹了,怎么少得了他。到时候我们所有人一起催他成婚,他一定又会苦着一张脸,想想就觉得好笑。
主帐外,赵赫一头雾水地看着我,不知道我到底在笑什么,脸色奇怪地小声嘟囔:「这是笑甚呢……」
我从他身边走过,才不告诉他笑什么。
……
或许是知道这是最后一仗,再没有退路,我们和北蛮都拼命下了狠手,绝不留一个活口。
何时开始混战的,我已经记不清了,满脑子只回荡着一句话。
杀、杀、杀!
他们都死了,我就能回家了。
举剑、砍下,我不断重复着这两个动作,温热的血溅到我身上脸上,也都无所谓了,血沾得越多,回家便回得越早。
砍下面前一个蛮人的头,我喘着粗气,这才注意到这边压力小了许多,地上堆积着许多惨不忍睹的尸体,有我们的人,但更多的,还是拿着弯刀的胡人。
刚要松一口气,突然传来一瞬锥心之痛,我捂住胸口,没来由地慌乱。
「仲父——」
远远地,好像听到了赵赫撕心裂肺的声音。
我下意识转身,却看见了阿耶胸口穿插着一支铁箭,从马上跌落下去。
只一刹那,我的头脑变得一片空白。
「阿耶……阿耶……」
不断喃喃着,我握紧手中长剑,踉踉跄跄着不顾一切地杀了过去,将要到时却狼狈地摔倒在地上,舌尖尝到了未化的雪,夹杂着漠北的沙土。
顾不得什么,我爬到阿耶身边,推开程蛟,将阿耶搂进自己怀中,左手紧紧捂住他不断涌出鲜血的心口。
「军医……军医!」
我徒劳地唤了两声,而后低头看着阿耶,心里满满的茫然与恐惧。
「阿耶别怕、别怕,婴奴来了……」
我听见阿耶喉咙间血肉涌动的声音,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我凑近了,他却又什么都没说,只是双眼定定地看着我,而后又看向飞奔而来的赵赫。
他胸口的血流也流不完,我浑身发抖,想要再喊一声军医,却发现那双慈爱的眼,最终还是沉沉地阖上了。我看见里面满满的不舍与眷恋,可是阿耶好像累极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耶耶睡得这样急,甚至没有给我留下一句话。
直到今日,我才晓得了原来勒苏山的雪,这样的苦,简直要苦到人心里去了。
我抱着睡着的阿耶,想起了阿翁说过的话。
阿翁说,婴奴,绝不能弄丢手中的剑。
阿翁还说,婴奴,一定要将你阿耶平平安安地带回家。
我看着自己的剑,它仍旧被我握在手中。
可是怎么办啊?阿翁。
我把阿耶弄丢了。
好翁翁,你可不可以教教我,要怎样才能把阿耶找回来啊?
我颤抖着抚摸阿耶的脸,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哭。
耳边变得好寂静,我听不到程蛟的哭声,也看不见赶来的赵赫了,全世界只剩下我和怀里的阿耶,我茫然地喊了一声「阿耶」,没有人答应我。
而后又刹那间清醒过来,我听见有人问我,一支胡人往关外逃去了,里面就有杀我阿耶的呼延灼,是要追杀他们,还是继续攻城。
程蛟跪着,满脸悲痛歉疚:「……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宋叔叔根本不会死,闵之,让我去吧!」
「不。」我木然地转过头,拒绝了他,「你若是出事,我阿耶就白死了。」
报仇是我一个人的事,不必牵扯上别人。
风雪仍旧不肯歇息,刮在皮肉上细细地疼,我脑海闪过阿耶的脸,又闪过齐晸那封密信。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间。
我望着往大漠西北逃去的那支胡人,听见了自己极轻极淡的声音。
「攻城。」
……
淖北城是在傍晚被拿下的,被占了那么多年,里头的人是胡还是汉,早已分不清了。
我骑在马上,身后是我宋氏的军队,我知他们心里有恨。
然我还是学着阿耶以前的样子,下了禁令。
「进城后敢有欺虐妇孺者——」顿了顿,我才又继续开口,「就地格杀。」
淖北城的大纛终于换成了齐,我说服着自己,打仗哪里有不死人的,死在战场上的,又不是只有我宋闵一个人的阿耶。
可当我看见安静躺在木床上的阿耶时,却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我捧着阿耶的脸,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露出他原本的面目,才晓得阿翁没有骗我,我的阿耶,长得真的很斯文,又俊秀。
这张脸,天生就该做个读书人。
而不是留着满脸粗犷的须发,来这勒苏山打仗。
拉着阿耶的手,陪他枯坐了一夜,天明时,齐晸的援军终于到了,可是也真的晚了。
哪怕,早到一天呢。
我真的长大了,阿耶,我没有哭。
死在战场上的,确实不是只有我宋闵一个人的阿耶。
可是——
可是宋闵,也只有这一个阿耶啊。
……
拿回淖北城的第三天,赵赫骑着伤痕累累的红骢马,倒在了城门口。
我这才意识到,那日他根本没有进城。
跌跌撞撞赶到城门,远远地,我看见赵赫躺在地上,几乎已经是一个血人。
「赵赫,赵赫之——」
我撑着发软的双腿走到他身边,膝盖一软,跪了下来,他身上好多伤口,我都不敢碰他。
「赵赫……」
喉骨处磨得生疼,我不知所措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你疼不疼啊……」
赵赫只是摇头,一开口就有鲜血从嘴角涌出来,我吓坏了,捏着袖子去擦他嘴角的血:「不要说话,不要说话,军医马上就来了!」
「不……疼。」赵赫还是不听话,他咽下口中的鲜血,「我要说,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你看,你看……」
他眼神向下,我跟着看去,发现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袋子,绳子在手腕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我打开,里面装着呼延灼的人头。
我突然无比痛恨自己,这三天里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为什么都没有发现他不见了?
「婴奴……」
赵赫笑得还是很傻,他好久好久没有这样喊过我了,看到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我无力极了。
他说:「我阿耶不在……你可不可以,叫我一声……阿兄?」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最后我趴在他耳边,从胸腔逼着自己挤出了一句:「阿兄……」
赵赫很高兴地答应了一声,而后开始浑身抽搐,他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握住我的手,混着血的声音传到我耳朵里。
「婴奴,还……还有我阿耶、阿母……」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身体也渐渐平静下来,睁着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空。
「……阿兄?」
我茫然地喊了一声,没有回应,好想哭啊,可是我怎么也哭不出来,只能一遍遍地小声喊阿兄。
「阿兄,我有点害怕。」
可是没人对我说不要怕,我便知道,我把赵赫也弄丢了。
要做大将军替我打仗的赵赫,世间再不会有第二个。
黄沙漫漫,我胸中悲凉不已。
淖北城啊淖北城,你知不知道——
勒苏山的雪,不会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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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7-21 11:4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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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苏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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