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挺能装

知乎盐选 挺能装

莫沉昏睡了有四五天的时间。

莫沉昏睡了有四五天的时间。

其间醒过来一次，见我在一旁，唤了一声阿鱼便又睡了过去。

他胸口的刀伤已经长出来一层薄薄的肉红色痂，一片浅浅的青幽色鱼鳞覆盖在上面，随着每次呼吸轻轻翘起又落下，看到他这一身鳞片我心里头堵得慌，花重曾经给我看过的影像一幕幕在脑海中晃过，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做的这一切是不是又会重蹈覆辙，给鱼族和身边的人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那天是石头背着莫沉，将我们带到这处溶洞。

这里是人鱼兽的聚集地。不比鱼族摩尔魂宫的精妙，这就是一个水旱俱全的石灰岩天然溶洞，洞长九百多米样子，左洞渐向下倾，中洞较平直，右洞上行且洞形宽窄、走向变化大。洞内幽暗，乳石形态万千，人鱼兽们便栖息在此。

中洞应该是地位较高的人鱼兽首领居住，莫沉被安置在这里。

我四下打量，洞里到处都是人鱼兽，还有一些简陋的石制刀具、碗勺，甚至看到了几个施工工人用的头盔，可能是人鱼兽在林子里抢的哪个施工队的。

无数双闪着白色幽光的眼睛在暗处瞪着我，嘴里发出哒哒声，似乎想要靠近又不敢往前，我感觉自己就是一块散发着血香味的肉，被鲨鱼围着，随时可能被它们撕碎。

有两只人鱼兽从钟乳石上跳下来，手掌深深插入地底下，后背拱起来，脖子左右摇摆，龇着白森森的牙似乎要朝我扑过来，我吓了一跳，慌得往后退了几步，绊到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身体一趔趄差点摔倒。

石头不知道从哪蹿出来，挥舞着双臂，对着那两只人鱼兽发出凶狠的哒哒声，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那两只人鱼兽见状收起攻势，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最后不情不愿地退到一旁。

我感激地冲石头笑，它回过头对我龇牙，憨憨的样子让我忽地想起江河，心里一酸。

也不知道他们兄弟两个现在怎么样了，莫沉醒过来之前，我在此处只怕也是寸步难行，可惜这石头又是言语不通的，要是能让它带我们走出林子就好了，只怕这粗陋的环境会导致他伤口发炎，连个消毒都做不到。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忧心忡忡朝莫沉睡的那处溶洞看过去。忽然见一个什么东西靠近莫沉，似乎是个人，伸手朝他胸口按过去——

我脑子一嗡，热血上涌：这东西想杀了莫沉？

以前看动物世界，猩猩之间经常为了吃的大打出手，为了争夺生存空间，它们只能以族群的方式联合起来，选最强壮聪慧的为首领，但是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受伤虚弱的首领是极有可能被夺权的……

我拔腿就往那溶洞快速冲过去，刚刚的人影不知道什么时候躲了起来，我根本顾不得找他，扑到床边摸了摸莫沉的脸，依旧是有些苍白的沉睡状态，小心掀开盖在莫沉身上的兽皮查看——

胸口上黑乎乎的，像是一些呕吐物，覆盖在那个刀口上。

这是什么鬼东西，我忍着恶心用手指头轻轻揩了一些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股草叶的青涩味儿，该不会有毒吧？我忙用软布沾了水，想把这些黏糊糊的东西弄干净。

正忙着，脖子边忽然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气息，带着酸腐味儿，像是被极力控制的呼吸。

我浑身僵硬，手上的动作停滞在半空。

有个东西在我背后！

心里不觉懊恼无比，一到关系莫沉的事，脑子便不够清醒，我应该先检查这溶洞的。

若是对方联合其他人鱼兽发起进攻，我根本无力护他，眼下就是掉进狼窝的兔子，自身难保，还不够它们塞牙缝！

我不敢回头，手不动声色地往自己腰间的乌石匕首摸过去。

那东西离我似乎就几公分的距离，我能感觉到它每一次呼吸带动的气流，它站在我背后静静打量我，似乎在寻找机会出手。

只要我稳住，来个突然袭击，也许还能制住它——

呼吸声又往前挪了挪，离得更近了。

我握紧了匕首，浑身绷紧准备暴起，猛然用力往后刺了过去，突然，那股酸腐的味道源头响起了一个苍老的男声：「你是，鱼人？」

声音干涩，舌头僵硬，像是许久不曾说过话，突然开口有些陌生和迟钝，话语团塞在喉咙跟口腔中，含糊不清。

可我听得真切，他说的是汉语！

我手上的动作一下止住，回过头一看，不由得头皮一炸，浑身的寒毛直竖。

一张皱巴巴的老脸赫然出现在我面前，上面满是疤痕，不光脸上，它的身上也是蛛网一般的疤痕，原本覆盖了一层鱼鳞的地方全是血痂和抓痕，新旧伤痕交错，那些鳞片似是被它一片片揪下来的。

我强咽下一口吐沫，声音发颤：「你是人，还是人鱼兽？」

那东西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它慢慢抬起手，摸上那张丑陋的老脸，喃喃自语道：「人，我是人，我是人吧？」

他说话很吃力，每一句话都要想很久，才能拼凑出完整的句子。

在他的叙述中，我得知在莫沉来之前，是他在管着这帮人鱼兽，指引它们四处躲避鱼族的护灵队，他不是个擅长打仗的人，这些年人鱼兽吃了鱼人很多亏，直到莫沉来之后才扭转这种局势。

方才，他是在给莫沉涂抹一种治疗伤口的药材。

他道，早就不记得自己是谁，只隐约记着好像曾被人唤做教授，似乎是个考古学专业的历史老师。

「我醒来的时候，四周都是水。

「人就躺在一个黑黢黢的石窟里，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就像混沌未清的野兽，我用力一挣，发现石窟里缠着我的那些藤须忽然松开了，我从里头爬出来，一直游啊游，上了岸，发现自己脸上、身上紧绷绷的。

「一摸，全是密密麻麻的鳞片。

「我看着水里面自己的倒影，就像一个半人半鱼的怪兽，心里忽然涌上来阵阵恐惧。

我觉得这不是我原本的样子，可我应该是什么样呢，我不知道。

「四周，都是这样与我外形一般的东西，它们在水里、林间捕杀比自己更弱小的动物，吃生肉喝鲜血，被一群身形高大的女子四处追捕，箭头毫不留情地朝我们射过来，许多来不及躲避的便丧生于此。

「我在逃窜中，发现自己会说话，会写字，过往很多碎片化的画面时不时涌现，我想试着跟那些女人沟通，可是她们见到我便是毫不留情地下杀手。

「我只好藏在这洞里，每天跟它们一起生活，过往的记忆渐渐模糊，只剩下捕食、逃生、睡觉，偶尔的消遣便是对着墙壁，记下那些我脑子里忽然想起的事物来。

「有一次，我埋伏在湖边，撕碎了一只过来饮水的野兔，正大口吞噬那生肉时，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她张开胳膊搂着我的脖子，仰着小脸对着我笑，我抱着她在水里扑腾教她游泳。

「眼泪忽然落下来，难以名状的悲伤深深攫住了我。

「我想起来了，那大约是我的孩子，我曾经是个人啊。

「可我如今这个样子，跟野兽有什么两样？

「那只血淋淋的兔子被我叼在嘴里，鲜血一滴滴淌下来，我的手指和牙齿变得越来越尖利，身上的鳞片像铁甲一般。

「看着水中那个丑陋的倒影，我头一次如此憎恶自己的样子！

「我无法忍受自己的像个怪物一样活着！

「我大口呕吐起来，吐得天翻地覆，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水里面那个影子，一片模糊，我伸手揪住将脸上一片鱼鳞，用力猛地一扯——

那种痛真是直入骨髓啊，我立时疼得眼前一阵阵发晕，可我不愿意停下来，揪下一片又一片，最后干脆用石头在岩壁上磨薄了，像刮鱼鳞一样，在身上狠命刮起来，直到把身所有的鳞片刮掉，鲜血淋漓，昏死了过去……」

我听着只觉周身发寒，嘴唇嗫嚅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自那以后，我便不再吃肉，在这洞里一点点整理自己的记忆，巴望着有一天可以出去，回到原来作为人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我碰到了一个跟我一样会说话、头脑清醒的人——莫沉，我知道自己的判断没错，我原本不属于这里，我脑子里面那些记忆不是幻觉！」　

「其实不光是我，他——」教授指着莫沉，「还有那个被你唤做石头的，这里所有的人都是从万象窟出来的，他们大部分已经彻底失去记忆和认知，只有极少数像我这样保留了碎片化记忆，头脑清醒的。」

「你是说，这些人鱼兽，都是人变成的！」我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脑中飞快地闪过花影给我看的那段影像：人鱼兽是人族强行掳走鱼族人交配生出来的残缺后代，从一开始就是没有理智的兽类。

如今想来，这些说辞其实是有漏洞的，若是地宫入口早就被封，能够进出的也只有鱼人自己，为什么这些年人鱼兽有增无减，甚至越来越多？

还有，为何花影对同胞的死亡无动于衷，甚至感觉不到半点恐慌？

教授见我口口声声人鱼兽，忽然桀桀怪笑起来，他在岩壁上磨着自己已经苍老的指甲，声音里透着阴冷：「非我族类，便是兽，她们太傲慢了……

「人鱼兽这个叫法，不过是鱼族人对我们的污蔑罢了！」

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又道：「你想过没有，照鱼族人的说法，我们一出生便是怪兽，那为什么我会保留作为人类的记忆和语言能力？

「如果我们是为了抓捕鱼族，跑到地底下，结果受不了地下环境导致变异，那为什么还会有人不断前赴后继跑到这里？

「好好的人不做，却要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鬼地方当个半人半鱼的野兽，每天被她们四处撵杀，活在随时会死的恐惧中，这合理吗？」

教授的话令我浑身一激灵，脑中似有一道灵光闪过，心头激荡不止：「你是说…… 你们可能是被鱼人抓进来的？」

教授冷笑：「你跟莫沉，又是为什么会进来呢，是什么人告诉你们，必须要来吗？」

我呆立半晌，只觉得心头怦怦直跳，脑中如同劈过一道闪电。

——莫沉曾经提到过，他之所以到处寻找我的踪迹，绑我来石林，是因为祖祖辈辈的留下口谕和照片，是倒计时的夺命血疾！

——而我失去了所有记忆，在看到那张照片后几乎毫不犹豫就决定赴约！

——可如果，这一切是有人故意设计引导我们进来的呢？

「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终于可以有人再次说话！」

教授呵呵笑了一阵，忽地哽住，缓缓合上双目叹息：「我虽不知道鱼族人抓我们进来的目的到底是为什么，可我现在确定了，我是人，不是兽，我在这地底下等了数十年，一个人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将我记得的所有东西刻在墙上，就是为了提醒自己，我是人，不是兽。」

＊＊＊

莫沉依旧在沉睡，他躺在溶洞内一处平整的石头上，身底下铺着一层晒干的草叶，身体微微翻动就会带出一片窸窣声。

我坐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心里却盘旋着无数的疑问。

教授的话让我原本对鱼人的同情开始产生了动摇，如果真相并不是花重所说的那样，当年的莫承惠并不是入侵者，而是被鱼族人抓来的，那我在其中扮演的是一个什么角色？

她是被我抓进来的吗？

甚至，她的家族遗传病，也是被我重创导致的？

以至于莫承惠的后代心心念念要找我，解铃还需系铃人？

那我，算是莫家的仇人？

莫沉如果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莫沉对我内心的翻江倒海无知无觉，他微蹙眉头，双眼紧闭，高挺的鼻梁，一片密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阴影，哪怕在梦里，表情也是凝重的。

从我认识莫沉那天开始，他就一直是那个照顾别人的人。

照顾老潘的腿伤，照顾江河的胆小，照顾江洲的自尊，照顾我的脆弱，明明身患绝症的人是他自己，可他从来不提这个，跑着干仗，抢着值夜班，生火拾柴，遇到危险，几乎不带犹豫的，把生的机会让给我。

如今做了人鱼兽，也是那个承担责任的主心骨，带着它们跟鱼族人周旋。

站在他的角度，为了活下去拼尽全力，杀死对手，似乎并没有错。

那个负他伤他的人，恰恰是自诩为良善的我啊。

我叹了口气，坐在石床边，胳膊交叠抱着膝盖，带着沉沉的疑惑，不知什么时候睡过去了。

再醒来时，有人在轻拍我的脸，说：「阿鱼，醒醒，流口水了。」

我睁开惺忪的睡眼，下意识地擦了下嘴角，只听到一声轻笑。

懵了几秒，忽然反应过来，欣喜至极，扑过去抓着他胳膊：「莫沉，你醒了？！」

「伤口还疼不疼？肚子饿吗？也是该饿了，你都睡了五天了，一点东西都没吃，我跟教授找遍了这水底下，尽是些虫子啊，鱼之类的，想给你熬个粥都不行——」

莫沉被我一连串的话逗得笑出声，他伸出手，举到我脸颊边似乎想摸我，我心里想着可不能让他太累扯着伤口，慌得将身子蹲低了凑过去，抓着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上：

「我很好，你放心，全须全尾的，活着。」

莫沉哑然失笑：「阿鱼，你对男人都这么不矜持的吗，主动贴上了。」

我满腔的深情噎在那，干瞪着眼，半天后才反应过来！

一把将他手丢开，站起身道：「看你是病号的分儿上，我不跟你计较。」

莫沉笑：「阿鱼瘦了。」

我低头看了胸前一眼：「你倒是挺会抓重点。」

说完见到莫沉脸上闪过一片绯红，这才觉得扳回一点面子。

过了半晌他又问：「你身上的伤呢，还疼吗？」

他指了指手腕，提醒我那天在万象窟被花影她们的箭射伤，后来爬岩洞的时候又被石粒擦伤，当时血肉模糊的，确实挺疼，可真正难受的是，我扎在莫沉身上那一刀。

人大多只会讲述事实，讲述不了感受。用来描述感受的词汇实在太有限了，时间会慢慢腐蚀了感受，只隔几天，疼痛就不那么疼了。

我摇头：「身上不疼了，可是这里难受。」

我指了指心口。

一阵长久的静默，忽然听莫沉低声说：「阿鱼，对不起。」

我身体颤了一下，只觉眼底一片酸涩，道：「不，是我该说对不起……」

「你还记得，那天你从幻境醒来时我跟你说的话吗，我当时瞒了你，是因为我的记忆是在进林后慢慢苏醒的。」

我一愣，呆呆看着他：「你是说，你曾经来过这里？」

＊＊＊

莫沉吃过一些东西后，精神恢复了许多，我心里藏不住事，立马拉着教授一起，跟他们说了一下在摩尔魂宫跟花重这些时的经历。

「教授、莫沉，我现在要说的，是七十年前莫承惠跟我、还有鱼族的那段往事，真相可能并不一定是这样的，你们都不要打断我，也不要动情绪，我们尽量通过这些现有的线索，还原出真相来。」

接下来，我把鱼族长期遭受人族欺凌压迫的历史、莫承惠跟我泄漏入口导致鱼族遭受到灭顶之灾的那次动乱，还有地牢里那个会写字的人鱼兽，以及花影在万象窟时对我的大脑控制等事原原本本叙述了一遍。

提到在地牢里，被虐待的江洲、江河时，我忍不住看了莫沉一眼。

犹豫半天，还是将花影割了江洲江河的舌头、手掌烹饪给我吃的事说出来，短短几句话，我说得很艰难，说到后来，声音开始发抖，不再出声。

莫沉的脸色霎时变得一片灰白，额头上绽出一根根青筋，手指深深抠进身底下的枯草。

「莫沉……」我踟蹰着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他，幽深的溶洞里，他的眼睛一片莹亮，像是含着泪。

「如今我已经逃出地宫跟你在一处，你的记忆也恢复了，花影她们对你的唯一威胁就是江洲江河，所以他们暂时肯定是安全的……」

话刚说出口，心中一动，脑子里有一线光亮闪了一下：

花影如何知道莫沉失忆了？

她拿江洲、江河试探我，是不是意味着她对我们记得多少事情，其实不太确定？

「莫沉，你当时不记得许多事，可还是残留些对我的情绪，所以杀了众多鱼人，唯独留下我一个活口，是想试探我跟花影是不是一伙的，对不对？」我看着莫沉。

莫沉点点头，不知道我想说什么。

「如果花影怀疑我跟你是一伙的，根本就不会等到你提出换人，只怕早就杀了我，不然她也不会对其他鱼人的死无动于衷，既然她根本就不在意鱼人的死活，为什么还会同意拿我跟你做交换？」

教授若有所思：「她们想杀了莫沉，但是又打不过他，所以利用你来动手？」

「她们知道我跟阿鱼的关系，但不确定我们还记不记得对方。」莫沉也是这个想法。

可是，如果花影她们大费周折只是为了引我跟莫沉进来，让我杀了莫沉，有这个必要吗？

这点很关键，可大家一时也想不明白，只能暂时先搁一边。

我道：「不若从源头开始找。」

说着，用石头在墙上画图示意：「花重的故事里，人族欺凌鱼族，导致鱼族只能躲进地下生活，而我，是背叛族群的护灵人首领，被莫承惠欺骗——

「或者，勾结莫承惠，引狼入室，最后身受重伤失去记忆，莫家后人患上血疾。」

教授拿起石头，在我图标旁边画了另一个版本。

「人族被鱼族抓进地底下，变成人鱼兽，莫承惠也是被抓进来的，后来奋力逃出来，结果染上疾病，只好叮嘱后代过来寻求治疗方法。」

我小声道：「如果是这个版本，那我就是负责抓捕人族的首领，结果中间发生了什么变故，鱼族人将我囚禁起来，于是有了那张照片，最后我受伤失去记忆……」

不管故事是哪个版本，我都是那个罪魁祸首，想到这，我不由得神情沮丧。

「阿鱼，你能不能帮我把教授那个杯子拿过来？」莫沉忽然出声。

我以为莫沉说了许久的话，有些渴了，忙起身去取了杯子过来。

莫沉往里面倒满了水，推过来给我。

「阿鱼，这是什么？」

我诧异：「哈？这是水啊。」

莫沉端起杯子泼出去，拿起一个野果子，用力捏碎，汁水顺着他的指缝流进杯子里，很快盛了半杯。

莫沉：「这又是什么？」

我更加莫名其妙了：「果汁啊，不太干净的果汁，哎莫沉你刚没洗手吧，这果汁不能喝，你身体虚弱，这里头好多细菌的——」

莫沉笑了笑，把那杯果汁倒地上，哐的一声，将杯子立在我面前：「这是什么？」

我彻底迷糊了：「杯子啊，不是莫沉你到底想说什么，我这个人不太擅长猜谜。」

莫沉：「你就是这个杯子。」

我：「挺能装？」

教授扑哧一声笑出来，好像是明白了莫沉想说什么，接话道：「杯子装了水就是水，装了果汁就是果汁，可它本身只是个杯子。」

我「咦」了一声，不忍心将自己的白痴表现得太明显：「听着挺有道理的，然后呢？」

莫沉：「你没了记忆，脑子里是空白的，就像这个杯子，别人往里面装什么就是什么，所以花重她们说的未必是真的，我们刚刚的猜测也未必是真的，懂吗？」

我点点头，忽地想起了什么：「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忒修斯之船的理论吗？如果眼下我们待的这艘船，是用原来的旧零件加新零件拼凑在一起的，真真假假，就很难让人判断清楚了。」

「没错，谎言最高明的地方就是在大部分事实里面，掺杂少量虚假的信息，如果我们能从中找出事实，也许就能找到方法对付花影她们，离开这个鬼地方。」莫沉道。

教授大概是听到可以离开这里，心里激动起来，他站起身招呼我们，「我带你们去个地方，那是我几十年来搜集分析的资料，也许能对你们有所启发。」

我和莫沉心头一喜，随教授往溶洞深处的一处狭窄甬道过去。

溶洞右上方的洞穴地势偏高，干燥无水，且崎岖狭窄不平，因此少有人鱼兽选择这里作为栖息处，反倒成了教授一人的秘密基地。

我们随他爬过一段窄小的隧道，随后眼前开阔起来。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溶洞，粗粗看上去有一个小型球场那么大，洞顶裂开一道狭长的缝隙，一棵巨大的榕树根须从中伸下来，纵横交错，数十根藤蔓缠绕在一起，跟洞穴的壁沿融为一体。

最让人震撼的，是满墙的壁画和文字。

密密麻麻，第一面墙上像一些涂鸦般的抽象洞穴壁画，往后继续看，似乎刻画技术娴熟了很多，人物线条栩栩如生，看似简单的笔画却很具神韵，上面还刻着简单的文字，画了各种记号，还有一些地方标了大大的问号。

最显眼的，是一处古朴的壁画，鱼首蛇身，长长的身体盘绕在水中，上面还有一片片蛇鳞，在跳跃的火把映照下，反射着坚硬的冷光，看起来像是真的一般。

我脱口说了句：「鱼女图！」

教授点头：「没错，但这个图案不是我刻的，这面墙壁上本来就有。」

莫沉指着鱼女图旁边的文字：「这是《山海经》里面关于它的记载，这是您后来加上去的吧？」

我脑子里忽然冒出花凝房间里那幅鱼女图来，也是鱼首蛇身，毫无疑问，鱼女跟鱼族有很深的渊源。

教授指着那鱼女图道：「我想了很久，这幅画到底是不是《山海经》里面提到的鱼女，可又有许多逻辑上不通的地方。」

「你们想想，如果鱼女真的存在，就是地宫里的那群女子，她们不论是寿命和身体素质，都要比人族更强大，不应该创造更辉煌的文明吗？那为什么记录她们的却是人族的语言和文字呢？」

我插话道：「有没有可能，花重说的是实话，几千年前，鱼族被人族屠戮，一小部分幸存者被迫逃到了地下生活？」

说着看了莫沉一眼，「鱼族人虽然长寿，可是论起武力来，应该不是人族的对手。」

莫沉没有说话，盯着墙壁上一个的图案发呆，我凑过去一看，是个人脸和鱼鳞纹组成的图案，人面呈圆形，上面绘着简单的三角形的鼻子，一双又大又圆的双眼，嘴上衔一条鱼，人像头上顶着锥状物，像帽子，又像发髻。人物五官虽然只用简单的线条勾勒，但是整体看起来生动逼真。

「为了研究人族和鱼族的关系，这些年我把自己能记起来的所有资料和图案都刻在这间石洞里，你们看到的是人面鱼纹图腾。」

教授解释：「在半坡遗址就有过这种人面鱼纹出土，半坡氏族部落的图腾是鱼，仰韶文化地区原始人也有人面鱼纹的壁画。」

「你们知道——图腾，对当时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教授仿佛回到课堂。

「大约是祈求保护之类的意思？」我回。

莫沉道：「差不多意思吧，图腾在古代普遍存在，近代一些部落和民族也有自己的图腾。这种图腾多半象征氏族们的源头、保护神。」

教授点头：「没错，在远古时代，人族寿命大多短暂，生存环境恶劣，危机四伏，一生都被生老病死困扰。那相比之下寿命更长、身体感知力更强的鱼族人，在人族眼里就是神一般的存在，所以人族历史上才会留下大量关于鱼女的神话，并且将人面鱼纹作为图腾崇拜。」

我眼睛一亮，立马想到了什么。

「我想起来了，花重曾经提到，鱼族人无所谓死亡，她们死后会被摩尔魂树收走，在下一个季节，以人体果实的形式重新生长出来，只要带着上一世的记忆，就相当于长生不老……」

所以，花凝和那些姐妹的头颅才会躺在万象窟，万象窟是摩尔魂树的根基！

教授两眼放光，有点激动：「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人族跟鱼族很长时间里，都是和平共处的，甚至可能互通往来，绝不是花重所说的直接灭族！」

说到关键处了，他几乎手舞足蹈起来：「你们记得大禹治水的典故吗？」

我再次把求助的眼光看向莫沉，不怪我，我失忆了嘛。

莫沉道：「就是那个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我记得潘叔跟我说过这个故事，说有个叫鯀的治水失败，舜就杀了鲧，派他的儿子大禹去治水，我当时还挺纳闷，这皇帝好不讲道理，哪能没做好事就砍人脑袋的——」

教授打断他：「没错，你要是治水治不好就被人砍脑袋了，你心里怕不怕？还会有谁敢再去治水？你要是大禹，人家砍了你爹的脑袋，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会心甘情愿帮忙治水？」

莫沉一下子反应过来：「你是说当时鲧没死，尧为了平息民怨才假装杀了他，让他用另一种身份继续治水？」

我：「不对啊，大禹是鲧的儿子，这么明显的事瞒不过别人。」

「如果大禹就是鲧呢？他自己生了自己，保留了原来的记忆，算不算没死？」教授启发道。

我心里一动，这不就是鱼族人的长生不死？！

难道，难道人族的首领一直通过鱼族人的帮助，也得到了长生不老的寿命，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对鱼族的赞美和崇拜？

教授继续：「《山海经》的《海内经》说道：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鲧复生禹。当时鲧被杀死在羽山，从他的肉骨里，孕育出了大禹。就是说鲧生了自己。

「靠两性繁殖的人族人想要长寿，必须依靠鱼女的力量，所以他们对鱼女非常崇敬。甚至有些野史记载，当年大禹治水就是靠鱼族贡献的图纸。」

莫沉显然也想到了这点：「所以说，很早之前，鱼族是比人族更高一等的生命。」

「没错，在人族眼里，鱼是灵魂不死的象征。《山海经》中就详细记载了，鱼女能够帮助亡者灵魂渡过阴间的黄泉之水，回归其母腹进而实现生命再生。

「人族敬供鱼女的图像，崇拜人面鱼纹，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表达自己对灵魂复苏的渴望！」

教授的眼睛亮得吓人，整个人都处于亢奋中。

「所以，鱼族最后，是被人族灭掉的，这就说得通了。」

我不解，不是鱼族受人崇敬吗，怎么又会被灭掉呢？

莫沉略一沉吟，似是摸到了头绪，他转头看着我：「阿鱼，如果这个世上有人可以活几千年，有人却只有短短几十年寿命，你觉得短命者会不会想获得同样的生命长度？」

我一愣：「可是那些人族首领不是已经得到了特权吗？」

「那其他人呢，难道他们就不会窥觑这种能力，又或者，如果鱼族以此要挟人族首领，他们会不会想反抗？每次指望人家一点点给，干嘛不抢过来直接为自己所用？」莫沉道。

细想一下，不无道理。花重给我看到的影像确实是事实，却只是历史的后半部分，也许作为曾经更高一等的生命被人族崇拜，最后却被他们追杀到几尽灭族，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所以她刻意对我隐瞒了这段过往。

教授呆呆地坐到地上，一声声叹息：「我终于厘清这里头的原委了。」

他抬起头，眯长了眼睛来看着我，幽幽道：「如果你是鱼族人，你会心甘情愿待在这个地底下，永远失去地面的生存权吗？」

我忽然有些紧张起来，退了半步，靠在石壁上：「我不知道，也许习惯了地宫的生活也挺好，或者，或者尝试跟地面上的人做友好沟通……」

教授哈哈大笑起来，指着莫沉道：「你又是怎么想呢？」

莫沉目光如电，沉沉道：「自然是要重新夺回自己的地盘！」

「没错，鱼族人躲到了地下，内部必然有两种不同的声音，是躲着休养生息，还是重回地面！」